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才三十五岁比我大不了几岁,我爸出差她总让我陪她睡说害怕。
她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声音从客厅那头飘过来,轻得像没力气:“小航,你爸今晚不回来,我一个人睡有点怕,你能不能……在客厅坐会儿?”
我关了水,回头看她。她站在沙发边上,手指绞着衣角,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刚洗完澡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橘子,好像那句话是对橘子说的。
我二十二,她三十五。我爸五十三。
他们结婚那天我去了,坐第三桌,敬酒环节她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喊了声“小航”,我嗯了一声,碰了碰杯。那声“妈”我没叫出口,她也没等。我爸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我低头吃菜。
搬过来住是我爸的主意。他说你租那破单间一个月两千八,不如搬回来省点钱,顺便陪陪你阿姨。我租的房子确实破,冬天暖气不热,夏天空调漏水,房东还老涨租。我犹豫了三天,最后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搬进了我爸这套三室一厅。
苏蔓——我爸让我叫她苏姨,我一直叫不出口,后来干脆什么都不叫——她帮我把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是新买的,灰蓝色格子,我高中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可能是问我爸的。书桌上放了个小台灯,暖光,她说晚上画图不伤眼睛。
我学建筑的,大五,正在准备毕业设计。每天熬夜到两三点,画图、改图、渲染,屏幕上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像蜘蛛网。苏蔓从来不管我熬夜,但每天早上厨房里都有温着的粥,碗底压张便利贴:喝完再睡。
字圆圆的,像小学生。
我爸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跑项目。以前他一个人,家里冷锅冷灶的,现在有了苏蔓,他出差前会站在门口喊一句“我走了啊”,苏蔓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路上小心”。两个人也不多说什么,但我爸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次他走之前也是那样,拎着箱子在玄关站了会儿,苏蔓帮他整了整衣领,说“早点回来”。我爸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照顾好你苏姨”。我点了下头,他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我俩了。
第一天晚上没什么事。我画图到一点多,出来倒水,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我没在意,倒完水回屋继续画。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她站在走廊里等我,披着那件米色的薄开衫,头发散着,说客厅有蚊子,她房间窗户关不严,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
我去她房间看了看,窗户好好的。但我没说破,拿胶条把窗缝贴了一圈,说好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
“谢谢你啊小航。”她声音很轻。
我说没事,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那个……你爸不在,我晚上总听见动静,楼下车声、风声,什么都听得见。你能不能……就在客厅待会儿,等我睡着再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红,像是不好意思。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我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十二点半。她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面灯灭了。我等到没声音了,起身回屋。
第四天晚上,她直接来敲我门了。
“小航,你睡了吗?”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廊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虚。
“我睡不着,”她说,“能不能陪我说会儿话?”
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我床沿上,我坐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屋里就台灯亮着,光聚在我桌面上那堆图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以前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的,这次不知道怎么了,三天没打了。”
我说可能在忙吧,工地上信号不好。
她点点头,又说:“你爸对我挺好的。”
我没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地板。过了会儿她站起来,说打扰你了,你早点睡。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你跟你爸长得挺像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图纸,半天没动笔。
第五天晚上,她让我去她房间。
“我床大,”她说,“你打地铺也行,睡沙发也行,就在我屋里待着。我保证不打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爸也这样,整夜整夜睡不着,开着电视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后来他好了,但那种好是硬撑出来的,我知道。
我说行。
我抱了床被子过去,在她床边的地板上铺了层毯子。她躺在床上,我躺在地上,中间隔了两米。她关了灯,屋里黑得只剩窗帘缝里那点路灯光。
“小航。”她叫我。
“嗯。”
“你爸这次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让我照顾你。”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又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他以前出差都会跟我说具体去哪、住哪、几天回来。这次他只说去临城,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她那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被子的轮廓。
“你担心他?”
“嗯。”就一个字。
我没再问。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六天晚上她没叫我。我自己抱着被子过去了。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起来了。她跟我说幼儿园里的事,说有个小孩天天哭着找妈妈,她抱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我说你挺有耐心的,她说习惯了,以前在老家带过弟弟妹妹。我问她老家哪的,她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县城名字。我问她怎么来临城的,她说大学毕业就来了,一直待到现在。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
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小航,你有没有觉得你爸娶我挺奇怪的?”
我说没有。
“你骗人。”她笑了一下,“你肯定觉得奇怪,你爸那么大岁数,我这么年轻。”
我说真没有,你们俩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侧过身来看着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是因为我爸让我照顾她,可能是因为她做饭确实好吃,可能是因为她每天早上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让我想起我妈。但这些我都没说。
“你是我爸的老婆。”我说。
她哦了一声,翻回去,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我听见她好几次叹气。我想问怎么了,但没开口。
第七天晚上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很急:“小航,你爸电话打通了吗?”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我爸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超过一天,他做工程的,甲方随时可能找他。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抱着膝盖坐在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他以前出差最多五天就回来。这次都七天了。”
我说可能项目大,耽误了。
她摇摇头:“不对。他走之前那几天就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你看他抽了多少,烟灰缸一天满三回。”
我回忆了一下,我爸确实那几天烟抽得凶。但我没往心里去,他平时也抽。
苏蔓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看。是她跟我爸的微信记录,最后几条是她发的:到了吗?怎么不接电话?你回个话。时间都是三天前的。
我爸一条都没回。
我心里有点沉了。但还是说,可能工地那边信号差,再等等。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航,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会的,别瞎想。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很疼。我低头看她,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抓着我。
“你别走,”她说,“你别走行不行?”
