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没了双腿，丈夫照顾半年后第一次吼她，谁更委屈？

妻子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只记得下班路上那阵风很大，电动车把手有点飘，后面的事就断了。再有一点意识，是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一声接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想应一句，嘴动了动，没发出声。眼前全是白的，灯白，墙白，人影也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觉着两条腿不是自己的，像被人从身上摘走了，又像还在，只是不听使唤。

丈夫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被推进去快两个小时。他跑得满头是汗，工作服都没换，袖口上还沾着厂里的油。护士拦着不让进，他就在走廊里站着，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女儿打电话。电话通了，他说，你妈出事了，你来一趟。说完又补一句，别急，路上慢点。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出来，问到底怎么了。他说不清，只重复，你先来，到了再说。

手术室门开过一次，护士出来喊家属。他迎上去，腿有点软。护士说，人暂时稳住了，腿保不住，要截。他愣在那儿，像没听清。护士又解释，左腿大腿中段，右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张了张嘴，问，不能留一点吗？

护士摇头，说医生在等签字。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完字，他靠着墙蹲下去，半天没起来。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走了。他也没哭，就是觉着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板，喘不上气。

女儿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她看见父亲蹲在手术室门口，脸埋在两个胳膊里，肩头一抽一抽的。她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他说，你妈命保住了。

女儿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上还有签字时蹭上的印泥。她问，腿呢？

他摇摇头，没说话。

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怕父亲更难受。父女俩就那么蹲在手术室外面，谁也没再开口。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妻子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凌晨。麻药还没全退，她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看见丈夫和女儿都在床边。她想动，被丈夫按住手。他说，别动，手术做完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问，我的腿呢？

丈夫没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她又问了一遍，我的腿还在不在？

他喉咙动了动，说，先歇着，等你好点再说。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别过去，对着白墙，一下一下地喘气。

女儿站在床尾，捂着嘴，眼泪把口罩都打湿了。她不敢上前，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得收不住。丈夫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他自己也掉下泪来，滴在妻子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

那一夜，谁都没睡。

第二天，妻子清醒了些，开始知道疼了。那种疼不是从腿上来的，是从心里往上翻，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撕。她不吃东西，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护士来换药，她也不看，只把被单攥得死紧。

丈夫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她喂水，她摇头。他给她擦脸，她别开。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手一抖，苹果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削。妻子忽然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

他手停了一下，说，我不回。

她说，你回去上班，家里还有孩子。

他说，孩子大了，能照顾自己。你这边离不开人。

她没再说话，眼泪又流下来。她恨自己这样，恨自己连翻个身都要人帮，恨自己一睁眼就成了个废人。她不想让他看见，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

丈夫放下苹果，俯下身，把她连人带被子轻轻抱住。他说，你别赶我，我不走。

她在他怀里哭出声来，哭得整个人都在颤。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嘴里反复说，没事，我在呢。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把丈夫叫到办公室。医生说得比较直，双腿截肢，以后要靠轮椅，康复期很长，家里得有人长期照顾。丈夫站在那儿，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医生问他，家里条件怎么样？有没有人搭把手？

他说，有，我女儿能帮忙。

医生说，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要有准备。

他说，我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他摸出手机，想给单位再请几天假，翻到领导的号码，又按掉了。他知道请假容易，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他不能一直请假，也不能把妻子一个人扔在医院。

他回到病房，妻子正睡着。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妻子的手露在外面，他握住，感觉到她的手心很烫。他试了试她的额头，也有点热。他赶紧去找护士。

护士量了体温，说有点低烧，先观察。他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夜里烧退了些，他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住院第三周，婆婆来了。

婆婆是坐长途车来的，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个煮鸡蛋。她一进病房，先看见儿子瘦了一圈，眼圈发青，胡子也没刮。她放下包，走过去摸摸儿子的脸，说，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

丈夫说，没事，我扛得住。

婆婆转头看床上的儿媳。儿媳醒着，看见她，叫了声妈。婆婆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把鸡蛋拿出来，说，给你煮的，补补身子。

