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乡镇办事大厅嘈杂喧闹,一声凌厉呵斥劈开人声。
“你怎么办事的?这点规矩都不懂?排队去!重新排!”
我带队下沉调研,刚踏进大厅,就看见一名穿制服的所长正指着一位老人厉声训斥。老人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全场死寂,围观群众低头避让,无人敢劝。
我走近几步,看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那是我妈。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此刻站在办事窗口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承受着当众羞辱。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旁边随行的分管副县长李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第一章 轻车简从下基层,隐匿身份察民生
出发那天是周三,早上六点四十。
我没让县里派车,也没通知乡镇。一辆黑色帕萨特,加上我,一共三个人。司机老周,还有科员小赵,负责记录和资料整理。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面开始颠簸。两侧的杨树叶子积了一层灰,田里的麦茬还没翻,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烟柱歪歪斜斜地往天上爬。
小赵坐在副驾驶,回头问我:“秦处,要不要给镇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一下?”
“不用。”
我翻着手里那沓材料,各乡镇上个月报上来的民生事项办理台账,厚厚一摞,每份都写得工工整整,办结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群众满意度一栏全是“满意”。
数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不放心。
这次下来,任务明确:全市基层窗口作风专项调研,重点看民生事项落实、服务态度、办事效率。出发前领导找我谈过话,原话是——“小秦,你下去摸一摸真实情况,别打招呼,别搞陪同,就看看门打开着的时候,老百姓办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我把材料合上,塞进公文包。
“直接去镇便民服务中心。”
九点出头,车停在镇子主街尽头。便民服务中心是一栋三层的白瓷砖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最醒目的是“XX镇便民服务中心”和“XX镇派出所户籍服务窗口”。大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少。
我下车前把外套脱了。深色夹克太打眼,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卫衣。小赵要跟,我说你留在车上,人太多反而扎眼。
老周把车停到斜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熄了火。我推开车门,混在几个拎着塑料袋的村民后面,进了大厅。
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不算大,大概百来平,靠墙摆了一排铁皮连椅,坐满了人。中间用不锈钢栏杆隔出几道通道,通道尽头是六个窗口,玻璃上贴着“户籍办理”“社保医保”“综合服务”的标签。
嘈杂。小孩哭闹,老人咳嗽,窗口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问话声,外面的回答声得扯着嗓子喊。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
我排在综合服务窗口的队伍末尾,前面有五个人。
最左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几张泛黄的纸。他趴在窗口前,身体前倾,耳朵凑近玻璃下方的扩音孔。
“同志,我这个高龄补贴,村里说让来镇里盖个章……”
窗口里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不耐烦。老头缩了缩脖子,又说:“我腿脚不好,跑一趟不容易,您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里面甩出一句:“材料不全,回去补。”
老头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他佝着腰退到一边,站在大厅角落里,低头翻着塑料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手有点抖。
没人管他。
我前面剩三个人。右边户籍窗口叫号叫得勤,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协警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整体看上去,乱,但还在运转。
轮到我的时候,我递过去一张表,问:“同志,咨询个事,农村养老保险变更,需要什么材料?”
窗口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变更申请表、村委会证明。”
“申请表在哪儿领?”
“那边桌子上。”她朝大厅角落努了努嘴。
我道了声谢,转身去拿表。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个章不能这么盖!你长没长眼睛?”
声音从户籍窗口旁边那间半开放的办公室里传出来。门没关,声音清清楚楚灌进大厅。
我回头。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溜光,皮带扣锃亮,脚上皮鞋沾了点灰但擦得能反光。他左手叉腰,右手拿着一份材料,正指着面前一个老人的脸。
老人背对着我,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微微躬着腰,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我……村里说就是这么开的,我照着开的……”老人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慌乱。
“村里说的?村里说的算还是政策算?”蓝衬衫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你拿个破证明就想来办事?我跟你讲,你今天这个事办不了,办不了!回去重新弄!”
老人身子一哆嗦,手攥得更紧了。
“同志,我跑了两趟了,一趟说缺这个,一趟说缺那个,我七十多的人了,腿脚不方便……”
“跑两趟怎么了?跑十趟也得按规矩来!”蓝衬衫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老人肩膀上方的空气,“你就是不懂规矩!我告诉你,你这个材料有一处对不上,就是不行!别在这儿跟我磨!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你耽误大家时间知不知道?”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
连椅上坐着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去,又齐刷刷地收回来,没人说话。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继续看手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侧了侧身子,把孩子脸朝里。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有的低头假装忙,有的端起茶杯喝茶,还有一个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热闹。
没人劝。
没人吭声。
蓝衬衫还在继续,声音穿透整个大厅:“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拿着张破纸就想蒙混过关,觉得岁数大了谁都得让着你?我跟你讲,我这里不吃这一套!今天你就是说破天,缺材料就是缺材料!”
老人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她的手一直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我站在大厅中央,离他们大概七八米远。
那件碎花棉袄。
那个挽着髻的发型。
那双粗糙的手。
我认得那双手。我从小到大穿过的每一件毛衣,都是那双手织的。我每年冬天带回去的羽绒服,她总舍不得穿,说留着走亲戚再穿。
我妈。
我妈今天来镇上办事。她没跟我说过。
一股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锣。
我迈出去半步。
又停住了。
脚底像生了根。我穿着这身旧卫衣,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身份、我的任务、我手里的督导权限,在这一刻全部退到远处,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身份——她的儿子。
我想冲上去。
我想挡在她前面。
我想问那个蓝衬衫,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妈说话。
但我没动。
因为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如果我现在上去,亮明身份也好,直接吵架也好,这件事就变了性质。她会更慌,她会觉得给我惹了麻烦,她会自责。她回家以后会睡不着觉,会反复念叨“都怪我,害得你……”
我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指甲掐进掌心,疼。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从人群缝隙里对准那个窗口,对准蓝衬衫的工牌,对准我妈佝偻的背影。拍了两张。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大厅左侧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西裤、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年轻人,像是秘书。
他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脸轻松,像是例行公事地来看看。但当他看清那个办公室门口的场景,看清那个蓝衬衫指着训斥的对象,再顺着那个对象的背影往人群里一扫,看见我。
他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到疑惑,从疑惑到僵硬,从僵硬到煞白。
半秒之内,全变了。
李军。分管民政和基层治理的副县长。他认识我。上周全市基层作风动员会上,我坐在督导组那一排,他在下面第二排,隔着几个人,但我们打过照面。
他显然认出了我。也显然认出了那个正在被训斥的老人——谁站在我旁边,谁就可能是我的亲属。
他没动。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嘴唇微微张开,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他身后的秘书不明所以,还往前凑了一步,被他抬手拦住了。
李军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我对上了。
我没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看见他的额角,在日光灯下,亮了一层薄汗。
那边,张磊——我后来知道那个蓝衬衫叫张磊,镇派出所副所长,兼户籍窗口负责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训斥。
“回去!把材料弄齐再来!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
我妈低着头,慢慢转过身。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太稳,一只手扶着墙,从我面前三四米的地方经过。
她没有看见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
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表情。她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就是嘴角往下压一压,然后自己咽下去。
她从人群中穿过,走出大厅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刺眼得很。
张磊对着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下次再这样,直接给你退回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闭上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我睁开眼,目光越过张磊的肩膀,看见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排制度牌。其中一块写着“服务群众十项承诺”,下面红底白字——“热情服务、耐心解答、一次告知、限时办结”。
那块牌子擦得很干净,一个字都没脏。
大厅恢复了嘈杂。叫号声、说话声、小孩哭闹声重新涌上来,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李军站在门口,脸色还没缓过来。他朝我这边挪了两步,又停住。他不敢当众跟我说话——他拿不准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拿不准我希不希望被人注意到。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大厅。
外面风很大,梧桐树的枯叶在地上打旋。我摸出手机,拨通小赵的电话。
“秦处——”
“把车开到镇卫生院门口等我。”
“卫生院?您身体——”
“别问,过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机相册里,刚才拍的两张照片还在。一张是张磊指着人骂的瞬间,一张是我妈低头攥衣角的背影。
我把照片加密保存。
然后给母亲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声音有点哑:“喂?儿子?”
