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里的灯白得刺眼,走廊里全是药水味和鞋底蹭地的声音。我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敢往床边走太近。
丈夫半靠在床头,左脸肿着,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又把头别向窗户那边。
“医生怎么说?”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死不了。”他嗓子发干,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火,“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还用问。”
我把包放在床尾的矮柜上,手有点抖,不是怕他,是怕他下一句。
他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你那个男闺蜜,我让他打。”他慢慢转过来,眼睛直直看着我,“你随便告,告他故意伤害,告他寻衅滋事,都行。你告不告?”
他说“你那个男闺蜜”的时候,牙咬得很紧,像要把这几个字从嘴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我没接话。
“你告不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整间病房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又想起手机里那十几个未接来电。男闺蜜打来的,我还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第一句该怎么说。
“你先别动气。”我说。
他笑了一声,笑得嘴角又裂开一点,血丝渗出来。他没去擦,就那么看着我:“我不动气。我躺在这儿,等你告他。你今晚要是不告,明天我自己去。”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一旦把话说死,就是真做得出来。
我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在等我再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慢慢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重。
我拿起包,说去给他倒杯水,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灯牌一闪一闪。我没去倒水,拐进楼梯间,把门带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是男闺蜜的未接来电。我按掉,翻到弟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姐?”弟弟那边有点吵,像还在外面。
“你过来一趟。”我压低声音,“你姐夫在医院。”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刚听妈说了。严重吗?”
“不算严重,脸上伤了,在急诊留观。”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楼梯间里很静,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你早就说过会这样。”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早就说过,他俩早晚要出事。”我又说了一遍,嗓子忽然有点紧,“现在真出事了。”
弟弟没接话,过了几秒才问:“他打了我姐夫?”
“嗯。”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楼下有救护车开进来,鸣笛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慢慢远了。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找他算账。”我说,“你先来医院,别声张。”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到底是怕我找他算账,还是怕我不来?”
我没回答。
“行,我过去。”他叹了口气,“你就在医院等着,别乱跑。”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没马上回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男闺蜜发来的消息:你在医院吗?我想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回。
回到病房的时候,丈夫还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不想看我。我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病房里的电视没开,只有头顶的灯在嗡嗡响。我看着他脸上的伤,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三年前他第一次说介意我和男闺蜜走得太近的时候,我就该当回事。半年前他半夜起来,看见我还在回消息,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问我到底要瞒他到什么时候,我也只是说以后少联系。
可我没做到。
他也没再提。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让我随便告。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要我告。他是要我选。
可我怎么选?
男闺蜜动手,是他不对。可丈夫为什么挨打,我也不是一点数都没有。有些话他憋了三年,有些事我瞒了三年,今天这一拳,不是突然来的。
我正想着,手机在包里又震了。我没看。
丈夫忽然开口:“你不回他?”
我愣了一下。
他睁开眼,没看我,只盯着天花板:“你手机一直在响。从你进来到现在,响了好几回。”
“我调静音了。”
“你调静音,它也在响。”他慢慢转过头,“你回吧。告诉他,我在医院,让他来看看。”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是真让男闺蜜来,是想看我怎么办。
“你别这样。”我说。
“我哪样了?”他撑着床想坐起来一点,脸上疼得抽了一下,“我让他打了,我让你告,你不告。我让你回消息,你又不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把枕头往他腰后垫了垫:“你先别动。等弟弟来了再说。”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你叫他了?”
“嗯。”
“你叫他能干什么?”他声音冷下来,“你还嫌事不够大?”
“我叫他来,就是不想事再大。”我说。
他没再说话,又闭上眼,胸口起伏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手机还在包里震,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那边不停敲门。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总得推开一扇门。
可我还没想好,是先推开丈夫这扇,还是先推开男闺蜜那扇。
弟弟已经上路了。
三年前那次,是在我妈家吃饭。
一大家子人围在桌边,男闺蜜正好顺路送我回来,就一起上了楼。我妈向来喜欢他,说他嘴甜、会来事,比我们家里那些闷葫芦强。他坐在我旁边,给我妈剥虾,又给我夹菜,说“姐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丈夫坐在对面,筷子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注意,还笑着接话:“就你话多。”
吃完饭,男闺蜜先走了。丈夫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我进去拿东西,听见我妈问他:“你咋不高兴?”