妻子说，谢谢妈。

婆婆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妻子没接话，只是把脸偏了偏。

婆婆又看儿子，说，你天天在这儿，班也不上，钱从哪儿来？

丈夫说，请了假，单位那边能通融。

婆婆说，通融能通融多久？你一个人，又要管她，又要管孩子，还要挣钱，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丈夫皱了皱眉，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声音低了些，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你。你说你往后怎么办？她才四十出头，往后几十年，你一个人怎么扛？

妻子躺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知道婆婆说的都是实话，可那些实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往她心上扎。

丈夫站起来，把婆婆拉到走廊上。门虚掩着，妻子还能听见他们说话。

婆婆说，我不是不心疼她，可你也得想想自己。

丈夫说，我想过。我不可能丢下她。

婆婆说，谁让你丢下她了？我是说，你一个人不行，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丈夫说，现在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婆婆叹了口气，说，你就是犟。

那天晚上，婆婆留在医院陪床。丈夫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赶回来。他进门时，婆婆正坐在床边打盹。妻子醒着，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过去，轻声说，我回来了。

妻子点点头。

他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说，给你带了点粥，喝两口。

妻子说，我不饿。

他说，多少喝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妈说得对，你以后怎么办？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天过好。

她没再问，张嘴把粥喝了。

病房里很静，只有婆婆轻微的鼾声。丈夫一勺一勺地喂，妻子一口一口地喝。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谁也没提以后，可谁都知道，以后已经来了。

出院那天，天放晴了。丈夫一早去办了手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轮椅。他推着轮椅走进病房，妻子正坐在床边，女儿帮她换好了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裤脚折上去，用别针别住。女儿蹲在她面前，把别针又往里别了别，说，妈，好了。

妻子没抬头，嗯了一声。

丈夫把轮椅推到床边，说，来，我抱你上去。

妻子说，我自己能行。

她用手撑着床沿，想把身体挪过去。手臂撑得发抖，脸涨得通红，身体只挪了一小半，就撑不住了。丈夫上前，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腿根，把她稳稳地抱起来，放进轮椅里。她整个人轻了很多，他抱她的时候心里一沉，又不敢让她看出来。

女儿把收拾好的东西拎起来，说，爸，走吧。

丈夫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廊里有人侧目，有人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妻子低着头，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她很久没见太阳了，觉得那光刺得眼睛发酸。

车开到家门口，丈夫先下车，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推到车门边。他弯腰要抱她，她摆摆手，说，我自己挪。

她用手撑着车座，一点一点往轮椅那边移。丈夫站在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她。她挪到轮椅边上，身体一歪，丈夫赶紧一把扶住，把她稳稳地放进轮椅里。

她喘了口气，说，行了。

丈夫推着她往家门口走。到了门槛前，他停下来，说，你等等。

他先进屋，从门后拿出一块木板，搭在门槛上。木板是提前量好尺寸做的，两头还钉了防滑的胶条。他把木板放稳，又用手压了压，确认不晃，才出来推她。

他说，以后进出都走这块板，我钉了胶条，不会滑。

妻子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木板很新，边角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试过。她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丈夫说，前两天回来拿衣服，顺手做的。

她没再说话。丈夫推着轮椅，木板在轮子底下轻轻一沉，又稳稳地过去。她进了门，看见客厅里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角，沙发前空出一大片地方。卧室的门框也拆了，门槛被凿平，地上铺了防滑垫。卫生间的门换成了推拉门，里面装了一把扶手椅，墙上还钉了几个扶手。

她看着这些，鼻子一酸，说，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么多？

丈夫说，就那几天，晚上回来弄的。女儿也帮了忙。

女儿从后面探出头来，说，爸钉钉子的时候，我给他扶梯子。妈，你看，卫生间那个扶手，爸试了好几回，怕你够不着。

妻子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裤管，把眼泪咽了回去。

回家的第一个星期，丈夫把她的东西都挪到了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遥控器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小布袋里，水杯放在床头柜的固定位置，连电话都换成了带大按键的，放在她右手边。他每天早起，先给她烧水、倒水，再去做早饭。粥熬得稠稠的，鸡蛋煮好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端到床边。