“妈,你在哪?”
“我……我在镇上呢,办点事,快回去了。”
“办完了?”
“嗯……办完了。”她顿了顿,“没啥事,你忙你的。”
“好,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哎,好。”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的通话时间停在三十二秒。三十二秒,她一个字都没提刚才的事。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车的地方。
路过镇卫生院大门的时候,小赵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对。
“秦处,咱们接下来……”
“改计划。”我拉开车门,“不去镇里安排的座谈会了。通知县里,明天上午八点半,在镇政府会议室,召开基层作风专项督导反馈会。”
小赵拿笔记下,犹豫了一下:“秦处,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我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着玻璃看向便民服务中心的方向。那栋白瓷砖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发现了一些情况。”我说,“需要全面核查。”
车发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军的车急匆匆地拐进了镇政府大院,车速快得差点蹭到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军发来的短信:“秦处长,今天的事……您看方不方便,我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我看完,锁屏,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没回。
车子驶过镇主街,经过那家贴着“文明服务窗口”标牌的邮政储蓄所,经过一个卖化肥的农资店,经过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闲汉。
街角,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身影正慢慢往公交站台走。她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比来的时候瘪了不少,但依然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走得慢,背有点驼。
我别过头,看着另一侧车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小赵。”
“在,秦处。”
“把张磊的底档调出来。要全的。”
“好的。”
“还有,”我停了一下,“明天会上,请县纪委监委驻政府办纪检组的同志一起参加。”
小赵的笔停了一瞬,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镇子的街道渐渐远了。后视镜里那栋白瓷砖楼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最后被杨树林完全遮住。
但我记得那间办公室的位置,记得那扇没关的门,记得那个站在门口气焰嚣张的身影,记得那块一尘不染的“服务群众十项承诺”。
我记得我妈转过身时,微微发颤的肩膀。
车上了县道,路面又颠起来。我睁开眼,摸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一张,他指着她骂。
第二张,她低着头,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老周。”
“哎,秦处。”
“开稳点,不赶时间。”
车慢下来,窗外的风声也小了。我靠在座椅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会。
不急。
一步一步来。
第二章 大厅起厉声,官威压布衣
回到镇政府安排的临时办公室,我一刻没停。
小赵把张磊的底档调来了,动作很快。电子档传过来,纸质材料还在从档案室往这边送。我坐在办公桌前,逐条过。
张磊,四十二岁,本镇人,早年接父亲班进的派出所,干了十几年户籍。五年前提的副所长,依然兼着户籍窗口负责人。行政级别不高,副科。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户籍、身份证、暂住证、各类证明,谁都得从他手里过。
档案里记录得很干净。年度考核连续三年“称职”,其中一年还是“优秀”。投诉记录一栏,近三年只有两条——都是“服务态度不佳”,处理结果写着“已批评教育,当事人表示理解”。
两条。三年。一个天天坐在窗口后面管着全镇两万多人户籍业务的副所长,三年只有两条投诉。
要么他服务真的很好,要么投诉根本递不上去。今天大厅那一幕在我脑子里回放,答案很清楚。
我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次,全是李军。先是短信,后是电话。我一个没接。
四十分钟后,窗外传来刹车声。李军到了。他几乎是小跑着上楼的,皮鞋磕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节奏全乱了。敲门声响起时,小赵看了我一眼。
“让他进来。”
李军推门进来,白衬衫腋下洇着两团汗渍。他进门先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右手。
“秦处长,今天这事……是我工作没做好。”
他的手心潮热,指头用力攥着。
我抽出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李县长,坐。”
他坐下了,但坐得很浅,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身体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小赵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天大厅那个情况,”李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确实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已经那样了。那个张磊,平时工作作风是有些简单粗暴,我也批评过几次,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端起水杯。
“没想到他能这么过分。”李军立刻接上,“当众呵斥办事群众,这个性质很严重。我已经让镇里先了解情况了,一定严肃处理,给您、给阿姨一个交代。”
我喝了口水,水有点烫,正好。
“李县长,”我把杯子放下,“今天那个被训斥的老人,是我母亲。”
李军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秦处长,我……”
“她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在镇上。我在市里工作忙,一个月回来一趟。她从来不跟我讲这些事,今天要不是我来调研正好撞上,我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我停了一下,“你知道她今天去办什么吗?”
李军摇头。
“高龄补贴年审。村里开了证明,她跑了两趟。第一趟说缺身份证复印件,第二趟说村证明上少了一个章。今天去,材料都有了,张磊说系统里她名字有一个字对不上,要她回村里重新开户籍证明。”
我盯着李军的眼睛。
“一个字对不上,需要群众来回跑三趟去改?就算真要改,需要当着全大厅的人,指着她鼻子骂?”
李军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李县长,我不跟你谈私人感情。今天这件事,我要谈的是三个问题。第一,窗口服务规范的问题。第二,基层干部作风的问题。第三,群众投诉机制失灵的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政府的后院,停着几辆公车,两个穿制服的司机蹲在墙根抽烟。
“明天上午的反馈会,我需要看到三样东西。第一,该窗口近三年的全部办事台账。第二,该镇基层作风自查报告。第三,近三年群众投诉件的原始登记。原件,不要誊抄版。”
“明白,明白。”李军站起来,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还有。”我转过身。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母亲那边,不用任何人去道歉。她不需要你们上门,也不需要你们打电话。这件事现在起属于工作范畴,不属于私人范畴。谁要是去打扰她,那就是把工作问题往私人方向引,性质就变了。”
李军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明白我的意思——如果镇里派人去给老太太“赔礼道歉”,事情反而复杂了。会变成“领导家属受委屈,下面来安抚”的私人性质,而我要的是工作问责。
“我懂了,秦处长。”
“你先去准备吧,明天八点半,会议室见。”
李军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但语气很急:“把张磊给我叫过来,现在!马上!”然后是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到家了?”
“到了到了,刚进门。你吃午饭了没有?”
“吃了。”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妈,今天去镇上办事,顺利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一下。
“顺利,顺利的。办完了。”
“办的什么?”
“那个……高龄补贴,年审,每年都得弄一回。今年人不多,挺快的。”
我攥紧了手机。她还在瞒我。她怕我担心,怕我分心,怕给我添麻烦。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天大的事自己扛着,到我这儿全变成了“顺利”“挺好的”“没啥事”。
“那就好。改天我回去看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这儿都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在额头上。
窗外的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下午两点多,小赵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后面跟着镇党政办主任,一个姓周的矮胖男人,笑容堆了满脸,但眼神飘忽不定。
“秦处长,您要的材料,我们先送一部分过来。”周主任把材料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搓着手。
“台账呢?”
“台账……户籍窗口的电子台账正在导,纸质档案在档案室,可能要晚一点。张所长那边,李县长已经找他谈话了。”
“张磊现在人在哪儿?”
“在所里。李县长让他先停手头工作,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周主任等了等,见我没有别的话,讪笑着退了出去。他走后,小赵凑过来低声说:“秦处,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张磊了。”
“嗯?”
