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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怀孕后,丈夫逼我变卖900万的婚前房产置换学区房,我清醒权衡利弊后,果断放弃腹中孩子,干脆利落选择重新换一个伴侣
餐桌上搁着妇幼保健院的B超单,陈皓看了两眼,开口问我静安那套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豆浆还冒着热气。他把水煮蛋剥了一半,蛋壳掉了一桌子碎渣,有几片落进醋碟里。
“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算了算账。”他把筷子搁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晓晓,咱们得给孩子换个学区房。”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糖搁多了,齁嗓子。
“这套对口的小学不是还行吗?”
“普小,整个区排二十名开外了。”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你那个房子闲着也是闲着,租出去才六千,能顶什么用。卖了换个学区房,孩子上完学再卖掉,等于白用。你算算这个账。”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就前几天。老周他闺女去年换的,跟我说了不少门道。”
“你联系中介了?”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随口问了问价,还没挂。”
我没说话,伸手把桌上的蛋壳拢到手里。碎渣扎着掌心,我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着手心。九百。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
那套房子是我爸走之前最后一年办的过户。我妈把老家铺面卖了才凑齐的首付,写的是我一个人名字,婚前全款。我爸住院那阵跟我说,这房子你别动,留着,有个退路。
我关掉水龙头,回了客厅。
“陈皓,你单位去年说排政策房的事——”
“那得等。”他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排到猴年马月。再说了,政策房地段能跟你那套比吗?”
“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他转过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跟上的那种,“所以跟你商量嘛。”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皓睡得很沉,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瞥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静音,但屏幕在床头柜上闪了两秒。我没碰,躺回被子里。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给我妈打电话。
“他提了。”我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碗筷碰了一下。
“才查出来几天啊。”我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一点老家口音,“他什么意思,要卖你那套?”
“名义上是换学区房。”
“名义上。”我妈把这仨字重复了一遍,“那实际上呢?”
“还没弄明白。”
她在那头清了下嗓子,压低声音:“晓晓,你爸走之前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
“不是妈防着他。”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婆婆,上回你爸住院,来医院坐了一刻钟就走,水果篮还是你小姨买的。”
食堂里打菜窗口排着很长的队,人声嘈杂。
“妈,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你那个大姑姐,最近是不是去找你们了?”
我愣了一下。
“上礼拜陈皓说他姐来家里坐了坐。”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坐了半小时走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边有人喊她打牌。
“没什么。你多留个心眼。”
礼拜六,陈芳又来了。拎一箱车厘子,进门往茶几上一搁。
“单位发的。”她甩掉鞋,一屁股坐进沙发,目光在我肚子上扫了一遍,“反应大不大?”
“还行,早上有点恶心。”
“那就好。”她抓了一把车厘子搁在膝盖上,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吐了五个月,人都瘦脱相。”
陈皓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搁在她手边,坐到另一头低头看手机。陈芳瞟了他一眼,又看我,像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房子真要卖啊?”
我剥车厘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皓说的?”
