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十月,北平城头,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穿上铠甲,站到了垛口后面。
城下是李景隆的十万朝廷军,城外没有援兵,她的丈夫朱棣正带着精锐远在大宁。
城中连老幼孱弱都算上,守军不足一万。
她叫徐氏,燕王朱棣的正妃,此刻正与长子朱高炽一起,面对着围城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
据《明太宗实录》记载,燕王起兵靖难之后,“上帅师在外,留世子守国。
敌兵攻城甚急,时城中守卒不支,凡部分措置、备御、抚绥激厉之方,悉得其宜,城卒以全”。
这段记载中的“悉得其宜”,背后是一个将门之女在刀兵之下的全部决断。
徐氏生于元至正二十二年,比朱棣小两岁。
她的父亲是明朝开国第一功臣、中山武宁王徐达,母亲谢氏。
关于她的早年,《明实录》记下了徐达与夫人谢氏的一段话:“此女天禀非常,宜以经史充其知识。”
徐氏没有辜负这句话。
史载她“于书一览辄成诵不忘,姆师咸惊异之。
由是博通载籍,每览昔人言行之懿,未尝不一再以思”。
在同代人的记述里,她得了一个称号——“女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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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日,十五岁的徐氏被册为燕王妃。
这桩婚事是朱元璋亲自定的。
据《明实录》记载,朱元璋把徐达召到跟前,说了一段话:“朕与卿同起布衣,至今日,同心同德,始终不间。
古之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
朕第四子气质不凡,知卿有令女,能以配焉。
佳儿佳妇,足以慰吾两翁。”
徐达“拜稽首谢”。
婚后,徐氏在宫中的表现令马皇后大为赞赏。
马皇后曾当众说:“燕王妃所行,足以仪范宫闱。”
又说:“此吾孝妇也。”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去世,徐氏“哀毁动左右,执丧三年,疏食如礼。
免丧,或语及先后,未尝不流涕”。
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徐氏在《内训》自序中提及自己年少入宫,早晚侍奉马皇后并聆听训言。
她后来的治国理念中,处处可见马皇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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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徐氏随朱棣就藩北平。
此后二十一年,北平是她的家。
燕王府的内政由她主持,“宫中肃然,而和厚逮下”。
这二十一年间,她为朱棣生下三子四女。
朱棣一共只有九个孩子,其中七个出自徐氏。
然后建文元年七月,朱棣在北平起兵。
靖难之役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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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率军外出袭大宁时,建文帝派李景隆率军直扑北平。
朝廷军有十多万人,北平城内守军不及一万。
这个数字对比,在《明史》和《明实录》中都有明确记载。
徐氏得到告急之讯后,做了一件事:她发动城中将领及士民的妻子登城作战。
每人发给一副盔甲,她本人“亲率将校妻,擐甲登城”。
城中妇女在她的激励下,抛石块、掷瓦砾,与朝廷军展开殊死搏斗。
一个将门之女,把北平城里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女人都变成了守城的士兵。
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举动。
徐达在世时,她在家中听父亲谈兵论阵;嫁给朱棣后,她随丈夫在边塞重镇生活了二十一年。
北平守城的结果,《明实录》给出了六个字的结论:“城卒以全。”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攻入南京,即皇帝位。
同年十一月十三日,徐氏被册立为皇后。
册文中有这样一句:“为朕正妃,内助藩国二十余年,朕躬行天讨,无内顾之忧,济朕艰难,同勤开国。”
这份册文出自朝廷的正式文书,代表了朱棣本人对这段婚姻的公开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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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位中宫之后,徐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享用皇后的尊荣,而是开始向皇帝进言。
她对朱棣说:“南北每年战斗,兵民疲敝,宜与休息。”
又说:“当世贤才皆高皇帝所遗,陛下不宜以新旧间。”
这两句话,被收入了官方记载。
前一句说的是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北军民都疲惫不堪,需要休养生息。
后一句说的是朱棣从北平带来的旧部和建文朝的旧臣之间,不应该有隔阂,贤才就是贤才。
朱棣的反应,史载“帝皆嘉纳”。
据《明太宗实录》记载,朱棣与徐氏之间有过一段关于先朝遗言的对话。
朱棣问她还记不记得马皇后留下的话,其中最要紧的是什么。
徐氏“历举以对”,然后说了这样一段话:“赏罚惟公,足以服人,过于仁厚,不犹愈于刻薄。
理天下者,以贤才为本,自奉欲薄,养贤欲丰,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
天下安危,系民之苦乐,民心之所归,即天命之所在。”
朱棣的反应是“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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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里有一个判断值得注意:“过于仁厚,不犹愈于刻薄”。