“他从李县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在楼道里还嘟囔了一句,说‘不就是个老太太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我翻材料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还冲我点了点头,问我是哪个单位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市里来的。”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张磊知道我是市里来的,但李军肯定没有告诉他我是谁。他刚才从李军办公室出来,应该已经被训了,但显然没当回事。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态度不好被投诉”的小事。训两句,写个检查,顶多扣点绩效,风头过了照样坐窗口。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下午开始,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在案。
“小赵。”
“在。”
“今天李军跟张磊谈话的内容,想办法了解一下。不用太直接,从办公室那边侧面问。”
“明白。”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走廊尽头是镇政府的公示栏,上面贴着几张红头文件。有一张是“便民服务中心窗口人员公示”,张磊的照片排在第一排第三个。照片里的他穿着制服,笑容标准,下面写着“党员示范岗”。
我看了几秒,转身上楼。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摸着扶手往上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今天出门之前,一定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了。她每次去办事都这样,说不能给人添麻烦,要体体面面的。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站在大厅里,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指着鼻子骂。
手机又震了。是李军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秦处长,张磊已停职配合调查。明天会上,我作检讨。”
我没回。
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隔着窗户能看见便民服务中心那栋楼。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照得白瓷砖墙刺眼得很。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少了,偶尔有几个拎着袋子的村民出来,步子不急不缓。
一切照常。
好像今天上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收回目光,走回办公室。桌上摊着张磊的底档,翻开的那页是他五年前评优的材料,里面写着“该同志扎根基层、服务群众、任劳任怨”。
我把那页翻过去,找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该同志窗口服务意识淡薄,对待群众态度粗暴,存在滥用职权刁难群众的事实……”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镇政府大院里亮起了灯。远处的便民服务中心也亮灯了,窗口的日光灯管白惨惨的,那根坏的还在闪。
我把材料一页页看下去。小赵在隔壁整理录音和照片,打印机嗡嗡响个不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继续翻材料。还有三摞台账没看完,档案室的纸质记录要等明天。不急,一样一样来。
楼下传来李军的声音,他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我听不太清,只听见最后一句:“你赶紧把张磊给我看住,别让他再捅娄子!”
脚步声远了。
我站起身,把材料锁进抽屉,关上灯。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全黑了。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推门出去,夜里的风凉飕飕的。街对面便民服务中心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融进黑夜里,只剩轮廓。
明天,那扇门还会打开。
我也还会来。
第三章 辱我至亲,全场皆寂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十一点半躺下,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脑子里全是那件碎花棉袄。妻子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客厅倒了杯凉白开,站在阳台上。
小区里路灯昏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远处高架上有货车驶过,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远处有人在捶什么东西。
我妈那件碎花棉袄,是我大三那年寒假回去,用做家教攒的第一笔钱给她买的。镇上门市部,六十八块钱,深蓝底子,碎白花。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太花了,不适合老太太穿。但第二天就穿着去赶集了。
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穿。袖口磨了边,她就自己缝了缝。领子磨破了,她换了个领子。今天在办事大厅里,那件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出门办事之前,一定又对着镜子照了。她总这样,觉得去公家单位办事,得穿戴整齐,不能让人瞧着邋遢。她怕给我丢人。
凌晨两点多我回了卧室。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镇政府办公室的消息,时间戳是十二点五十三分。内容只有一行:“秦处长,张磊申请明天列席反馈会,李县长让我请示您的意见。”
凌晨快一点发工作消息,李军是真慌了。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让他来。让他坐在台下,听一听。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到了镇政府。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小赵已经等在楼下了,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眼圈发青,一看也是没怎么睡。
“秦处,会议室的设备调好了,录音录像都试过。纪检组的周组长八点一刻到。”
我点点头,往楼里走。刚进大厅,就看见李军从楼梯上下来,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像是刚理过,但脸色比昨天还差,灰白里透着一股焦虑的油光。
“秦处长,早。”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两边扫了扫,确认没旁人,“昨晚我把情况跟县里主要领导汇报了,县长很重视,指示要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姑息。”
“好。”
“另外……”李军顿了一下,“张磊今早到了,在二楼等着。他好像……情绪不太稳定。”
“怎么个不稳定?”
“他说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解释昨天的事。”
我看了李军一眼。
“让他等着,会上说。”
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镇党委书记、镇长、分管副镇长、便民服务中心主任、纪检组周组长,还有几个窗口工作人员代表。长条桌围了一圈,后排靠墙加了几把椅子。
张磊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没穿制服,头发也没昨天那么锃亮,垂下来几缕搭在额角。看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看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开会之前,先看一段东西。”
我把U盘递给小赵。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监控画面——便民服务中心大厅的监控录像,时间是昨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画面里,张磊站在办公室门口,右手拿着材料,左手叉腰,指着面前一个瘦小的老人。画面没有声音,但张磊嘴巴张合的幅度、身体前倾的姿态、老人后退半步的动作,清清楚楚。
放了两分钟。全场没人说话。镇党委书记低着头看桌面,分管副镇长拿笔在本子上画圈,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脸色发白,手指绞在一起。
张磊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每天头顶那个不起眼的摄像头,能把一切都拍下来。
画面播完,我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张磊指着老人鼻子的那一帧。
“这位老人,”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静,“七十三岁,本镇居民。昨天到便民服务中心办理高龄补贴年审。这是她第三次来。前两次,一次被告知缺身份证复印件,一次被告知村证明少一个章。第三次,材料齐了,窗口工作人员告诉她,系统里她的名字有一个字对不上,需要回村里重新开户籍证明。”
我停了一下。
“我调了户籍系统。她的名字在系统里是正确的,身份证号、户籍地址全部正确。所谓‘对不上’,是窗口人员在录入时打错了一个字,没有核对,直接让群众回去改。”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便民服务中心主任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事情本身。但今天这个会,要谈的不是这一个字。”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要谈的是,为什么群众跑三趟办不成一件事?为什么一个窗口负责人,可以当众指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用‘不长眼睛’‘破证明’这种语言,连续训斥将近十分钟?为什么大厅里二十多个办事群众,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为什么窗口其他工作人员,全都低着头当没看见?”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因为习惯了。群众习惯了被刁难,干部习惯了耍威风,其他同事习惯了明哲保身。整个便民服务中心,从上到下,把‘服务’两个字搞反了。”
分管副镇长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我回到座位上,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接下来,请纪检组周组长通报几件事。”
周组长四十来岁,戴副眼镜,不苟言笑。他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昨晚接到督导组移交的线索后,我们连夜调取了便民服务中心近三年的群众投诉登记本。登记本记录在册的投诉共十一条,其中涉及户籍窗口的八条,涉及张磊本人的五条。处理结果统一为‘已批评教育’‘当事人表示理解’。”
周组长推了推眼镜。
“但是,我们电话回访了其中三位投诉人。三人均表示,从来没有接到过所谓的‘处理结果反馈’,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们了解情况。也就是说,登记本上的‘当事人表示理解’,是不存在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磊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我看着他。
“张磊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嘴巴张了两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秦处长,我……我承认,昨天态度是急躁了点。但那个老太太的材料确实有问题,我是为了按规矩办事……”
“哪条规矩?”我打断他,“哪一条规章规定了,窗口工作人员发现系统信息不符时,不主动核实、不内部流转、直接让群众回村重开证明?”
张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哪一条规章规定了,对待办事群众可以用‘长没长眼睛’这样的语言?”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哪一条规章规定了,群众跑三趟办不成事,责任在群众自己?”
