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烟酒店开在城南的老街巷口,门面不大,两间打通的门脸,左边玻璃柜台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香烟,右边货架上摆着各种白酒和饮料。门头上“张记烟酒”四个字是请巷子里写毛笔字的李老先生题的,黑底金字,风吹日晒了十几年,边角已经有些剥落。
这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节前一天。老张早上七点就开了门,把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的时候,隔壁早餐铺子的王婶探出头来:“老张,这么早?”
“嗯,节前嘛,看看能不能多走几单。”老张应了一声,弯腰把门口的促销牌子摆正。那牌子是去年春节做的,红底黄字写着“烟酒礼品,应有尽有”,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这条街他太熟了,从三十岁开到四十八岁,巷口的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了脸盆粗,树荫能遮住半条街。每天早上六点半,卖豆浆的老刘推着三轮车经过;七点,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流涌过去;八点,上班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走过。可今天,都快九点了,街面上还是冷冷清清的。
老张抽完一根烟,起身把柜台擦了擦。玻璃柜台里,中华、玉溪、芙蓉王排得整整齐齐,标价签是去年换的,那时候硬中华还能卖四百五一条,现在……他叹了口气,把标价签翻了个面,露出新写的价格。
“硬中华,四百二。”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嗓子眼发堵。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烟酒销售最旺的时候。中秋节前一个星期,老主顾们就开始打电话了:“老张,给我留两条软中华,两条硬中华,再配两瓶茅台。”有的是送人的,有的是单位发福利的,有的是家里办喜事的。老张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几十条烟,柜台上电话响个不停,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笔在本子上记:“王总,软中华六条,茅台两箱,明天送到公司是吧?好嘞好嘞。”
可今年,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老张把柜台擦了三遍,又把货架上的酒瓶子一个个拿下来擦灰。五粮液的盒子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旁边是国窖1573,去年进的货,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两瓶。他记得清楚,去年中秋前,一个做工程的老板一口气买了十箱,说是送客户。今年那个老板自己都快要饭了,上个月路过店门口,老张叫住他聊了两句,那老板摆摆手:“老张啊,今年别说送烟送酒了,我自己都快抽不起烟了。”
快到十点的时候,终于来了今天第一个客人。是巷尾开杂货铺的老陈,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老张,给我拿一包红塔山。”
老张从柜台里拿了一包递过去:“十一。”
老陈接过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柜台上:“生意咋样?”
“你也看见了。”老张苦笑。
“都差不多。”老陈吐出一口烟,“我那铺子一上午就卖了包盐和两瓶酱油。你说人都哪儿去了?这不过节呢吗?”
“钱难挣啊。”老张说,“昨天我去银行取钱,柜员说现在取现金的人少多了,都是手机上转来转去的。可咱们这做小买卖的,还是得见着现钱心里才踏实。”
老陈点点头,摸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又闲聊了几句就走了。老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一包红塔山,挣一块五。今天到现在,就挣了一块五。
中午的时候,老张媳妇从家里带了饭来。一荤一素,装在保温桶里。她一边往外拿碗筷一边问:“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张把藤椅搬进来,坐在柜台后面吃饭。
“刚才我路过老刘家,他说他那边更惨,一上午就卖出去两包烟。”老张媳妇说,“他打算把店盘出去,回老家种地去了。”
老张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老刘的店在城北,开了八年,去年刚把儿子供上大学,本想着再干几年攒点养老钱,现在看来是撑不下去了。
“咱们呢?”老张媳妇轻声问。
“再看看吧。”老张扒了口饭,“开了十几年了,总不能说关就关。”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一年六万。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万多,除去房租水电,还能存下一万多。今年从开春到现在,平均一个月连五千都挣不到。上个月最惨,只挣了三千二,交了水电费就剩不下什么了。
吃完饭,老张媳妇收拾碗筷走了。老张又坐到门口,看着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条街,那时候可热闹了。巷口有家理发店,巷尾有家小饭馆,对面是家五金店,旁边是家水果摊。整条街的人互相都认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在他这儿买烟买酒。那时候他一天能卖出去二三十条烟,逢年过节更多。有时候忙不过来,还得让媳妇过来帮忙。
那时候钱也好挣。一包烟挣个三块五块,一条烟挣个二三十,一天下来净赚七八百。逢年过节,一天能挣两三千。他靠着这个店,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在城里买了房,还给老家父母盖了新房。村里人都说他有本事,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也觉得自己挺能耐的,一个农村出来的,没文化没背景,硬是靠着这间小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这才几年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下午两点多,老张正靠在藤椅上打盹,手机响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
“爸,忙着呢?”
