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爸又没睡好,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问他话也不答。我愣了一下,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不是,就是老样子,睡不着。
我爸睡不着这件事,最早是从我高中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他刚升了车间副主任,白班夜班轮着倒,生物钟全乱了。我妈说他半夜起来在客厅转悠,有时候打开电视看雪花屏,有时候就在阳台上抽烟。
我当时正准备高考,每天晚上刷题到一两点,推开房门去上厕所,总能看见客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像一块被遗忘在那里的石头。
我妈不止一次劝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没病,就是觉少。
后来我妈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卧室门不能开着睡,要关上,藏风聚气。她认真地跟我爸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说妈你醒醒吧,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我爸坐在饭桌对面,手里端着搪瓷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笑他也好,反驳他也好,他都不接茬,只是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我妈到底还是把他们的卧室门关上了。
但我爸还是睡不着。
我妈后来又想了个办法,把卧室的床换了个方向,原来是头朝东,改成头朝北。又买了一床厚实的棉被,说压着睡踏实。我周末回家,看见他们卧室里折腾得乱七八糟,床头柜挪到了墙角,台灯也换了位置,就为了配合什么方位讲究。
我说你们这是要开风水馆吗。
我妈说你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我没再说什么。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进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租的房子在城南城中村边上,月租四百五。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桌、一个衣架子,就满了。
我的卧室门是个推拉门,合不严实,有一条手指宽的缝。我没在意过,睡觉的时候门就那么半开着,客厅的灯光有时候透过那条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一条细细的亮线。我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梦都少做。
那时候我觉得失眠这件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我爸的失眠却在那些年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五十岁那年体检,血压高,医生说他的睡眠质量长期不行,身体机能恢复不过来。他开始吃安眠药,一开始吃半片,后来吃一片。
我妈说有几次他半夜梦游一样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就站在那里,问他干什么,他说不知道。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只是担心了,是害怕。
我说带他去省医院看看,她说去了,医生说是长期睡眠障碍,跟神经衰弱有关,开了药,也做了理疗,效果不大。
那几年我在省城换了三份工作,最后一站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行政岗,算上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三。每个月还完房租和信用卡,剩不下什么。我妈打电话来,从来不提钱的事,只说家里的事,说你爸好多了,别担心。
我知道她是在哄我。
我第一次失眠,是二十九岁那年冬天。
公司裁了一批人,我是行政岗,本来不在名单上,但老板说行政部门要合并,我的岗位被撤了。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旁边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吐纸,我盯着自己那个喝水的马克杯看了很久,最后没带走。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明天怎么办。
房贷是去年刚背上的。我看中了一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期房,首付是我爸妈凑的,加上自己攒的那点,刚好够。月供三千七,还三十年。
签合同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听说你买房了,高兴得不行,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但失业以后,月供变成了一根绳,慢慢勒上来。
第一周还好,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工作。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了两个,面试了一个,没过。第二周开始慌了,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停不下来,转的全是数字:月供三千七,信用卡还欠八千,房租一千一已经跟房东说搬到月底,但新工作还没着落。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能听见隔壁合租那间屋的动静。那个小伙子好像是上夜班的,回来得很晚,开门关门、放东西、洗漱,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像被放大了。
我开始失眠了。
不是偶尔,是每天。
有时候好不容易迷糊着了,凌晨四点多又醒,再睡就睡不着。白天去面试,对面坐的人问我问题,我能正常回答,但脑子像隔了一层雾。
有一场面完出来,我站在写字楼底下等红灯,忽然想起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种感觉。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明明很累,但脑子就是关不掉。
我搬了一次家。新租的房子比原来贵两百,但是个一居室,独立户门,安静不少。搬过去第一晚,我特意把卧室门关严了,躺在床上,确实比之前那个隔断间安静。
但还是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在黑暗里躺了四十分钟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在找,不急。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句,睡觉的时候把卧室门关上。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他是认真的。你爸说他这些年试了很多办法,后来发现关门睡觉确实好一些。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门一定要关好。
我差点笑出来。这么多年了,我妈还在说这件事。但我没笑,因为我当时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情绪都提不起来。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还是把卧室门关上了。
不是因为我信了那套说法,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药我不敢随便吃,运动试了没什么用,睡前不看手机也坚持了一周,照样凌晨三点醒。关门这件事,成本最低,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那段时间我把卧室门关得死死的,连门缝都用一条旧毛巾塞上了。窗外小区里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被门和墙隔在外面,变成一种闷闷的、模糊的震颤。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头几天没什么变化。到了第四天晚上,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凌晨三点没醒。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我怔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我居然睡了六个多小时。
那是我那个月里睡得最沉的一晚。
后来我在网上查过,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关门睡觉能减少噪音和光线干扰,改善睡眠环境。有人说卧室门开着,客厅里的声和光会形成持续的微弱干扰,浅睡眠阶段容易被这些干扰唤醒。
也有人讲风水,说藏风聚气,门关上精气不外泄。还有人从安全角度说,关门睡觉能在发生火情时多争取几分钟的逃生时间。
哪个说法是真的,我分不太清。但我确实开始睡得好一些了。
不是一下子就好了,是慢慢好起来的。把门关上以后,房间的感觉不一样了,像是把自己收进了一个更小的空间里。外界的声音被挡在外面,脑子里的杂念好像也被关在了一个更小的范围内,转一会儿就慢慢停了。
我后来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比之前那份累,但工资高了一截。月供的绳松了一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虽然还是会转,但转的东西没那么多了。
有个周末我去我爸妈那边吃饭。饭桌上我妈炖了排骨汤,我爸还是端着搪瓷杯喝茶。我随口说了句我最近也关门睡觉了,确实好一些。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把门关上,屋里的气流就稳了。人睡着的时候身上最弱,门开着,外面的东西就往里灌。不光是声音,还有气。你家那个卧室门要是对着卫生间,更得关。
我说爸你怎么懂这些的。
他说我年轻时候也不信这些,后来睡不着的年份长了,什么都试过,关上门以后确实好一些。你妈说我迷信也好,但确实管用。
我妈在旁边盛汤,没说话。
我看着我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失眠的那些年,我妈其实一直在陪着他折腾。换床的位置、关门、换被子的方向、买安神的香包——那些我觉得可笑的、迷信的、不值一提的办法,是我妈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她不知道哪一样管用,所以每一样都试了。
我爸后来还是每天吃半片安眠药。不是因为他不想戒,是医生说他的睡眠障碍已经形成了惯性,光靠环境和习惯调整不够,得用药配合。但他晚上睡觉,一定把卧室门关上。
去年冬天我去看他们,晚上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我的房间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单人床、书桌、墙上贴着的一张早就褪色的地图。
卧室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合上以后门框有点不齐,关不严实,中间留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旧毛巾,折了两下,塞在门缝底下。然后把门推上,听到锁舌轻轻咬进门框里的声音,咔哒一声。
很安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后来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这件事。有人问我,你信那个说法吗。我说我不确定信不信,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爸失眠十几年,我妈什么都试过,最后留下来管用的,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把门关上。
那些民间的说法,什么藏风聚气、门神守精气、浊气不侵身,是不是真的有道理,我说不好。但一个人在睡不着的时候,能做的最简单的事,就是把门关好,把自己收在一个小而安静的房间里。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什么神奇的方法。只是一个失眠过的人,把门关上了,然后慢慢地,终于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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