我没走。我坐在床边,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打湿了我半边袖子。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眼泪,流了很久。
后半夜雨小了,她终于睡着了,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我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小。
三十五岁。比我大十三岁。可那一刻她看着比我还小。
天彻底亮了之后,她醒了,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赶紧坐直了,抹了把脸,说“不好意思”。我说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还在下小雨,灰蒙蒙的。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又是平时那个苏蔓了。
“我去做早饭。”她说。
我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小航,昨晚的事……别跟你爸说。”
我说好。
她拉开门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躺过的床单上那个凹下去的印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以前跟我说过,苏蔓是他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的,她当时在饭店做收银,我爸喝多了,她给他倒了杯热水。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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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爸从来没说过她以前的事。她老家在哪,她为什么一个人来临城,她家里还有谁,我一概不知道。我爸也没提过。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你到底在哪?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趟我爸的公司。前台说他出差了,我问去哪了,她说临城。我问具体地址,她说不知道,是周经理安排的。
我找到周经理的办公室。老周是我爸的老搭档,胖胖的,戴眼镜,见了我笑眯眯的。我问周叔我爸在临城哪个项目,他笑容顿了一下,说“你爸没跟你说?”
我说没有。
他推了推眼镜,说“就临城北边那个桥梁加固,你爸盯着呢,工期紧”。说完低头翻文件,不再看我。
我出了公司大楼,站在路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点菜。推开门的时候苏蔓正在客厅擦桌子,看见我回来,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把菜放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她跟过来,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抹布。
“小航?”她看我的表情不对。
“我爸可能出事了。”我说。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把今天去公司的事说了。她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跟过去,看见她肩膀在抖。
“他走之前那几天,”她开口,声音发紧,“每天都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项目上的事,让我别管。后来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特别难看。”
她转过身看着我:“小航,你爸是不是欠人钱了?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说不知道。
她把手撑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过了会儿她说:“报警吧。”
我看着她。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着,但很认真:“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就能报警。你爸已经七天没消息了。”
我说好。
我们去了派出所。接待的民警问了一堆问题,填了张表。苏蔓回答的时候很镇定,我爸的身份证号、手机号、公司名称、最后联系时间,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侧脸,忽然发现她比我以为的要了解我爸。那些细节,连我都记不全。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傍晚了。天晴了,西边有一大片橘红色的云。我们站在派出所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回家吧。”
我们打了辆车。车上她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我坐在旁边,看见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金耳环,是她生日那天我爸给她买的。我爸当时笨手笨脚地给她戴,戴了半天戴不上,她在旁边笑,说“我自己来吧”。
那时候我爸看她的眼神,特别温柔。我从来没见我爸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
到家之后她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过了会儿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她说。
我们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航,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他忙着挣钱,没怎么管过你。他说你懂事早,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还说,等这个项目做完就不跑了,在家好好待着。”她声音有点哽,“他说他要看着你毕业、工作、结婚。”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她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出来,就那么看着我。
“所以小航,你得帮我找到他。”
我说嗯。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回屋。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她抱着一个靠垫,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十一点多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临城那边查到一条记录,我爸七天前在临城市人民医院有过就诊记录,后来办了住院。
我挂了电话,看着苏蔓。她刚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找到了,”我说,“他在医院。”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们当天就去了临城。她开车,我坐副驾。高速上她开得飞快,一路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攥着安全带,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倒。
到了医院,问了护士站,找到了病房。推开门的时候我爸躺在床上,正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手上打着点滴。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我们俩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蔓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吓死我了。”她说。
声音平得不能再平。但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爸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苏蔓,又看看我,眼角湿了。
“胆囊炎,”他说,“做个小手术,没事。”
苏蔓没理他这句话。她弯下腰,把脸埋在他手背上,肩膀开始抖。我爸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
我退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有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
过了一会儿苏蔓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收拾好了。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小航。”
“嗯。”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爸没事了。”
我说嗯。
她又站了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转过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小航,这几天的事……谢谢你。”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这几天。是那些晚上,那些地板上的被子,那些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刻,那些我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陪着的时刻。
我说:“你是我爸的老婆。”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确实在笑。
“嗯,”她说,“我是你爸的老婆。”
她进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她跟我爸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我爸笑了,那笑声我认得。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临城的街景,灰扑扑的楼,来来往往的人。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苏蔓发来的微信:进来吧,你爸要跟你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我爸靠在床头看着我,苏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爸看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儿子,”他说,“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
苏蔓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宾馆住。苏蔓一间,我一间。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蔓发来的消息。
“晚安,小航。”
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客厅里,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没力气地说“我一个人睡有点怕”。
我回了个晚安。
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明天我爸就能出院了,我们一起回家。回去之后日子照常过,她还是会每天给我留粥,我还是会熬夜画图。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可能就是——我忽然觉得,她不只是我爸的老婆了。
她是苏蔓。
我爸出差她总让我陪她睡说害怕。这件事我以后大概会记很久。但记着的不是她害怕的样子,是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很轻,很安静,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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