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谁能想到，催着林锦岐下定决心辞官的最后一记引子，居然是一只叫得欢的蟋蟀。
我刷《兰香如故》这段的时候正赶地铁，盯着屏幕差点坐过站。
满屋子人都当是三爷胡闹的笑料，只有我看得后颈窝冒凉气。
四妹妹这辈子最重要的添妆宴，全家老小整整齐齐坐了一屋子。
三爷掏出来的不是金饰不是布料，是只活蹦乱跳的蟋蟀，搁盒子里还吱呀吱呀叫。
程氏连多看一眼都嫌烦，转手就塞到了四妹妹手里。
满屋子人笑的东倒西歪，没人管新娘子僵在原地，脸从红憋到白，又从白沉到青。
说句实话，这哪是送礼，这是当着全家族的面，往人姑娘心口扎刀子。
可就这点宅门里的难堪，跟金銮殿上的血账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当今天子别的本事没有，斗蛐蛐是把整颗魂都扎进去的瘾。
宦官说什么他信什么，满朝文武的肺腑之言，不如阉人一句蛐蛐叫顺耳。
战功赫赫的高仙芝将军，一辈子戍边守土的忠良，硬是被阉党活活害死。
谁默许的？天子。
谁给的胆子？还是天子。
林锦岐站在宫墙根底下，听着周围大臣压着嗓子议论，眼前晃的全是当年那场杀戮的模样。
血是热的，尸首是凉的，满肚子冤屈，连个敢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走。
这吃人的地方，半刻都多待不得。
兰香早就把这层窗户纸捅得明明白白。
她早前就跟林锦岐说过，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些哄人的鬼话不能全信。
这个世道，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天子，才是杀人最多的那个，狠起来的手段，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她还提醒林锦岐，你不是孤身一个，你身后站着整个林家。
这话当时听着重，真到了坎儿上，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二爷走的时候，亲生孩子连百日都没过。
他把襁褓里的娃交到林锦岐手里，把谭氏托付给兰香。
兰香当时没说啥漂亮场面话，只点了头，说只要我在林府一天，谭氏就不会受半分委屈。
说白了，这话听着轻飘飘，搁在托孤的当口，分量比山还重。
二爷闭眼睛的时候，心里铁定是踏实的。
压垮他的第二桩糟心事，是金陵传过来的老太太去世的消息。
老太爷居然拦着不让回去奔丧，理由说穿了可笑——怕林锦岐一走，手里的官位被人顶了。
亲娘的身后事，人子的一片孝心，居然比不上凉冰冰的一顶乌纱帽。
林锦岐心里那道君臣大义的坎，那时候就裂了个大缝。
他在宫里听得杂七杂八的消息多了，圣上一门心思扑在蛐蛐上，宦官上下其手把持朝政，这朝堂早就从根子里烂透了。
辞官的念头冒出来无数次，又被他自己硬按下去。
真辞了官，林家在朝堂上就没了靠山。
谭氏母子怎么办，兰香怎么办，一大家子的人往后靠什么？
他就卡在那儿，进是掉脑袋的火坑，退是全族人的指望，半步都动不了。
兰香没跟他掰扯君臣大义，也没哭着闹着逼他做选择。
她悄摸请了个戏班，专挑高仙芝将军的戏码演。
台上的将军一身忠勇，拼了命守着江山百姓，到头来还是死在阉党的刀下。
林锦岐坐在台下，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指甲差点嵌进肉里。
兰香坐在旁边，没说多余的话，只轻声飘过来一句：你想想林家。
就这四个字，林锦岐心里绷了许久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当天就递了辞呈，带着南客和九皋，一家子踏踏实实回了金陵。
古往今来劝臣子死谏留名的人多，劝人活着顾家的人少。兰香的清醒，是把裹了几百年的忠君面具，直接撕了个稀碎。
后来兰香怀上了孩子，林家的小日子反倒过得热气腾腾。
再赶上四妹妹的添妆礼，兰香送了米铺，还送了实用的律例书，大太太满意，四妹妹也打心底里欢喜。
二小姐送金棍，三小姐送喜服，热闹排场跟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三爷还是那副不着调的德行，又掏了只蟋蟀当贺礼。
程氏还是老习惯，接过来转手就塞给四妹妹。
满屋子该笑的还是笑，四妹妹脸上还是挂不住的难堪。
可这次真不一样了。
兰香在，林锦岐在，谭氏母子有人撑腰，林家的根就扎得稳当。
没人能随便往他们心窝子上扎刀子。
那头的皇宫里呢？宦官该蹦跶还是蹦跶，天子的蛐蛐该叫还是叫。
好像林锦岐走不走，半分都影响不到宫里的热闹。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步退出去，是躲开了灭顶的祸事。
林锦岐辞官不是怂，不是临阵脱逃，是主动选了另一条路。
他选了兰香，选了林家满门，选了踏踏实实地活着。
高仙芝将军没得选，他生绑在朝堂的战车上，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林锦岐有得选。
这就是最实在的区别。
蛐蛐叫得再响，盖不住忠良流的血；天子玩得再疯，也躲不过账找上门的那天。
兰香从来不信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鬼话。
她就认一个死理，手上沾了血的人，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什么三纲五常，说白了都是上位者编出来捆普通人的绳子。
真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守着一家老小平安，比守着烂透的王朝值钱多了。
换我我也站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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