张磊喉结上下滚动,手撑着桌面,指头在发抖。他的目光往左右瞟,想找人帮腔,但左边的人低头看材料,右边的人扭头看窗外。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
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来。
“张磊同志,你现在可以坐下。今天的会只是初步反馈,后续处理会依规依纪进行。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看着他。
“昨天你训斥的那位老人,是我母亲。”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镇党委书记猛地抬头,分管副镇长的笔彻底滚到了地上,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张磊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他双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恐再到彻底的惨白,只用了两秒钟。
“秦……秦处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因为她是谁的母亲,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换一个普通老人来,这件事照样要查。只不过恰好是我母亲,让我亲眼看见了。”
我拿起笔记本,往门口走。走到张磊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他仰着头看我,嘴唇在哆嗦,眼眶泛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停职期间,好好想想一个问题。”我说,“这五年,你坐在那个窗口后面,到底是为了给群众办事,还是为了让群众求你办事。”
他没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李军压着嗓子布置工作的声音,急促而凌乱。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领子翻了一下。
小赵跟在后面,小声问:“秦处,接下来……”
“去档案室。纸质台账我要全部过一遍。”
“好的。”
我往楼下走,路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从窗户看见便民服务中心那栋楼。今天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进出。大厅里面的灯还是亮着,但窗口后面的位置空了一个。
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坐。
但明天呢?下周呢?如果没有人盯着,张磊走了,会不会再来一个李磊、王磊?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白瓷砖楼,想起昨天母亲走出大厅时,阳光照在她花白头发上的样子。
“小赵。”
“在。”
“通知县里,下午加开一个会。议题是:全镇窗口单位服务规范整改方案。我要看到具体措施,不是空话。”
“好的,我去安排。”
我继续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大厅时,值班室换了个年纪大的人,正端着搪瓷缸喝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外面开始落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镇政府院子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
我没撑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第四章 无知狂傲,暗流汹涌
档案室在镇政府老楼一层,铁门锈迹斑斑,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里面就一盏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闪了好几下才稳住。靠墙三排铁皮柜,落了一层薄灰。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孙,话不多,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找什么跟我说”就坐回去继续剥毛豆。
小赵把目标告诉了她。孙大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翻了几页,往第二排柜子一指:“户籍这块的台账在左边那个柜,按年份排的。近三年的在中间几层。”
我拉开柜门,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盒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年份和月份。抽出来一看,里面是每天的业务流水,手写登记,条目密密麻麻。
“从三年前开始看。”我拖了把椅子坐下。
第一本翻完,没什么异常。每天几十条户籍业务,迁入迁出、出生登记、身份证办理,格式统一,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第二本翻到一半,小赵凑过来,手指点在一栏上。
“秦处,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那一栏写着“特事特办”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人名和身份证号,业务内容栏是“加急办理身份证”。同样的标注,在这一页出现了三次。翻过去一页,又是两次。
“特事特办”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但户籍业务里哪来这么多“特事”?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我把有标注的条目全部折了角,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密。到最近半年,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两笔“特事特办”。有些备注栏还写着“已收”“免排队”“当日取”。
“把电子台账调出来比对。”我把那几本纸册子递给小赵,“重点查这些‘特事特办’的有没有走正常受理流程,有没有缴款记录。”
小赵抱着材料出去了。我继续翻,翻到最近一个月,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页最下面一条,业务内容是“高龄补贴年审”。办理人签名栏,写着三个字。
我妈的名字。
日期是昨天。状态栏用圆珠笔写着:“材料退回,待补。”
旁边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笔迹跟其他条目明显不同,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用力很重:“该人态度恶劣,多次不配合,建议列入重点核查名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七十二岁的农村老太太,跑了三趟没办成一个简单的高龄补贴年审,最后被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备注“态度恶劣,多次不配合”,建议“列入重点核查名单”。
她的“恶劣态度”,就是问了句“同志,我跑了两趟了,腿脚不方便”。
我把那页拍了下来。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碰见便民服务中心主任,姓刘,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昨天开会时全程低着头画圈的那位。看见我,他脚下一顿,随即堆出笑来。
“秦处长,您亲自来查档案啊?有什么需要您招呼一声,我让人送过去就行。”
“不用。”
“那个……张磊的事,我们中心已经开了紧急会,做了初步整改方案。”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您看看,这是我们下一步的打算。”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五条:加强窗口人员培训、完善投诉处理机制、设立群众意见箱、每周开展服务评比、落实首问负责制。
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空。
“刘主任,”我把纸还给他,“这些制度,你们三年前就挂在墙上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制度挂墙上不管用。管用的是,明天早上窗口打开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你们打算怎么改?”
刘主任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大概从来没被这么问过。所有的整改方案都是往上交的,只要交上去就算完成,从来不需要落地。
“我下午要看到你们窗口人员近三年的考勤记录、业务差错记录,还有所有在岗人员的岗位职责书。原件。”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他点头哈腰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中午我没去食堂,让小赵在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夹肉,坐在办公室对付了一顿。刚吃完,小赵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秦处,查到点东西。”
他把一摞电子台账比对结果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近三年,该窗口‘特事特办’的业务总共有一百四十七笔。其中八十三笔没有对应的缴费记录,四十一笔没有正式受理单,还有十六笔的办理时间在窗口工作时间之外。”
“工作时间之外?”
“早上七点半之前,或者下午五点之后。系统操作日志显示是张磊的工号。”
我靠回椅背。一百四十七笔“特事特办”,将近一半手续不全。工作时间之外办的,要么是加塞,要么是见不得光。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窗口在他手里,已经成了一个半私人的领地。
“继续查。把这些‘特事’的申请人信息理出来,看看有没有规律。”
“明白。”
小赵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昨天大厅的监控,整个上午的,全部拷一份给我。不止出事那一段,从开门到中午,完整版。”
“您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我就是想看看,那个窗口日常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小赵点了点头,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正翻着张磊的近三年考勤记录,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市里的。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嗓子有点沙,带着烟嗓:“秦处长?我是县里老赵,赵德明。以前在市委办干过,现在退了,闲人一个。”
赵德明。这个名字我听过。退休前是市委办副主任,退了之后回了老家县城,据说是县里几个老板的“高参”,专门帮人“协调关系”。
“赵主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回县里调研,想请你吃个饭,叙叙旧。你父亲当年跟我是党校同学,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
我父亲确实在市委党校学习过,但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叔”叫得有点突兀。
“赵主任,我这次是公务,时间排得比较紧。”
“理解理解,公务在身嘛。”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不过秦处长,基层的事,有时候不必太较真。张磊那小子我也认识,脾气是躁了点,但人还是实在的。你要是有空,我让他摆一桌,当面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就翻篇了嘛。”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基层工作不好干,张磊在上面也有几个朋友。大家都退一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赵主任,”我声音没变,“您说的‘上面’,是哪个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哈哈,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行,你先忙,改天再约。”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着“赵德明——说情”。
起身走到窗前。镇政府后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几辆公车的车顶上积着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墙根下那两个司机还在抽烟,一边抽一边低头刷手机。
便民服务中心那边,灯亮着。我远远看见窗口的位置上换了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俯着身子跟外面的群众说话。动作比张磊在时柔和很多。
但能持续多久?
楼下传来脚步声。李军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焦灼比上午又重了一层。
“秦处长,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说。”
“刚才张磊在停职期间,私下联系了便民服务中心两个工作人员,让他们把窗口的纸质台账‘整理整理’。”
“什么程度的整理?”
“我让刘主任去看了,昨天出事那几天的登记页被撕了两张。正好是……”
他没说完。
“正好是什么?”
“正好是我妈去办事那天的记录。”
李军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态度不好那么简单。撕台账,意味着张磊心里有鬼,意味着那天的事不是偶然一次“态度急躁”,背后可能压着更多东西。
“监控呢?”
“昨天的监控我已经让人封存了。但今天早上的监控,有一段被覆盖了。”
“覆盖了?”
“技术那边说,昨晚有人动过监控主机。时间段是凌晨两点到四点。”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这个张磊,比我想的要蠢,也比我想的要胆大。他在停职期间还敢做动作,还敢让人去撕台账、动监控,说明他根本不认为这件事会真的追究下去。
他习惯了。习惯了出了事有人罩着,习惯了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李县长,”我回过头,“通知县公安局,今天下班之前,把便民服务中心所有监控主机封存,包括备份硬盘。通知纪检组,明天派人进驻该中心,开展全面审计。”
李军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我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午刚送来的考勤记录,一页一页往后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每一声都像在撕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远处的便民服务中心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那根坏灯管还在闪,一下,一下,像某种断续的警告。
我把材料合上,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回去吃饭。”
几秒后她回了:“好,我给你包饺子。”
我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了。
第五章 层层试探,步步崩盘
早上八点,我到了母亲那儿。
她住在老供销社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根底下种了两垄青菜,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擀饺子皮,围裙上沾着白面粉,听见门响,回头笑了一下。
“来了?洗手,马上就好。”
我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站着。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墙角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扫了一眼院子——晾衣绳上搭着那件碎花棉袄,刚洗过,袖口缝补的针脚密匝匝的,领子换了新的,颜色跟身上不一样,看得出是后来配的。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我坐下拿起筷子。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咬一口还是烫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笑容在脸上堆着,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昨晚没睡好?”
