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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有个64岁大叔,真是闲没事干,和一个48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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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岁的赵德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人生的后半程,跟一个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那是2023年开春,山西吕梁山脚下的清河村刚解冻,赵德福蹲在自家院门口,拿一把旧笤帚扫那几片枯叶。他扫得很慢,像是跟这院子有仇似的。

老伴儿走了八年,儿子赵磊在太原买了房,去年把孙子也接走了。赵德福一个人守着这五间正房、两间西房的大院子,安静得能听见墙根儿蚂蚁打架。

"德福叔,你这院子该修修了。"

说话的是隔壁王婶,五十出头,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玉米面窝头。

"修它干啥,又不住人。"赵德福头也不抬。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晚上不害怕?"

"怕啥,我又没做亏心事。"

王婶把窝头往石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嫌我多嘴。"

赵德福知道她要说什么。这半年村里给他介绍过三个,一个比一个离谱——头一个是隔壁镇上死了男人的,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第二个是县城养老院跑出来的,说是搭伙,其实就是找个免费保姆;第三个更绝,带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明摆着是冲他的宅基地来的。

"你甭说了,我谁也不见。"赵德福把笤帚往墙上一靠。

"这个不一样。"王婶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我娘家那边,有个女人,四十八,叫刘翠兰。男人得肝癌死的,前年走的。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闺女去年嫁到临汾了,现在也是一个人。人勤快,脾气好,不图啥,就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赵德福没吭声。

"你俩岁数也合适,她小你十六岁,正正好。她不嫌你老,你也不嫌她大。关键是人家不图你房子,人家自己有房,就在我娘家那个村,叫柳树沟,离这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那还叫离得近?"

"你嫌远?你骑个电动车,一溜烟就到了。再说了,人家要是愿意过来,住你这儿也行啊。"

赵德福沉默了半天,吐出一口烟:"见见吧。"

就这样,三月初六,赵德福在镇上"老地方"饭馆见到了刘翠兰。

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刘翠兰穿一件藏蓝色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是那种风吹日晒的黝红,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比照片上年轻。

"坐。"赵德福说。

刘翠兰没坐,先去柜台要了两碗面,一碗汤面一碗干拌,端过来放在赵德福面前:"王婶说你胃不好,汤面养胃。"

赵德福愣了一下。王婶确实跟他提过一嘴,说胃做过手术,但他没想到这女人记住了。

"你也吃。"他说。

"我不饿,你先吃。"

赵德福低头吃面,刘翠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她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这跟之前见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那些人一坐下来就问东问西,房子多大、存款多少、儿子干啥工作。刘翠兰什么都没问。

吃完面,赵德福掏钱,刘翠兰没拦。

出门的时候,刘翠兰说:"你那院子,西房的瓦该换了,再不换下雨就漏。"

赵德福又愣了一下。他确实知道西房屋顶有片瓦松了,但他没想到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能注意到这个。

"你咋知道?"

"我刚才在门口等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

赵德福没忍住,笑了。

这是老伴儿走后,他第一次笑。

从那以后,刘翠兰隔三差五就来清河村。有时候骑电动车来,有时候搭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三轮车。来了也不闲着,扫院子、擦玻璃、给赵德福缝扣子。赵德福嘴上不说,但心里那扇关了八年的门,被她一点一点撬开了一条缝。

五月初二,赵德福正式跟刘翠兰搭伙过日子。

没领证,没办酒席,就是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赵德福的儿子赵磊从太原赶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爸,你认真的?"赵磊把赵德福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

"认真的。"

"她多大?四十八?比我妈小十六岁,比我大两岁。你让我怎么叫?叫阿姨?"

"叫啥都行,你叫她刘姨。"

"爸,你不是糊涂了吧?这女人什么底细?她为啥要跟你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搭伙?"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男人死了,闺女嫁了,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两个人搭伙,互相照应,有什么不对?"

"她图啥?"

"图啥?她图我啥了?她来了连双筷子都没多拿我的,自己带牙膏牙刷,买菜的钱她自己出。上回我感冒,她在我床前守了三天,连眼都没合。你说说,她图啥?"

