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隆安三年,会稽城内一间靖室的门紧闭着。
室内一名年过六旬的男子跪于香案之前,口中念念有词。
室外,孙恩的数万天师道徒已兵临城下,将佐们急叩门扉,请主公出城布防。
门终于打开,男子对诸将佐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晋书·王羲之传》完整记录下来:“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
这名男子叫王凝之。
他是王羲之的次子,时任会稽内史,面对叛乱,既不出兵,也不设防,只在天师道的靖室里祈求“鬼兵”来退敌。
结局不难想见:孙恩的大军长驱直入,王凝之被俘杀,几个儿子一同遇难。
这个场景之所以值得细说,是因为它浓缩了东晋南朝一个奇特的文化现象——那个时代的人名里,到处都是“之”字。
王凝之的父亲叫王羲之,弟弟叫王献之、王徽之、王操之,他自己的七个兄弟名字全带“之”。
而按照中国古代最严苛的避讳传统,儿子名字里绝不可以出现父亲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字。
可整个琅琊王氏家族,从王羲之这一代算起,五代人中有七十多个名字带“之”的人,祖孙父子毫不避忌。
这不是王家一家的事。
同时代的顾恺之,父亲叫顾悦之,父子名字里都有“之”。
数学家祖冲之,父亲叫祖朔之,儿子叫祖暅之。
三国志的注解者裴松之,名将刘牢之,南梁白袍将军陈庆之,刘宋名将沈庆之,宋武帝刘裕的谋臣刘穆之,梁武帝萧衍的父亲萧顺之——魏晋南北朝数百年间,用“之”取名的名人,几乎可以铺满半部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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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之”字,为何在一两百年间席卷了整个上流社会?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说清楚一件事:魏晋南北朝恰恰是中国历史上避讳最严的时代。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专门列了“南北朝重避讳”的条目。
成书于六世纪的《颜氏家训》,其中《风操》篇有一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今人避讳,更急于古。”
意思是当时的人对避讳的讲究,比古代还严格。
颜之推还抱怨,他的亲友中有人避讳“襄”“友”“同”“清”“和”“禹”这些字,以至于“交疏造次,一座百犯”——人与人交往,一不小心就犯了对方的家讳,弄得满座尴尬。
在这样一个动辄犯讳的时代,为什么“之”字却可以反复出现于父子祖孙的名字中?
单名的松动
要理解“之”字的流行,得先理解它出现之前,中国人是怎么取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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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到三国,上流社会几乎清一色用单名。
刘备、曹操、孙权、诸葛亮、关羽、张飞——翻遍三国志,找不出几个双名的人。
这不是巧合。
西汉末年,王莽改制时尊崇《公羊春秋》,认为“二名非礼”,也就是用两个字作名字不合礼制,于是强行推行单名。
虽然王莽的新朝很快覆灭,但单名成俗已延续二三百年,宋人王楙在《野客丛书》中就说过:“后汉率多单名者,殆承袭而然,恐非为莽也。”
到了东晋,风气开始松动。
士族子弟想用双名,但传统惯性还在,于是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在单名后面加上一个字。
加什么字最合适?
清人周广业在《经史避名汇考》中给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解释:“‘之’是语助,二字作名,所重原在上一字。”
这个判断并非凭空而来。
古人早已注意到,“之”在人名中往往只是一个语助词,没有实际含义。
汉代的赵岐注《孟子》时说,“孟施舍”这个名字,“施”是发音,不是真名,本人自称只叫“舍”。
晋代的杜预注《左传》也说过,“介之推”的“之”是语助。
换句话说,口语中叫“王羲”,书面写出来是“王羲之”——多出来的那个“之”字,只存在于笔端。
胡适在二十世纪与杨联升的通信中把这个观点讲得更清楚。
他认为,东晋人往往把单名拉长一字,加“之”是最普遍的做法。
“羲之”在口语中就是“羲”,“之”不过是书面语里的一个装饰音。
胡适的原话是:“‘之’字双名,并无特殊意义,只是三百年单名的习惯的余波,只是从单名变到双名的一个最便利的、最普遍的方法。”
既然是装饰,不是真名,自然不必避讳。
这条逻辑链条很完整:单名时代留下了一个“之”字作尾巴,这个尾巴没有实质意义,所以不违反避讳规则。
就像今天的书名里加一个“的”字,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对某个叫“的”的人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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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解释解决了一个核心矛盾——为什么“之”可以不避讳。
但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之”?
