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大抵是久染了望形猜音的痼疾，又栽在了一个古字之上，念了许久的错音，一朝被人点破，只觉脸上一阵燥热，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往日读史书，见那古时的墨刑，黥面、黥布，我或是随口念作jīng，或是误读成qióng，说得毫无迟疑。旁人缓缓开口指正，我方才醒悟，这“黥”二者都不是，正音该是qíng。这字从黑，本义便是在人的脸上刺字，再涂上墨，是古时一桩刑罚，读过秦汉史的人，多半是见过的。
想来又是识字最常见的毛病。见字之中藏着“京”，便径直跟着京的读音读作jīng；或是目光一晃，误看成琼，顺口念成qióng。只凭着眼中一点模糊的形迹，草草定下字音，谁肯多翻一翻辞书，细细看它本来的读法。省了片刻查证的功夫，谬误便悄悄落进心底，一日一日，念得熟了，自己竟全然不觉是错。
世人多半都是这般。遇上古一点的字眼，只求看懂大略的文意，字音便视作无关紧要的细事。听见旁人也胡乱读出相近的声响，便愈加信以为真，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错读四散开来。错的人多了，便生出虚妄的底气，仿佛众人口中的读法，便是世间正理，典籍所载的本音，反倒像是迂腐多余的讲究。大抵众人的心性，向来便是爱从众，厌深究。
从前我还叹息旁人读书浮光掠影，不肯细究一字一音，如今落到自己身上，才晓得这粗疏的习气，原不是旁人独有的。史书之上黥布的大名，我见过许多回，只匆匆一眼扫过，顾着看故事的起落，何曾停下片刻，留心这个字该怎么读。若非旁人一语戳破，我怕是还要继续将错音挂在嘴边，与人论秦汉旧事，一回回地贻笑于人。
单单一字读音之差，看去似是微末小事。可治学的审慎，恰恰藏在这一字一画之间。若是读史书，遇上刑罚、人物名号的字眼尚且懒于辨音，更深一层的史事义理，又怎肯沉下心细细推求？久而久之，腹中装着一堆似是而非的见识，与人侃侃闲谈，内里处处皆是疏漏，自己尚且浑然不知。
世间不少人，爱谈古史，能说出几桩典故，认得纸上字形，却辨不清它的本音。这般知晓，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壳。文字自有定音，不会因为众人的误读，便改换本来的声响，黥便是qíng，不是jīng，也不是qióng。
经这一场难堪，我牢牢记住了：黥，读作qíng。
这一字，也算一记当头的警醒。凡古史之中带黑部的字，模样生得繁复，万万不可凭着里面半截熟字，便贸然随口读出。一笔一画皆是前人传下的文脉，字音字义，容不得一己臆想随意妄定。
往后读史阅文，总要存一份敬畏之心。不盲从坊间口传的误读，不凭着粗浅观感妄断是非。多一分查证，少一分想当然，守住一字的正音，便是读书人的求真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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