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贝尔格莱德到达州
安娜记得很清楚,那是2021年秋天的一个傍晚。
贝尔格莱德机场的落地窗外,父亲帮她整理行李箱的绑带,母亲站在旁边反复叮嘱,口袋里塞了一包她最爱吃的Plazma饼干。母亲的眼眶红了好几次,每次都转过身假装看别处。
“到了那边,记得每周日打电话。”母亲说。
安娜点头,没敢多说话。她怕一开口,自己的声音也会抖。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往下看,贝尔格莱德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李军的样子,那个中国男人躲雨躲进了她打工的店,点了一杯她推荐的白咖啡,喝了一口之后皱了半天眉头,最后老实说:“太甜了。”
她笑了。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装。
李军是四川达州人,在贝尔格莱德做工程外派,大专学历,建筑技术员,常年跟着项目跑。家里在达州下属的一个乡镇,父母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偶尔打点零工。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条件,唯一有的就是实在。
安娜当时在贝尔格莱德大学读汉语言文学,课余在咖啡馆打工。她对中国文化感兴趣,选修汉语是因为觉得汉字好看,像画一样。和李军认识之后,她的汉语进步很快——因为李军教她的方式很简单,指着东西说名字,说错了就笑,笑完了再教一遍。
恋爱两年,李军的工期结束了。临走前他问安娜:“你要不要跟我回中国看看?”
安娜几乎没犹豫。
她知道李军家不富裕。李军从来没瞒过她,工资多少、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做什么的,见面没几次就一五一十全说了。安娜的母亲当时还在电话里问过她:“你确定吗?那边那么远,条件也不好。”
安娜说:“他人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行。”
从贝尔格莱德飞北京,再从北京转成都,最后坐火车到达州,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飞机上安娜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四川到底是什么样子。李军给她看过照片,山多,水多,房子密密麻麻的,吃的特别辣。
落地达州的时候是下午。火车站外面人很多,拉客的、接人的、卖小吃的,声音嘈杂得让她有点懵。李军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小声说:“好多人。”
李军笑了:“这才哪到哪。”
他们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才到了李军老家那个镇子。路是水泥路,但窄,两边的树长得很密,枝叶几乎要伸进车窗。安娜贴着玻璃往外看,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田里有人在干活,偶尔能看到几头牛。
到了村口,李军的父亲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一个瘦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安娜,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转头用方言跟李军说了句什么,安娜只听懂了“来了”两个字。
李军翻译:“我爸说,路上累了吧,回家吃饭。”
安娜用她练了一路的中文说:“叔叔好,不累。”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连连点头。
那天晚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安娜后来才知道,李军妈妈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一只鸡,去镇上买了鱼,还托人从县城带了一瓶不辣的酱油。所有菜都做了两个版本,一份正常的,一份不放辣椒的。
安娜尝了一口那个没有辣椒的回锅肉,觉得很好吃,用中文说:“好吃。”
李军妈妈站在旁边,听懂了,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松了下来,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那天晚上,安娜躺在李军家那张不太平整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山、那些人、那些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后悔,就是一种深深的“陌生”。
但她握住李军的手,觉得踏实。
第二章 慢慢融化的冰
刚到四川的那一年,安娜过得不算容易。
最难的是语言。她在贝尔格莱德学的汉语,课本上是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可到了达州,满耳朵都是方言,语速快,尾音往上扬,好多词她完全听不懂。李军妈妈跟她说话,十句她能听懂两句就算不错,剩下的全靠李军翻译。
有一次李军出门办事,家里就剩她和婆婆两个人。婆婆在院子里摘菜,安娜想帮忙,走过去蹲下来。婆婆说了句什么,安娜没听懂,婆婆又说了一遍,安娜还是摇头。婆婆叹了口气,自己低头继续摘。安娜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她哭了。李军回来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她说:“我觉得你妈妈不喜欢我。”
李军说:“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第二天,李军开始教她达州话。从最简单的日常用语开始,“吃饭”叫“吃莽莽”,“睡觉”叫“睡瞌睡”,安娜觉得好笑,学着学着就笑出声来。婆婆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
安娜没有一味等着别人来适应她。她有个小本子,每天记几个新词,听不懂就问,问完了记下来,晚上睡觉前翻一遍。李军不在家的时候,她就用手机翻译软件跟婆婆比划。时间长了,婆婆也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英语,两个人连说带比划,居然也能聊上一阵。
饮食是另一道坎。达州人无辣不欢,家里的灶台上永远摆着一碗红油辣椒。安娜第一次吃水煮鱼,一口下去嘴唇肿了半天,眼泪直流。李军心疼,说以后家里做饭不放辣椒了。安娜摇头,说不行,你爸妈吃了一辈子辣,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改。
她开始慢慢尝试。微辣,中辣,一步一步来。有时候辣得受不了,就喝一口牛奶压一压,然后继续吃。两年下来,她居然能陪李军吃火锅了,虽然还是要配一碗醋,但至少不用每吃一口就灌半杯水。
