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护士站的呼叫灯在走廊尽头闪了两下。
李建军从折叠床上弹起来,脚趾头撞上铁架子床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平直的绿线,他扑过去摸母亲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下午削苹果沾的果蜡,手心是温的,但那种温正在飞快地退潮。
护士把他拨到一边,掀开眼皮打手电,摇摇头。
李建军杵在原地,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嗓子里像塞了团没泡开的方便面。
他摸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打给主管请假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主管说“最多再给你三天”。
母亲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旁边是缴费单,ICU住了十一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九天,新农合报销完自费部分四万七千三。
李建军用袖子擦了擦缴费单上的粥渍,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护工刘姐提着热水壶进来,看见这场面,壶往地上一墩,热水溅出来烫得她直甩手。
“你妈昨晚还跟我说,让我今早给你带两个肉包子,说你光吃泡面扛不住。 ”
李建军没接话,蹲下去收拾母亲的洗漱用品。
塑料脸盆里泡着一条毛巾,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毛巾拧干,搭在床栏上,突然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对折的作业本纸。
打开,是母亲写的,铅笔字,笔画歪歪扭扭:“军,柜子最底下那件棉袄内兜里有张存单,三万,给你娶媳妇用。 妈拖累你了。 ”
纸的边缘被手指捏得发毛。
李建军把纸塞进口袋,弯腰去拉床底的便盆,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连着二十天没睡整觉,身体早就空了。
隔壁床家属递过来一块糖,他摆摆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办完手续是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李建军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手机响了,是二叔。
“你妈走了? 后事得回村里办,你爸当年留下的老宅子正好用上。 不过有个事得先说清楚,你妈这些年看病,我垫了八千,你堂哥结婚你妈又借了两万,这账得算。 ”
李建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二叔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喂? 喂? 你听见没?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跑。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父亲肺癌走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医院后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去把家里三头猪卖了还账。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多了。
房东在门上贴了张纸条:本月房租逾期三天,再不交就换锁。
李建军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盒盖上的浮灰,然后拨通了堂哥的电话。![]()
“哥,我妈走了。 那两万我认,给我半个月。 ”
堂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是哥逼你,你嫂子刚查出来怀二胎,家里实在转不开。 要不你把老宅子先押给我,我给你五万,多的算你妈的丧葬费。 ”
李建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宅子三间瓦房带个院子,是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梁上还刻着他小时候拿铅笔刀划的身高线。
母亲去年还说过,等病好了回去把院子里的枣树修修枝。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哥,宅子不押。 钱我月底给你。 ”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把母亲的东西一样样整理。
棉袄内兜果然有张存单,三万整,去年存的,利息一栏写着三百四十二块五。
存单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小学毕业那年和母亲的合影,背景是学校门口的梧桐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军,妈这辈子没本事,就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下午他去派出所开死亡证明,户籍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翻了翻档案说:“你妈的户口得注销,身份证要交回来。 ”李建军把母亲的身份证递过去,塑料卡片已经磨得发白,照片上母亲梳着齐耳短发,嘴角微微翘着。
女警察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他:“你脸色不好,坐会儿吧。 ”
他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看着女警察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屏幕的蓝光映在墙上。
他突然想起二十天前那个晚上,母亲从ICU转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说“妈,咱回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眨了眨眼睛。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母亲的右手搭在他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调监控这事是三天后办的。
李建军本来没想去查,是护工刘姐打电话来说:“你妈走那天晚上,我好像听见她说了句什么,你最好去看看监控。 ”
医院监控室在负一层,保安老赵给他调出那天的录像。
画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母亲突然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趴在床边的李建军。
她的右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够到被角,一点一点往上拉,盖住了李建军露在外面的肩膀。
拉完被子,母亲的手停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慢慢缩回去。
整个过程母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监控里听不见声音。
三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拉直了线。
李建军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母亲拉完被子后,嘴唇动的那几下,口型像是在说“睡吧”。
他蹲在监控室的水泥地上,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保安老赵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瓶盖。
从监控室出来,他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就是二十天前母亲坐过的那个位置。
手机响了,是二叔。
“你堂哥跟我说了,宅子不押就不押,但你妈借的两万得有个说法。 你爸当年看病也借了我五千,这账不能烂。 ”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台阶上,开免提。
“二叔,我爸那五千我认,加上我妈这两万五,我一个月内给你。 老宅子不押,那是爸妈留给我的根。 ”
二叔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犟。 你妈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为了个破宅子背一屁股债。 ”
