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春天,鸭绿江对岸炮声不断,硝烟几乎成了天空的底色。
向新溪方向行军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队伍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响起,一名警卫连的战士一路小跑,喘着粗气去找带队的顾荣甫:“顾指导员,有个相声演员牺牲了!”
顾荣甫一愣,下意识追问:“谁牺牲了?”
“侯宝林!”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惊了,因为顾荣甫身边,就走着一个戴军帽、穿军装、背着挎包的人——正是说相声的侯宝林。
顾荣甫伸手一指:“胡说,这不就在这儿吗,人好好的!”
战士愣在原地,脸一下涨红,又赶紧补充:“那……应该是个相声演员,大家都叫他小蘑菇!”
这下谁都明白了。
顾荣甫沉默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可惜啊……可惜。”
在队伍旁边,侯宝林怔了半天,才追问一句:“你确定,是我们相声行里的?”
战士拼命回忆,终于憋出一个名字:“说书的,说相声的,常……常宝堃!”
就这样,在一支行军部队的路上传开:那个在天津茶馆说相声、在电台里逗了无数人笑、艺名“小蘑菇”的青年相声演员,倒在了朝鲜战场上,年仅二十九岁。
而这边,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天津,一个同样关起门来的办公室里,另一个人刚刚听到这个消息。
那个人,是他的四弟——常宝华。
这天,常宝华照常在天津的剧团里排活。几天前,他刚给同事说起:大哥在朝鲜演出快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家人要在天津好好吃一顿团圆饭。那年头,能有一顿全家齐整、菜里有点肉星子的饭,不容易,他心里盘算了好几遍。
没想到排练排到一半,领导突然叫他:“宝华,你跟我去一趟抗美援朝分会。”
他一进门,就觉察不对。屋里已经坐着市长黄敬,还有文化、宣传口的几个领导,气氛凝重得出奇。同事都站在墙边,不说话,只默默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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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出事了,而且是跟大哥有关的事。
文化局局长钱杏邨站起身,语气格外郑重:“我宣布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常宝堃同志,在朝鲜战场上,殉国了。”
“殉国”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常宝华愣了几秒,眼眶立刻红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前脚刚送大哥去北京集合,临走前大哥还半真半假地拍着他肩膀:“我得去朝鲜给美帝点颜色看看,你在家里稳住大后方。”
那天的画面几乎还在眼前,人也说走就走了。
许多年后,常宝华在一档访谈节目上回忆那一刻,还忍不住哽咽:“我文化不高,但‘殉国’这两个字,我懂,那是打仗的英雄才配得上的。一个说相声的,竟然也能用这两个字,我那时心里就一个念头——为了这俩字,我大哥死得值。”
谁能想到,这个被人们叫了十几年的“小蘑菇”,从张家口街边的小艺人,一路说着段子、挨着打、挨着抓,最后会把命留在异国的山沟里?
要说清这件事,还得从他小时候说起,从那个在大街上端着小笸箩、逗笑路人的小孩,慢慢说起。
常宝堃这一生,说到底就几个关键词:穷、倔、敢说、敢去。
他出生在1932年前后(有资料记载为1922年,民间说法略有出入),家在河北张家口一带,童年过得一点都不“艺术”,就是一个字——穷。
他父亲常连安,是个老江湖,唱过京戏,耍过把式,也会说一点相声,典型的民间艺人,哪有观众就往哪儿跑,给钱就演,没钱就当练活。
那时候的说书人、卖艺的,说好听叫“艺人”,说难听一点,在社会最底层,喝的是天上水,吃的是过路钱。常连安也不例外,荷包里一没钱,就得带着家当上街。
常宝堃刚会走路、会说话,父亲就把他领上街:“来来来,给大叔大婶学一段。”孩子嘴利,记性又好,父亲随口编几句逗乐的话,小家伙转头就能给观众讲出来,还会添两句自己想的“现挂”。
比如,每次演出完总有人假装不往小笸箩里丢钱,逗他玩。有一回,一个大叔站在那里看完表演就要走,小家伙抢上去,奶声奶气地说:“这位叔叔不是不想给钱,他是……”
他故意顿了一下,把观众胃口吊住,又踮着脚,装模作样往那位“叔叔”耳朵那儿一听:“哦——原来是被我婶婶管得严呀!”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连那位被“点名”的大叔也乐得合不拢嘴,掏腰包的手更快了。没一会儿,小笸箩里就叮当作响。