赵磊被噎住了。

"磊子,你妈走了八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觉得我找了别人就是对不起你妈。可你妈要是活着,她也不愿意看我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赵磊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太原那么远,别耽误你上班。"赵德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赵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刘翠兰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上了车。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刘翠兰搬进了西房,赵德福住正房。两个人各住各的屋,吃饭在一块儿。刘翠兰勤快,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种了韭菜和葱,还搭了个架子种黄瓜。赵德福呢,话不多,但慢慢地,话比以前多了。

他开始在饭桌上跟刘翠兰说一些陈年旧事——年轻时候在煤矿下井的苦,老伴儿在世时两个人怎么拌嘴,儿子小时候调皮被他拿皮带抽。刘翠兰就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多。

有天晚上,赵德福起夜,看见西房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透过窗户看见刘翠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德福没敲门,转身回了屋。

他知道她在想谁。

第二天早上,刘翠兰照常起来做饭,眼睛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赵德福假装没看见。

六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赵德福的胃病犯了,疼得在炕上打滚。刘翠兰骑电动车跑到镇上叫了救护车,又给赵磊打了电话。赵磊连夜从太原开车回来,在医院守了一宿。

医生说是胃溃疡复发,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住院期间,刘翠兰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医院和家里,给赵德福送饭、擦身、倒尿盆。同病房的人问赵德福:"这是你闺女?"

赵德福说:"不是,我老伴儿。"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翠兰,又看了看赵德福,笑了:"好福气。"

赵磊站在走廊里,听见了这句话。他看着刘翠兰蹲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给赵德福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赵磊走过去,低声说:"刘姨,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

刘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没事,我不累。你去买点吃的,你爸这会儿不能吃,你还没吃饭吧?"

赵磊鼻子一酸。

出院那天,赵磊把刘翠兰拉到一边,说:"刘姨,我之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刘翠兰摆摆手:"没事,换我儿子,我也一样。"

"我爸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

赵磊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赵德福发现,赵磊开始频繁地往家里打电话,不是问他,而是问刘翠兰:"刘姨,我爸今天吃饭了没?""刘姨,我爸的药按时吃了没?"

刘翠兰每次都耐心地回答,末了还补一句:"你爸好着呢,别惦记,好好上班。"

赵德福嘴上嫌烦,但每次听见刘翠兰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温和地说"你爸吃了""你爸今天下地了""你爸硬朗着呢",心里就暖烘烘的。

七月份,刘翠兰的闺女从临汾回来了一趟。

叫秀秀,二十四岁,长得像刘翠兰,眉眼间多了几分灵气。秀秀一进门,看见赵德福,规规矩矩叫了声"赵叔"。

赵德福有点不自在,毕竟自己比人家妈还大十六岁,让人叫叔,怎么听都别扭。

秀秀倒是坦然,帮着刘翠兰做饭、收拾屋子,跟赵德福也聊得来。她问赵德福以前在煤矿的事儿,听得津津有味。

"赵叔,你下井的时候怕不怕?"

"怕。谁不怕?黑咕隆咚的,头顶上就一层石头,谁知道什么时候塌。"

"那你为啥还去?"

"挣钱呗。不挣钱,你妈你咋养?"

秀秀笑了:"我妈跟我说过,你以前在矿上干,一个月挣八十块钱,全寄回家了。"

赵德福愣了一下。刘翠兰跟闺女提过他?

晚上,秀秀跟刘翠兰睡西房。赵德福听见西房里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睡了。

第二天秀秀走的时候,在门口跟赵德福说:"赵叔,我妈就交给你了。"

赵德福点点头:"放心。"

秀秀走了之后,刘翠兰沉默了两天。赵德福知道她在想闺女,也没多问。第三天,刘翠兰突然说:"我想去临汾看看秀秀。"

"去呗。"

"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六十多了,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不行?"

刘翠兰笑了,眼圈却红了。

她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临汾的牛肉和一堆零食。赵德福翻了翻,发现里面还有一瓶胃药——是他之前吃的那个牌子。

"秀秀给你买的?"

"嗯。"

赵德福没说话,把胃药收进了柜子里。

秋天的时候,村里开始收玉米。赵德福虽然六十多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非要下地。刘翠兰拦不住,就跟着一起去。

两个人一人一把镰刀,在玉米地里忙活。赵德福割得快,刘翠兰跟在后面捆。太阳晒得人冒油,刘翠兰的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

赵德福直起腰,看了她一眼,突然说:"翠兰。"

刘翠兰抬头:"嗯?"

"你跟了我,委屈不?"

