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在电影里最容易拍成一个告诉观众时刻的圆。人看一眼,时间就跳了,事情就该发生了。真的一面钟不是这样。秒针会自己走,人看它的时候会停一下,看完之后往往没有人再看第二眼。电影留不住钟上的数字要说明什么,能留下的只有秒针走得清不清、停顿有多长,以及那一眼之后房间还响不响。要把一面钟拍真,先得让这三件事互相分开。秒针若被跳着剪,时间就假了;那一眼若反复出现,钟就变成催促。
秒针要比时针更有用。时针几乎不动,秒针每一格都在走。走的声音若有,要轻,轻到只有房间安静时才听见。不要让它变成很响的滴答,响成催命。轻,人才是主,钟是房间里的一件旧东西。镜头可以靠近钟面一次,看秒针走两格,然后离开。离开之后,声音还在。声音还在,观众就知道时间没有因为镜头走开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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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钟的那一眼要短。短到抬眼,看清,再把目光放回手里的事。不要让他走过去站在钟前面研究。研究,钟就变成一个问题。它也可以只是墙上的习惯。习惯的看法是:眼睛移过去,肩并不转过去。肩不转,说明他并没有打算为了看时间而中断手里的事。中断若发生,就让手里的杯子停一下。停一下,比一句现在几点了更像看过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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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后的停顿,比看的时候更难拍。目光已经离开钟,人却没有马上说话,也没有马上动。这几秒里,秒针还在走。走,说明时间没有等他。不要用音乐把这几秒填满。填满,停顿就变成情绪的垫子。让房间里原有的声音继续:远处的水,椅子的轻响,或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秒针的轻响就可以近一点。近一点就够,不要突然变大。
没人再看的那一眼,是钟真正回到墙上的时刻。人已经转身去做事,钟还在画面的一角。一角就够。不要再切回钟面特写来强调时间流逝。强调一次,观众就懂了。再强调,钟会从房间里的东西变成作者的记号。记号一多,人的动作就变轻。让钟留在背景里继续走,人在前景里把一件小事做完。做完,时间就过去了,不必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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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的位置要固定。它在门边,或者在桌对面的墙上。不要这场在左边,下一场换到右边。换了,房间就散了。人从钟下面走过时,可以让钟切到他的头顶,只留下半个圆。半个圆,说明他没有停下来看。没有停下来看,也很重要。重要的是观众知道钟在,而他这一次选择不看。
光不要把钟面照成一块白。侧光让数字的边缘有一点阴影,指针才看得清。夜里若只靠一盏小灯,钟可以暗一些,人的脸比钟更亮。更亮,是这场戏在看人,不是在看钟。白天的钟可以清楚,但不要清楚到像一件刚挂上的新品。旧一点的边缘,墙上一点淡的灰,都说明这面钟在这里很久了。很久,它才有资格被看一眼或者不被看。
两个人在房间里时,不要让他们同时看钟。一个看了,一个没有看。没有看的人可以继续说话。说话的人若被看钟的人打断,打断的方式不要是报出时间。可以只是把话停住。停住,是他看见对方看了一眼钟,于是知道时间到了某一处。知道,不必说破。说破,钟上的数字就变成了对白。
秒针走到某一格时,可以让房间里发生一件很小的事。杯子放下,椅子拉开,或者人站起来。这些事不要卡得太准,准得像排练。让它晚半秒或者早半秒。早一点,是人自己决定动,不是钟命令他动。钟若像命令,这场戏就不再是生活,而成了计时。计时可以有,但要藏在秒针的轻响里,不要藏在一句到期了里面。
假常常出在太响、太准、太多次。人每隔几秒就看一次钟,每次都皱眉,秒针还特别响。真的钟会被看一次,然后被忘掉一会儿。忘掉的时候它仍在走。还有一种假,出在钟面干净得像道具。道具一新,墙上的生活就薄了。让玻璃上有一点极淡的灰,不必擦。擦了,观众会去想这面钟刚才被整理过。
钟如果停了,停要让人自己发现,不要先给特写。人看一眼,觉得不对,再看第二眼。第二眼才发现秒针不动。发现之后,他的反应要小:眉心紧一下,或者把耳朵侧过去听。听不到那声轻响,他才确认。确认之后,不必修理,也不必发表一段感想。让他看回自己的手。手还在,钟停了,房间就有了两种时间。
离开这个房间时,可以最后给钟一个不完整的画面。人已经出画,只剩钟和空着的椅子。椅子空着,说明人走了。钟还在走,说明房间没有跟着他停止。这一下不要配上总结的句子。没有句子,观众会自己把时间留下。留下,下一场他出现时,才像过了一段真的时间,而不是换了一个背景。
不少电影会把等待交给这一面钟。不是因为钟稀奇,而是因为人必须在一件自己会走的东西面前决定看不看。谁抬眼,谁把目光收回来,谁走了之后还让钟留在墙上,都是心情的写法。写法要落在秒针、停顿和那一眼上:秒针说明时间自己在走,停顿说明人还没动,那一眼说明他看过又决定不再看。不要用旁白去报告现在是什么时候。旁白一报告,钟就变成一块被讲过的圆,等待就只剩数字,没有停留。
墙上若有钟的影子,影子要随着光慢慢移,不要跳。跳了,时间就假。人没有看钟的时候,影子仍在移。仍在移,房间就自己记着时间。记着,不必靠谁抬头。抬头若已经发生过一次,后来的时间就交给这道慢慢移动的影子。
所以一面钟在电影里成立,靠的不是让观众看清钟面上的时刻。先让秒针安静地走,再让人短短地看一眼,再把之后的停顿留给他,然后让钟回到没人看的墙上。这些若只为了标明时刻,钟会变成一个记号;若这些步骤像一件在房间里走了很久的东西,轻响就会留在人已经不再看它的时候。观众真正记住的,往往不是几点几分,而是他已经把目光移开、秒针却还在走的那几秒。
下一场若要接很久以后,也不必再把这面钟拍一遍来证明。让房间的光变了,椅子的位置变了,钟还在原来的地方。还在,时间就接上了。接上,不必靠跳字。跳字是省事的办法。省事的办法会把上一场那一眼的重量剪掉。重量若还要,就让钟继续待在背景里,不要再把镜头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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