有一次李军的表姐来家里做客,做了拿手的辣子鸡。安娜吃了三块,表姐惊讶地说:“你比我还吃得辣。”安娜用达州话说:“慢慢练的嘛。”一桌子人都笑了。
邻居们刚开始觉得稀奇,一个外国姑娘嫁到村里来了。走在路上有人盯着看,有人凑上来问东问西。安娜不躲,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回应,虽然有时候答非所问,但态度诚恳。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不再把她当外人看。卖菜的大姐见了她会喊一声“洋媳妇来了”,她也不恼,笑着应。
2022年春天,安娜和李军领了证。没有彩礼,没有三金。安娜家里那边没有这个习俗,李军家也拿不出多少钱。办酒席就在镇上找了个小馆子,摆了六桌,请了亲戚和几家邻居。安娜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李军妈妈找人改的,腰身稍微有点大,但颜色衬得她很好看。
婚礼那天,李军爸爸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拉着李军说了半天。安娜没全听懂,只听到最后一句:“好好对人家,人家大老远来的。”
李军点头。
安娜在旁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三章 看不见的裂缝
婚后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平静,但有些东西是在水面下慢慢裂开的。
第一个问题,是钱。
李军回国之后的工作不太顺。他只有大专学历,建筑行业这几年不景气,项目越来越少。他先是跟着一个老乡的装修队干了半年,后来装修队也散了,只能打零工。有时候去工地干几天,有时候帮人跑腿送货,一个月下来收入不固定,好的时候四五千,差的时候两千出头。
安娜的中文虽然日常对话没问题了,但要正儿八经上班还是不够。她找过几个工作,一个培训机构让她去教英语,结果去了才发现是让她打电话推销课程,干了三天就不干了。还有一个外贸公司让她做塞尔维亚语翻译,可对方要的是全职坐班,在达州市区,来回通勤要三个小时。她算了算,一个月挣的钱,一半要花在路上和吃饭上。
最后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二,但离家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老板娘人不错,知道她是外国人,对她挺照顾。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收入撑死了七千块。要交房租,要吃饭,要养一辆二手电动车,还要给李军父母一点生活费。每个月到了月底,银行卡里就剩不下什么了。
安娜不抱怨。她在贝尔格莱德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富裕家庭,父亲是工厂的技工,母亲在邮局上班,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她习惯了对钱精打细算。
但有些事,让她觉得憋屈。
李军的母亲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腰椎的老毛病。李军是独子,父母年纪大了,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那房子是八十年代修的,砖混结构,屋顶有几处漏雨,厕所还是旱厕。李军一直想把父母接过来住,可他们在镇上租的房子就两间,自己和安娜住一间,另一间是厨房和客厅,根本住不下。
这事就这么悬着。李军不说,安娜也不提。两个人都知道,提了也没用。
还有一件事,安娜一直放在心里,没跟李军说透。
她在塞尔维亚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和父母视频。母亲问她过得怎么样,她都说好。说四川的山好看,说李军对她好,说她在学做中国菜。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
但有一次,母亲问了一句:“你们住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两间平房,水泥地面,墙壁刷了白灰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家具是李军从二手市场淘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厨房在隔壁,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放着一罐煤气灶。
母亲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挺好的,挺干净的。”
安娜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她也知道母亲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安娜坐在床边,看着那面起了皮的墙,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她不后悔嫁给李军,但她不能假装一切都很好。
第四章 那个电话
2023年冬天,安娜的父亲打来电话。
“你妈妈和我商量了一下,想去中国看看你。”
安娜拿着手机,站在超市的仓库里,周围是一箱一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她问。
“春天吧。三四月份,天气好一点。”
安娜说:“好,我跟李军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仓库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给李军发了条微信:“我爸我妈要来。”
李军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三四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两个字:“好的。”
安娜看着那两个字,知道李军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们的家,怎么见人。
第五章 瞒不住的真相
从那天开始,安娜和李军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紧张。
李军嘴上不说,但安娜能感觉到他在算钱。他接活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晚上还出去帮人搬货,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安娜让他别那么拼,他说没事,多挣点。
安娜自己也开始省。超市员工有内部折扣,她买快过期的面包和打折的蔬菜。中午带饭,不再买超市的盒饭。有几个月她连手机话费都省着用,能连WiFi就连WiFi。