“妈说的。”她嚼着果肉,含混地笑了笑,“妈说你们要换学区房,好事。”
“还没定。”
“趁早定。现在不换,等孩子出来你哪有精力折腾。”她把核吐在纸巾上,“我跟你说,你那套位置好,能卖上价。”
“姐,”陈皓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别跟着掺和。”
陈芳斜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理他。
“我掺和什么了,我这是关心。”她把车厘子核拢了拢,“再说了,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老太太还拿了五万块钱出来,说要帮衬帮衬。”
五万块钱。
我看了眼陈皓。他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绷成一条细线。
“妈身体还好吧?”我把车厘子放下,声音没变。
“就那样,老毛病。”陈芳拍了拍手上的果汁,“对了,那五万块钱陈皓你先拿着呗,反正迟早要用。”
陈皓嗯了一声,没抬头。
送陈芳出门的时候,她在过道里弯腰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晓晓,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压低声音,走廊里有邻居在等电梯,叮的一声响。
“姐您说。”
“别光听陈皓的。”她直起身,挎包带子滑了一下,“他这个人,从小就想一出是一出。你心里得有杆秤。”
“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犹豫了半秒,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让你多留个心眼。女人的房子,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冲我摆了摆手。
我关上门。陈皓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
“我姐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多注意身体。”
他点了下头,回卧室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箱车厘子。红色的标签,印着一个不常见的牌子。陈芳上次来也是拎这个牌子,也说是单位发的。那是四月十七号,星期三。
那天,是我查出怀孕的第三天。
夜里等陈皓睡熟,我轻手轻脚去了书房。
家里的重要文件都收在柜子最底下一个铁盒里。房产证、契税发票、我爸过户给我的公证书,一样样翻过去,都在。铁盒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不记得我们有这个东西。
打开,里面是两份房屋评估报告。
一份是静安那套房子的,评估价八百七十万。另一份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评估价六百二十万,剩余贷款三百五十万。
两份报告的评估日期是同一天,上个礼拜二。
我把两张纸摊在地板上,看了很久。没开灯,走廊里透进来一点微光。
陈皓那天说的是换学区房。可换学区房,只需要卖静安的。为什么要评估现在住的这套?
除非,他要拿这套去抵押。
我把报告按原样塞回牛皮纸袋,放回铁盒底下,把柜门关严。
回到卧室,他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几点了。
“还早,睡吧。”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亮了又暗。
肚子里那个,才五周,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提评估报告的事。
第二天上班,我打开电脑登录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静安那套房子的档案状态。产权人是我,没有异议登记,没有查封。一切正常。但页面往下拉,“档案查询记录”一栏写着:本月十二日,有人持产权人身份证复印件申请调档。
十二号,礼拜三。那天我在单位,身份证一直在包里。
陈皓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了一份。什么时候印的,我不知道。
我把查询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设了密码。
中午休息,我给大学同学周桐打了个电话。她做房产中介八年了,静安那个板块她熟。
“评估报告?”她声音里带着嚼东西的动静,好像在吃饭,“谁做的?公司名看了吗?”
“看了,泰和评估。”
“泰和。”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这家我们以前吃过亏。他们出的报告,专给抵押贷款用的。普通换房谁做这个。”
“什么意思?”
“二手房买卖,中介会给个参考价,正规评估只有办贷款才做。”她停了停,“晓晓,谁要贷款?”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窗外的玉兰树叶子一动不动,闷得厉害。
“我帮你查查。”她压低了声音,“泰和出的报告都有编号,我能从一个渠道看到底是哪个支行递的单子。你等着。”
礼拜五傍晚,周桐的消息来了。微信上就一行字:建设银行城西支行,贷款申请人陈皓,抵押物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三百五十万商贷没还清,再抵押,银行要查家庭总负债。静安的房子是婚前财产,银行要求你签字做共同还款人,或者把静安房产纳入资产评估。
后面跟了一句:晓晓,这事不对。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屏幕的光在傍晚的办公室里扎眼睛。同事陆续下班了,扫地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拖把布蹭着地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陈皓拿我的房子,去给他的贷款做增信。
他从来没有打算卖静安。他要的是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去银行做资产证明。我签了字,静安的房子就跟他的贷款绑死了。他不还钱,银行可以申请查封。
我给周桐回了一个字:谢。
她秒回:你现在住哪儿。
我:家里。
她:你自己小心。这种操作,一般不是临时起意。
晚上到家,陈皓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他在灶台前颠勺,背影看着比平时殷勤。灶台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
“今天什么日子?”我把包搁在餐椅上。
“没日子。”他回头笑了一下,额头上挂着汗,“你最近反应大,给你补补。”
吃饭的时候他没提房子的事。快吃完,他放下筷子,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晓晓,我想了想,上次说的事你别有压力。卖不卖都行。”
我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姐今天打电话说妈身体不太好,要动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
“胆结石,微创。”他端起碗扒了口饭,“得先交五万押金。你看那五万——”
“妈不是说要拿五万帮衬咱们换房吗?”