她有时候说，你不用这么伺候我。

他说，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她就不说话了。

康复训练是从第二周开始的。丈夫从医院带回来一套动作，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练一次。他把她抱到床上，让她用手撑着床面，练习坐稳。她的手臂力量不够，撑一会儿就发抖，身子往一边歪。丈夫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歪过去的时候，他就伸手扶一下。

她练了几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丈夫看见了，说，歇两天再练。

她说，不歇。

她咬着牙，又撑了一次。这次撑得久了些，她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丈夫拿毛巾给她擦汗，她偏过头去，说，你别管我。

他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说，好，我不管你。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撑了十几秒，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倒下去，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擦，也没说话。

丈夫坐在床边，过了很久，才说，慢慢来，不着急。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我连坐都坐不稳，还说什么慢慢来。

他说，你才练几天，人家练几个月都正常。

她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他没再劝，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她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撑着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三个月的一天，女儿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丈夫在厨房做饭，妻子在客厅练轮椅。她练的是自己从轮椅挪到沙发上，再从沙发挪回轮椅。这个动作她练了两个星期，还是不太顺。轮椅和沙发之间有一点距离，她每次挪过去，身体都会歪一下。

她练了七八次，每次都歪。第九次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整个人从轮椅上滑下来，摔在地板上。膝盖以下没有知觉，她感觉不到疼，但手臂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没喊人。她试着用手撑起来，撑到一半，又摔下去。她试了三次，都没能起来。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丈夫在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她趴在地上，赶紧过来抱她。她推开他的手，说，你别碰我。

他蹲下来，说，摔着哪儿了？

她说，不用你管。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擦伤，渗着血丝，眉头皱起来，说，先起来，我给你擦点药。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说，我说了不用你管，你听不懂吗？

丈夫没说话，蹲在那儿看着她。她趴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声音发颤，说，我就是个废人，连从椅子上挪到沙发上都做不到，我还练什么？我练了有什么用？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让我自己待着行不行？

丈夫伸手，还是把她抱了起来。她在他怀里挣扎，用手捶他的胸口，说，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抱着她，没松手。她捶了几下，没力气了，头靠在他肩膀上，哭出声来。他抱着她，站在客厅中间，等她哭完。

她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他把她放回轮椅上，去拿医药箱，蹲下来给她擦手臂上的擦伤。她没再推他，只是别着脸，不看他。

他擦完药，说，明天我陪着你练，我在旁边接着你，不会再摔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摔碗那天，是第四个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丈夫下班回来晚了。单位临时加了班，他回来时已经七点多。他进门，看见妻子坐在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他放下包，说，你怎么没吃？

她说，等你。

他说，我不是让你先吃吗？

她说，我想等你一起。

他端起粥，说，我去热一下。

她忽然说，不用了，我不饿。

他停下来，看着她，说，你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再不吃饭，身体扛不住。

她说，我吃不下。

他端着粥，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天天这样，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说，我怎么样了？

他说，你中午只吃了半碗饭，晚上又不吃。你摔了也不喊我，自己趴在地上。你练不动了还硬练，练完又哭。你天天这样，我看着难受。

她声音高起来，说，我难受，你就不难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每天坐在这张椅子上，什么都干不了，连倒杯水都要等你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丈夫把粥碗放回茶几上，说，你别说这种话。

她说，我就要说。你天天伺候我，你累不累？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烦了？你妈说得对，你一个人扛不住，你早晚会后悔。

丈夫的手攥紧了，声音也高起来，说，你能不能别天天说这些？我要是后悔，我早就走了，我何必天天回来给你做饭、给你擦药、陪你练那个破轮椅？

她说，那你走啊，你走啊！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什么。他忽然伸手，把茶几上的粥碗端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几片，粥溅了一地。

他吼了一声，说，我走了谁管你？

她愣住了。粥溅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丈夫吼完，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碗，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片。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手被瓷片划了一下，渗出血来。他没吭声，把碎片放进垃圾桶，又去拿拖把，把地上的粥拖干净。

她看着他拖地，眼泪流个不停。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丈夫拖地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说，不怪你。

她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睛也红了，说，我也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手上那道被瓷片划出的血口子，说，疼不疼？