先秦两汉那么多虚词,“也”“矣”“焉”“哉”,为什么只有“之”在六朝人名中一枝独秀?
天师道的印记
1933年,陈寅恪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中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1944年,他在《崔浩与寇谦之》中进一步阐述。
他的判断是:六朝天师道信徒以“之”为名者甚多,“之”在名中,代表其宗教信仰,与佛教徒以“释”“法”“昙”入名相类似。
陈寅恪还指出,“之”字并非“特专之真名”,可以不避讳,也可以省略。
他举了寇谦之为例。
北魏道士寇谦之是北天师道的首领,《魏书》称“道士寇谦之”,而《北史》将同一人写作“寇谦”。
陈寅恪认为这并非史书脱漏,恰恰说明“之”在名中是宗教标识,可写可不写。
他又举了简文帝的例子:简文帝字道万,其子名道生、道子。
“之”“道”这些字在六朝人名中皆不避讳,原因很可能与宗教信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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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的论证有坚实的史实基础。
王羲之家族信奉天师道,这在正史中有明确记载。
《晋书·王羲之传》直言:“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即天师道,因入道者须出五斗米而得名,后因道徒尊张道陵为天师,改称天师道。
孙恩之乱时王凝之在天师道靖室中请“鬼兵”相助,正是这个家族世代信奉天师道的绝佳注脚。
陈寅恪的视野还不止于王氏。
他注意到顾恺之家族——父亲顾悦之,儿子顾恺之——也可能信奉天师道。
CCTV书画频道引述陈寅恪的研究称,《晋书·文苑传》记载顾恺之善用道术的故事,比如他将邻家女子的形象画在墙上,用棘针钉在画像心口,那女子便犯了心口疼的病。
这个故事固然荒诞,但它透露出一个信息:顾恺之的行为方式与道术信仰有密切关联。
然而,陈寅恪自己也留了余地。
他在文中说,“所以然之故虽不能详知,要是与宗教信仰有关”。
这句“不能详知”说明,他清楚自己的判断尚处于推测阶段,与定论还有距离。
宗教说不能回答的几个人
陈寅恪的天师道说影响极大,几乎成了主流解释。
但仔细清点史实,会发现反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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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发表在《宗教学研究》上的论文《六朝“之”名与道教析论》,就明确指出陈寅恪的论断“并不准确”:“不是所有名字中带‘之’的人都信仰道教,也不是所有为后代起名为‘某之’的家族都信奉道教。”
反例中最有力的一个是王坦之。
王坦之出自太原王氏,与王羲之的琅琊王氏是两支不同的家族。
他名字中带“之”,但史籍明确记载他信奉佛教,与天师道并无关联。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庾登之。
《宋书》中有他的传,他是佛教信徒,名字里同样有“之”。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沉默的证据”。
王羲之的好友郗愔,也是琅琊郗氏家族的成员,同样信奉天师道。
按照陈寅恪的逻辑,郗愔的后代理应也以“之”入名。
但翻遍《晋书》和《世说新语》,郗家竟然找不到一个名字带“之”的人。
同为天师道世家,一个疯狂用“之”,一个完全不用,这说明信仰本身不足以解释“之”字的使用。
还有一个让人困惑的对比:上清派和灵宝派的重要人物——杨羲、许谧、许翙、顾欢、陶弘景——名字里全都不带“之”。
如果“之”是天师道信徒的标识,那它为什么不适用于同样崇道的其他道派?