“没有,睡得挺好。”她摆手,又补了一句,“就是你爸托梦了,说想吃饺子。”
我没接话。我爸走了七年了,她隔三差五就梦到。以前她梦到就说,说了就掉眼泪,后来不说了,但我知道她总梦见。
吃完饺子,我帮她收拾碗筷。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了句:“妈,前天你去镇上办事,材料都齐了?”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淌着,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窗口那个人……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办事有点慢。”她关了水,拿抹布擦手,动作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你甭操心这些,妈能应付。”
她一辈子能应付。什么都能应付。她应付了老伴儿走,应付了地里的活,应付了一个人在家过年,应付了所有不该她应付的东西。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到底反而让她难受。
“我走了,晚上再过来。”
“不用,你忙你的。你那个工作要紧。”
我出了门,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往镇政府去。车链子有点松,蹬一圈咯噔一下,跟她那副老骨头似的,但还能走。
到镇政府的时候,纪检组的两个人已经到了,正在便民服务中心的档案室里翻材料。周组长站在门口跟我碰了个头,把我拉到一边。
“秦处长,昨晚一夜没闲着。”
“有收获?”
“那个监控主机,技术的人查了,覆盖日志是被手动删除的,但底层记录还在。恢复出来一段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操作日志,登录工号是张磊,操作内容是删除当天上午的记录段。他没成功,只是把文件藏起来了,底层数据还在。”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昨天出事那段监控,他试图删掉,但没删干净。我们的人已经做了镜像备份。”
我点了点头。这个张磊,果然在停职的当天晚上就动了手脚。他以为覆盖掉就没事了,但他低估了技术手段,也高估了自己的智商。
“还有,”周组长翻了一页笔记本,“昨天我们查的那一百多笔‘特事特办’,有几笔的申请人信息,跟镇里几个干部有亲属关系。还有几笔,申请人根本不在本镇居住,户口在外地,按规矩不能在本镇办理。”
“这些申请人的关联信息,全部列出来。谁打的招呼,谁经手的,一笔一笔记清楚。”
“明白。”
我正要上楼,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民服务中心主任刘金宝正从楼梯上跑下来,金丝眼镜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秦处长!秦处长!”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张磊……张磊刚才来中心了。”
“他停职期间来中心?”
“他说来拿私人物品。但我刚才去他办公室看了一眼,发现他把办公桌抽屉里的笔记本全撕了,撕碎了扔在垃圾袋里。我拦了一下,他说‘这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们管不着’。”
刘金宝把手里的纸团展开。那是一个撕碎的笔记本封面,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备忘”。里面内容全撕了,但边缘残留着几行字的碎片,依稀能拼出几个词——“三月……收……五千……免”。
我看了几秒,把纸团收进口袋。
“通知派出所,张磊现在人在哪里?”
“刚走,骑电动车走的。”
“他撕碎的东西呢?”
“在垃圾袋里,我没敢动。”
“封存。让人去拍照取证。”
刘金宝点头跑开了,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台阶上。我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掏出手机拨了李军的号,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县长,张磊在停职期间返回办公场所,撕毁工作笔记。这件事你现在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李军的声音瞬间紧绷:“我不知道,我马上核实——”
“不用核实,已经发生了。三点:第一,封存现场,所有被撕毁的纸张全部收集固定。第二,调取中心今天所有的监控。第三,通知公安局,如果被撕毁的内容涉及案件线索,按毁灭证据处理。”
“明白,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二楼的走廊里。从窗户往下看,便民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往档案室走,刘金宝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楼下办公区里,几个镇干部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看见我出现在窗口,立刻散开了。其中一个低头假装看文件,另一个端起茶杯转身往屋里走。
我收回目光。
回到办公室,小赵已经把“特事特办”的关联信息理出了一部分。他把打印好的表格递给我,指着其中几行。
“秦处,这几笔是重点。申请人叫周志强,是镇里周副书记的弟弟。申请内容是把户口从外地迁回本镇,但他在外地有社保记录,按政策不符合迁入条件。这笔业务是张磊亲自经手,走了‘特事特办’,当天出证。”
“周副书记知道吗?”
“周副书记昨天在会上全程没说话,但我查了通讯记录,出事当天中午,他给张磊打过一个电话,时长三分钟。”
我把表格放下,靠在椅背上。
水开始浑了。
张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在基层经营了十几年,上面有周副书记这样的关系,外面还有赵德明这种退休干部帮忙说情。他撕台账、删监控、毁笔记,看起来是在掩盖自己那点破事,但这张网到底铺了多大,现在还说不好。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秦处长,张磊的事,适可而止。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没有署名。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转发给周组长,附了一句:“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机主。”
然后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军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扒了两口饭,欲言又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秦处长,有个事。”
“说。”
“今天上午,周副书记来找我,说张磊的事能不能……从轻处理。理由是张磊工作多年,没出过什么大错,这次是‘态度问题’,不是‘原则问题’。”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军。
“李县长,你觉得毁坏台账、删除监控、撕毁笔记,是态度问题还是原则问题?”
李军的筷子停了。
“我不是在问你该怎么处理,”我说,“我是在问你这个事情的性质。一个副所长,在停职调查期间,还敢回单位销毁证据。你觉得他心里怕的是‘态度问题’四个字吗?他怕的是那些台账、那些‘特事特办’背后的事。”
李军把筷子放下了。他盯着餐盘里的菜,半天没动。
“周副书记那边,你自己去沟通。我的建议是,让他先把自己跟张磊的通话记录交代清楚,再来谈‘从轻处理’。”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
“还有,”我低头看着李军,“那些匿名短信、说情电话,我理解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张磊把证据都敢撕,他手里那些‘特事特办’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李军抬起头,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两点,小赵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秦处,周组长那边来消息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机主查到了,登记人是赵德明。”
我没说话。果然。
“还有,”小赵压低声音,“周副书记今天中午给赵德明打了一个电话,时长八分钟。我们的人从运营商那边调的通话记录。”
窗外,便民服务中心的灯又亮了。下午的办事群众排着队,新换上的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窗口后面,正低着头给人办业务。她的动作看起来还算耐心,但隔着这么远,谁知道呢。
我把手机还给小赵。
“继续查。把周副书记近三年的所有分管工作、签批文件、亲属关系全部理一遍。”
“明白。”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镇政府院子。一辆黑色轿车刚停进来,车牌是县里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半秃,肚子微腆,走路时两只手往两边甩。
赵德明。我见过他的照片。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找我的办公室。
我退后一步,拉上了窗帘。
“小赵。”
“在。”
“待会儿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开会。让他等着。”
我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张磊那份被撕碎的笔记本残页。那些残存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五千。免。三月。
每一笔,都可能是一条线索。而这些线索的尽头,站着的绝不只是张磊一个人。
我把碎片小心地收进档案袋,封好口。
窗外的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第六章 乱象尽收眼底,只待正道亮剑
赵德明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看着他坐在一楼接待室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他说话时身体后仰,右手在空中比划,一副老资格的派头。中间有一次他站起来往楼道口走了几步,被小赵客气地挡了回去,又坐下了。
四十分钟后,我让李军去接待他。
李军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在我办公桌对面,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
“赵德明留的,说让你看看。”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秦处长,都是体制内的人,凡事留一线。张磊的事,周书记已经批评他了,他也认错了。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改天我摆一桌,您赏个脸。”
没有落款,但那笔字歪歪扭扭的,跟昨天说情电话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档案袋。
“赵德明还说了什么?”
“说……”李军犹豫了一下,“说张磊他舅舅以前是县政协的,退了,但跟现任几个领导关系还在。”
“哪个舅舅?”
“王柏年,原政协副主席,退了三年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王柏年,原县政协副主席,分管过文教卫体。退休后名字还挂在县里几个协会的名誉会长名单上。跟张磊的关系是舅甥,这层关系在县里不算什么秘密。
“还有呢?”
“还有就是……”李军攥了攥手,“周副书记让我转告您,张磊的笔记本碎片里那笔‘五千’,他愿意‘配合说明情况’。”
我抬起头,看着李军。
“他原话是‘配合说明情况’?”