他说，不疼。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他手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说，咱们都好好的，行不行？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丈夫重新热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没说话。粥喝到一半，她忽然说，明天你教我练那个轮椅吧，我再摔也不怕了。

他说，好。

她说，你别嫌我笨。

他说，不嫌。

她喝完粥，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去厨房洗碗。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吼她。可他没有走。

那天夜里，她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她没过去，只听见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她隐约听见什么“预支”“下个月”“先凑着”。她没再听下去，把脸转向墙，心里默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她算不清，只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得很吃力。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丈夫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还是稠稠的，鸡蛋剥好了壳，放在小碟子里。他看见她醒了，说，今天练轮椅，我陪着你。

她看着他，说，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粥碗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她知道，这是他算好了时间，晾到不烫才端上来的。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说，今天练完，你教我做饭吧。我坐在轮椅上，够得着灶台。

丈夫愣了一下，说，你能行吗？

她说，你教我，我就行。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进入第五个月，日子不再像刚回家那阵子一样，天天围着“练不练、摔没摔”打转。家里慢慢有了一套分工。

丈夫早上六点起来，先把妻子的洗漱水兑好，再去做早饭。他上班前会把午饭放进保温盒，放在茶几下层，妻子伸手能够到。中午她热一下，或者不热，就那么吃。晚饭等他回来再做。

妻子学着坐在轮椅上擦桌子、叠衣服、把脏衣服分好类。够得着的柜子她都慢慢摸熟了。厨房的灶台她试过，右手撑着台面，左手能拿锅铲，但炒菜时油一溅，她身子往后一躲，轮椅就往后滑，差点仰过去。从那以后，丈夫不让她一个人开火。她也没再坚持。

康复训练从每周五次减到三次。不是医院要求的，是她自己跟丈夫提的。

那天晚上，丈夫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说，今天怎么没去练？

她说，我打电话跟康复师说了，以后每周去三次。

丈夫把包放下，走到她跟前，说，怎么减了？

她说，三次够了。我在家也能练。

他看着她，说，医生不是说前期要勤一点吗？

她笑了一下，说，医生也说了，要量力而行。我练得腿根天天磨破皮，晚上疼得睡不着。少去两次，我在家练坐、练转移，一样的。

丈夫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几口。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说，是不是钱的事？

她说，不是。

他转过身，说，你听见我打电话了？

她没否认，只说，我不去那么勤，也能省一点。你天天上班，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我少出去两趟，你也能多歇歇。

丈夫走过来，蹲在她轮椅旁边，说，钱的事不用你管。你该练就练，别因为钱耽误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不是因为钱。我是真的练不动了。三天去一次，我还能缓一缓。天天去，我连家都不想回。

他抬头看她，说，那你别硬撑。真不想去，就在家练。

她说，好。

那天夜里，她睡到一半醒了。床的另一边空着。她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阳台方向有很轻的声音。

她坐起来，把轮椅拉近，慢慢挪上去，轻轻推着轮子往卧室门口去。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门半掩着，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停在离阳台三四步远的地方。丈夫背对着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一会儿手机，又在本子上写一下。

她没出声，只看见他写几下，就停下来，抬头往远处看。夜里很静，楼上不知道谁家还在放水，水声从管道里传下来，闷闷的。

她听见他小声念了一句，这个月又超了。

她心里一紧，没敢再往前。她看见他翻了一页，继续写。手机屏幕灭了，他又按亮，照着本子。她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只看清他拿笔的手很用力，指节都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两只手捂住脸，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没有声音，也没有动。

她坐在轮椅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很想过去，又怕他看见她。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他白天从不说钱，也不说累，只在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算账。

她轻轻退回卧室，把轮椅推回床边，慢慢挪回床上。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听见阳台门轻轻拉开，又合上。丈夫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他背对着她，呼吸很轻。

她没动，假装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回来了。

女儿进门时，丈夫正在厨房切菜。她喊了一声爸，又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母亲坐在床上叠衣服，说，妈，我回来了。