这孩子长得也喜兴,大嘴、小眼、圆脸,一说话眼睛一弯,好像随时都在笑。张家口周围的老主顾都记住了他,逢人便说:“这小子像蘑菇似的,又圆又招人喜欢,是个宝贝。”久而久之,“小蘑菇”这个绰号就叫开了。
父亲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孩子是块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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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相声讲究“科班出身”“拜师学艺”,没有个像样的师父,就算有点天赋,也难出头。常连安咬咬牙,决定把儿子送去拜一个正经的名家,别再跟着自己在街边混。
经人介绍,父子俩辗转来到天津,那时候的天津,是北方曲艺的重镇,相声名家云集。几经周折,小蘑菇拜在当时德高望重、名声响亮的相声大师张寿臣门下,正式入了行。
这一拜,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后来常家三代乃至四代人的命运。
拜在名师门下,规矩就多了,活也苦。白天跟着师父跑茶馆、跑戏园子,晚上还得背活儿、练嗓子、琢磨包袱怎么抖、眼神怎么走、节奏怎么掌握。别人十五六岁还在胡同里撒欢玩,他已经在台下咬牙练基本功。
他悟性高,嘴勤脑快,再加上舍得下功夫,“练活儿”很快见效。没过几年,他就不再是给师父打下手的小孩子,而是真正在台上担得起场子的“角儿”。
那时候的茶馆,观众难伺候——工人、车夫、商人、学生,各路人等都有,谁的钱都不好挣。你要是说得不好笑,下面有人当场拍桌子骂娘;说得不走心,第二天就没你的号了。
但小蘑菇站上去,常常一个开场,他那股子天生的喜感加上机灵劲儿,观众就跟着笑开了。很快,他成了茶馆里的台柱子之一。
更关键的是,他遇到了一个绝配的搭档——赵佩茹。
一个十五六岁的逗哏,一个二十出头的捧哏,俩人一搭上,像是天生一对。一个管丢包袱,一个负责往上托,节奏一紧一慢,笑料接着笑料,观众爱听这种“对子”。
那时候的天津电台刚起步,相声是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电台请谁?当然是台底下“叫好声最大”的那几位。小蘑菇的名字,就这么通过广播,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录唱片、在广告里配音、跑各地演出……一个从街头走出来的孩子,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红角儿”。
日子慢慢好起来,常家搬到北京西单安了家,父亲总算不用再拖着箱子满街跑。常宝堃也在天津组织了“兄弟剧团”,专门演相声、评书、快板等曲艺节目。那会儿他还不到二十岁。
但常连安跟师父张寿臣给他的“规矩”,一直没变——艺可以红,人不能飘。演艺这行,在旧社会里是下九流,真正能立得住脚的,是那些说话有分寸、做事有骨气的人。
父亲常对他叮嘱:“咱是说相声的,可不是只图一乐的。得接地气,得知道老百姓心里在想什么,你说出来,那才叫本事。而且,别光拿小人物开涮,真要说,就得敢骂该骂的人。”
这话,在那种动荡年代,是要冒风险的。
1943年前后,日本占领区搞“献铜献铁”,打着“爱国”的旗号,实则是掠夺民间铜器、铁器给侵略战争服务。汉奸奉命上门搜刮,一家家的铜锅、铜盆被抬走,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常宝堃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索性把这股怒气写进相声里。
有一回,他和搭档演到《耍猴》这个传统段子,他临时改词,把“献铜”夹在包袱里:
“咱俩耍猴,有个条件,我得拿你脑袋当锣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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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锣呢?”
“献铜了,全叫你们给弄走了!”
台下一听,全明白什么意思了。平日里憋着气不敢说,这一下被他点破,笑声里夹着一股子痛快。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台底下不是只有百姓。日伪警察、汉奸爪牙也有人在,脸上挂不住,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抓去了。家里东拼西凑、托人说情、拿出所有积蓄,才把人保出来。
出狱没多久,他又编了一个讽刺敌占区物价飞涨、百姓吃不上饭的段子《牙粉袋》。台上说得耍贫嘴,实则句句扎在现实痛点上。
这回更干脆,还没等到第二天,他刚从台上下来,人就被带走了。牢里挨打、受辱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劝他:“你就说几段不疼不痒的,别再惹事了,命要紧。”
他偏不:“我说相声,不就得说老百姓的心里话吗?要不我站这儿干嘛?”