刘翠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委屈啥?你又没打我骂我,顿顿有热饭吃,比我自己一个人强多了。"

"我比那个老刘头差远了吧?"

刘翠兰的笑容僵了一下。老刘头是她前夫,得肝癌死的,死的时候才五十出头。

"别提他了。"她低下头,继续捆玉米。

赵德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想起来,心里有点酸。他比她前夫还大十四岁,人家五十就走了,自己六十四了还活蹦乱跳的,算怎么回事呢?

晚上收了工,刘翠兰做了四个菜,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汾酒。

"今天收成好,喝一杯。"她说。

赵德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刘翠兰也喝了一杯,脸红了。

"德福,"她突然叫他的名字,不是"老赵",是"德福","我前夫走的时候,我跟秀秀两个人,最难的时候,连买盐的钱都没有。我出去给人摘花椒,一天二十块钱,手扎得全是刺。秀秀那时候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我每次送她去车站,她背着书包走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着,不敢哭,怕她看见。"

赵德福听着,手里的筷子没动。

"后来秀秀考上大学了,学费是借的。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这么着吧,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就行了。谁知道秀秀争气,毕业了在临汾找了工作,还找了个对象。我心想,这下好了,闺女有出息了,我也该歇歇了。"

她又喝了一杯。

"王婶跟我说你的时候,我其实不想来。我觉得我都四十八了,半辈子都过去了,凑合着过呗。可是见了你,我觉得……"

她停住了。

"觉得啥?"赵德福问。

"觉得你这人实在。不会花言巧语,但做事靠谱。你那院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你那件夹克虽然破,但扣子都缝得整整齐齐。你吃饭不吧唧嘴,睡觉不打呼噜。你跟我说你胃不好,不是抱怨,是怕我以后伺候你麻烦。"

赵德福的眼圈红了。

"翠兰,我……"

"别说了,吃饭。"

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把那瓶汾酒喝完了。

那天晚上,赵德福失眠了。他躺在炕上,听着西房那边没有声音,知道刘翠兰也没睡。

他想起老伴儿。老伴儿姓孙,叫孙秀英,比他小三岁,长得不算好看,但手巧,会纳鞋底、裁衣服。两个人结婚三十五年,吵过、闹过、冷战过,但从来没动过手。孙秀英走的那年冬天,下着大雪,她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最后一天拉着他的手说:"德福,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熬着,找个伴儿。"

他当时哭得像个孩子,说:"我不找,我就守着你。"

一守就是八年。

现在他找了。找的是刘翠兰。

他不知道孙秀英在天上看着,会不会生气。但他觉得,孙秀英不会生气。她那么善良的人,不会愿意看他一个人守着空院子,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来,整个清河村白茫茫一片。赵德福的关节炎犯了,膝盖疼得下不了炕。刘翠兰每天给他热敷、按摩,还去镇上买了膏药。

"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赵德福说。

"你行啥行?下地都费劲。"刘翠兰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柔得很。

赵磊打电话回来,说元旦带孙子回来过年。赵德福高兴,刘翠兰更高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杀鸡、灌肠、炸丸子、蒸花馍。

腊月二十八,赵磊一家三口回来了。孙子小宝五岁了,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爷爷",然后看见刘翠兰,愣住了。

"这是谁?"小宝仰着脸问。

赵磊赶紧说:"叫刘奶奶。"

小宝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刘奶奶好。"

刘翠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宝:"乖,拿着买糖吃。"

小宝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赵德福说:"拿着吧。"

过年那几天,院子里热闹得很。赵磊带着小宝放鞭炮,刘翠兰在厨房里忙活,赵德福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笑声,看着厨房里刘翠兰忙碌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值了。

大年初二,赵磊要走。临走前,他把赵德福拉到一边,说:"爸,我想了很久。你和刘姨,要不……把证领了?"

赵德福一愣:"领啥证?"

"结婚证啊。你们搭伙也快一年了,刘姨对你好,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领了证,名正言顺的,她也有个保障。"

赵德福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六十四了,刘翠兰四十八,领了证,别人怎么看?说闲话的多了去了。再说了,刘翠兰自己愿意吗?

