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多,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已经见底。我加完班出来买水,正看见陈放靠在车门边,手机贴在耳边笑。那笑我熟,平时他在办公室里跟前台小唐说话,就是那个调子,尾音拖得很轻,像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哄人。
我本来想绕开。陈放是我同事,市场部的,跟我不在一个组,但工位离得不远。他三十五六,已婚,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朋友圈里偶尔发老婆做的饭,更多时候发自己健身照。公司里稍微年轻一点的女孩子,他都能搭上话。前台换饮水机,他过去帮忙;新来的实习生不会报销,他坐人家旁边教;行政发下午茶,他说“你今天口红颜色好看”。你说他真做了什么吗?也没人抓到。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不老实。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副驾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我女同学,许妍。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穿一件米色风衣。陈放弯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领口上的一根线头拿掉。
我站在玻璃门后,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我捏出响声。
那一刻我没敢动。不是怕他们看见我,是我脑子里一下乱了。许妍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她结婚时我还是伴娘。她老公赵明远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主管,人老实,话不多。孩子豆豆上小学二年级。她去年还跟我说,日子没什么意思,但也过得下去。
我回到家,把这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凌晨一点,我点开许妍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豆豆写作业的背影,配文:气死我了。赵明远在下面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再往前翻,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窗台上的绿萝,说“很久没人给花浇水,也没死”。我当时没看懂,现在忽然觉得刺眼。
周一中午,食堂人挤人。我端着餐盘,看见陈放一个人坐窗边,就坐了过去。他抬头看我,笑:“稀客啊,你平时不都跟你们组的人吃?”我没绕弯子:“周五晚上,公司楼下,你车上那个女的,是我同学。”
陈放筷子停了半秒,又继续夹菜:“哦。”
“哦什么哦?”
“那你都看见了,我还说什么。”他喝了口汤,脸上没什么慌,“你放心,我不在公司说。”
我盯着他:“你老婆知道吗?”
他把汤勺放下,笑容淡了点:“你这话问得没意思。你同学老公知道吗?”
“她老公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他说,“我也没想破坏谁家庭。她需要有人说说话,我正好有空。你别把这事想得太脏。”
我差点把汤碗摔他脸上。可他那句“她需要有人说说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不是完全说假话。许妍确实需要有人说话。她坐月子那年,赵明远被外派到邻市三个月,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孩子哭,她也哭。后来孩子大了,她上班、接送、做饭,赵明远修车厂经常加班,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她不是那种爱闹的人,越闷越容易出事。
我没再吃,端着盘子走了。陈放在后面叫我:“哎,你别跟她说啊,说破了没意思。”
我周六约了许妍。发消息的时候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出来坐坐。”她回得很快:“好。”
咖啡馆在商场拐角,下午人不多。她来的时候眼圈有点黑,坐下先问:“陈放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倒直接。”
她搅着拿铁:“你看见我们在楼下那天,我就在想,你早晚会找我。”
“多久了?”
她没抬头:“一年半。”
我半天没说话。一年半。豆豆上一二年级,赵明远换工作,她有一次发烧自己去医院挂水,这些事都在一年半里。我问她:“你图什么?”
她把勺子放下,声音很平:“图他记得我生日,图他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图我加班到九点,有人说‘下来,我在楼下’。”
“你知道他在公司什么样。”
“知道。他对前台、对实习生、对所有年轻女孩都那样。”
“那你还——”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你以为我是被骗的小姑娘?我不是。我一开始就知道。”
我愣住。她说:“可那又怎么样?他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我也不要他离婚,他也不离。我们就是各取所需。”
“赵明远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最好永远不知道。”
这话让我心里发凉。我原以为她是昏了头,可她比我想的清醒。清醒才更麻烦。糊涂的人还能劝,清醒的人是自己选了这条路。
过了几天,豆豆的水杯落在我车上,我给她送去。赵明远在家,穿着旧T恤,正蹲在厨房修水管,手上全是黑。他见我,招手:“来了啊,吃了没?”
我说吃了。他转头喊:“许妍,你同学来了。”
许妍从卧室出来,脸色正常。赵明远给她递胃药:“你昨天不是说胃疼?别忘了。”许妍接过来,“嗯”一声。他弯腰继续修水管。我看见灶台上炖着排骨,电饭煲亮着保温。这个家看起来没有一点裂缝。
赵明远对我很客气,问我公司忙不忙,说他最近想换辆车,二手的也行,周末带孩子去露营。他说话慢,老实。许妍在旁边剥蒜,没看他。
我忽然有点替赵明远难受。可我也说不清,如果赵明远真的这么顾家,为什么许妍还会走那一步。后来我才慢慢看明白,顾家和懂不是一回事。赵明远记得交水电费,记得豆豆的疫苗时间,也记得给许妍买胃药。但他不会问她为什么半夜坐着不睡,不会发现她换了新口红,不会在她发脾气时先问一句“你是不是累了”。许妍也不是完全无辜。她宁可在外面找一个会说好听话的人,也不愿意跟丈夫坐下来把话讲开。她怕讲开以后要么吵,要么连现在这点稳定都没了。
公司里陈放继续撩女孩。新来财务实习生小周,二十二岁,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陈放端着咖啡过去:“你怎么天天这么怕我?我又不吃人。”小周脸红了。我坐在斜对面,键盘敲得很大声。
陈放回头看我一眼,耸耸肩。
有天下午,陈放去楼下抽烟,我跟出去。楼道里一股烟味,他把烟盒递给我,我没接。我说:“你什么时候跟许妍断?”