他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不是一回事。老太太钱也不多。”
“钱在哪儿?”
“我姐那儿。妈先给我姐了。”
我把筷子搁下。
“所以你姐现在要用这笔钱给妈交手术押金。”
“对。”他抬头看我,眼睛很真诚,“就是倒个手的事。”
“那换房的事呢?”
“换房不急。”他笑了一下,“等你生完再说。”
我站起来收碗,把排骨盘子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盯着池子里的油花转圈。他姐那天说的是“那五万你拿着呗”。现在变成“钱在我姐那儿”。改口改得真顺。
礼拜天上午,婆婆来了。
陈皓下楼去接的,我在屋里听见楼道里两个人上楼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婆婆进门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手在胸口顺了顺。
“妈您慢点。”
“没事,老毛病。”她换了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箱车厘子上,“芳芳拿来的?”
“嗯,姐上个礼拜来的。”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手在袋子上拍了拍。
“晓晓,妈今天来,是把家底给你交个明白。”她解开袋口,里面是几沓存折和一张银行卡,“这是五万,妈攒了三年。本来想等孩子落地再给,但陈皓说你心里有顾虑,那妈就先把话说明白。”
她把存折一本本翻开。定期一万,活期三千多,最后一张工资卡余额四万二。
“妈就这些。”她把存折合上,推到茶几中间,“陈皓他爸走得早,他姐当年为了供他念书,自己中专都没念完。现在他姐家条件一般,妈帮不上什么忙。这套学区房的事,是妈先提的。”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她眼睛浑浊,眼白泛黄,是常年吃药的人那种脸色。
“晓晓,妈不是要图你什么。妈就是想着,孩子有个好前程。”
她说到“图”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妈,”我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您收着,手术用得上。”
她摆手:“手术有医保,用不了这么多。”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不安,又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回。
陈皓从厨房端茶出来,搁在婆婆手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婆婆坐了半小时走了。临走前在门口换鞋,扶着鞋柜,背影佝偻着。
“晓晓,”她没回头,声音从弯着的腰那边飘过来,“陈皓从小就不会说话,嘴笨。但他心不坏。两口子过日子,有事商量着来。”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那儿,盯着鞋柜上婆婆落下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脑心通,说明书折了角。药盒底下压着一张社区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上月二十八号。诊断那一栏写着:焦虑状态。
心虚的人,先吃药。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我妈家。
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收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把被子往栏杆上一搭就过来了。
“怎么了?”
“没事,回来看看。”
她没再问,倒了杯水搁我面前,自己去厨房切了盘苹果。小县城的午后安静,楼下的菜市场已经收了摊,一个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烂菜叶。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手指一根一根地捋,从头到尾没插嘴。
等我说完,她把韭菜搁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爸当年那套铺面,卖的时候你大姑出了钱。”她说。
“我知道。”
“出的多少我跟你说了吧。”
“说了,八万。”
我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擦了擦。
“其实不是八万。”她抬眼看我,眼圈没红,但嘴唇抿得很紧,“是十五万。”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你大姑不让说。她说你爸要强,知道了心里过不去。”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走的前一年,你大姑来家里,坐你爸床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账。她说,哥,这钱你别有负担,就当是我给晓晓的嫁妆。”
阳台外面,清洁工把菜叶拢成一堆,点火烧了。烟在下午的光线里淡得像一层灰纱。
“晓晓,妈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念你大姑的好。”我妈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想告诉你,真正为你着想的人,不会把账算在明面上让你看见。”
我攥着水杯,玻璃壁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晚上回城的车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晓晓你好,我是陈皓原来的同事孙姐。今天在超市碰到你婆婆,她跟我说你们要卖房子。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去年七八月的时候,陈皓找我们几个老同事借过钱,说是他姐家急用。我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我问了别人,老赵借了三万,小王五万。加起来差不多十万。他当时说年底还,后来一直拖。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你婆婆在超市跟我说,是你非要换房卖那套房子。我寻思这话不对。你要是方便,回个话,我把当时的聊天记录发给你。”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闪开了很久。
路灯光从车顶压下来,车里一片橘黄。我把短信从头到尾读了四遍,手指头按在屏幕上,指腹沁出一层薄汗。