他说:“没有。”
我妈说:“人家小周对咱家挺好的,你别老拉着个脸。”
丈夫把碗放进柜子,声音不大:“他对我媳妇好,我凭什么高兴?”
我在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见我,没再说下去,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他开车,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副驾,心里有点虚,就先开口:“你今天是咋了?”
“没咋。”
“你妈说的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跟他,到底算啥?”
我说:“朋友啊,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可你跟他说话,比跟我说话多。”
我笑了一声:“那能一样吗?他是我朋友,你是我老公。”
他没再接话。
车开进小区,停好,他熄了火,没下车。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半边脸在暗处,声音闷闷的:“朋友我不拦你。可你半夜还回他消息,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他发了啥。你跟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我那时候觉得他小题大做,还跟他争了两句。我说我跟他就是聊得来,他懂我,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你呢,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接话,就知道嗯、啊、行。
丈夫听完,拉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一个人往单元门走,背影有点僵。我那时候没追上去,心想他过两天就好了。
他确实没再提。可从那以后,他话更少了。
半年前那次,是我自己没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男闺蜜发来一条语音,说他老婆又跟他吵了,问我能不能出来聊聊。我打字回他:太晚了,明天吧。
他说:姐,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我又回了一条,多打了几行字,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正打着,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他站在沙发后面,我没听见脚步声,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我手机屏幕了。
“几点了?”他问。
我锁了屏:“快十二点了吧。”
“谁找你?”
“小周。”我说,“他跟他媳妇吵架了,找我聊聊。”
丈夫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手机拿了过去。我愣了一下,要去抢,他已经把屏幕按亮了,看见那几行字。
“他媳妇吵架,找你聊?”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没有朋友,还是没有老婆?大半夜的,找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聊他的家事?”
“他就是把我当姐。”
“你把他当弟,他把你当姐吗?”
我被他问得噎住了。他从来不这样说话,那天晚上像是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倒出来:“你答应过我,少联系。你做到了吗?你自己看看,你俩一天聊多少条?你跟你妈都没跟他聊得多。”
“我跟他认识十年了,你才跟我认识几年?”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丈夫看着我,眼神一下子冷下来。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是很轻地点了下头:“行。你认识他十年,我跟你结婚八年。你心里谁重,你自己知道。”
他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去上班了。我给他发消息,他没回。晚上回来,他也没提,照常吃饭、洗碗、看手机。
我以为这事又过去了。
可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我手机,也再没过问我跟谁聊天。我有时候故意跟他说两句,他就嗯一声,不接话。
我那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他终于想通了。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想通了。他是把话咽回去了,等着有一天一起算。
动手那天,是周六。
我下午去我妈家拿东西,男闺蜜正好在附近办事,说顺路送我。我上车的时候,没看见丈夫的车停在路口。
他看见了。
男闺蜜把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下车,他在车里跟我摆手:“姐,回头有事再找我。”
我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车门开合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丈夫从自己车里下来,朝男闺蜜那辆车走过去。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回走。
丈夫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男闺蜜把窗降下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姐夫?”
“你别叫我姐夫。”丈夫声音不大,“我问你,你老来找她,算怎么回事?”
男闺蜜推开车门下来,站在他面前:“我送姐回来,顺路。”
“顺路?”丈夫笑了一声,“你顺路顺了三年了。她去哪你送到哪,她半夜不睡觉你陪她聊,她回娘家你也跟着。你跟我说顺路?”
男闺蜜脸色也沉下来:“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你离我媳妇远点。”
“我跟她认识比你早。”
“你认识她早,她也是我媳妇。”
两个人站在车头前面,声音越说越高。我跑过去,拉住丈夫胳膊:“你干什么?大街上,别这样。”
丈夫甩开我的手,眼睛没离开男闺蜜:“你让她自己说,你俩到底是啥关系。”
男闺蜜也看着我:“姐,你告诉他,我跟你啥关系都没有。”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说他是我朋友?可丈夫已经问了三年。说他是我弟弟?可他跟我没有血缘。说我们清清白白?可我自己都知道,有些话我确实只跟他说,有些事我确实瞒着丈夫。
我沉默的那几秒,丈夫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看,”他转头对男闺蜜说,“她自己都说不出来。”
男闺蜜往前迈了一步:“你别逼她。”
“我逼她?”丈夫声音一下子高了,“我逼她什么了?她是我老婆,我让她离你远点,这叫逼她?你天天围着她转,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男闺蜜也火了,“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她过得好好的,你天天疑神疑鬼,你让她喘过气吗?”