妻子抬头，说，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女儿说，我回来看看你们。

她把包放下，坐到床边，帮着叠衣服。母女俩叠了一会儿，女儿忽然说，妈，我想辞职，回来帮爸照顾你。

妻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你胡说什么。

女儿说，我没胡说。我算过了，我那份工作，一个月到手也就四千出头。我回来，能帮爸做饭、带你去做康复，他也能少请几次假。

妻子说，你爸不会同意的。

女儿说，我还没跟他讲。我想先跟你说。

妻子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说，你好好上你的班。家里有你爸，不用你回来。

女儿说，可是爸太累了。我上次回来，看见他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块。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扛得很难。

妻子看着她，说，我知道。可你辞职回来，能帮多久？一年？两年？你以后怎么办？你才二十几岁，不能把日子搭在这个家里。

女儿低下头，说，我也不是不工作。我可以在附近找个活，哪怕少挣点，也能搭把手。

妻子说，你爸不会让你回来的。我也不会。

女儿眼圈红了，说，妈，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想帮家里。

妻子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说，我知道。可你回来，家里就多一个人发愁。你好好上班，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我跟你爸才能安心。

女儿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时，女儿还是把辞职的事跟丈夫提了。她刚说了一句，丈夫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不行。

女儿说，爸，你听我说完。

丈夫说，不用说完。你明天就回去上班，别想这些。

女儿说，我回来帮你们，有什么不好？

丈夫说，你回来，家里就多一张嘴。你妈要人照顾，我还能行。你把自己工作辞了，以后你怎么办？你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女儿说，我不结婚，也不买房。

丈夫说，你别说气话。

女儿说，我不是气话。我看见你天天这么累，我难受。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上班，就是帮我。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我跟你妈就少操一份心。

女儿低下头，没再说话。

妻子坐在轮椅上，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说，都别争了。你爸说得对，你回去上班。家里的事，我跟你爸能安排好。

女儿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吸了吸鼻子，说，那我以后每周都回来。

丈夫说，路远，别每周跑。有空再回来。

女儿说，我坐车方便。

丈夫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给妻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下午，女儿走的时候，妻子让她带了一袋子苹果。丈夫送女儿到门口，女儿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

丈夫说，撑得住。

女儿说，你别硬撑。

丈夫说，我知道。你路上慢点。

女儿走了。丈夫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妻子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说，她走了？

他说，走了。

她说，你刚才那么凶。

他说，我不凶点，她真能辞。

妻子叹了口气，说，她也是心疼你。

丈夫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说，我知道。可她不能回来。她回来，这个家就真没指望了。

妻子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丈夫又去阳台坐了一会儿。这次她没跟过去。她躺在床上，听着阳台门轻轻响了一下，知道他又去算账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想起白天女儿说的话，想起丈夫蹲在阳台小马扎上的背影，想起他捂着脸坐了很久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躺着等别人来安排。她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丈夫起来时，她已经坐在轮椅上了。她正在厨房门口，把米袋子里的米一勺一勺舀进电饭煲里。她够得着台面，动作很慢，但很稳。

丈夫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说，你怎么起来了？

她说，我煮点粥。

他走过来，说，我来吧。

她说，你让我试试。我照着你说的方法，水放这么多，对不对？

他看了一眼，说，米多了，水少了点。

她说，那再加点。

她拿起水瓢，慢慢往锅里加水。手有点抖，水溅出来一点。她没停，加完水，把锅放进电饭煲里，按了煮粥键。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以后早上我煮粥。你多睡一会儿。

丈夫站在那儿，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说，你教我做饭吧。我坐在轮椅上，够得着电饭煲，也能洗菜。你晚上回来，我先把菜洗好切好，你回来炒就行。

他说，你手行吗？

她说，行。我慢慢来。

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你不用这么着急。

她说，我不是着急。我是想帮你做点事。你天天一个人扛着，我总得学着做点什么。哪怕就煮个粥，也能让你早上多睡十分钟。

他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咱们慢慢来。

他点点头。

那天早上，粥煮得有点稀，鸡蛋也煮得老了一点。但两个人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看着他，说，明天我少放点水。

他说，不稀，挺好。

她笑了，说，你骗我。

他说，真挺好。

阳光照进厨房，落在她手边的空碗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丈夫。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还会有算不清的账，还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可今天早上，她至少能给他煮一碗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