这些反例并不意味着陈寅恪的判断完全错误,而是说明:宗教信仰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无法解释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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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仰到时尚
实际上,六朝人名中“之”字的流行,经历了一个从特定群体的标识到全社会风尚的演变过程。
东晋初年,“之”字最先出现在信奉天师道的家族中,可能确实带有信仰标识的功能。
但到东晋中期以后,随着琅琊王氏等天师道世家在政治和文化上的影响力急剧扩大,用“之”取名逐渐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就像今天的奢侈品品牌——最初只有特定的人群使用,后来成为品味的代名词,再后来大众纷纷模仿,早已忘记了它的起源。
南齐文学家颜延之的名字就是一个例子。
他在《南齐书·文学传论》中两次被写作“颜延”,省略了“之”字;钟嵘的《诗品》序中也写“颜延论文,精而难晓”。
之所以省略,并非因为“之”不重要,而是出于行文对仗的需要——“之”字可加可不加,完全取决于作者。
另一例更极端:王献之在唐代墓志中居然被倒过来写作“王之献”,“献之”倒为“之献”,只是为了避免“之之”连用,文义上并没有差别。
这说明到后来,“之”字已经从信仰标识蜕变为一种纯粹的文字装饰,人们使用它,更多是出于行文的美感和社交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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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魏晋之际社会的审美趣味也在发生变化。
这是一个个人意识觉醒的时代,《世说新语》中大量记载了士族名士对容貌、风度、言谈之美的品评。
单名固然简洁,但双名在视觉上更富于节奏感。
“王羲之”三个字,比起“王羲”,多了一个音节,读起来更有韵味。
这种对文字之美的敏感,与当时士族对书法的狂热追求如出一辙。
王羲之的《兰亭序》中二十一个“之”字,个个写法不同,各逞美态——这种对同一个字反复变化而不重复的审美趣味,与他给七个儿子取名全带“之”的偏好,或许并非巧合。
当然,“之”字在《兰亭序》中的精妙书写是书法修养的体现,而七子同用“之”更多是时代风尚的反映,二者不必强行关联,但都折射出那个时代对“之”字的特殊偏爱。
更实际的考虑是避讳。
当时避讳制度日益严格,取名受到极大限制。
用“道”“僧”这些信仰性用字,或者“之”这种虚词,因为不在避讳之列,反而成了士族取名的“安全选项”——既体面,又不犯讳,何乐而不为?
之字的黄昏
“之”字在六朝人名中的流行,大约延续了两百多年。
到南朝后期,这一风尚开始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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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斌在《单名与双名:汉晋南方人名之变迁及其意义》一文中指出,晋宋之际,上层社会的单名惯例开始被突破,“之”“道”等信仰性虚字附加在单名之上形成特殊的双名;但到了南朝后期,这些信仰性虚字逐渐减少,“仁”“孝”等道德性虚字取而代之。
换句话说,人们取名时的关注点从“宗教身份”转向了“道德修养”。
这与社会风气的变化是一致的:南朝后期,儒学复兴,佛教和道教的信仰热潮有所冷却,士族更看重的是家族门第和个人的德行修养。
“之”字的衰落过程恰好印证了它的起源:当“之”作为天师道标识的时候,它有特定的宗教含义;当天师道信仰式微、全社会都开始用“之”的时候,它失去了标识功能,变成了纯粹的时尚;当时尚过了,它就被新的用字取代。
回头再看王凝之在会稽靖室里说的那句话——“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这句话是六朝人名“之”字现象最生动的注脚之一。
王凝之、王羲之、顾恺之、祖冲之……这些名字中的“之”,有的可能确实指向天师道的信仰传统,有的可能只是顺应了时代的取名风尚,还有的可能兼而有之。
它不是某一种单一力量的产物,而是避讳制度、宗教传播、审美趣味、社会风尚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千多年后,历史似乎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演。
21世纪的中国,无数新生儿的名字里带着“子”或“梓”——子轩、子涵、梓萱、梓睿。
年轻的父母们或许并不知道,他们选择的这个“子”,在很多情况下只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装饰字,就像当年的“之”一样。
它让单名变成双名,让读音更流畅,让书写更体面,至于它最初来自哪里,早已无关紧要。
东晋隆安三年的那个午后,会稽城门被攻破的时候,王凝之恐怕来不及想这些问题。
他跪在靖室里念完祷告,走出门告诉诸将佐“鬼兵”将至。
没人看见鬼兵。
孙恩的士兵倒是来得很快。
《晋书》记下了这最后一笔:凝之“走出,为贼所执,害之”——他走出靖室,被叛军抓住,被杀。
他的几个儿子也没能幸免。
那个从父辈传下来的“之”字,最终没能庇佑它的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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