我给孙姐回了三个字:麻烦你。
两分钟后,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备注写着:孙姐。
通过以后,她发来三张截图。第一张是去年七月十九号的聊天记录,陈皓说:“孙姐,我姐家出了点事,手头方便吗借两万,年底还。”第二张是去年八月三号,又跟另一个人借的。第三张是今年三月的,陈皓说:“再缓缓,最近家里事多。”
三张截图下面,孙姐又打了一行字:他姐知道他借钱的事,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陈皓有办法,他媳妇那套房子值不少钱。”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一个清洁工推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扫帚拖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想起我爸把公证书交给我那天,他躺在病床上,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说:晓晓,这间房子是你的退路。他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子,声音像拉风箱。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如果离婚”,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把车打着火,手在方向盘上握了很久才松开。
回到家十点多了。陈皓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茶几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上。
我看了三秒钟,拿起来,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微信置顶是陈芳,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两点发来的:“妈去了吗?晓晓什么反应?”
陈皓回的是:“去了。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陈芳回了一个字:拖。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手很稳,没有一丝抖。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陈皓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像是什么“再等下”。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上层,把那本房产证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证在手里硬邦邦的,边角有点磨损。我爸签字那页的日期还在,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九号,下边是他的指纹,红色的,按得重。
我把房产证装进我的通勤包,拉链拉到头,搁在衣柜最底层我的鞋盒里。鞋盒上压着一双冬天的短靴。
做完这些,我站在卧室中间听了一会儿。客厅电视还响着,他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把从孙姐那儿拿到的三张截图一张张存进去。然后往上翻,把周桐的消息、评估报告的照片、不动产档案查询的截图、婆婆的挂号单——那张诊断书我出门前拍了——全部存进同一个文档。最后加了一行字:四月十七日,陈芳第一次来家里;四月十二日,陈皓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调档。这两件事,谁先谁后,我现在不确定了。
关掉备忘录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文档已加密保存。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我爸那张公证书一样。
付费卡点
礼拜一早上我没让他出门。
“请一天假。”我说,“有件事得说清楚。”
陈皓站在玄关,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在鞋柜上摸钥匙。“什么事晚上回来说,我上午有个会。”
“现在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包放下了。
我把那沓纸从通勤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排在餐桌上——那天他排评估报告的位置。一共六页:不动产档案查询记录、泰和的评估报告照片、周桐发来的银行流水说明、孙姐那三张截图。
他站着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头停在纸边上,没往下翻。
“你翻。”我说。
他一页一页翻到底,把它推回来,抬眼。
“你查我。”
“嗯。”
“什么时候查的?”
“你先回答我,”我拉开椅子坐下,“去年七月十九号,你借那两万块,是谁让你去借的?”
他没吭声。厨房里冰箱嗡了一下,自己停了。
“是我姐开口的。”他坐到我对面,“她家那年出了点事,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去年八月三号,老赵那三万。也是你姐?”
“那笔是我自己——”
“十万。”我把那三张截图往前推了推,“去年年底说还,到现在一分没还。你姐跟孙姐说,‘陈皓有办法,他媳妇那套房子值不少钱’。”
他脸上那层皮绷住了。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晓晓,我姐这话不对。”他声音低下去,“但钱是我借的,我自己还,跟她没关系。”
“用哪套房子还?”
他抬头了。
“静安那套是你婚前买的,写你一个人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给自己做说明,“我没打算动它。我就是想拿它做个资产证明,等我把债填上,房子还是你的。”
“抵押的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三百五十万没还完,再贷要查家庭总负债。银行要静安那套做增信。”我看着他,“这些,你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楼道里有人在拖东西,铁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的。
“还有,”我把手搁在桌面上,“你什么时候复印我身份证的?”