日本投降没几年,换了一拨统治者。国民党在北方搜刮苛捐杂税,抓壮丁、摊派、腐败盛行。老百姓好不容易盼到侵略者滚蛋,又落到另一种苦海里。
常宝堃照样没闲着,编了《打桥票》,讽刺他们借“修桥”“建路”之名大肆敛财。同时拒绝给他们做反共宣传。
结果可想而知,照抓不误、照打不误。他老婆那几年最怕的,就是半夜敲门声,那意味着又有人来抓人。然而他出狱后,只要一站上台,又照旧往死里“挤牙膏”——往台词里挤真话。
所以你要说他是“文艺工作者”,不如说他骨子里就是个较真儿的人。
等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风向真的变了。
以前上台要看人脸色,如今地方政府主动找上门来,请他们进工会、进工厂、进部队说相声,给工人、给解放军战士演出。身份从“下九流”变成“文艺工作者”,待遇、尊重都不一样。
那几年,他拼命创作反映新生活的段子,歌颂翻身农民、工人和解放军。《猜灯谜》被他一遍又一遍翻新,把新社会里出现的新事物、新风气都往里塞,观众听着既新鲜又解气。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条命能从战乱中保下来,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时代变了。所以,当朝鲜战争爆发、国内号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1951年初春,天气还带着寒意,他从天津赶到北京西单,回了一趟父亲家。
平时能说会道的小蘑菇,这天一进门,却有点支支吾吾。茶都喝了半杯,还没说到正题。常连安看着他,心里早有猜测。
“你是不是想去朝鲜?”老人家干脆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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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您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侯宝林他们都报名去慰问演出了,你能坐得住?”父亲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决定了,我就不拦你。只是到了那边,可不是茶馆说段子那么简单了。”
后来常连安回忆,那时候的自己其实是不舍得让儿子去的,唯一的儿子,事业刚红火,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但他更明白,儿子那股子倔劲——既然认定了是自己该做的事,与其在家里拧着,不如放他去。
“去吧。”他最后说,“记住,你走的是文艺工作者的路,但阵地和战士一样,你得对得起这身军装。”
1951年3月,中国文联、中宣部、总政联合组建了第一批赴朝慰问团,总计575人,团长是廖承志。队伍里云集了各路文艺界精英:戏曲、话剧、电影、曲艺、杂技……常宝堃作为曲艺服务大队第四中队的中队长,从天津辗转到北京集合,与大家一起坐火车北上。
他们先到丹东,在鸭绿江边整训。远远能看到江对岸时不时升起的硝烟,炮声穿过水面传过来,有时候连地面震动都能感到。美军飞机偶尔飞临上空侦察,防空警报随时响起。
慰问团发了军装、棉被、干粮,还专门组织了简单的防空、隐蔽演练。很多演员是第一次穿军装,一个个照着镜子又新鲜又庄重。
常宝堃穿上军装,在营地里转来转去,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前线方向看。一天,他忍不住凑到带队的军官旁边,小声说:“我们都有军装、有军帽,要不要给配一支枪啊?要是美机来,我也能打上几梭子,说出去才像是上过战场。”
军官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你是说相声的,可不是打枪的。这样,你拿这个。”说着递给他一支发令枪,“一会儿行军集结、转移的时候,你打这个发信号,也算你‘打过仗’了。”
常宝堃接过发令枪,笑得像个孩子:“行行行,总不能回去跟人说我只是隔着鸭绿江听了听炮声吧?”
4月8日,慰问团正式跨过鸭绿江。有人在临桥处停了几秒,回头望了望中国这边的山川,又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心里都明白:再往前走,可就是战场。
曲艺服务大队被分成几支小队,分别随同不同的部队行动。常宝堃带着第四中队,一路往前线靠,最后到了靠近三八线的地区。那里几乎就是战火的正面——阵地战、拉锯战一场接一场,炮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刚到朝鲜时,很多演员对战场的“想象”,还停留在报纸和新闻里。等真走进那片山沟,看到被炸烂的道路、烧毁的房屋、躺在担架上带着血的战士,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走进了战争。
演出条件,粗糙得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大部分时候,他们没有像样的舞台,只能在山坡、林子、坑道口搭个临时台子,前面坐着、站着、蹲着的一片,全是刚从阵地上下来的战士。有的人胳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有未洗干净的血迹。
一天晚上,他们在树林里演出,刚说到一半,突然天空中几道刺眼的白光亮起——敌机扔下了照明弹,把整个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
部队首长立刻喊:“所有人,进防空洞!”
