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张广福是在老周头的葬礼上,第一次认真琢磨“七十三”这个数字的。
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刺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老周头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色的,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像是还在跟人打招呼。张广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一紧——老周头今年刚满七十一。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来送行的人。大部分都是老周头的同龄人,六十多到七十出头,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张广福数了数,一共来了二十三个人。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二十三个人里,七十岁以上的有九个,六十六到七十之间的有十一个,剩下的三个还不到六十六。
张广福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春天,也是在这个告别厅,他送走了老李头,六十九岁,心梗。前年冬天,送走了老王头,七十一岁,肺癌。再往前,老刘头,六十七岁,脑溢血。老孙头,七十岁,糖尿病并发症。
他站在老周头的遗像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两年送走的熟人挨个想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九个。九个里面,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六十六。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怕。
张广福今年六十六。
他属兔,1951年生人。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年,退休的时候才五十出头。退休以后,他闲不住,先是帮着儿子看铺子,后来铺子不看了,就在家里养花、下棋、遛弯。日子过得舒坦,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血压稍微高一点,但吃着药,控制得还行。血糖有点偏高,医生说注意饮食,他就少吃甜的。别的,没什么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六十六,搁以前是花甲之年,可现在生活好了,医疗条件好了,六十六岁算什么?他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公园走三圈,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十年前还精神。
可老周头的死,把他心里那点笃定给打碎了。
老周头跟他同岁,生日就差三个月。两个人年轻时在一个车间,后来退休了也常来往。上个月还在一起下棋,老周头还赢了他两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说是晚上睡觉,第二天早上没醒来。心梗,走得很安详。
安详。张广福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不是滋味。安详是给外人看的,对自家人来说,那就是天塌了。老周头的老伴哭得站不起来,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跪下了。那场面,张广福看了心里发酸。
从殡仪馆回来,张广福一晚上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老周头,想老李头,想老王头,想那些一个个走了的老伙计。他把他们的事挨个琢磨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大多是在六十六到七十三之间走的。而且走之前,多多少少都有些征兆,有些毛病,有些不该犯的错。
他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旧本子,一支圆珠笔。他坐在床头,就着台灯昏黄的光,开始写。
第一个,老周头。太累了。退休以后闲不住,去给一个私人厂子看大门,白天黑夜连轴转,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儿子劝他别干了,他说闲着难受。结果呢?心脏受不了了。
第二个,老李头。嘴太馋。糖尿病好多年了,管不住嘴,偷着吃甜食。家里人把糖藏起来,他就去外面买,买了躲在公园里吃。后来脚上烂了个口子,怎么都好不了,最后感染,走了。
第三个,老王头。爱生气。跟儿媳妇合不来,三天两头吵架。吵完了自己闷在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查出来肺癌,晚期,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
第四个,老刘头。不吃药。高血压,医生给开了药,他觉得吃了头晕,就自己停了。停了也不跟家里人说,血压高了自己忍着。那天早上起来说头疼,还没走到医院,人就没了。
第五个,老孙头。不忌口。糖尿病,该忌的都不忌,该吃的药也不按时吃。脚肿了不当回事,等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广福写到这里,笔停住了。他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心里越来越沉。这五个人,都是他认识的,都是在他身边一个个没的。他们走的时候,年纪都不算太大,搁现在这个年代,七十岁走,算是“英年早逝”了。
他想了想,又往下写。
第六个,老陈头。不爱动。退休以后天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坐就是一天。老伴拉他出去散步,他不去,说腿疼。后来真的腿疼了,去医院一查,下肢静脉血栓。做了手术,但恢复得不好,后来肺栓塞,走了。
第七个,老赵头。乱吃药。听收音机里的广告,买了一大堆保健品,什么“根治高血压”“三个月降血糖”,花了好几万。结果吃出问题了,肝损伤,住院住了两个月,出来以后人就不行了。
第八个,老钱头。不体检。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觉得体检是浪费钱。后来单位组织退休职工免费体检,他去了,查出来肠癌,中晚期。医生说,要是早两年来查,什么事都没有。
第九个,老吴头。操心太多。儿子买房他操心,孙子升学他操心,连邻居家的事他都要管。操心完了还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失眠。后来得了抑郁症,又并发心脏病,走了。
张广福写完第九个,把笔放下,看着本子上的字,心里堵得慌。
九个人,九个毛病。可这些人,哪个不是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跟他一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吃苦受累,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该享福了,却一个个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医生说他血压控制得还行,但血脂有点高,让他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他嘴上答应着,回来以后该吃吃该喝喝,没当回事。他想起老李头,想起老孙头,想起那些管不住嘴的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几年确实胖了不少,腰围从二尺四涨到了二尺八。
他又想起老刘头。他的降压药,有时候也忘了吃。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起来了才吃,想不起来就算了。他觉得血压高一点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的,没事。可老刘头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他还想起老陈头。他以前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走三圈,雷打不动。可最近这半年,他越来越不爱动了。早上醒了,先在床上躺一会儿,然后起来吃早饭,吃完早饭看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下午下下棋,晚上看看新闻,一天就完了。他有多久没走满三圈了?他想了想,好像有两个月了。
张广福坐在床头,越想越睡不着。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躺下去。可脑子里还在转。他想起老吴头,想起自己。他也爱操心。儿子生意好不好他操心,孙子学习好不好他操心,老伴身体好不好他也操心。操心完了,晚上就睡不着。他以为自己只是觉少,可现在想想,这不就是老吴头的老路吗?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忽然觉得,那些走了的老伙计们,好像就站在窗外,看着他,跟他说——老张,你可别走我们的老路。
第二天早上,张广福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他穿上运动鞋,出了门,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冬天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走了一身汗,回来以后觉得浑身舒坦。
吃早饭的时候,老伴看他心情不错,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想起出去走了?”