但省下来的钱,对于要“撑场面”这件事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李军提过要不要在市区租个好一点的房子,让岳父岳母来的时候住得舒服些。安娜算了一下账,押一付三,再加上搬家,至少要花掉五六千,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全部收入。而且租约一签就是一年,之后的房租怎么扛。
安娜说:“算了。”
李军沉默了很久,说:“那至少把家里弄一下。”
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收拾屋子。李军找朋友帮忙,把起皮的墙面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安娜从超市拿回来几个纸箱,裁开铺在衣柜顶上挡灰。厨房的灶台擦了又擦,油污太重的地方用钢丝球蹭了很久。厕所是公用的,在院子外面,没法改,安娜只能多买了几瓶空气清新剂。
李军还特意去买了一床新被子,红色印花的那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上。安娜看着那床被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有个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李军突然说:“安娜,对不起。”
安娜问:“对不起什么?”
李军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让你住这样的房子。”
安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说:“我又不是为了房子才来的。”
李军没再说话,但安娜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第六章 落地成都
四月初,安娜的父母从贝尔格莱德出发了。
他们在莫斯科转机,飞了将近十个小时到成都。安娜和李军提前一天坐火车去了成都,在机场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一晚。那间旅馆的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墙,空气里有股潮味。安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看着那扇自动门一开一合,心跳得很快。
她先看到的是父亲。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旧背包,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白了不少。母亲跟在后面,推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她几年前给母亲买的,母亲一直舍不得穿。
安娜喊了一声“Mama”,声音就哑了。
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父亲在旁边站着,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李军站在几步之外,等她们松开之后才走上前。他用英语说:“Welcome to China。”然后伸手去接行李箱。
父亲说了句“Thank you”,拍了拍李军的肩膀。安娜的母亲看了李军一眼,笑了一下,但安娜看得出来,母亲在打量。目光从李军的脸移到他的手,再到他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沾着灰的运动鞋上。
安娜假装没看见。
从成都到达州,他们坐的是动车。安娜的母亲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看着城市渐渐变成丘陵,高楼变成农田,偶尔看到山坡上有人在放羊,她会轻轻碰一下父亲的手臂,指给他看。
父亲看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达州火车站,李军的父亲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老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矿泉水。他看到安娜的父母,迎上去,用方言说了句什么,然后伸出手。
安娜的父亲握了握他的手,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两个老人互相看着,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都在笑。
安娜在旁边翻译:“我爸说,谢谢你来接我们。”
李军的父亲点点头,又说了一串话,安娜翻译给父母:“他说,路上辛苦了,回家吃饭。”
这句话,和几年前安娜刚到的时候,李军父亲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第七章 那条路
从达州到镇上,再从镇上到村里,这段路安娜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感觉格外长。
李军包了一辆面包车。车是旧的,座位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安娜的父母坐在后排,行李箱放在脚边,挤得有点局促。母亲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路两边是四月里绿油油的稻田,偶尔能看到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干活。远处有几座山,不高,但连着,一层一层往远推,最后变成淡淡的灰色轮廓。母亲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塞尔维亚语,安娜没听清,问了一句,母亲说:“山很多,和塞尔维亚有点像。”
安娜笑了一下。确实,四川的山和她家乡的山虽然形态不同,但那种层层叠叠的感觉,有种奇异的相似。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油菜,花开得正旺,黄澄澄的一片。母亲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车在一段上坡路前停了。李军说:“到了,前面开不进去,要走一小段。”
几个人下了车。安娜的父亲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拖出来,李军赶紧过去接,两个人一人一边提着箱子往上走。路面不太平,有几处水泥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泥。母亲走得慢,安娜放慢脚步等她,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拐过一个弯,李军老家的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房,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一楼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房子旁边搭了一个棚子,底下堆着柴火和农具。院子没有围墙,前面是一块不大的水泥地,放着两把竹椅和一个小方桌。地上有几只鸡在啄食,看到人来,扑腾着翅膀散开了。
