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王 劲
红石峡摩崖题刻。 王 劲供图
节假日期间，很多人选择以脚步丈量大地，在行走中阅读祖国山河、感受时代气象。来到陕西榆林红石峡，便会发现，历史就刻在崖壁之上。站在栈道仰望，80余件擘窠大字层叠错落、凌空雄峙。这里被誉为“塞上碑林”，但我更愿将它看作是一部刻在丹崖上的史书——写的是书法，也是山河壮志与家国情怀。
榆林位于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地的衔接地带，曾为明代九边重镇之一延绥镇治所。特殊的地缘让这里既是烽烟不息的军事要塞，也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之地。一代代戍边将帅、文臣士子把胸中抱负、山河感慨，一笔一刀镌刻进赤红色的崖壁，长年累月形成琳琅满目的摩崖题刻。
红石峡摩崖题刻之风，肇始于明嘉靖年间。当时边关征战告捷，延绥镇兵备副使张珩挥笔将凯歌刊刻崖间，记下戍边将士守土功业，成为红石峡现存最早的摩崖题刻。隆庆和议后，边地迎来安宁，峡下商旅往来，延绥镇文武官员也常赴峡集会，崖壁题刻日渐繁盛。至万历年间，在崖壁镌刻巨型榜书蔚然成风，多任延绥长官纷纷留下笔痕。“龙蟠虎踞”“万里长城”“华夷天堑”“中华天柱”，盈丈大字笔力开张，气势撼人，无不是边关将士直面山河的精神抒发，展现着其守护疆土的刚毅气魄。
入清后，红石峡榜书题刻更加兴盛。一部分题刻描摹塞上奇景——“流沙蓬岛”“榆溪胜地”等，赞叹大漠中难得的山水雄秀；另一部分则着眼边关形胜——“大漠金汤”“威震九边”等，道出要塞固若金汤的恢弘气象。还有“中外一统”“汉蒙一家”，记录多民族和睦共处的图景。这些擘窠大字结体茂密雍容，展现了力满气沉的豪壮之情，文字阴刻、阳刻交替运用，底纹处理各异，留下了大型摩崖刻字的技术典范。还有少见的蒙文题刻，映照出中华文化的兼容并蓄。
诸多摩崖题刻中，最令人心绪激荡的，是东崖上马占山将军所书的两处“还我河山”。这也是红石峡现存年代最晚的大字题刻。九一八事变后，马占山领导的江桥抗战打响武装抗日第一枪，激发了全国人民的爱国热情。1941年冬，马占山、邓宝珊两位将军到访红石峡，面对满壁古人题咏，想到祖国山河破碎，马占山悲愤填膺，便挥手写下“还我河山”。这四个大字穿越风雨，成为刻在崖壁上的民族呐喊。每每驻足瞻望，总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爱国赤诚。
从明代戍边官吏的守土壮志，到清代各民族相融共处的祈愿，再到抗战年代抵御外侮的铮铮誓言，红石峡摩崖题刻串联起数百年的家国叙事。在这里，笔墨不再局限于纸素，而与高山峡谷共生，任凭风沙雨雪磨洗，为后世登临者留下一方精神世界。雄强的书法呼应着豪情壮志，笔墨风骨与家国情怀在此完美合一。如今，这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依然叩击着人们心扉，让人读懂前人山河壮志、厚植爱国之情。
(作者为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04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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