在经历了四年血腥内战的永乐初年,一个皇后对皇帝说出这句话,分量并不轻。
徐氏没有把自己局限在后宫之内。
她曾向朱棣请求,召见内阁大臣解缙、黄淮、胡广、杨荣等七人的妻子。
召见在柔仪殿举行。
徐氏赐给她们冠服和钱币,然后说了一段话:“妇之事夫,奚止馈食衣服而已,必有助焉。
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顺易入。
吾旦夕侍上,惟以生民为念,汝曹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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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含义是:妻子对丈夫的劝诫,比朋友的话更容易被听进去。
她要求这些大臣的妻子,也要关心国事,也要劝丈夫以生民为念。
这不是后宫妇人之间的闲谈,而是一个皇后在通过影响大臣的妻子,间接影响朝政的决策层。
永乐三年,徐氏完成了两部著作。
一部是《内训》二十篇,采《女宪》《女诫》编成;另一部是《劝善书》二十卷,“间采三教圣贤劝善惩恶之言,类编为书”。
《明史·后妃传》的记载是:“尝采《女宪》《女诫》作《内训》二十篇,又类编古人嘉言善行,作《劝善书》,颁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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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善书》在永乐五年由内府刻印,书前有永乐三年徐氏自序,书末有皇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的后序,以及丘福、胡广等大臣的进表。
这部书的流通范围,据记载最初只颁赐给徐氏所生的三位皇子。
永乐五年徐氏去世后,“皇太子请以仁孝皇后所著《劝善书》颁赐臣民”,世间始得刊本。
在徐氏去世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
徐氏的弟弟徐增寿在靖难期间曾将建文帝方面的情报密报朱棣,被建文帝所杀。
朱棣即位后,要追赠徐增寿爵位。
徐氏“力言不可”。
朱棣说:“后欲为汉明德耶?
顾今非以外戚故封之。”
最终仍然追封徐增寿为定国公,命其子徐景昌袭爵。
命令下达后才告诉徐氏。
徐氏说:“此上之大德,然非妾之志也。”
朱棣回答:“爵命非有功不与,朕方以至公治天下,岂有私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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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被完整地记在《明太宗实录》里。
一个皇后,在弟弟被追封公爵这样的“好事”面前,选择的是推辞和不安。
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病重。
据记载,她在临终前对朱棣说:“爱惜百姓,广求贤才,恩礼宗室,毋骄畜外家。”
这四句话,每一句都指向具体的事:爱惜百姓是靖难之后恢复民生的根本,广求贤才是永乐朝最迫切的人才需求,恩礼宗室是在安抚藩王,毋骄畜外家是在约束外戚。
作为一个将门之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外戚势力膨胀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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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第二段遗言,是给太子朱高炽的。
她说:“曩者北平将校妻为我荷戈城守,恨未获随皇帝北巡,一赉恤之也。”
十六年前在北平城头与她一起披甲守城的那些将士妻子,她一直没有忘记。
她临终时最后的遗憾,是没有来得及替她们争取到应有的赏赐和抚恤。
永乐五年七月乙未,徐皇后崩于南京西宫,年四十六岁。
《明太宗实录》记下了朱棣的反应:“上哭恸,群臣奉慰,上曰:‘皇后仁明贤淑,汉马氏唐长孙之伦也,虽处中宫,其一念惟在仁民,继今朕入宫,不复闻直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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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把徐氏比作汉代的马皇后和唐代的长孙皇后。
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继今朕入宫,不复闻直言矣”——不是一句泛泛的悼词。
徐氏去世之后,朱棣确实没有再立皇后。
永乐七年,朱棣北巡至北平。
他到达北平的第二天,便赏赐了北京官员军民,也包括当年守城的妇女。
徐皇后临终的嘱托,他替她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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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一年正月,北京天寿山陵地下玄宫建成,命名为长陵。
正月十七日,徐皇后的梓宫从南京皇宫发引,二月十七日葬于长陵。
此后二十二年,朱棣五次北征,最终在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崩于榆林川。
同年九月,朱棣被安葬于长陵,与徐皇后合葬。
从洪武九年到永乐五年,徐氏与朱棣相伴三十一年。
从北平到南京,从燕王府到紫禁城,从“女诸生”到“仁孝皇后”。
永乐二十二年,当朱棣的梓宫被送入天寿山下的地宫时,与他合葬的,是那个在北平城头穿上铠甲的女人。
她没有等到永乐七年朱棣北巡时替她完成的那道赏赐诏书,但她的丈夫替她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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