"我去问问她。"他说。

晚上,赵德福把这件事跟刘翠兰说了。

刘翠兰正在洗碗,听完,手停了一下。

"你愿意吗?"赵德福问。

刘翠兰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有泪。

"我愿意。"

赵德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他拉起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关节粗大,全是干活的痕迹。

"翠兰,我赵德福这辈子,没给过谁好日子。秀英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早早就走了。现在你来了,我也没啥能给你的。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刘翠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德福,我也不是图你啥。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人惦记着,有人等着,有人跟你一块儿吃饭、说话、过日子,这就够了。"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手拉着手,像两个孩子。

三月初六,正好是搭伙一周年的日子,赵德福和刘翠兰去县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刘翠兰穿的还是那件藏蓝色棉袄,赵德福穿了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赵德福签完字,抬头看刘翠兰。她也刚签完,正拿着那张红色的结婚证看,笑得像个姑娘。

"翠兰,你笑啥?"

"我四十八了,头一回领结婚证。"

赵德福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刘翠兰骑电动车,赵德福坐在后座。风很大,刘翠兰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白发在风里飘。赵德福伸手帮她拢了拢。

"德福。"

"嗯。"

"谢谢你。"

"谢啥,该我说谢谢。"

"咱俩扯平了。"

两个人笑了。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远处的吕梁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赵德福靠在刘翠兰背上,觉得这一路,稳当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着。

赵德福的关节炎好了些,能下地了。刘翠兰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辣椒、茄子,还养了几只鸡。赵德福偶尔去镇上赶集,买点肉和菜,碰见熟人就介绍:"这是我老伴儿,刘翠兰。"

人家说:"哟,德福叔,你这是老来得福啊。"

赵德福嘿嘿笑着,不反驳。

刘翠兰的闺女秀秀五一的时候带着对象回来了,是个临汾的小伙子,老实巴交的。赵德福和刘翠兰请了一桌客,村里人都来了。王婶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我当媒人,头一回这么成功。"

赵磊带着老婆孩子也回来了。小宝跟在刘翠兰后面,一口一个"刘奶奶",叫得亲热。赵磊的老婆小杨私下跟赵德福说:"爸,刘姨人真好,你找对人了。"

赵德福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夏天的时候,赵德福的胃病又犯了一次,没上次严重,住了三天院就回来了。刘翠兰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赵德福心疼,说:"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病了。"

刘翠兰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好好养着。"

秋天,玉米又黄了。两个人还是一人一把镰刀,在玉米地里忙活。赵德福割得慢了,刘翠兰就多捆一些。太阳晒得人冒油,两个人坐在地头喝水,刘翠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赵德福擦汗。

赵德福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觉得,这双手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翠兰。"

"嗯。"

"明年春天,咱去趟太原吧。"

"去太原干啥?"

"磊子说带我去省城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你也去,顺便逛逛。"

"我就不去了,晕车。"

"那咱坐火车,慢是慢点,不晕。"

刘翠兰笑了:"行,听你的。"

冬天又来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赵德福和刘翠兰窝在炕上,一个看电视,一个纳鞋底。电视里放着晋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

"德福,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给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娘家那边,我二哥,上个月走了。"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咋走的?"

"心梗。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六十二。"

"唉。"

"我二嫂一个人了。我寻思着,开春了,把她也介绍给个人。一个人,太难了。"

赵德福点点头:"你看着办。"

刘翠兰放下鞋底,看着窗外的雪。

"德福,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赵德福想了想,说:"图个有人陪。"

"就这?"

"就这。"

刘翠兰笑了,靠在赵德福肩膀上。赵德福没动,让她靠着。电视里还在唱晋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但挺好听的。

窗外,雪还在下。

清河村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赵德福和刘翠兰的屋子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上。

这光,比什么都暖。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咸不淡。有拌嘴,有和好,有沉默,有笑声。赵德福还是话不多,但刘翠兰能听懂他的沉默。刘翠兰还是勤快,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有人问赵德福:"德福叔,你这晚年,过得滋润啊。"

赵德福说:"还行。"

有人问刘翠兰:"翠兰,你这后老伴儿,对你好不好?"