李军点头。
“那让他写书面材料。明天上午之前,交到督导组。”
李军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秦处长,我多嘴一句。周副书记在镇上干了八年,跟县里几个领导关系不浅。您要是往下查,牵扯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李县长,”我看着他,“你知道张磊为什么敢在停职期间回去撕东西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觉得不会有事。他觉得这点‘小事’,找几个人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他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去的。”
我停了一下。
“你在这个县里分管民政和基层治理三年了。这三年来,群众投诉登记本上那十一条,实际接到的有多少?处理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李军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脸藏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下午三点,周组长那边来了消息。周副书记的书面材料交了,内容很短,核心就几句话:那笔五千块的“特事特办”,是张磊主动办的,说是“朋友托朋友”,具体什么人他不清楚。他打了电话问过一句,张磊说“已经处理好了”,他就没再追问。
这种话,三岁小孩都不信。一笔五千块的户籍迁入,不走正规程序,走“特事特办”,一个副书记打个电话问一句“好了没”就完事。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他平时就是这么管事的。
我把材料放在一边,让小赵继续梳理。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条线。
小赵从被撕碎的笔记本碎片里,拼出了三段比较完整的记录。第一段是日期和人名,后面跟着数字,像是一笔账。第二段是几个地名,都是本镇周边的村子。第三段最完整,是一句话——“老刘介绍,收四千,免排队,当日取。”
“老刘是谁?”
“便民服务中心的刘金宝。”小赵翻开一页比对表,“刘金宝跟张磊的关系,比表面上近。三年前刘金宝调来当主任,张磊是第一个给他接风的。后来刘金宝的侄子办户籍,走的也是张磊的‘特事特办’,没收钱。”
“没收钱就是人情。人情比钱更麻烦。”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全镇地图前。地图上标注了二十几个行政村,密密麻麻的。我把张磊笔记本上提到的几个村名圈出来,发现它们都在镇子以北,沿着一条公路排开。
“这条路沿线几个村的户籍业务,平时是谁在办?”
小赵翻了一下材料:“大部分是张磊经手。因为那几个村离镇上远,村民出来一趟不容易,经常是村干部帮着代办。张磊跟那几个村的书记、主任都认识。”
“村干部代办,经手人是张磊。群众见不到面,材料递进去,出来就是‘特事特办’。”
我盯着地图上那几个圆圈。
“小赵,你联系一下这几个村的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请他们明天上午到镇里来一趟。不要通过镇政府通知,直接联系。”
“绕过镇里?”
“对。你亲自打电话,就说市里调研组需要了解几个情况,请他们帮忙。”
小赵记下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通过镇里通知,就是不让周副书记、刘金宝这些人有提前打招呼的时间。
四点多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母亲那儿。
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那件碎花棉袄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晾衣绳上拍灰。看见我进来,她有点意外。
“咋又来了?”
“顺路。晚上我在这儿吃。”
她脸上露出笑意,转身往屋里走:“那我去买点肉,给你炒个菜。”
“不用,就吃中午剩的饺子。”
她没听,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我:“那你去街口熟食店买点卤肉,妈给你拌个黄瓜。”
我接过钱,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院子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送我。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蓬秋天的芦花。
熟食店在街角,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边切肉一边跟我搭话。
“你是桂兰婶家的吧?好久没见你了。”
“在城里工作。”
“哦,出息了。”他把卤肉称好,用纸包上,递过来,“你妈前天来买肉,说你要回来,高兴得很。”
我接过来,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这两天好像不太精神,来买肉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
我没说什么,拎着肉走了。
回到院子,母亲已经把黄瓜拍好了。她在灶台前忙活,我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妈,以后去镇上办事,先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啥,你那么忙。”
“忙也不差一个电话。”
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没啥大事,妈能办。你别老惦记我。”
我低下头,把剥好的蒜放进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蒜汁的辣味窜上来,呛得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回到镇政府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小赵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三大摞材料。
“秦处,三个村的监督委员会主任都联系上了,明天上午九点到。”
“好。”
“另外,”小赵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周组长说,赵德明下午又打了个电话,打给了李军。内容大概是说,张磊的舅舅王柏年想约您吃个饭,时间您定。”
“不用回。”
我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材料按顺序整理好。左边是张磊个人的作风问题——当众辱民、台账造假、监控销毁、笔记撕毁。右边是关联线索——刘金宝的内外配合、周副书记的权责失守、赵德明的说情网络、王柏年的背景关系。
左边一小摞,右边一大摞。
看起来是张磊坐在窗口后面横行霸道,实际上真正撑着他敢这么干的,是他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关系线。一个人不守规矩,是因为发现不守规矩没有代价。一个人敢撕证据,是因为相信那些证据最终会石沉大海。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待办事项:“梳理张磊任副所长以来所有经手业务,逐笔核查。关联人员全部纳入调查范围。”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起了雾。便民服务中心那栋楼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看得见几扇窗户的轮廓。那根坏灯管还在闪,远远的,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我站在雾里看了一会儿。
明天,该让那些人出来走两步了。
第七章 一身公职在身,肃正基层歪风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三个村的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到了。
我把他们安排在镇政府小会议室,没让镇里任何人陪同。三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农民,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坐在会议室的皮椅子上显得不太自在。其中一个姓赵的老汉,进门先搓着手问:“领导,找我们来是啥事?村里还等着回去收麦子呢。”
我给他们倒了水,坐下,开门见山。
“想了解一下,你们村群众到镇上办事,平时都是怎么办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姓赵的老汉先开口:“就是自己跑呗。远是远了点,但没办法。”
“有没有村干部帮着代办的?”
“有是有……”另一个姓刘的瘦高个接话,“有些事村干部去镇上开会,顺带捎着办了。但得看是什么事。”
“户籍方面的事呢?”
瘦高个顿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搓了两圈。
“户籍……大部分是自己去。不过有时候,村干部说帮着去问问。”
“问完呢?”
“问完就说,材料不行,得补。或者说,这个事得找谁谁谁。”
“找谁?”
他又顿了一下。旁边的赵老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没理,低着头看桌面。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赵老汉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领导,我直说了吧。我们村离镇里二十多里地,来回一趟半天工夫。有些事,村干部去镇里开会,顺带就帮人办了。办了也就办了,群众省事。”
“那村干部帮人办事,有没有收过东西?”
赵老汉嘴巴抿成一条线。会议室里只剩下饮水机嗡嗡的声响。
瘦高个终于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收东西倒没有。但有些事……得看人。关系好的,帮着办得快。关系一般的,就说办不了,让群众自己去跑。”
“跟谁关系好?”
“跟……”他咽了口唾沫,“跟张所长。还有刘主任。”
我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问。他们能说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这些事在村里人心知肚明,但没人会主动往外说。说出去就是得罪人,以后办事更难。
“今天你们说的这些,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不知道。有人给你们打电话,你们也别接。”
三个人点头,起身要走。姓赵的老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
“领导,张所长那个人……大家都知道他脾气大。但说实话,他也不是谁都欺负。有些人的事他跑得比谁都快,有些人去了他就跟没看见似的。我们村有个低保户,去办残疾证,跑了四趟没办成。后来他侄女——在县里当老师的——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办好了。”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饮水机里的水泡咕噜往上冒,声音很轻。
一个低保户跑四趟办不成,一个电话第二天就办好了。区别不在材料,在人。张磊坐在那个窗口后面,干的就是这个活——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看人下菜碟。
上午十点,我到了便民服务中心。
今天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稀稀拉拉地排着队。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户籍窗口后面,正低头给一个老人解释什么,声音不高,态度还算耐心。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去窗口,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小会议室,今天临时用作督导组办公点。周组长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三大摞材料:张磊经手的全部“特事特办”台账、相关缴费记录、近三年的投诉件原件。
“都理出来了。”周组长把材料推过来,“核心问题三个。”
他竖起手指。
“第一,截留办事材料。有七笔业务,群众交了材料之后被张磊扣下,理由是‘系统升级’或‘需要上级审批’,实际材料根本没往上报,压在抽屉里。最长的压了四十七天。”
第二根手指。
“第二,违规操作。那一百四十七笔‘特事特办’里,有二十九笔的申请人提供的信息不完整,按正常程序不能办理。张磊走了所谓的‘绿色通道’,实际上是自己盖了个章就过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有三笔户籍迁移,申请人户口在外地,在本镇无房无业无亲属,按政策根本不能迁入。但张磊办了,走的还是‘特事特办’。这三笔业务的申请材料里,有两笔都有周副书记的签字。”
我拿起那三份材料翻了翻。申请人一个姓周,是周副书记的远房侄子,一个姓王,跟王柏年同姓。
“周副书记怎么说?”