李建军看着马路对面,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停在包子铺门口,老太太掏钱买了两个包子,掰开一个递给老头。
他对着手机说:“二叔,我妈走了,现在我就剩那个宅子了。 你要认我这个侄子,月底来拿钱。 不认,咱就按不认的办。 ”
挂了电话,他起身去银行。
存单上的三万取出来,又找工友凑了两万。
工友老周把工资卡递给他:“里面有一万七,你先拿着。 你妈那会儿给我妈陪过床,这情我记着。 ”李建军接过卡,在ATM机上取了一万五。
老周踹他一脚:“全取了,我留两千够吃饭。 ”
月底那天,二叔和堂哥来了出租屋。
李建军把两万五现金码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五百:“这是利息,按银行算的。 ”堂哥想说什么,被二叔瞪了一眼。
二叔数完钱,从里面抽出五百放回桌上:“利息不要,你妈当年给我家老大做过一双棉鞋,这事我记着。 ”
李建军没接那五百。
二叔叹口气,把钱揣回去,走到门口回头说:“老宅子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稠,你抽空回去看看。 ”
送走二叔,李建军回到屋里,把母亲的骨灰盒装进背包,又找出那张照片。
他给工头打了个电话:“王哥,明天我回去上班。 加班排满,我不嫌累。 ”
工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你来。 不过别硬撑,你妈走了,你得把自己当回事。 ”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建军背着包出门。
路过包子铺,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吃了,一个揣兜里。
地铁上人挤人,他把背包护在胸前,里面装着母亲的骨灰盒和那张存单。
到站的时候,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二十天瘦了十二斤,颧骨凸出来,下巴上青茬一片。
他摸了摸背包,想起监控里母亲给他拉被子的画面。
地铁门打开,人潮往外涌,他站在原地,直到警报声响,才迈步走出去。
工地上钢筋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塔吊在头顶转,焊工面罩后面闪出蓝白色的光。
李建军戴上安全帽,把背包锁进工具柜,然后爬上脚手架。
他站在三层楼高的架子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安全帽带子啪啪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凑过来:“你妈那事,想开点。 ”李建军咬了口包子,是早上揣兜里那个,已经凉透了。
“想开了。 我妈临走还给我拉被子,我这辈子值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周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李建军站起来,把安全帽扶正,走向钢筋堆。
他弯腰去搬的时候,发现钢筋上落了一只蝴蝶,灰色的,翅膀上有两个黑点。
他伸手赶了赶,蝴蝶没动。
他想起母亲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细碎的小黄花,夏天结的枣子又脆又甜。
“军,发什么愣? ”老周在后面喊。
李建军直起腰,蝴蝶扑棱一下飞走了。
他扛起钢筋,转身走向切割机。
机器轰鸣声里,他大声喊了句什么,老周没听清,问他说啥。
他又喊了一遍:“我说,枣树今年结得稠! ”
老周笑了:“那你得回去看看! ”
李建军点点头,把钢筋卡进切割机,火花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一闪就灭了。
他盯着那些火星子,突然想起监控里母亲的手,那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最后一下几乎只是指尖碰了碰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收工,李建军去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母亲最爱吃这个馅。
回到出租屋,他把饺子煮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母亲骨灰盒前,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吃完,一口汤都没剩。
吃完饺子,他翻出母亲的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他在工地上的照片,母亲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
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窗户外面的树,枝头上停着只麻雀。
照片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母亲走前的最后一个小时。
李建军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屏幕的温热传过来,像母亲的手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某个综艺节目里观众在笑。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
然后打开背包,把母亲的存单、照片、死亡证明一样样拿出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父亲的一张黑白照片,和一枚褪色的党徽。
他把盒子盖好,塞到床底最深处。
手机响了,是工头。
“明天有个夜班,三倍工资,你来不来? ”
李建军说:“来。 ”
挂了电话,他拉开窗帘,对面的楼里有一户还亮着灯,能看见一个小孩在灯下写作业,妈妈在旁边削苹果。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折叠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闭着,手却伸到被子外面,放在枕边。
那个位置,是母亲最后拍过的地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适合晾晒。
李建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母亲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很淡,但还能闻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二十天的所有东西都吐干净。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工具包出门,路过包子铺的时候没停。
地铁上,他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瘦,但是眼睛很亮。
到站的时候,他大步走出去,没回头。
工地上,太阳刚升起来,照着脚手架上他的安全帽,黄色的,很显眼。
他爬上去,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看着远处的城市。
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是母亲和他的合影,背景是学校门口的梧桐树。
他看了一眼,塞回兜里,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拧脚手架上的扣件。
扳手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他拧完一个,直起腰,看着远处。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眯起眼睛,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妈,枣树今年结得稠,我回去看了。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扳手往下一扣,咔嗒一声,扣件拧紧了。
远处传来塔吊的轰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建军站在脚手架上,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替两个人活着。
一个人,得活出两个人的分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城市,然后把扳手插回腰后,转身走向下一根钢管。
“妈,被子我盖好了。 ”他对着风说了句,声音很轻,被塔吊的轰鸣盖了过去。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拉了拉衣角,像是拉了拉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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