刘翠兰说:"凑合。"

其实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凑合。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赵德福也知道。他知道刘翠兰每天早上给他热牛奶,知道她把最好的那块肉夹到他碗里,知道她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知道她在他犯病的时候急得眼泪直掉。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这辈子,就不会说好听的。他只会把药按时吃,把院子收拾干净,把刘翠兰种的花浇好水。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有个人跟你挤在一个炕上,听窗外的雪落,闻着屋里的饭香,这就够了。

赵德福六十四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刘翠兰四十八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熬着了。没想到,日子还能重新开始。

两个被生活磨得粗糙的人,在人生的后半程,找到了彼此。

不早,不晚。

刚刚好。

赵德福和刘翠兰领了结婚证之后,清河村像炸了锅一样。

头一个不乐意的是村东头的李老太。李老太七十二了,一辈子嘴碎,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拿个蒲扇呼哒呼哒地扇,逢人就说:"赵德福那是老糊涂了,六十四娶个四十八的,这不就是找个保姆吗?再说了,人家图啥?图他那五间破瓦房?图他那点养老金?"

这话传到赵德福耳朵里,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吭声。

刘翠兰在厨房里听见了,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正好碰见李老太的孙子骑电动车路过。刘翠兰喊住那孩子:"小伟,回去跟你奶说,她那嘴要是闲得慌,就让她来帮我择择菜,别一天到晚编排别人。"

小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嘿嘿笑着走了。

第二天,李老太没再说了。不是因为刘翠兰那句话,是因为她儿子从城里回来了,把她骂了一顿:"妈,你少说两句吧,人家赵叔晚年找个伴儿怎么了?你以为谁都像你,守着那点老底子过日子?"

李老太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他上当嘛。"

"上当?刘翠兰那人谁不知道?勤快、本分、不贪财。人家赵叔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传到赵德福耳朵里,他还是没吭声,但手里的斧头劈得更有劲儿了。

三月中旬,地里该下种了。赵德福和刘翠兰起了个大早,套上那头老驴,拉着犁去地里。

驴是隔壁老马家的,老马去城里给儿子看孩子了,驴没人喂,赵德福就牵过来自己用。老驴岁数也大了,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赵德福在后头赶着,喊一声"驾",驴才肯迈一步。

刘翠兰跟在犁后面,把玉米种子一颗一颗点进土坑里。春风刮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味儿。

"翠兰,今年多种两垄。"赵德福说。

"种那么多干啥?咱俩吃得完?"

"吃不完给磊子寄点,给秀秀也寄点。城里那菜,哪有咱自己种的好。"

刘翠兰没再反驳,多抓了两把种子。

两个人忙到晌午,太阳正毒,赵德福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刘翠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瓶水,递给他:"歇会儿吧。"

赵德福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嚼着。刘翠兰坐在地埂上,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什么。

"你记啥呢?"赵德福问。

"记着呢,种子多少钱、化肥多少钱、驴料多少钱。年底算算账,看看今年收成咋样。"

赵德福笑了:"你还记账?"

"穷过来的,不记账不行。以前老刘在的时候,家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记了十几年账。后来他走了,我还在记。"

赵德福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注意到刘翠兰说"老刘"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刚见面那会儿那么沉了,变得平淡,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人。

"你记吧。"他说。

四月初,出了一件事。

赵德福的弟弟赵德禄从大同打来电话,说要回来一趟。赵德禄比赵德福小八岁,五十六,在大同煤矿干了三十年,前年煤矿关停了,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保安。

赵德禄回来那天,赵德福去镇上接他。兄弟俩见了面,赵德禄上下打量了赵德福一番,说:"哥,你气色不错啊。"

"还行,硬朗着呢。"

赵德禄跟着赵德福回了家。一进门,看见刘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赵德禄愣了一下。

"这是……"

"翠兰,我老伴儿。"赵德福说得很自然。

刘翠兰擦了擦手,走过来:"你是德禄吧?听德福提过你。快进屋坐。"

赵德禄进屋坐下,刘翠兰端上茶水,又去厨房忙活。赵德禄压低声音说:"哥,你真领证了?"

"领了。"

"你可想好了?这女人……我听说才四十八?"

"四十八怎么了?"