演员们一窝蜂往洞里钻。常宝堃也跟着跑进去,结果一抬头发现,洞里全是演员,战士们却没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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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惑地问:“同志们呢?”
首长看了看外面,语气很平静:“这是敌人的惯用伎俩,扔几颗照明弹,侦察一下阵地。真要轰炸,会有动静。战士们习惯了,不会乱动。”
这话,对从和平环境来的演员们震撼不小。常宝堃愣了两秒,突然推门就往外走,还跟首长说:“那战士不怕,我们艺人也不能光躲在洞里吧?接着演!”
大家一听,也都跟着出了洞。原本紧绷的神经,被他这句话说得松了一点。
站回临时搭的“舞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照明弹,顺嘴就“现挂”了一句:“咱得谢谢老美啊,大晚上的怕大家看不清楚,上边给咱按了几个临时电灯。”
台下一片笑声。这笑声,不是茶馆里那种轻松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原来还能这么看”的释然。那几分钟,战士们暂时忘了炮声,真的在笑。
越往前线走,危险越近。敌机扫射、炮弹落在附近,已经成了他们必须适应的“背景噪音”。
有一次,营地附近遭到轰炸,大家按规定往防空洞里跑。常宝堃眼看着舞台旁边堆着的道具箱、乐器箱没人管,心里急了,边跑边往回冲。
赵佩茹一把拽住他:“你疯啦?命要紧!”
他一边往那堆箱子那边挪,一边回头喊:“这些要是炸了,我们拿什么演?来都来了,总不能光躲洞子吧!”
他是真的把那一箱箱道具,当成战士们的精神口粮。那是他能递出去的“武器”,不能轻易丢。
在朝鲜的两个多月里,他和战士们穿一样的棉军装,吃一样的大锅饭,行军时背行李、走山路、趟冰河。晚上睡在山沟里,被炮声惊醒,开始他会紧张得睡不着,到后来,就算炮声在山那头炸开,他也只是翻个身,把被子往上拢一拢,接着睡。
慢慢地,他不再把自己当成“来慰问的演员”,而是真正把自己看成一名在前线的志愿军战士。
按照计划,第一批慰问团在朝鲜演出两个月后,就要返回国内。1951年4月23日,就是他们启程回国前的最后一天。
那天中午,天气还算晴朗。大家收拾好行李,把能带回去的乐器、服装、道具仔细打包。有的人已经开始憧憬回国后的生活:回家见家人、吃一顿热乎的、好好睡一觉。
午饭后,常宝堃端着搪瓷杯,去赵佩茹住的房间,俩人挤在简陋的土坯屋里,边喝茶边琢磨回国后的新段子。
也许,他们甚至已经为下一次在天津茶馆的演出准备好了开场白。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传来一阵熟悉又刺耳的轰鸣声——美军飞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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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来的很突然。警报声还没完全拉响,第一轮炸弹已经砸向附近的村庄。住的那片低矮民房本来就摇摇欲坠,炸弹一近,墙体开始开裂,灰土一片片往下掉。
“快出去!”有人大喊。
常宝堃和赵佩茹端起桌上的东西,一起冲出屋子。刚跨出门槛,耳边是飞机低空扫射的机枪声,“哒哒哒”的声音不停地从头顶划过,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地面、墙壁、树上。
那种时候,谁都只想着一个字:躲。
他们一边跑一边寻找掩体,准备往旁边的防空洞冲。也就是在这几秒钟之内,一颗子弹从空中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线,偏偏那么准,打在了常宝堃的额头上。
赵佩茹听到身边“噗”一声,本能地回头一看,就见搭档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后倒去。
“蘑菇——!”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想伸手把人接住。下一秒,自己的胳膊一阵钻心的疼,一颗子弹擦过,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两个年轻人,一起倒在了尘土里。
赵佩茹强忍着剧痛,一边用手背给常宝堃抹额头上的血,一边哆嗦着喊:“蘑菇!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说句话,骂我两句也行啊!”