安娜的母亲停下脚步。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栋房子。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安娜的父亲也停了下来,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目光从那栋房子移到旁边的棚子,再移到那只蹲在门口的老黄狗身上。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母亲用塞尔维亚语问,声音很轻。
安娜说:“这是李军父母住的地方。我们在镇上租了房子。”
母亲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用力才能完成。
第八章 第一顿饭
李军的母亲早就准备好了饭。
厨房在房子旁边单独搭的一间屋子里,烧的是柴火灶。安娜带着父母走进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正旺,大铁锅上冒着白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李军的母亲围着围裙,看到他们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比安娜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方言。她看着安娜的父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个躬。
安娜翻译:“我妈说,欢迎你们来。”
安娜的母亲走上前,伸出手。李军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粗糙,都是干活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安娜的母亲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在屋外的时候自然了一些。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安娜的父亲眼睛亮了一下。桌上有回锅肉,有炖鸡汤,有清炒莴笋,有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碗蒸蛋。李军妈妈特意做了几个不辣的菜,摆在安娜父母面前。
安娜的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他的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了两次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李军的父亲坐在对面,看到他这个动作,笑得很开心,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了一下。
两个老头隔着桌子碰了碰杯,都喝了一口。安娜的父亲喝的是白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笑。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安娜在中间来回翻译,有时候翻着翻着自己也笑了。母亲问李军的母亲平时做什么,李军母亲说种点菜,养几只鸡,偶尔去镇上赶集。母亲听了,点了点头,说自己也种花。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之后,安娜的母亲主动帮忙收碗,李军的母亲推辞了一下,最后两个人一起端着碗去了厨房。安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母亲在水龙头前洗碗,一个洗,一个擦,语言不通,但动作配合得很默契。
安娜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对面的山,抽了一根烟。李军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九章 夜里的声音
晚上睡觉的安排,让安娜纠结了很久。
李军父母的房子楼上有一间空房,原来堆着杂物,安娜和李军提前收拾了出来,铺了一张床,换了新床单。楼下李军父母住一间,隔壁还有一间小房,放了一张折叠床,安娜和李军睡那里。
但安娜的父母坚持要住在楼上那间。安娜说楼上没有厕所,晚上要下楼去外面的旱厕。母亲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安娜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木板楼不太隔音,她能听到父母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听得清楚。然后是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娜睡不着。
她想起贝尔格莱德的家。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里。楼是六十年代建的,但维护得不错。家里铺着木地板,厨房里有洗碗机,客厅有一张旧沙发,母亲养了十几盆花放在窗台上。冬天有暖气,洗澡有热水,一切都刚刚好。
她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躺的地方。头顶是水泥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墙角的电线裸露着,用胶带缠了一下。窗户是铝合金的,但密封不好,风一吹就有轻微的响动。
她不是嫌弃。她从来没有嫌弃过。但此刻,她想到楼上的父母,想到他们白天看到那栋房子时的表情,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李军翻了个身,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安娜听见母亲下楼,经过他们房间的门口,走向外面的院子。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母亲大概去了厕所。
安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第十章 父亲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安娜的父亲起得很早。
安娜出来的时候,老头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了。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杯茶,是李军父亲给他泡的。茶叶是当地买的散装绿茶,杯子是一个搪瓷缸,边上掉了好几块瓷。
安娜走过去坐在旁边,用塞尔维亚语问:“睡得好吗?”