"哥,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就是觉得,你六十四了,她四十八,这差着十六岁呢。再过十年你七十四,她五十八,你走不动了,她还得伺候你。再往后呢?你八十多走了,她才六十出头,一个人又得熬。"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德禄,你跟你嫂子过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赵德禄不说话了。他媳妇三年前得乳腺癌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人活一天是一天,想那么远干啥?翠兰对我好,我对她好,这就够了。"

赵德禄叹了口气:"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吃啥亏?她又没要我一分钱。"

正说着,刘翠兰端着菜进来了。四个菜:炖鸡肉、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碟咸菜。赵德禄看着桌上的菜,鼻子有点酸。他一个人在大同,天天吃食堂,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德禄,吃吧,别客气。"刘翠兰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赵德禄接过碗,低声说:"嫂子,辛苦了。"

刘翠兰笑了笑:"不辛苦,都是该做的。"

赵德禄在清河村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把刘翠兰的为人看在眼里——早起做饭、喂鸡、扫院子、下地干活,晚上还给赵德福泡脚。赵德福的袜子破了个洞,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第三天晚上,赵德禄把赵德福拉到院子里,说:"哥,这女人靠谱。你找对人了。"

赵德福点点头:"我知道。"

"我回大同了,有空再回来。"

"路上慢点。"

赵德禄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赵德福发现,刘翠兰的话比以前多了。她开始跟他说一些柳树沟的事儿——她娘家那个村的故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的牛下了崽。

赵德福听着,偶尔插一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她说话。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但温暖。

五月份,秀秀从临汾打来电话,说怀孕了。

刘翠兰接完电话,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了。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咋了?"赵德福问。

"秀秀怀孕了。"刘翠兰的声音带着颤。

赵德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你要当姥姥了!"

刘翠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德福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好事,好事。"

刘翠兰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当姥姥了。"

"嗯,当姥姥了。"

"我得去临汾看看她。"

"去呗。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

"咋了?我不能去?我还没见过秀秀对象呢。"

刘翠兰破涕为笑:"你当然能去。"

五月底,两个人坐火车去了临汾。赵德福这辈子坐过不少次火车,但跟女人一起坐火车,还是头一回。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刘翠兰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两个人坐在硬座车厢里,像两个出门探亲的普通老人。

秀秀和对象小周在车站接的他们。小周是个瘦高个儿,戴副眼镜,看着斯文。见了赵德福,规规矩矩叫了声"赵叔"。见了刘翠兰,心疼地说:"妈,你咋瘦了?"

刘翠兰笑着说:"没瘦,你眼花了。"

在临汾住了五天。赵德福跟着小周逛了临汾城,看了鼓楼、尧庙,还吃了牛肉丸子面。刘翠兰留在家里,给秀秀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秀秀拦着不让她干,她不听。

"你怀着孩子呢,不能累着。"刘翠兰说。

"妈,你来了就是客人,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

"我是你妈,不是客人。"

赵德福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很。他想起自己闺女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可他闺女没活过三岁,肺炎,那年医疗条件差,没救过来。孙秀英为此哭瞎了半只眼,后来虽然好了,但眼底落下了病根。

他没跟刘翠兰提过这个。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每次想起那个冬天,小丫头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他就觉得胸口被人攥住了一样。

临走那天,秀秀送他们到车站。刘翠兰拉着秀秀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好好养着,别干重活,按时吃饭,别熬夜。"

秀秀点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和小周爸……好好过。"

刘翠兰愣了一下。秀秀叫赵德福"小周爸"。这是第一次。

赵德福也愣了。他看着秀秀,喉咙发紧。

"好,我们好好过。"刘翠兰说。

火车开动了。赵德福和刘翠兰坐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秀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刘翠兰靠在赵德福肩膀上,轻声说:"德福,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闺女有了一个爸。"

赵德福的眼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刘翠兰的手握紧了一些。

六月份,地里的玉米长得有一人高了。赵德福和刘翠兰每天去地里除草、施肥。老驴在旁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有一天,刘翠兰在地头发现了一窝野鸡蛋。她蹲下去看,里面有四颗蛋,还带着温度。

"别动。"赵德福说。

"咋了?"

"母野鸡一会儿就回来。咱把蛋拿走,它该急了。"

刘翠兰缩回手,站起来:"那咱走远点,别吓着它。"

两个人退到地埂另一边,远远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一只花褐色的野鸡扑棱棱飞过来,落在窝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了下去。

"你看,它回来了。"刘翠兰小声说。

赵德福点点头。

"德福,你说这野鸡也挺不容易的。自己搭窝、自己孵蛋、自己带孩子。"

"嗯。"

"它要是丢了蛋,会不会伤心?"

