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四。退休十四年了,以前在县水利局当了一辈子技术员,修水渠、看泵站、测流量,跟水打了几十年交道。老伴还在,比我小两岁。我们俩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闺女嫁到了省城,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个一两趟。
我游泳这件事,在县城出了名。三十七年了,从我三十七岁那年开始游。那年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大夫说你得动一动,别老坐着。我年轻时候在河边长大,会游泳,后来进城了三十多年没下过水。我想了想,游泳对腰好,水里有浮力,不压着椎间盘。我就去了县里那个游泳馆,一跳就是三十七年。
头几年我游得不怎么样。五十米池子,游两个来回就得扒在池边歇半天。后来慢慢好了,从两个来回加到四个,从四个加到八个。再后来一次游一千米,中间不带歇的。我游得不快,蛙泳,慢悠悠的,一下一下的。人家年轻人游自由泳嗖嗖地过去,我在旁边慢慢蹬腿。他们回头看我一两回,接着游他们的。我不跟他们比。我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游一百米,就算赢。
三十七年了,那个游泳馆我去了几千趟。冬天池水凉,跳下去那一下激灵得后脖颈子一紧。夏天池水暖,游着游着就犯困。有一阵子游泳馆装修,我换了个远一点的,骑电动车来回一个钟头,就为了游那四十分钟。老伴说你疯了吧。我说你不懂。你游到第三圈的时候,呼吸跟动作合上了,像钟表的齿轮咬住了,一下是一下,稳稳的。那个节奏把你整个人托住了。你在水里,岸上的事全被水隔开了。脑子里什么东西都不剩了,就剩手往前伸、腿往后蹬、嘴出水面吸一口气、入水吐气。那一个小时你什么都忘了,忘了儿女的事,忘了家里的事,忘了自己多大岁数了。你就是一个在水里往前游的人。等从水里出来,身子是热的,心是静的,那一天的什么事都能接得住。
这三十七年里,我那些老伙计们一个接一个地出问题。老周头膝盖不行了,换了半月板,现在走路都得拄拐。老孙头心脏放了支架,走快了就喘。老钱头瘫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坐轮椅。我还游着。我每年体检,大夫都说各项指标正常,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好。我听着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每天游完回来,洗了澡吃了早饭,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楼下那些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我七十四了,我还能游。你们不行了,我行。
上个月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我去了,还是那些项目,抽血、B超、心电图、拍片子。做完就回家了,没当回事。过了几天医院打电话来让我去拿报告。我说你们寄过来不就行了。那边说您最好来一趟,大夫想跟您聊聊。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得过什么大病,可到了七十四这个岁数,什么事都有可能。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说话挺客气。她让我坐下,把报告翻开放在桌上。她先说了好的那部分——心肺功能很好,血压血脂血糖全正常,颈动脉没有斑块,心脏彩超没有异常。我坐在那儿听着,心里头慢慢松下来了。可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翻到报告后面几页。她说赵叔,您平时做什么运动。我说游泳。她说游了多少年了。我说三十七年。她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她说您这个肩关节,我们拍了片子。您看这里——她拿笔指给我看——这个肩袖,已经部分撕裂了。她说您这个右肩,关节间隙也窄了,骨头有磨损。她说您这个肩膀的片子,看着像八十多岁的人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看着片子上那个肩膀。黑黑白白的,那根笔指着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肩袖那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大夫说赵叔,您这个肩膀不能再游了。我说那我怎么办。她说做理疗吧,严重的要手术。游就算了。她说您这个肩膀再游下去,过两年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拿着那张报告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我把报告翻开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些数字我其实看不太懂,可大夫说的那些话我听懂了。我的肩膀不行了。游了三十七年,游出了好身体,也游废了一对肩膀。我坐在台阶上,想起那些年我游过的那个池子。冬天池水凉的时候我跳下去,夏天池水暖的时候我游着犯困。我游了一千五百多天,游了几千公里。那些日子长在了我身上——长在了我的心肺里,长在了我的血管里,也长在了我的肩膀上。心肺替我说好,肩膀替我说不。
可让我久久难以言语的不是这个。
大夫后来又说了一句话。她说赵叔,您这个肩膀的问题,是长期游泳造成的。可您知道吗,您的骨密度、您的心肺功能、您的血管弹性,这些指标比很多五十岁的人还好。她说您这个身体,要不是游了三十七年,不可能保持成这样。她说您肩膀坏了,可您的命保住了。她说您知不知道,像您这个岁数的人,心梗脑梗的一抓一大把。您游了三十七年,把那些东西游没了。您肩膀疼,可您心脏好。您肩膀疼,可您血管好。您肩膀疼,可您还活着。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她说完这些话。我手里攥着那张报告,指节攥得发白。我难以言语的不是我的肩膀坏了。我难以言语的是——我游了三十七年,把我的肩膀游坏了,可我把我的命游好了。我拿肩膀换了一条命。我那些老伙计们,有的肩膀还好好的,可心脏放了支架。有的肩膀还好好的,可瘫了。有的肩膀还好好的,人已经没了。我肩膀坏了,可我还在。我还能自己走路,还能自己吃饭,还能自己上厕所。我拿肩膀换了一条命。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老伴端了杯茶出来搁在我手边。她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楼下那些游泳的人。楼下那个游泳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我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想着那些年我也那样游过。我游得比他们还慢。现在我走在这条路上,肩膀里头那些肌腱撕了就是撕了,长不回来了。可我拿那些肌腱换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我没进过医院,没吃过降压药,没放过支架。我拿肩膀换了一条命。值不值?值。
我把那张报告搁在抽屉里了。第二天早上我没游。我穿上鞋出了门,走到游泳馆门口。我没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里头那些人在水里游着,胳膊一下一下地划。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我走到河边那条小路上。那条路我以前游完泳经常走。我慢慢走了一圈。走累了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歇了一会儿。阳光暖融融的。河面上有野鸭子游过去,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水纹。我游了三十七年。我现在坐在岸上看水。水还在那儿。它流它的。我看我的。看水跟游水不一样。可看水也有看水的好。你不用划胳膊。你不用蹬腿。你就坐着。水在那儿流。天在那儿亮。树在那儿绿。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看着。那也是日子。
我那些老伙计们有的说我傻,说你看你游了三十七年把肩膀游坏了。我说我肩膀坏了,可我还活着。你们肩膀好的,有的瘫了有的走了。他们不说话了。我接着走我的路。不走快,不走多,就走走。走到微微出汗就停。走完了回家吃早饭。今天走,明天走。走到哪天算哪天。能走一天就是赚一天。我今天下午坐在阳台上,阳光暖融融的。那盆君子兰开了,是老伴养的。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端着茶杯。楼下有人从游泳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胳膊上搭着毛巾。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上面没伤疤没肿,看着好好的。可我知道里头已经不行了。那个里头的东西是三十七年里一天一天磨掉的。每天一千米,一年三百多公里,三十七年一万多公里。那些公里数现在都刻在我肩膀里了。刻不回去了。可那一万多公里换回来的东西,也刻在我身上了。刻在我心里。刻在我血管里。刻在我每一口呼吸里。我拿肩膀换了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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