“不忙。”老张清了清嗓子,“啥事?”
“没啥事,就是问问你和我妈身体咋样。对了,明天中秋,我可能回不去了,项目赶工期,老板不让请假。”
老张心里一沉,嘴上却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妈那边我说。”
“爸,店里的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老张习惯性地说,“你甭操心,好好干你的工作。”
挂了电话,老张发了会儿呆。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六千,房租就要两千五,加上吃喝,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上个月还打电话回来,说想换个工作,现在这个太累了,天天加班到半夜。老张说那你换吧,儿子沉默了半天,说再看看吧,现在工作不好找。
老张知道儿子不容易,所以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店里的难处。可今天挂了电话,他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就像一个人挑着担子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可担子还在肩上,放不下来。
下午三点,来了个老主顾。是住在街尾的刘老师,退休教师,抽了半辈子烟。
“老张,给我拿两条玉溪。”
老张眼睛一亮,赶紧从柜台里拿烟:“刘老师,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是啊。”刘老师叹了口气,“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三天一包。医生说肺不好,让少抽。可抽了几十年了,哪戒得了?就是减量。”
老张把烟装好递过去:“四百六。”
刘老师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站在柜台前没走。他看着柜台里的烟,突然说:“老张,你说这烟怎么越来越贵了?我记得前几年玉溪才两百多一条,现在都四百六了。”
“税涨了。”老张说,“烟草税一年比一年高,厂家那边也涨,我们这零售的只能跟着涨。可越涨越没人买,越没人买越得涨,不然连房租都挣不出来。”
刘老师摇摇头:“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啊。我那些老伙计,好几个都把烟戒了。不是不想抽,是抽不起了。”
送走刘老师,老张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他想起刚开店那会儿,玉溪才卖两百二一条,那时候一条挣二十,一天能卖七八条。现在一条挣三十,可三天卖不出去一条。
他摸出手机,翻到烟草公司的订货群。群里有一百多号人,都是这条街上卖烟的。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前几天有人在群里说:“这个月订货任务又完不成了,公司那边催得紧,可订回来卖给谁去?”下面好几个人附和:“是啊,上个月订的烟还在库里放着呢。”“我这边也是,仓库都快堆满了。”“再这么下去,真要关门了。”
老张没在群里说话。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烟草公司那边有任务,每个月必须订多少条,不订就降级,降了级就拿不到好卖的烟。可订回来又卖不出去,资金压在里面,周转不开。他现在库房里还堆着上个月订的两百多条烟,占了好几万的资金。
他有时候想,这烟酒店开着到底图啥?挣的钱全压在货里了,账面上看着有钱,可手里没现金。以前行情好,压货就压货,反正很快就能卖出去。可现在,货越压越多,钱越压越死,眼看就要转不动了。
傍晚的时候,老张媳妇又来了,这次是来帮他关店的。天还没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对面五金店的老板也在关门,冲老张喊了一声:“老张,明天还开吗?”
“开,过节嘛。”老张应道。
“开啥呀,明天中秋,谁还来买烟。”五金店老板摆摆手,“我明天歇一天,你也歇歇吧。”
老张没说话,把门口的促销牌子收进来,又检查了一遍柜台。今天一天,就卖了一包红塔山,两条玉溪,还有两瓶矿泉水。毛利不到一百块。
“走吧。”他对媳妇说。
锁了门,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家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老张,”媳妇突然开口,“要不,咱们也把店盘出去吧。”
老张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说气话。”媳妇接着说,“你看这条街,以前多热闹,现在呢?理发店关了,饭馆搬了,水果摊也不干了。就剩下咱们和五金店,还有前面那家小超市。小超市人家还卖菜卖日用品,咱们就靠烟酒,真的撑不下去了。”
老张还是没说话。他想起刚开店那年,也是中秋,他进了第一批货,软中华硬中华各十条,玉溪二十条,还有十几箱酒。那天晚上他和媳妇把货摆上架,摆了整整三个小时。摆完以后,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那会儿他三十岁,觉得日子有奔头,觉得只要肯干,什么都能挣出来。
“再等等吧。”他终于开口,“等过了年看看。要是还这样,就盘出去。”
媳妇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着往家走。
晚上回到家,老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拿出手机,翻到烟草公司的订货系统,下个月的订货任务已经出来了:中华系列四十条,玉溪系列六十条,还有其他各种烟加起来一共两百多条,总金额将近十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眼睛发酸。十万,他得卖多少条烟才能挣回来?以前一个月流水能有二十万,现在能有五万就不错了。这十万块钱的货订回来,至少得压三四个月才能卖完。可房租下个月就要交,儿子的房租也要他贴补,老家的父母上个月看病又花了几千……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媳妇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第二天是中秋,老张还是开了门。街上比昨天更冷清,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团圆,谁还出来买烟酒。他坐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面,想起十年前的中秋,那天他卖了四十多条烟,十几箱酒,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晚上关店的时候,他和媳妇数钱数到手抽筋,整整两万三。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高兴。媳妇说你别喝多了,他说没事,高兴。那是他开店以来挣得最多的一天,他觉得自己选对了行,觉得这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他会坐在这间同样的店里,看着同样的街,心里却凉得像冰窖。
下午的时候,老陈又来了,这次不是买烟,是来找他聊天的。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点了一根烟。
“我听说老刘的店昨天盘出去了。”老陈说。
“嗯,听说了。”
“接手的是个卖早点的,人家不卖烟酒,改卖包子豆浆了。”老陈吐了口烟,“你说咱们这行,是不是真要完了?”