"会吧。"

刘翠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丢过秀秀。"

赵德福转头看她。

"不是丢了,是差点丢了。秀秀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有个疤。"

她卷起裤腿,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暗色的疤痕。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没救了。我那时候就跪在地上,求老天爷,说只要秀秀没事,我这条命给他都行。"

赵德福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秀秀好了,我抱着她哭了半天。从那以后,我就一个念头——把闺女拉扯大,别的啥都不想。"

"现在闺女大了,你该想想自己了。"

刘翠兰看着他,笑了:"我不是在想自己吗?跟你搭伙,就是想自己了。"

赵德福也笑了。

七月份,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清河村的土路变成了泥塘,电动车骑不了,走路都打滑。赵德福的关节炎又犯了,比冬天还厉害。刘翠兰每天给他热敷、贴膏药,还去镇上买了个烤灯。

"你别花那冤枉钱了。"赵德福说。

"不贵,一百二。能用好几年呢。"

"一百二还说不贵?"

"你腿疼得下不了炕,一百二算啥?"

赵德福不说话了。

雨停了之后,村里组织修路。说是修路,其实就是往土路上铺一层石子。赵德福腿还没好利索,但也去了,拿着铁锹帮忙。刘翠兰不让他去,他不听。

"你在家歇着吧,我去就行。"刘翠兰说。

"我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你那腿——"

"腿好了。"

刘翠兰白了他一眼,没再拦。

修路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说笑笑的。赵德福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自己不孤单了。以前修路,他一个人闷头干,干完了就回家。现在不一样了,刘翠兰在旁边铲石子,有人跟他搭话,有人给他递水。

王婶走过来,拍了拍刘翠兰的肩膀:"翠兰啊,你算是把德福叔救活了。"

刘翠兰笑着说:"啥救活不救活的,就是搭个伴儿。"

"伴儿?你看看他现在,脸上都有肉了,说话也多了。以前那叫一个闷,跟个闷葫芦似的。"

赵德福在旁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继续铲石子。

八月份,赵磊带着老婆孩子又回来了。这次不是过年,是暑假。小宝放暑假了,小杨说让孩子回老家住几天,亲近亲近爷爷。

小宝长高了,也胖了,一进门就喊:"爷爷!刘奶奶!"

赵德福从炕上下来,小宝扑过来,赵德福差点没接住。刘翠兰在旁边笑着说:"慢点慢点,你爷爷腰不好。"

小宝在清河村住了十天。这十天里,他跟着赵德福去地里看玉米,跟着刘翠兰喂鸡、摘黄瓜。小宝管刘翠兰叫"刘奶奶",叫得越来越自然。有一天,小宝突然问:"刘奶奶,你以后一直跟爷爷住一起吗?"

刘翠兰愣了一下,看了赵德福一眼。

赵德福说:"对,一直住一起。"

小宝点点头:"那太好了。我有两个奶奶了。"

刘翠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小杨在旁边看见了,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走的时候,小宝抱着刘翠兰的腿,说:"刘奶奶,我下次还来。"

刘翠兰蹲下来,摸了摸小宝的头:"来,随时来。"

九月份,玉米收完了。今年收成不错,比往年多收了两袋子。赵德福把玉米卖了,拿了三千多块钱。他给了刘翠兰一千五。

"这钱你拿着,想买啥买啥。"他说。

刘翠兰不要:"这是咱俩一块儿种的,钱也该是咱俩的。"

"你拿着。我那一半够花了。"

刘翠兰推辞不过,收下了。她拿着那钱,去镇上买了一件新棉袄,还给赵德福买了一顶帽子。

"你那帽子破得不成样子了。"她说。

赵德福戴上新帽子,在镜子前照了照,嘿嘿笑着。

十月份,刘翠兰的生日。赵德福记着呢,提前三天就跟王婶打听,问刘翠兰喜欢啥。王婶说:"翠兰那人你还不知道?她啥也不要,你陪她吃顿饭就行。"

生日那天,赵德福骑电动车带着刘翠兰去了镇上。在"老地方"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炖排骨,一个炒青菜。刘翠兰说够了,赵德福非要再加一个汤。

"你过生日,怎么能没汤?"

"又不是大生日,过啥呀。"

"四十九了,虚岁五十,是大生日。"

刘翠兰不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赵德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刘翠兰面前。

"啥?"刘翠兰问。

"打开看看。"

刘翠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耳环。不贵,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对。但刘翠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哭啥?不好看?"