“她喘不喘气,轮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
男闺蜜这句话说完,丈夫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男闺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偏要管?行,你管。”
然后他转身就走。
男闺蜜在后面喊:“你站住!”
丈夫没停。
男闺蜜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肩膀:“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轮不到我管?我跟她清清白白,你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丈夫被他拽得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臂。
“你松手。”丈夫说。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松。”
“我说了,离我媳妇远点。”
“我要是不呢?”
丈夫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男闺蜜抓着他肩膀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男闺蜜的脸。
“你松不松?”
“不松。”
丈夫猛地抬手,想把他推开。男闺蜜侧身躲了一下,那一拳擦着他的脸过去,没打中。男闺蜜被激起来了,反手就抡了一拳过来。
丈夫没躲开。
那一拳正打在左脸上,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车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男闺蜜也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跑过去扶丈夫,他推开我,自己撑着车门站起来。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颧骨上一块青紫,慢慢肿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看手上的红,又看了看男闺蜜。
“行。”他点了一下头,“你打我。你为了我媳妇打我。”
男闺蜜没说话,手还攥着拳,指节发白。
“你等着。”丈夫说完,转身往小区里走。
我追上去,他走得很快,头也没回。我一路跟到楼下,他才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回去找他吧。你不是跟他聊得来吗?你去跟他聊。”
“你别这样……”
“我哪样?”他转过身,脸肿着,血还没干,“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他打我,你连拦都没拦。你心里向着谁,我看不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看着我,等了几秒,没等到我说话,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手机在口袋里震。是男闺蜜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声音发紧:“姐,他……严重吗?”
“我不知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先动的手。”
“我知道。”
“姐,你别怪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怪你。”我说,“可你打的是我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会告我吗?”
我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上楼,看见丈夫坐在沙发上,用纸巾按着嘴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不去医院。”他说。
“你脸上得处理一下。”
“不用。”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纸巾拿开,看见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转身去拿车钥匙:“走,去医院。”
他坐在那儿没动。
“走。”我又说了一遍,“你要是想让我选,先把伤看了。”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跟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开着车,余光看见他侧着脸,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
我那时候就想,这事迟早要来。只是我一直拖着,拖到今天,拖到他躺在医院里。
现在弟弟已经在路上了。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丈夫闭着眼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到底在瞒什么?
瞒着丈夫,说我跟男闺蜜只是朋友。瞒着男闺蜜,说丈夫其实查过我手机。瞒着自己,说只要我不挑明,这事就不会炸。
可它还是炸了。
我瞒了三年,把两个男人都瞒成了仇人。
弟弟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什么都没拿。看见我,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姐夫怎么样?”
“脸上肿着,嘴角破了,医生说先观察。”
他点点头,没急着进去,反而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叫我来,是让我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打回去?”他问,“还是把人堵在这儿,让他给你个说法?”
“我没让你打人。”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他问得很平,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要把我脸上那点犹豫全看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不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弟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来这是医院,塞了回去。
“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往病房里抬了抬下巴,“姐夫到底怎么挨的打?你别拿电话里那套糊弄我。”
我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发酸。
“他跟男闺蜜在小区门口碰上了,说了几句,动了手。”
“谁先动的手?”
“男闺蜜。”
弟弟看着我:“那你叫我来,是向着谁?”
我猛地抬起头:“我谁也不想向着。”
“那你就别叫我来。”他说,“你把我叫来,又不让我动,又不让我问,你让我站在这儿给你壮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姐,你早就该想清楚。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两个人不能这么处。你不信,你说你心里有数。现在好了,一个躺医院里,一个不知道躲哪儿,你站中间,哪头都落不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声音有点抖,“我要是能想清楚,我会拖到今天吗?”
弟弟没再说话。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丈夫还半靠在床头,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他像是知道外面有人,慢慢转过头来。
我和弟弟推门进去。
丈夫看见弟弟,没有意外,也没有寒暄。他撑着身子往上坐了坐,肿着的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更青。
“来了。”他说。
弟弟站在床尾,看着他:“姐夫,伤怎么样?”