“他还是那句话——不知道详情,只是签了个字。”
“签字不看材料就签,这个理由站不住。”
“对。但要把这个链条坐实,还需要一样东西。”
周组长看着我。
“张磊本人的交代。目前为止,他所有的问题都咬死是‘工作方法简单’‘态度不好’。‘特事特办’他说是‘便民措施’,收钱他说是‘朋友往来’。没有他的口供,光靠台账和签字,很难往上面追。”
我靠在椅背上。这个张磊,到了这一步还在死扛。他撕证据、删监控,说明他心里清楚哪些事见不得光。但他扛着不说,就是在赌,赌上面的人会保他,赌这件事查不到底。
下午两点,我让人把张磊叫到了督导组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跟几天前判若两人。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塌着,眼袋浮肿。看见我,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在周组长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些材料上。
“坐。”
他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拿起来放在桌上,又搓了搓。
“张磊同志,今天不跟你谈态度问题。态度问题已经清楚了,有监控、有当事人、有现场记录。今天要谈的是你经手的那一百四十七笔‘特事特办’。”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周组长已经把其中二十九笔违规操作的详细情况列出来了。你自己看看。”
周组长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住了,指头压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这几笔……”他声音发哑,“这几笔是我工作疏忽,没仔细核对。”
“疏忽?”周组长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一个申请人户口在外地、在本镇无房无业,你‘疏忽’了三次?”
张磊没吭声。
“这三笔业务,有两笔有周副书记的签字。你跟周副书记什么关系?”
“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他给你签字‘特事特办’?”
张磊的嘴唇抿紧了,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像是在找什么。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但嘴巴还是没松。
“我需要……我需要想一想。有些事时间太长了,记不清了。”
“可以。”我开口了,“我给你时间想。但有几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撕掉的那本笔记本,碎片已经复原了。刘金宝的侄子那笔,你没收钱,走的是人情。那笔五千块的,是周志强的弟弟,周副书记的亲属。还有几笔,牵扯到村干部。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你心里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背后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张磊大概动了一下。
“另外,”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前天晚上覆盖监控、昨天撕笔记本,这两件事本身已经构成了销毁证据。就凭这个,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已经算是给你留了余地。”
张磊猛地抬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压下去,换成了一副硬撑到底的表情。
“秦处长,我承认我态度不好,我认错。但那些‘特事特办’,都是些便民小事,没有原则问题。我要是真有问题,你们可以查,我配合。”
“便民小事?”我盯着他,“那个低保户跑了四趟办不下来的残疾证,是不是便民小事?我母亲跑了三趟办不成的高龄补贴,是不是便民小事?”
张磊的脸抽了一下。
“你坐在那个窗口后面,手里就那么一点权力。但就是这一点权力,你用到了极致。给关系户开绿灯,给普通人设门槛。帮人办事收人情,不帮人办事摆官威。你觉得这是态度问题?张磊,你这是把窗口当成了自家的地盘,把群众当成了上门求你的人。”
我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材料。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继续想,想清楚了,把那一百四十七笔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写出来。哪一笔是谁打的招呼,哪一笔收了什么好处,全部写清楚。明天上午之前交给我。”
张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了几秒,回过头来。他的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像是想求情,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张磊从楼里出来,脚步匆匆地穿过院子,在大门口差点撞上一辆自行车。他头也不回地骑上电动车走了。
周组长走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他会写吗?”
“会写一部分。避重就轻,把最要命的几笔一笔带过。”
“那怎么办?”
“等。他越写越慌,写出来的东西会前后矛盾。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转回桌前,把周组长理好的材料按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左边是证据,右边是口供。证据已经厚厚一摞,口供还是空白。
但空白不会太久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秦处,赵德明今天下午给周副书记打了三个电话,通话总时长超过二十分钟。另外,王柏年办公室那边有人联系我们,说王老想请您明天吃个晚饭,地点您定。”
我回了一个字:“忙。”
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起了风。便民服务中心门口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明天,该来的都会来。
第八章 身份昭天下,微官彻底崩
张磊的书面交代是早上七点四十分送到的。
小赵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时,封口还没拆。我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两张横格纸,写得密密麻麻,但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得几乎看不清原字。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
他在交代里承认了三件事:态度急躁、方法简单、台账管理不严。那一百四十七笔“特事特办”,他只承认其中五笔“可能存在手续不完备的情况”,其余的都用“便民措施”“情况特殊”带过。至于五千块那笔,他说是“朋友之间正常往来”,跟业务没有关系。
周副书记的签字,他说是“按程序报批”。刘金宝侄子的那笔,他说是“同事之间帮忙”。三笔外地户口违规迁入,他说“材料是申请人自己提供的,我不清楚他们不符合条件”。
最后一段话,他写得尤为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我承认我服务态度不好,伤了群众感情。但我可以摸着良心说,我没有拿不该拿的钱,没有做不该做的事。请组织明察。”
小赵看完,说了句:“这跟不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把那两张纸折好,放回信封,“他写了,就等于承认那些事都发生过。至于他怎么解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百四十七笔台账、监控记录、被撕的碎片、还有三个村的证言,都摆在那里。”
“那周副书记那边——”
“今天会上一起说。”
上午九点,镇政府大会议室坐满了。
比上次人多。除了镇班子成员、便民服务中心全体在岗人员,还多了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后来知道是县里其他乡镇的负责人,被叫来旁听。李军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材料,手边放着一杯浓茶,没动过。周副书记坐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色看不出来什么,但手指一直在转一支笔。
张磊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今天他没穿夹克,换了件灰扑扑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梳。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没人挨着他坐。
九点整,我走到主位。
“今天这个会,是本次基层作风专项调研的阶段性反馈会。参加会议的除了本镇相关人员,还有县里其他乡镇的负责人。目的只有一个——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规矩立到窗口前。”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先通报张磊同志的问题。”
我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当众辱民,到窗口日常作风;从一百四十七笔手续不全的“特事特办”,到三笔违规户籍迁入;从撕毁台账、覆盖监控,到被撕碎笔记本里的残缺记录。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周组长坐在旁边,逐项补充核查情况。
念到那三笔违规迁入的时候,周副书记手里的笔停住了。
念到被撕碎的笔记本碎片里出现“五千”“免”等字样时,张磊的呼吸声从后排传过来,粗重而急促。
念到那三个村监督委员会主任的证言——关系好的办得快,关系一般的办不了——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以上问题,”我合上文件夹,“证据链完整。张磊同志,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后排。
张磊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堵在里面。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突然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下去半截。
他跪下了。
跪在会议室正中间,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处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老太太,我不该撕东西,我……我就是怕,怕查下去把事闹大,我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会议室里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头看桌面,没人说话。
“那些‘特事特办’,有些确实不合规矩,我承认。但我没拿多少钱,真的没拿多少……周书记那笔是领导打了招呼,我不敢不办。刘主任那边也是同事关系,我抹不开面子……”
他跪在地上,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一笔一笔往外倒,像是肚子里的东西全呕出来。每说出一个人名,会议室里就有人脸色变一次。周副书记的笔彻底停了,他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指节发白。刘金宝坐在角落里,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忘了推。
张磊说完,趴在地上没起来。周组长朝门口的两个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他们上前把张磊扶起来,架到椅子上。
我站起来。
“刚才张磊同志的交代,涉及周副书记三笔签字、刘金宝同志两笔‘人情办理’、还有赵德明等三人说情干预的情况。这些,督导组会逐项核实,依规处理。”
我停顿了一下。
“另外,有些事我今天需要明确说明。”
我看向周副书记。
“周副书记,你作为分管领导,对张磊长期违规操作不知情、不监管、不纠正,接到群众投诉不核查、不处理、不反馈。张磊被停职当天给你打电话,你在明知他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然试图通过赵德明向我施压说情。这三条,哪一条你都脱不了干系。”
周副书记站起来,嘴巴张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说什么,但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关于我和被训斥老人的关系,今天也可以一并说明。”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那位老人,是我母亲。但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她儿子的身份。我是市里派驻的基层作风专项调研督导组组长。我手里的权限,是查基层窗口作风、查民生事项落实、查公职纪律执行。”
我环视一圈。
“换一个普通老人来办事被当众训斥,我会查。换一个普通群众跑三趟办不成事,我也会查。我母亲恰好让我亲眼撞上了这件事,这不是她的特殊,这是你们的幸运——至少她还活着,还能被我看见。那些被你们刁难之后默默走掉、再也不来办事的群众呢?那些被压了材料等上四十七天、最后不了了之的人呢?你们谁看见过他们?”