父亲说:“还行。”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远处有鸟叫声,空气很干净,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父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远处,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安娜说:“好。”
父亲没看她,目光还停在远处的山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问你嘴上说的那个好。”
安娜不说话了。
父亲说:“那个房子,你也住了?”
安娜说:“嗯。”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但从他的表情里,安娜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他是一个工人,一辈子在工厂里干活,手上有老茧,后背有伤。他不擅长说漂亮话,也不擅长表达感情。但他能看懂很多事。
他看着那栋房子,看着那个柴火灶,看着外面的旱厕,看着这里的一切,心里在算一笔账。他在算他的女儿每天要走多远去打水,冬天屋里会不会冷,下雨天屋顶会不会漏。
安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她没法解释。有些事不是一句“我过得很好”就能说清楚的。
过了一会儿,李军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他放在桌上,用英语说:“爸爸,吃饭。”
父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李军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他有限的英语说:“I……work hard。以后,好。”
父亲嚼着稀饭,没抬头。但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安娜看到了。
第十一章 母亲的眼泪
第三天,安娜带父母去镇上看了看。
他们租的房子在镇子边上,一栋自建房的二楼,两间,带一个小阳台。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住在一楼。房子不大,但比村里那间亮堂一些,墙上刷了白漆,地面铺了瓷砖。安娜的母亲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又看了看厕所。
她说:“这个好一些。”
安娜说:“我们平时住这里。”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安娜看到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街道,看着对面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
那天下午,李军带安娜的父亲去镇上转了转。安娜和母亲留在家里。
母亲坐在那把塑料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
“安娜,”母亲说,“你当初说要来的时候,我其实不太同意。”
安娜说:“我知道。”
“你爸爸也不太同意。但他不说。”
安娜没接话。
母亲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平:“我不是嫌这里穷。塞尔维亚也不富裕,我们家也不富裕。你知道的。”
安娜说:“我知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安娜。她的眼睛红了。
“但是那个厕所……安娜,你冬天上厕所怎么办?下雨天呢?”
安娜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习惯了”,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母亲说:“我不是来挑毛病的。我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现在看到了。”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别过头去。
安娜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在抖。
“妈,”安娜说,“我没受委屈。李军对我很好。”
母亲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安娜的手握紧了一些:“但是有些苦,不是人好就能抵消的。”
安娜没说话。因为母亲说的是实话。
第十二章 李军的父亲
第五天的时候,李军的父亲病了。
其实不是大病,就是老毛病,腰椎疼得厉害,起不来床。李军的母亲在屋里照顾他,端水送药。李军急得团团转,想带父亲去镇上的医院看看,但他父亲不肯,说吃点药就行了。
安娜的父母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到里面的动静。安娜的父亲问怎么了,安娜说李军爸爸腰不好,老毛病了。
父亲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去看了看。李军的父亲躺在床上,看到亲家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安娜的父亲摆了摆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语言不通,就那么坐着。安娜的父亲看了看李军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是在工厂里磨了三十年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军父亲的肩膀。
李军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安娜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安娜,也看到了李军的表情。李军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有点亮。
那天晚上,李军跟安娜说了一句话。
“你爸是个好人。”
安娜说:“你爸也是。”
第十三章 母亲走进厨房
第七天,安娜的母亲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走进了李军家的厨房。
那间厨房很简陋,砖砌的灶台,烧柴火的大锅,墙上挂着几把用了很多年的锅铲,木头锅盖上有几道裂缝。安娜的母亲站在灶台前,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头对安娜说了一句话。
“教我。”
安娜问:“教你什么?”
