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二十八,山西运城人,嫁到县城边上的刘家村五年了。我男人叫刘建军,比我大三岁,在县里的建筑队干活,一年到头在工地上跑,晒得黑不溜秋的。我们结婚第二年就怀了孕,全家高兴得不行,婆婆特意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给我炖汤。结果四个月的时候去做B超,大夫说了一句让我婆婆当场差点晕过去的话:三个。我婆婆问啥三个。大夫说,肚子里三个,三胞胎。我婆婆腿一软,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半天没起来。我男人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生下来,全是小子。老大五斤二两,老二四斤八两,老三四斤六两。三个小子挤在保温箱里,跟三只小猫似的。我男人蹲在保温箱前面,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咋办。我说啥咋办,养呗。他说三个小子,三套房,三份彩礼,我这条命不要了也挣不来。我那时候刚生完,伤口还疼着,听他这么说,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压力大。我婆婆在旁边说,压力大也得养,自己的种,还能扔了不成。
那两年,我跟婆婆两个人带三个孩子。一个哭,三个一起哭,跟比赛似的。喂奶得排队,老大吃完老二吃,老二吃完老三吃,等三个都喂完了,我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换尿布更是个大工程,刚给老大换完,老二拉了,给老二换完,老三又尿了。我婆婆六十多岁的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她跟我说,秀兰啊,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下子来三个小子,人家想要还要不来呢。我说妈,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她笑了,说我要,我可稀罕这几个孙子了。
建军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回来的时候,三个孩子扑上去叫爸爸,他一手抱一个,腿上挂一个,笑得合不拢嘴。可到了晚上,他跟我算账,说这个月奶粉钱多少,尿不湿多少,以后上幼儿园多少,上学多少,娶媳妇多少。我说你能不能别算了,算得我头疼。他说不算不行啊,我得知道咱欠多少。我说欠多少。他说光奶粉一个月就三千多,咱俩一年挣的够花就不错了,哪年能攒下钱。我说那你想咋办。他说我没想咋办,我就是愁。
去年冬天,我又怀上了。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月经一直不准,没当回事,后来老觉得恶心,去药店买了试纸一测,两条杠。我坐在厕所里,攥着那个试纸,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又有了,怕的是不知道建军啥反应。晚上他回来,我把试纸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他说啥时候的事。我说两个多月了。他说你咋不早说。我说我也是刚知道。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半天。三个小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打翻了玩具筐,他也没管。后来他把烟掐了,说,秀兰,这个孩子,咱不要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我说为啥。他说咱仨小子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个,我养不起。我说养得起养不起,那是咱的孩子。他说我知道是咱的孩子,可你得现实点。咱家现在啥条件你不知道吗。三间瓦房,一台电视机,一辆二手面包车,外面还欠着两万块钱的债。再来一个,我拿啥养。我说人家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他说三个跟四个能一样吗。我说咋不一样。他说秀兰你别犟了,咱现在去医院,趁早做了,不受罪。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吵。我躺在床上,听着三个小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当年生那三个的时候,他蹲在保温箱前面说咋办,我说养呗。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怕。可现在我有点怕了。不是怕养不起,是怕他不要这个孩子。他不想要,我一个人想要,这孩子生下来,他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嫌弃。我想了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婆婆。婆婆正在院子里晒尿布,听我说完,手里的尿布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说建军说不要。我说嗯。她说你咋想。我说我想要。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跟妈说实话,家里是不是真的揭不开锅了。我说那倒没有,就是紧巴点。她说紧巴点怕啥,咱家啥时候不紧巴。你嫁过来这些年,啥时候宽裕过。不也把三个小子养这么大了。我说那倒是。她说你别听建军的,他那是愁的,不是不想要。他是怕养不起,亏了孩子。你让他想想,想通了就好了。
过了两天,建军的爹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老头子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把建军叫到屋里,关上门。我在外面听着,里面先是小声说话,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老头子嗓门粗,隔着门都能听见。他说你个兔崽子,你媳妇怀了娃,你说不要,你还是不是人。建军说爹,你不懂,现在养一个娃得多少钱。老头子说我不懂,我就懂一条,那是你媳妇肚里的肉,是你刘家的种,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良心让狗吃了。建军说我不是不要,我是怕养不起。老头子说养不起有养不起的养法,我跟你妈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不也把你们兄妹四个拉扯大了。你小时候吃过几顿肉,穿过几件新衣裳,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建军说那不一样,现在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老头子说啥起跑线,你让他吃饱穿暖,上学念书,不走歪路,就是最大的起跑线。建军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建军从爹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没跟我说话,直接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我端着粥出来,他忽然说,秀兰,咱留下吧。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说你说啥。他说咱留下,我再去工地多接点活,累不死我。我说你想通了。他说没想通,就是觉得爹说得对,不能亏了孩子。我说那你以后别再说不要了。他说不说了,说了是王八蛋。
那之后建军像换了个人。他以前在工地干活,干完就回来,现在下了工还去给人搬水泥,一袋五块钱,一晚上搬三四十袋,挣个一两百。我说你别累坏了。他说没事,年轻,扛得住。我婆婆把家里养的鸡全杀了,给我炖汤,说这回不管男女,都得养得壮壮的。三个小子天天趴在我肚子上听,问里面是弟弟还是妹妹。我说你们想要啥。老大说要妹妹,老二说要弟弟,老三说都要。我说只能要一个。老三说那就要妹妹,妹妹不打架。
今年春天,我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起来嗓门特别大。建军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哭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接过来,手在抖,嘴在哆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说闺女,你可算来了。我婆婆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下好了,三个小子一个闺女,咱家啥都有了。三个小子挤在床边看妹妹,老大说妹妹真小,老二说妹妹真白,老三伸手去摸妹妹的脸,被我婆婆一把拽住了,说别摸,你手脏。老三委屈地说,我就摸一下。
建军现在还在工地上干活,还是天天一身泥一身汗地回来。可他一进门,先去看闺女,抱起来亲一口,然后才去洗手吃饭。有一回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秀兰,幸亏当初听了爹的话。我要是真让你把那孩子做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我说你那时候咋那么犟。他说我不是犟,我是怕。我说怕啥。他说怕给不了你们好日子。我说啥叫好日子。他说吃饱穿暖,孩子有学上,老人有依靠。我说那咱现在不是有吗。他想了想,说嗯,有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咱家最值钱的不是房子,不是地,是这四个人。三个小子一个闺女,还有个你。五个人,我养得起。我笑了笑,说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他说对,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三个小子横七竖八地睡着,闺女在我怀里吃奶,小嘴一拱一拱的。建军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笑了。他的脸晒得黑黑的,手上的茧子厚厚的,可眼睛亮亮的,跟当年在保温箱前面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说咋办,我说养呗。现在他还是说咋办,我还是说养呗。日子就这么过,养着养着,就长大了。养着养着,就有盼头了。我闺女的小名叫多多,建军起的,说家里人多,热闹。我说你这起名水平,还不如三个小子的。三个小子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一个叫三柱。闺女叫多多。多多就多多吧,人多了,福气就多了。建军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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