“四月初。”
“四月初。”我重复一遍,“我四月十四号查出怀孕。陈芳四月十七号拎着车厘子上门。你四月十二号调的档。”
他的嘴唇动了动。
“哪头在前,哪头在后,你自己清楚。”
他忽然站起来,绕到我这头,手搭在椅背上。
“晓晓你先别激动,你现在怀着孩子——”
“我不激动。”我把他的手从我椅背上拿开,“我跟你讲三件事。第一,静安的房子不动。第二,这个孩子我不要了。第三,我们离婚。”
他僵在那儿。
冰箱又嗡了一声。
那三个字说完,他像没听懂似的看着我,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坐回去。
“你说什么?”
“哪一句没听清,我再讲一遍。”
“孩子……”他看着我肚子,“你别拿孩子赌气。”
“我没赌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算过。生下来,他姓陈,跟你家的事绑一辈子。你姐的账、你妈的手术、你那十万,还有那三百五十万。我不想让他一落地就背这些。”
他眼圈红了。他很少红眼圈。
“我改。”他说,“钱我想办法,跟我姐说清楚,你别——”
“陈皓,”我打断他,“你想办法的办法,就是卖我的房子。”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在卧室里坐了半宿,没开灯。手机备忘录开着,我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四月十二日调档,四月十四日确诊。这两个日子,我要记一辈子。
礼拜二夜里我妈到了,从老家坐最晚那班大巴。进门没说什么,把拎来的布袋往餐桌上一搁,里头是两斤小米、一板鸡蛋,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沿上掉了块瓷。
“妈,你还带缸子。”
“医院的水凉。”她把缸子搁在橱柜上,“你爸住院那阵,我天天用它接热水。”
第二天早上她陪我去医院。门诊楼里人多,过道里一排一排的塑料椅全坐满了。我妈在走廊尽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我进去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慢点,不着急。”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天阴着,没有太阳。
我妈没问我怎么样,拧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红糖水,还热着。
我喝了两口,烫着嘴了。
“慢点。”她说,“回家给你擀面条,卧个蛋。”
我坐在椅子上,把缸子抱在怀里。缸子壁上那个豁口磨得滑溜溜的,摸着舒服。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妈,”我说,“你别问。”
“我不问。”她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很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离婚办了两个月。
静安的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动不了。现在住的这套是婚后买的,两个人名字,贷款还剩三百五十万。按协议归他,贷款他自己还。婚后共同还贷那部分,他按市价折了三十七万给我,分三年付清。数额是周桐算的,她把账列成一张表,一项一项给我看。
陈皓签字那天手停了一下。
“能不能,少一点。”
“你能拿出的数就是这个。”周桐把计算器推过去,“要不你自己算。”
他没再说话,签了。
办完出来,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晓晓,”他背对着我,“我姐那边我说了。她说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她想到的。”
“她说她跟孙姐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那你替我转告她,”我把车门拉开,“随口说的话,最能说明心里怎么想的。”
他没接。
我上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站在那级台阶上,烟被风烧得很快,一口没抽完,就剩个烟头。
陈芳那边,孙姐后来跟我讲,陈皓跟他姐有小半年没来往。到八月才回去看他妈,提了两箱奶,他妈那天在楼下打牌,见他来了,牌一收就上楼了。那顿午饭吃得没滋没味。
婆婆那五万块,最后是陈皓拿去还了老赵三万、孙姐两万。剩下的账他慢慢还,听说今年才还清。他没垮,还在原来那家公司上班,就是再没提过换房的事。冬天有老同事说,他调去外地分公司了,工资高一点,人也瘦了。
孙姐后来跟我吃过一次饭,她自己开了个小面馆。她说:“我当初给你发那条短信,犹豫了三天。”
“谢谢你没再犹豫第四天。”
“我也不全是为你。”她拿抹布擦桌子,“我那两万块,指着他一句话还不上,我得要回来。”
这话实在。我敬了她一杯茶。
那段时间我搬回了静安。
房子空了一年多,请人刷了墙,换了马桶盖。阳台上那盆绿萝旱死了,只剩一截干藤。我把干藤剪了,重新买了盆小的搁在那儿。
头一个月我妈住着。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熬小米粥,中午给我擀面条,晚上看着电视打盹。住到第三十天,她自己收拾了包要回去。
“妈,再住些日子。”
“不住了。”她把被子叠成方块,“你该过日子了。妈在这儿,你就还是病人。”
我送她到车站。大巴开走的时候她从后窗冲我摆手,我看见她转过头擦了一下脸。