"好看。"刘翠兰擦着眼泪,把耳环戴上了。

赵德福看着她,觉得她戴上耳环,年轻了十岁。

"翠兰,生日快乐。"

"嗯。"

十一月份,天气转凉了。赵德福的胃病没再犯,但膝盖还是疼。刘翠兰每天晚上给他泡脚,水里放点艾叶。赵德福坐在炕沿上,把脚泡在木盆里,热气腾腾的。

"翠兰,你啥时候生日?"赵德福突然问。

"我?三月初九。"

"哦。"

刘翠兰没再问。她知道赵德福记着呢。

十二月份,赵德福六十五岁生日。刘翠兰给他擀了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赵磊打电话回来祝寿,秀秀也打了电话。赵德福坐在炕上,吃着面,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满足过。

晚上,刘翠兰说:"德福,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想把柳树沟那房子卖了。"

赵德福愣了一下。刘翠兰在柳树沟有处老房子,是她前夫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早就没人住了。

"为啥?"

"留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卖个两三万,咱把西房翻修一下。你那西房,墙皮都掉了,下雨还漏。"

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刘翠兰的意思。西房是她住的地方,她想把西房修好,就是打算在这清河村扎根了。

"行。你看着办。"

"你不反对?"

"我反对啥?那是你的房子,你说了算。"

刘翠兰笑了。

第二年开春,柳树沟的房子卖了。卖了两万八。刘翠兰找了村里的施工队,把西房翻修了。换了新瓦、新门窗,墙刷了白,地面打了水泥。赵德福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买了两棵葡萄苗种上。

翻修那阵子,刘翠兰忙前忙后,人瘦了一圈。赵德福心疼,说:"你别管了,让施工队弄。"

"我不看着不行,那帮人偷懒。"

"你一个女人家,他们不听你的。"

"谁说我是女人家?我当年盖柳树沟那房子,搬砖、和泥、扛木头,啥没干过?"

赵德福不说话了。

西房修好那天,刘翠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咋了?"赵德福问。

"没啥。就是觉得,这房子亮堂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屋了。"

"也是你的屋。"

赵德福笑了。

夏天的时候,葡萄架上爬满了藤,结了一串串青葡萄。赵德福和刘翠兰坐在葡萄架下乘凉,老驴在旁边打盹,鸡在墙根下刨土。

"德福,你说咱俩这算啥?"刘翠兰突然问。

"算啥?"

"算搭伙?算过日子?算……夫妻?"

赵德福想了想,说:"算家。"

刘翠兰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秋天,秀秀生了。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刘翠兰去临汾伺候月子,去了二十天。赵德福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日子空了。

他这才发现,刘翠兰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她在,院子没人扫,饭没人做,晚上没人说话,炕上冷清清的。

刘翠兰回来那天,赵德福去镇上接她。看见她从班车上下来,抱着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婴儿,赵德福的心一下子软了。

"这是外孙女?"他问。

"嗯,叫妞妞。"刘翠兰把婴儿递给他,"你抱抱。"

赵德福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婴儿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她咋这么丑?"赵德福说。

刘翠兰笑着打了他一下:"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赵德福抱着孩子,笨拙地晃着。小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她哭了!"赵德福慌了。

"她饿了,给我。"刘翠兰接过孩子,解开衣服喂奶。

赵德福转过身去,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清河村多了一个小生命。秀秀一家三口偶尔回来住几天,妞妞在院子里爬来爬去,给这个安静的院子带来了不少生气。

赵德福喜欢坐在炕上看妞妞玩。小丫头一岁多的时候,会叫"爷爷"了。赵德福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外孙女叫我爷爷了!"

人家说:"那是你外孙女,该叫姥爷。"

"叫啥不一样?反正叫的是我。"

刘翠兰在旁边笑着,不纠正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德福六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身子骨还行。刘翠兰五十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精神头足。两个人一个劈柴、一个烧火,一个下地、一个做饭,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人问赵德福:"德福叔,你这日子过得咋样?"

赵德福说:"挺好。"

有人问刘翠兰:"翠兰,你后悔不?"

刘翠兰说:"不后悔。"

这辈子,能有一个人,在冬天的夜晚跟你挤在一个炕上,听窗外的风声,闻着屋里的饭香,这就够了。

赵德福知道。刘翠兰也知道。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找个伴儿,互相取暖吗?

他们找到了。

不早,不晚。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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