张广福喝了口粥,说:“没事,活动活动。”
他没跟老伴说昨天晚上的事,也没说那个本子。他怕老伴担心,也怕自己说不清楚。
可那个本子,他一直留着。
从那以后,张广福变了。
他把降压药放在饭桌上,每天吃早饭的时候顺手就吃了,再也不用记。他把家里的油壶换成了小号的,炒菜少放油,吃肉也少了,多吃青菜。他每天早上出去走一圈,风雨无阻,下雨就在楼道里来回走。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不着就躺着,不胡思乱想。他还去社区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该查的都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糖偏高,注意控制就行。
老伴觉得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想开了。”
他没跟老伴说,他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想死在七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广福的身体越来越好,精神也越来越足。他戒了烟,酒也少喝了。以前他每天都要喝二两,现在改成一星期喝一次,每次只喝一小杯。以前他爱吃红烧肉,现在一个月才吃一次,吃的时候也只吃两三块。以前他爱跟人抬杠,现在遇到什么事都笑呵呵的,不往心里去。
他的变化,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
儿子说:“爸,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邻居说:“老张,你越活越年轻了。”
棋友说:“老张,你现在下棋不急了,以前你输了就脸红脖子粗的,现在输了还笑。”
张广福笑着不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不是越活越年轻,他是越活越明白了。
六十七岁那年,他送走了老孙头的老伴。六十八岁那年,送走了老钱头的老伴。六十九岁那年,送走了老吴头的老伴。他站在告别厅里,看着那些遗像,心里不再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那十七个错的答案。
他想起那十七个错——太累、嘴馋、爱生气、不吃药、不忌口、不爱动、乱吃药、不体检、操心太多、熬夜、抽烟、喝酒、不喝水、久坐、吃剩饭、孤独、固执。他一条一条地对照自己,发现自己以前至少犯了十条。可现在,他一条一条地改,一条一条地戒。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跟死神拔河,每改掉一个错,绳子就往他这边偏一点。
七十岁那年,他过生日。儿子女儿都回来了,孙子孙女也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席间,儿子问他:“爸,你有什么愿望?”
张广福想了想,说:“我想活过七十三。”
儿子笑了,说:“爸,你身体这么好,活到九十都没问题。”
张广福没接话。他知道,活到九十是命,但活过七十三,是他自己争来的。
七十二岁那年,张广福又去了一趟殡仪馆。这次走的是老郑头,六十八岁,肠癌。张广福站在告别厅里,看着老郑头的遗像,心里很平静。他想,老郑头要是早两年去体检,也许就不会走。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
从殡仪馆回来,他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给自己定的十七条规矩,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个勾。他看了看,笑了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七十三岁生日那天,张广福起得很早。他穿上运动鞋,出门走了一圈。冬天的早晨很冷,可他走了一身汗。回来的时候,老伴已经煮好了长寿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坐下来,吃了面,吃了蛋,喝了汤。
儿子打电话来,问他今天想怎么过。他说:“不过了,平常日子平常过。”
儿子说:“爸,你今天七十三了。”
张广福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年轻人匆匆赶路,有小孩在追着跑。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周头,想起老李头,想起那些走了的老伙计。他想,如果他们也能像他一样,早点明白那十七个错,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是不是就能坐在这个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活过了七十三。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本子。他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名字,那些错,那些他曾经犯过的、后来改掉的毛病。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七十三,我过来了。往后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继续晒太阳。
楼下,一个小孩正在学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摔倒了又爬起来。张广福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什么都不怕,觉得日子还长,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可现在他知道,日子不长,死亡也不远。但只要你把那些错改掉,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好,你就能多走一段路,多看一些风景。
阳光很好,风很轻。张广福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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