母亲说:“怎么做那个……回锅肉。”
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是一个在贝尔格莱德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她的厨艺仅限于煮咖啡、烤面包和做几样简单的塞尔维亚菜。她从来没有对中餐表现过任何兴趣。
“你确定?”安娜问。
母亲说:“你天天吃这个,我也学学。”
安娜看着母亲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母亲的表情很认真。
安娜去找李军的母亲。李军母亲听了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连连点头。她不会说普通话,安娜的母亲不会说塞尔维亚语,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安娜这个翻译,一个教,一个学。
李军的母亲先示范。她把五花肉放进锅里煮,捞出来切成薄片,然后在锅里放油,加豆瓣酱,加豆豉,加姜蒜,炒香,放肉片,翻炒,加青椒,加蒜苗,最后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利落。
安娜的母亲在旁边看着,很认真。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起锅铲,试着翻了两下。动作生疏,差点把菜翻到外面,李军的母亲赶紧伸手稳住锅,两个人都笑了。
那盘回锅肉最后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不太好,肉片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还有点焦。但安娜的父亲夹了一块,嚼了嚼,说:“不错。”
李军的父亲也夹了一块,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安娜翻译:“他说,能吃。”
一桌人都笑了。
安娜的母亲也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做的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她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母亲不是在学做菜。她是在试着理解一种她可能永远不会习惯的生活,因为她的女儿选择了这种生活。
第十四章 那一场雨
父母来中国的第十天,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晴天,傍晚就变了天。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把院子里的竹椅吹翻了,鸡群躲到了棚子底下。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
安娜的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
她抬起头,看到二楼楼梯口的天花板上,有一处在渗水。水滴不大,但一直在滴,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李军的母亲也看到了。她赶紧找了一个塑料盆接住,然后拿了一块干抹布蹲在地上擦。安娜的母亲走过去,蹲下来帮忙。两个人蹲在那里,一个擦,一个用盆接,水还在滴。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看到母亲的背影,蹲在地上,外套的袖口沾了水。她看到李军母亲的侧脸,皱纹里藏着无奈。
李军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了,看到这个场面,脸色变了。他走到二楼去看了一下,下来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屋顶那块瓦松了,”他说,“明天我去修。”
安娜的母亲站起来,用塞尔维亚语说了一句话。安娜没听清,问:“什么?”
母亲说:“这个房子,下雨会漏?”
安娜说:“偶尔。平时不下雨没事。”
母亲看着那盆里滴答作响的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安娜躺在床上,听着屋顶的雨声,听着那滴答的水声,想着母亲白天蹲在地上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发现李军也没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李军,”安娜说,“我爸妈后天走。”
李军说:“嗯。”
沉默了很久。李军说:“对不起。”
安娜说:“别说了。”
但李军还是说了:“我连一个不漏雨的房子都没给你。”
安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伸手握住李军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的手都凉。
第十五章 父亲和女婿
父母临走前一天的晚上,李军和安娜的父亲坐在院子里。
雨停了,空气很潮湿,地上还有积水。竹椅是湿的,李军拿了两块干抹布垫在上面。两个人坐下来,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小杯子。
李军给父亲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不会说塞尔维亚语,安娜的父亲不会说中文,两个人靠手机翻译软件沟通。李军打一句中文,翻译成英文,父亲看懂了,用英文回一句,翻译成中文。一来一回,很慢,但能说清楚。
父亲先打了一句:“你以后怎么打算?”