他吐了口烟:“她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他说:“断不断,得看她。你别把我当坏人。我老婆那边,我也没亏待。家里开销我出,孩子我接,她买包我刷卡。你要说忠诚,那我没有。可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
“你这话真恶心。”
“恶心你就别听。”他把烟头摁灭,“你同学也不是小孩。她要想回头,随时可以。我又没锁着她。”
我恨他。但他说“她随时可以”这句,我反驳不了。因为许妍确实随时可以。她没有被他锁着,她只是不愿意回那个家里面对沉默。
又过了半个月,许妍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你能来一下吗?”
我在她公司附近天桥下找到她。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陈放和一个女孩的合照,背景是KTV,女孩靠在陈放肩上,笑得很大。照片是别人发在朋友圈的,陈放没屏蔽她。
她说:“他说是同事聚会。”
“你信吗?”
她眼睛红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以为我不在乎。”
她蹲在地上,包带滑下来。我陪她站了很久。她说:“我想断。”
“那就断。”
“可我一想到回家,屋里就我跟豆豆,赵明远十一点才回来,他洗澡,睡觉,第二天六点走。我就觉得那个家像个旅馆。”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骗。”
她突然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我没答。不是觉得,是不知道。
她说:“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贱。”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到我老公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脚搭在茶几上。我忽然很想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许妍,他会发现吗?但我没问。我洗了碗,把垃圾拎下楼,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公司月底有个团建,陈放喝多了,坐到小周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小周往旁边躲。他笑着说:“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旁边几个男同事跟着起哄。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说:“陈放,你老婆电话多少?我帮你打一个?”他愣了一下,笑骂我神经病,手缩回去了。
小周后来问我:“陈哥是不是结婚了?”
我说:“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小周脸白了,半天没说话。
我本来想再说什么,最后只说:“离他远点。”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赵明远。有一次我去城西办事,正好路过汽修厂。赵明远从车间出来,脸上有油,看见我,挺高兴,非请我喝瓶水。我们站在厂门口,他问我:“许妍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近?”
我说还行。
他搓着手:“她最近脾气好多了,也不怎么跟我吵。我想着可能是孩子大了。”
我看着他,水在手里发凉。他接着说:“我准备五一带她和豆豆去海边。她好几年没出去玩了。”
那一刻我差点说“赵明远,你看紧点”。但我说不出口。不是替他瞒,是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这个家就塌了。我也怕许妍恨我,怕豆豆。我承认,我没有那么高尚。我怕麻烦,也怕做那个掀桌子的人。
回去以后,我给许妍发消息:“我们见一面。”
还是那家咖啡馆。她瘦了些,坐下就问:“你是不是想劝我告诉赵明远?”
我说:“我不劝。我只说我的底线。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别把我拉进来。你要么断,要么跟赵明远说清楚。别哪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到时候连豆豆都难看。”
许妍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纸巾上。她说:“给我点时间。”
“多久?”
“豆豆期末考完。”
期末考完是六月。六月陈放突然调去外地项目,三个月。走之前,公司给他开欢送会。他照旧跟小周说笑,小周已经不太理他。他喝了两杯,凑过来跟我说:“替我跟许妍说一声,我换号了。”
我看着他:“你自己不会说?”
他说:“她把我拉黑了。”
我心里竟然松了口气。
许妍确实拉黑了他。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她坐在车里等豆豆放学,看见陈放给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开门,动作跟当初给她开门一模一样。她说她不是突然清醒,是突然累了。她没有告诉赵明远,也没有提离婚。她把陈放送她的项链扔进了小区垃圾桶。然后她给赵明远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赵明远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看着那条消息,在车里哭了很久。
八月,许妍朋友圈发了一家三口去海边。赵明远晒得很黑,豆豆举着贝壳,许妍笑。我点了赞。公司里陈放回来了,晒得更黑,带了一箱特产分给大家。他给新来的女同事递特产时说:“妹妹,尝尝。”
我拿着水杯路过,突然想起一年半前便利店门口那一幕。
许妍后来再没提过陈放。她有时候会约我吃饭,聊孩子,聊房贷,聊赵明远最近学会做红烧肉。我有一次问她:“赵明远真的不知道?”
她拿纸巾擦桌子,擦得很慢:“应该不知道。”
“你打算瞒一辈子?”
她抬头看我:“我不知道。也许哪天我会说,也许不会。但现在,我不想再折腾了。”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公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下两碗面。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每个人的日子都有一块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块地方不一定脏,但一定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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