“死不了。”
“那就行。”弟弟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我姐叫我来,我还以为你伤得重。现在看着,能说话,能坐着,那就先把话说清楚。”
丈夫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扯得他吸了口气:“你姐叫你来,是让你替她说话,还是替你那个没血缘的哥说话?”
“我谁也不替。”弟弟说,“我就问你,你跟我姐,到底还想不想过?”
丈夫愣了一下。
“你问我这个?”他看向我,“你问你姐,她还想不想过?”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想过。”我说。
丈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想过?你男闺蜜打我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他打你不对。”我说,“可你也不该先动手。”
“我先动手?”丈夫声音一下高了,“他抓着我,我让他松手,他不松,我推他一下,这叫我先动手?他那一拳是冲着我脸来的,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我说,“可你心里清楚,你早就想跟他动手了。你憋了三年,今天不是他抓你,你也会找别的由头。”
丈夫盯着我,胸口起伏着。
弟弟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行了,都别吵。姐,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姐夫看过你手机,男闺蜜也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向丈夫,又看向弟弟。
“半年前,他趁我洗澡,翻了我手机。”我声音很轻,“看见我跟男闺蜜的聊天记录。没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一些……我跟他说的家里的事,还有我抱怨丈夫的话。”
丈夫没否认。
“男闺蜜知道这事吗?”弟弟问。
“知道。”我闭了闭眼,“我告诉他了。我说我丈夫查我手机,他当时就火了,说要去问个清楚。我拦着,没让他去。”
弟弟看着我:“你瞒着姐夫,说你们只是朋友。你又告诉男闺蜜,说姐夫查你手机。姐,你这不是两头瞒,你是两头都递了刀。”
我浑身一抖。
“我没想递刀。”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闹成这样。我越怕,越不敢说。我越不敢说,他们越觉得对方有问题。”
“所以你就拖着。”弟弟说,“拖到今天,一个动手,一个进医院。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丈夫靠在床头,看着我,眼里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你告诉他我查你手机,你告诉我他早就想跟我动手。你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什么都不做。”
“我做了。”我说,“我劝过你,也劝过他。可你们谁都不听我的。”
“你劝我什么了?”丈夫问,“你劝我别介意他,还是劝我别看你手机?你劝他什么了?劝他别管我们家的事,还是劝他别动手?”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弟弟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丈夫。
“姐夫,我替我姐说句公道话。”他说,“她是有错,她瞒着,她拖着,她把你俩的关系越搅越乱。可今天动手的是男闺蜜,不是我姐。你要是不想跟她过了,你直说。你要是还想过,就别拿告不告逼她。”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逼她。”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她心里到底向着谁。”
“她向着谁,你心里没数吗?”弟弟说,“她要是向着男闺蜜,现在就不会站在你病房里。她要是向着你,就不会叫我过来。她谁都没向着,她只是怕。”
丈夫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丈夫。
“我怕。”我说,“我怕你跟他真的闹到不可收拾。我怕你查我手机,是已经不信任我了。我怕我跟他解释不清,又怕你越听越气。我谁都怕,最后就谁都没护住。”
丈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弟弟把椅子拉回床边,坐下,声音缓下来:“姐夫,你先养伤。男闺蜜那边,我去问问。不是打架,就是问清楚,他今天到底想干什么。问完了,你们再坐下来谈。”
丈夫没应声,也没反对。
我站在门口,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
弟弟转头看我:“姐,你今天晚上别回去了。我在这儿守着,你去走廊透透气。”
我摇摇头:“我守着。”
“你守着,他睡不着。”弟弟说。
我愣了一下,看向丈夫。他别开脸,没看我。
我拿起包,慢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就在外面。”我说,“不走远。”
丈夫没说话。
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灯光很白,照得人眼睛发涩。我走到尽头的窗户边,站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男闺蜜的消息。
“姐,我在医院楼下。我不上去,你下来一趟,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楼下有风,有他。病房里有丈夫,有弟弟。我站在中间,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没有回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三年前,丈夫第一次跟我说:“你能不能少跟他联系?”
我当时笑着说:“他就是我朋友,你吃什么醋。”
他说:“我不是吃醋,我是觉得,你有些话不跟我说,跟他说。”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我才明白,从那天起,我就已经站在中间了。
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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