没有人回答。
“督导组决定:张磊即日起停职接受全面核查,涉及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县纪委监委。周副书记暂停分管工作,配合调查。便民服务中心全面整改,一个月内完成窗口人员轮岗培训、业务流程再造、投诉机制重建。整改结果由督导组逐项验收。”
我合上文件夹。
“散会。”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各种声音。周副书记大声说着什么,李军在解释,刘金宝在打电话。张磊坐在椅子上没动,头埋在两只手掌里,肩膀还在抖。
走廊里,赵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楼梯拐角处。他看见我出来,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堆了一半就僵住了——大概是我看他的眼神让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赵主任,”我停下脚步,“你给周副书记打的电话、发给我同事的说情短信,督导组都有记录。你退休了,我管不了你。但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退了休就好好养老,别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下一次,就不是我跟你说话了。”
赵德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侧身让开了路。
我下了楼。外面天阴着,但比前几天亮了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漏下来,把镇政府院子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小赵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材料。他小声说:“秦处,李县长在后面追过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军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文件夹,领带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秦处长,”他跑到跟前,喘着气,“周副书记刚才说要辞职。”
“辞不辞是他自己的事。调查不会因为他辞职就停。”
“我明白,我明白。”李军站定,喘匀了气,“我就是想问,阿姨那边……真的不用我们做什么?”
“不用。”我看着他,“把窗口管好,把规矩立好,把以后每一个来办事的老人都当成我妈来对待。这就是最好的道歉。”
李军站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便民服务中心那栋白瓷砖楼在斜对面,门口有几个人进进出出。那根坏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但今天看上去不那么刺眼了。
小赵在后面问:“秦处,接下来去哪?”
“回办公室。写督导报告。”
“报告怎么写?”
“把今天的事实写进去。把张磊交代的、周副书记的问题、刘金宝的责任、赵德明干预的情况,全部写进去。一个不落。”
我走回临时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空白一片,光标一闪一闪的。
窗外,天渐渐亮了。
第九章 权为民所用,方是公职初心
督导报告写了整整三天。
三万字,附件材料四大本。张磊的交代、一百四十七笔“特事特办”逐笔核查结果、周副书记签字件的复印件、刘金宝经手业务的比对表、三个村的走访记录、监控恢复数据、赵德明说情记录。全部编好目录,装订成册,报市委督导组,抄送县纪委监委。
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县里来了通知。张磊被正式免去副所长职务,调离原岗位,接受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周副书记停职检查,县委组织部约谈,接受进一步调查。刘金宝被免去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职务,调往乡镇文化站工作。
赵德明那边,市纪委退管办找他谈了话。没有立案,但明确告知他不得再干预地方政务。他当天就回了县里,再没打过电话。
王柏年的秘书后来联系过一次,说王老想请我坐坐。我让小赵回了一句:“督导期间不便,以后再说。”之后再没有消息。
便民服务中心开始整改。
新主任是从县里派下来的,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方,原来在县政务服务中心管业务。她到任第一天就把所有窗口的玻璃挡板拆了,换成开放式柜台,群众坐在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办事员的脸。又在大厅入口摆了一排椅子,放上饮水机、老花镜、笔和空白表格,旁边竖着一块牌子——“材料齐全一次办完,材料不全一次说清”。
我去看了几次。窗口后面的人换了两个,张磊那个位置坐的是个刚调来的年轻小伙子,说话带点口音,但耐心很好,遇到老人来办事,他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再慢慢解释。
但我知道,制度改了,人换了,不等于问题就根除了。张磊走了,周副书记停了,赵德明闭嘴了,可那条“看人下菜”的根,还在土里埋着。新来的人过半年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张磊?谁也不敢打包票。
离开镇子那天是周五,天晴了。我把行李装上车,去母亲那儿吃午饭。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几朵橘红的花挂在枝头。她站在灶台前,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汤是早上就开始炖的,肉烂脱骨,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多喝点,看你瘦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没怎么动。看了一会儿我,忽然说:“那个姓张的所长,是不是被撤了?”
我停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的?”
“村里人都说呢。老赵家闺女昨天来串门,说镇里那个凶巴巴的所长被市里来的大领导查了,撤职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很平,“我就问问。”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很安静。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那天那个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我没瞒她。
“跟我有关。我是去调研的,正好撞上了。”
她放下了筷子。两只手叠在桌沿上,手指绞在一起。那是她紧张或者难过时才有的动作。
“我就知道。”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是平白无故来的。你从小到大,没事不往家跑。”
“妈——”
“我不怪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我就是……就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你在外面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我这个事……”
“妈,”我放下碗,“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就算那天不是你,换别人,我也得管。”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就好。我就怕你因为我的事,在单位上让人说闲话。”
我起身又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妈,以后去镇上办事,遇到不顺心的,别忍着。你儿子在市里工作,不是为了让你忍着过日子的。”
她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等她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送我。后备箱里塞着她硬放进去的一袋干菜、两瓶腌辣椒、一包冻好的饺子。车子拐出巷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我把车开得很慢,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
回市里的路上,小赵坐在副驾驶,抱着材料合订本在打瞌睡。高速路两旁是大片麦田,五月的光景,麦子正灌浆,绿油油的铺到天边。远处有几台收割机已经开始准备了,停在田埂上,像几只歇脚的铁牛。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脑子里把这一个月的事过了一遍。
从第一天进办事大厅,到今天我坐在回去的车里,中间隔了二十八天。二十八天里,我查了一个副所长,停了一个副书记,撤了一个中心主任,推倒了一个窗口的全部旧规矩。
但我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些。
是那天早晨我站在大厅里,看见我妈被训斥的时候,我忍住了没冲上去。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以一个公职人员的身份,用公职的规则,去纠正公职系统里的错误。我没有用儿子这个身份去替她讨回什么,而是用一个调研组长的身份,把张磊身后那张关系网一根一根扯出来。
如果那天我冲上去,亮出身份吓住张磊,他当场赔个笑脸道个歉,我妈心里好受了,但那个窗口明天还会坐着同样的人。后天还会有别的老人被呵斥,大后天还会有别的低保户跑四趟办不成事。
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我选了更慢的路,更难的路,但也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路。
车窗外,麦田往后退去,远处的村庄越来越小。手机响了一声,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我到哪了。我回了句“一个小时后到”,把手机放下。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弯道,上了高速主线。路面平坦宽阔,车轮碾过沥青,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那条通往镇子的公路已经看不见了。但我记得那条路,记得路尽头那栋白瓷砖楼,记得楼里那个被训斥的碎花棉袄背影,记得我自己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的每一秒。
那些记得,不会丢。
公职这条路,我还会一直走下去。去更多的地方,进更多的办事大厅,看更多的窗口。遇到该查的事,查。遇到该改的规矩,改。遇到该护的人,护。
不为别的。只因为穿着这身公职的外衣,手里握着这份督导的权力,就该让那些坐在窗口后面的人明白——你手里的那点权力,是用来给群众开门的,不是用来把人挡在门外的。
权力没有大小,只看用在谁身上。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车停好,拎着母亲塞的干菜和饺子上了楼。妻子接过去,闻了闻饺子,说了句“你妈包的饺子比我包的好吃”。
我笑了笑,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比出发那天瘦了点,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眼角的细纹好像深了些,但眼神没变。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淌下来。洗了一把脸,抬头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
然后关了灯,出去吃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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