可是他喊的那个人,已经听不到了。
这种在战场上的牺牲,不像电影里那样有长篇台词,没有告别,没有预兆。前两分钟还好好坐着聊天,下一刻就永远停在了29岁。
组织考虑到他的名气和影响,消息没有第一时间公开,而是先安排遗体护送回国,通知天津市政府和文化系统做好善后。
等到5月15日,天津召开了正式的公祭仪式。
那一天,天津城前所未有地安静。按当时的统计,有八十多万市民自发赶来为他送行——那时候天津总人口也不过两百多万,相当于每三个天津人里,就有一个站在街头。
公祭完三天后,出殡那天的队伍,几乎把半个城市都串了起来。
灵车缓慢向殡仪馆方向驶去,前面是打着白幡、穿着孝衣的亲属,后面是迈着齐整步伐的队伍。沿途所有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商家在路边摆出一张张桌子,茶水免费供应,给送葬队伍里的老人、孩子歇脚。
人群中,有工人,有学生,有小贩,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有人手里举着写着“人民艺术家”的挽联,有人把家里珍藏的白花拿出来,站在人群边缘,不停擦眼泪。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走一边说:“我听他相声听了多少年啊,现在小蘑菇没了,我还听谁?我把话匣子都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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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就是那时候价格极贵的收音机。对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倾家之物。她说砸就砸了,因为在她心里,收音机里最重要、最值得等待的那个声音,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
走在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额头绑着白布,手里紧紧攥着白幡,脚步有些踉跄。他叫常贵田,只有9岁,是常宝堃的长子。
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孝衣,对相声同行来说并不陌生——那正是传统节目《福寿全》里用到的道具。以前哪位圈里穷老艺人去世,家里连丧事都办不起,常宝堃就会把这身孝衣套上,在台上演节目,跪在地上给观众磕头,把募捐来的钱一分不动,都送到那户人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身孝衣,最后这么早穿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队伍走得很慢,前面的小孩几次快要累得站不住了。一个高个子的警察看不过眼,干脆把他抱起来,一路抱着走完全程。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位警察姓郭,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干警,真正坚持抱着他走到底。
出殡以后不久,政府正式授予常宝堃“人民艺术家”的称号,并追认为烈士。他成为中国相声界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被正式授予烈士称号的演员。
对一个说了一辈子相声的人来说,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常宝华做出了一个别人看起来有点“冲”的决定——去朝鲜,当兵。
有人劝他:“家里刚失去一个顶梁柱,你再上战场,要真再出个意外,父母怎么承受?”他只是憋着一股劲说:“哥哥死了,弟弟上。我得去,让他们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咱是一茬一茬接着上。”
不只是他,全国各地,还有大批文艺工作者争先恐后报名去前线慰问演出。梅兰芳、常香玉、周信芳……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都曾在1952年、1953年的慰问团名单上。有人在坑道口给伤员唱戏,有人在冰天雪地的山坡上拉胡琴。据后来不完全统计,陆续奔赴朝鲜前线演出的文艺工作者,总人数超过六千。
从朝鲜回来之后,常宝华真的穿上了军装,走进了部队文工团,也算实现了自己“去当兵”的执念。再后来,他带着侄子常贵田,一起站上军营里的小舞台,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叔侄俩既是亲人,又是战友。
常宝堃没有给家里留什么财富。那时候的艺人,就算红,也谈不上“富”。他留下的,是一套严苛的行规和一股骨子里的劲——学艺先学做人,段子要说到老百姓心里去,人要站在老百姓这边。
这套东西,被他父亲传给他,又被他传给弟弟和孩子。常家成了中国相声史上少见的“世家”:从常连安到常宝堃、常宝华,再到常贵田、常小宝,后来又有常亮、常远、杨凯,一个个名字接龙似的排下来。
你今天打开电视、点开视频,看到的常远,演喜剧、拍电影,很少有人会想到,他的爷爷,就是当年葬在天津烈士陵园里的那个“小蘑菇”。
时间过去七十多年了。天津烈士陵园里,长眠着许多志愿军烈士和革命先烈的墓碑,其中有一座并不显眼的墓碑,碑前常能看到有人悄悄放下一朵花。有的是老相声迷,有的是专程从外地来的观众,有的是后来从事文艺工作的人。
那座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常宝堃——烈士名录里唯一一个相声演员。
有人说,他这一辈子,一半在台上,一半在战场;活着的时候,在阵地上给战士们说相声,逗他们笑;走了以后,还和那些牺牲的战士埋在一起。
也许,对他来说,能一直待在战士身边,这就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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