老张没接话。他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新闻,说现在年轻人抽烟的越来越少了,电子烟也抢了一部分市场,再加上经济不好,大家都没钱,烟酒这种非必需品,自然就卖不动了。可这些道理他都懂,就是不甘心。开了十几年的店,说没就没了,总觉得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打算再撑半年。”老陈说,“半年以后要是还这样,我也撤了。回老家种点地,好歹饿不死。”
老张点点头。他想起自己的老家,还有几亩地,父母年纪大了种不动了,一直荒着。要是真回去了,把地拾掇拾掇,种点粮食种点菜,日子也能过。可他在城里待了快二十年,早就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回老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适应。
天快黑的时候,老张准备关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正要拉卷帘门,突然看见巷口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老板,还开着呢?”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开着开着。”老张赶紧把卷帘门又推上去。
“给我拿两条软中华,两瓶五粮液。”年轻人擦了擦汗,“跑了好几家店都关门了,急死我了。”
老张心里一喜,赶紧进柜台拿货:“送人啊?”
“嗯,明天要去见个客户,临时通知的。”年轻人说,“现在这烟酒真是贵,两条烟两瓶酒,小三千了。”
“可不是嘛。”老张把东西装好递过去,“三千一百八。”
年轻人扫码付了钱,提着东西匆匆走了。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暖了一点。这一单,他挣了两百多。今天的房租算是挣出来了。
可也就这一单。从早上到现在,一共就卖了这一单,加上上午老陈拿的一包烟,一天下来营业额三千二,毛利不到三百。
老张关好店门,站在门口点了最后一根烟。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老街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中秋,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看月亮,那时候日子穷,可心里踏实。现在呢,日子比以前好了,可心里空落落的。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路过老刘的店,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张“转让”的纸条。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路过五金店,老板正在门口收拾东西,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老张,明天还开吗?”
“开。”
“那我明天也不歇了,陪你。”五金店老板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月光下,“张记烟酒”四个字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他想起李老先生给他题字那天说的话:“小张啊,你这店开在巷口,是风水宝地。好好干,能传三代。”
李老先生前年去世了。他的字还挂在门头上,可这店,怕是传不了三代了。
老张回到家,媳妇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开店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那些年生意红火时的忙碌,想起儿子考上大学时的骄傲,想起父母在村里提起他时的自豪。他想不通,怎么好好的,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不是滋味了呢?
第二天早上,老张还是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服。媳妇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今天还去?”
“去。”老张说,“开门就得去,不去更没人。”
他吃了早饭,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往店里去。路过老刘的店,门上的“转让”纸条还在。路过五金店,老板正在开门,冲他挥了挥手。路过巷口那棵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老张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拿出钥匙开门。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阳光照进店里,照在柜台里的香烟上,照在货架上的酒瓶上。他搬出藤椅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街面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个人走过,也是匆匆忙忙的,看都不往店里看一眼。老张抽着烟,看着这条他守了十几年的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明天可能还是这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也许下个月会好一点,也许明年会好一点,也许再也不会好了。
可他还是得开门。开了十几年的店,关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哪怕一天只卖一包烟,他也得开着。这间店就像他的另一个孩子,他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他舍不得。
烟抽完了,老张把烟头掐灭,起身走进店里。他把柜台擦了擦,把货架整理了一下,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下一个客人进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眯着眼,看着门口那条老街,心里想:也许明天会好吧。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开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这行情,真是头一回见。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翻到烟草公司的订货系统,看着下个月的任务单,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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