之后我回单位上班,闹钟定在六点四十,洗漱、下楼、坐六站地铁。晚上加班,回来在楼下小馆子吃碗面,或者自己煮锅挂面,卧一个蛋。周末去趟菜场,买两斤排骨,一星期吃完。
房贷还在还,每个月十五号自动扣。那张卡里的数字少一点,我心里就实一点。
周桐有回问我后悔不。
“不后悔。”
“那孩子那事呢。”
“那是两回事。”我端着咖啡,“我要是为了赌一口气把他生下来,那才是造孽。人得先把自己立住。”
她没接话,看窗外看了会儿,说:“我明白了。”
去年入秋,陈皓回来办事。
他给我发微信,就一句:你楼下那家面馆,还在吗。
我看了那条消息三分钟。回了一个字:在。
约的是傍晚六点。他到得早,坐在靠门那张小桌上,面前一碗牛肉面,没动筷子。人黑了些,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夹克袖口的边磨得起球。
我在他对面坐下,叫了碗阳春面。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我把筷子拆开,掰成两截,搁在碗沿上。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我倒了半勺醋,搅了搅。
他低头扒了两口,很响。吃到一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晓晓,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这两年我在外面,想了很多。”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是他从前想开口要东西时候的动作,“我那时候是混。我姐一张嘴,我拉不下脸说不;我妈要钱,我也不敢说不。偏偏对着你,我倒说得出口。”
“对,就是这样。”
他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小馆子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一瓣一瓣扔进盆里,落下去咚咚的。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低下去,“三十七万我月月打,一分没拖。我是想——”
“想什么?”
“想问问你,还能不能重新开始。”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还是从前那双眼睛,“我改,真的。你那个房子,我当年不该动那个心思。”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喝了口汤。
“陈皓,”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晚了。”
他没动。
“不是赌气。”我说,“要是赌气,我今天就不来。是我这两年过得挺好的。真的挺好。我早上六点四十起,晚上十点睡,中间没人打电话问我房子的事。这日子,我不想换回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蹭。从前他也这么蹭。我从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那不是为难,那是算账算到卡壳的地方了。
“那孩子的事——”
“不提了。”我说,“那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他这才抬起头来。
“晓晓,你这人……”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笑,那种嘴角动、眼睛没跟上的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也是这样的。”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搁在桌上,压住他那碗面的一角,“就是那几年,我信错人了。”
“面钱我来。”他伸手去拿。
“这碗我付。”我按住他手背,按了一下就松开,“你请过我的,我也记着。就到这儿吧。”
他没再拦。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低头吃那碗面,一口一口的,很快。
推拉门在身后刺啦一声合上。外面起了风,把路边梧桐的叶子掀起来,一片一片打着转落在人行道上。
我沿着马路走回去。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上摆着车厘子,红得发亮,价签不便宜。我在摊前站了两秒,老板问要不要来点,我摆摆手走了。
到家七点半。开灯,换鞋,把包挂在门口,顺手把阳台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它现在叶子长得旺,藤蔓垂下来半尺,缠在栏杆上。
刚把水烧上,周桐的电话进来了。
“跟你说个事,”她那边有点吵,像在店里,“我认识个人,做设计的,人挺正,离过一次,没孩子。你要不要见一面?”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就见一面,吃个饭。”她说,“不合适你就说不合适。”
我想了两秒。
“行。”我说,“你把他微信推我。”
挂了电话,水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扑在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外面的灯从那道印子里照进来,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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