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世间多的是这般荒诞事，人人日日挂在嘴边的寻常物件，年年岁岁随口念叨，到头来，竟是全员读错，无人自省。一块随处可见的牛轧糖，市井街巷、茶余饭后，无数人念了半生niú zhá táng，又有大半人随众读作niú yà táng，朗朗上口，理所当然，仿佛这读音生来便是如此。可偏是这最寻常的字眼，藏着多数人懒得深究、甘于盲从的愚钝，冷冷看着世人在谬误里循环往复，自得其乐。
我曾听过无数人这般诵读，孩童学舌，商贩叫卖，闲谈者随口提及，无一例外，皆是错读。没有人疑心分毫，没有人多想一语，仿佛众人的口口相传，便是世间唯一的正理。久而久之，谬误成了常态，正确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偶有一人轻声纠正，说这糖名该读niú gá táng，换来的多是茫然的侧目，或是不以为然的嗤笑。世人向来如此，不愿费心力求真，只愿顺着人流沉沦，以多数人的愚昧，佐证自己的正确。
其实“轧”字从来不是生僻字，字典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立着三种读音，各司其意。读zhá，是轧制、轧钢，是工业冰冷的工序；读yà，是碾压、倾轧，是行路的重压、人事的排挤；唯独用于这舶来的糖名，当读gá。牛轧糖源自法文nougat，是音译演化而来，gá的读音，是字词沿袭的定规，是汉语规范的准则，白纸黑字，有据可查，从无半分含糊。
可世人偏是视而不见。大抵是因为盲从最是省力，思辨最是磨人。不必翻书，不必求证，不必思索，只需跟着旁人的腔调随口附和，便可融入人群，免于突兀。久而久之，错读的声音淹没了正音，浮躁的惰性消解了严谨。没人觉得自己有错，毕竟人人都在错，人人错得雷同，便仿佛谬误也成了人情世故里的常理，荒唐也变得寻常。
我看着这人间的小闹剧，只觉寒凉。区区三字读音，本是微末小事，却照见了世人根深的弊病。人们惯于从众，怯于求真，安于浅薄，困于盲从。宁愿沉溺代代相传的错谬，不肯俯身窥见一字一句的本源。读书不求甚解，处事懒得深究，对待文字敷衍，对待常识轻慢，这般细碎的懈怠累积起来，便是大范围的混沌与荒唐。
世间最可悲的从不是无知，是明知有错却不愿改，是沉溺庸众不肯醒。一块牛轧糖，不过方寸甜味，可围绕它的万千错读，恰似无数世人的活法：一生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从不肯为一点真相驻足，从不肯为一分严谨较真。
众人皆错，便以为无错。
可真理从来不在人多的一方。字音有定规，文字有本源，不会因千万人的误读便更改分毫。那些随口念错的腔调，那些不以为然的懈怠，终是衬出了普通人骨子里，最平庸也最顽固的惰性。
这世间诸多谬误，大抵都是这般来的。始于懒惰，流于盲从，终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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