李军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我想做点小生意。存点钱。把房子修一下。”
父亲看了,点了点头。又打:“安娜说你对她好。我信。但是光好不够。”
李军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句:“我知道。”
父亲喝了一口酒,打:“我年轻的时候,也没钱。她妈妈跟我吃了很多苦。后来慢慢好了。”
李军看着这句话,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我会让她好的。”
父亲看了,没再打字。他举起酒杯,朝李军示意了一下。李军也举起杯子。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两个人把酒喝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打了一句:“房子的事,不急。人好就行。”
李军看着这行字,喉咙动了动。他打了一个“谢谢”,但删掉了,又打了一个,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打,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也没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黑沉沉的山影,听着远处偶尔的狗叫声,沉默了很久。
第十六章 机场
送父母去成都机场那天,是个阴天。
安娜和李军陪他们坐动车到成都,再转地铁去机场。一路上母亲说了很多话,说这里的天气比贝尔格莱德湿润,说那个回锅肉她回去要试着做,说下次来的时候要带点塞尔维亚的咖啡过来。
安娜听着,一一应着。
在机场的出发大厅,母亲拉着安娜的手,说了很多叮嘱。按时吃饭,别太省,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都是些家常话,安娜听了无数遍的话。但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
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安娜给他买的一些四川特产。他看着李军,用英语说了一句:“Take care of her。”
李军说:“I will。”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李军握住了。两个男人的手都很有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父亲转身往安检口走。母亲抱了抱安娜,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擦了擦眼角,跟着父亲走了。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的背有点驼,母亲的步子有点慢。他们走进安检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安娜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
李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安娜的手。
安娜没看他,但手指扣紧了他的。
第十七章 回去的路上
从机场回达州的动车上,安娜和李军没怎么说话。
安娜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天还是阴的,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她把手机拿出来,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有母亲在厨房里学炒菜的照片,有父亲坐在竹椅上喝茶的照片,有李军父亲和李军母亲坐在门口的照片,有那栋房子的照片。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母亲站在院子里拍的。母亲穿着那件暗红色外套,背景是那栋灰白色的老房子和后面的山。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但安娜知道,那个笑下面藏着什么。
李军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安娜。”
安娜说:“嗯。”
李军说:“我想好了。明年,不管怎么样,把房子修一下。”
安娜转过头看他。
李军没看她,继续说:“屋顶的瓦换了,厕所改成水冲的,墙重新刷一遍。钱不够就先借,我慢慢还。”
安娜说:“你爸的腰不好,修房子他也没法帮忙。”
李军说:“我请人。花点钱就花点钱。”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存。”
李军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安娜说:“我妈说了,下次来的时候,要带塞尔维亚的咖啡过来。到时候你得有个像样的厨房。”
李军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安娜觉得,比这几天看到的任何一个表情都真实。
第十八章 修屋顶的人
第二年春天,李军真的开始修房子了。
他没有开玩笑。从过年之后就开始攒钱,安娜把超市的工资每个月存下一千,李军接了几个短期的工地活,加上之前的一点积蓄,凑了不到两万块。
修房子的钱不够。李军找了表哥借了五千,又找之前装修队的工头借了三千。安娜没说什么,只是把每个月的生活费又压缩了一点。
动工是在三月底。李军请了两个瓦工,一个泥水匠,自己当小工。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电动车去村里,干到天黑才回来。安娜休息的时候也去帮忙,搬砖、递瓦、和水泥,什么活都干。
换屋顶的瓦是最费事的。老房子是预制板结构,原来的瓦用了三十多年,很多已经碎了。李军和瓦工把旧瓦一片一片揭下来,再铺上新的水泥瓦。那几天李军的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晚上回来用针挑了,第二天继续干。
改厕所更麻烦。原来的旱厕在外面,要改成水冲的,得挖化粪池,接水管。李军父亲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他看着儿子忙前忙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安娜的母亲在那段时间打过几次视频。安娜给她看修房子的进度,母亲在视频那头看着,说:“屋顶换了?”
安娜说:“换了。”
母亲说:“厕所呢?”
安娜把镜头转过去,母亲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那个咖啡,我买了。下次带过去。”
安娜笑了。
第十九章 新的房间
房子修了将近一个月。
屋顶换完了,厕所改好了,外墙重新刷了一遍白灰,看起来新了很多。二楼的空房也重新收拾了一下,铺了木地板,换了窗户,买了一张新床和一个衣柜。安娜在里面放了几盆绿萝,是超市扔掉的快要蔫了的,她拿回来养,居然活过来了。
李军的母亲站在新房间里,看着那些绿萝,摸了摸床上的新被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出去了,安娜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李军的父亲腰还是不好,但精神比以前好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修好的房子,抽着烟,偶尔跟路过的邻居说几句话。邻居们都说,老李家的房子变样了。
安娜把新房间的照片拍下来,发给了母亲。母亲很快回了消息:“好看。”
然后又是一条:“厕所真的改了?”
安娜回了一个笑脸,又拍了一段视频发过去。视频里,李军站在新厕所门口,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母亲看了视频,回了一个大拇指。
第二十章 再来的时候
那年秋天,安娜的父母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成都停留,直接坐动车到了达州。李军借了一辆车去接,一路开到了村子里面。路还是那条路,窄,有几处坑洼,但李军开得很稳。
到了家门口,安娜的父母下了车。
母亲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栋房子。屋顶是新铺的水泥瓦,整整齐齐的。外墙刷了白灰,在阳光下有点晃眼。院子里铺了水泥地,比原来平整了很多。旁边搭了一个新的棚子,底下堆着柴火,但比以前整齐。
母亲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她走进屋里,看了看一楼,又上了二楼。她打开新房间的门,看了看那张床,看了看那几盆绿萝,看了看新装的窗户。然后她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门,看了看里面的瓷砖和马桶。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安娜站在走廊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是凝固的、发紧的,这次是松的。
母亲说:“比上次好。”
安娜说:“嗯。”
母亲说:“那个回锅肉,我回去练了很多次。这次我再做一次,你看看有没有进步。”
安娜笑了。
那天晚上,安娜的母亲又进了厨房。李军的母亲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还是语言不通,但比上次默契了很多。安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翻炒锅里的肉片,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不少。
李军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安娜的父亲坐在旁边。两个老头面前摆着酒杯,白酒,碰了一下。
安娜的父亲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屋顶,竖起大拇指。
李军的父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了一句话,安娜没翻译,但她的父亲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
那句话是:“儿子修的。”
第二十一章 院子里的光
安娜后来回想起来,那个秋天是她嫁到四川之后,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父母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母亲起来给院子里的花浇水——那些花是她上次来之后,李军母亲种的,有月季,有菊花,还有几盆不知名的野花。父亲会跟李军父亲坐在院子里喝茶,两个人语言不通,但能坐一上午。
李军还是每天出去干活,但比以前有劲头了。他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点水果,有时候会带点卤菜,放在桌上大家一起吃。
安娜在超市的班还在上。老板娘知道她父母来了,多给了她几天假。她每天骑车来回,路上会想很多事情。想贝尔格莱德,想达州,想那栋修好的房子,想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想父亲和李军父亲碰杯的样子。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从山那边落下去。光线照在房子上,把新刷的白墙染成橘黄色。李军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安娜说:“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军问:“什么?”
安娜说:“他说,房子修好了,你以后就不用那么急了。”
李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收起来了。
安娜说:“我妈也说了一句话。”
李军看她。
安娜说:“她说,她放心了。”
李军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安娜的手。这次他的手是热的。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是一盏很普通的白炽灯,挂在门口的墙上。光不亮,但足够照亮那张小方桌,照亮桌上的茶杯,照亮两个坐在竹椅上的人。
远处有狗叫声,有虫鸣声,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安娜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星星。四川的秋天,星星很亮。
她想,这就是她的日子了。有山,有雨,有漏过水的屋顶,有修好的厕所,有回锅肉的味道,有父母的牵挂,有一个不太会说话但会修房子的男人。
不算完美。但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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