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挝,开了一家小小的工厂。
工厂不大,做的是木制品,雇了三十来个当地工人。我算是第一批来老挝闯荡的中国人,在这儿已经待了快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异乡,过成另一个故乡。
临近中秋,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中国人嘛,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这个节。月是故乡明,一到中秋,那股子思乡的劲儿,就怎么也压不住。我想着,工人们跟着我,一年到头,也不容易,趁着过节,总得表示表示,给大家发点福利。
发什么好呢?
我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给每个人发一桶油。
中国人讲究实惠,油这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着,拿回去,也能让家里人高兴高兴。我在心里盘算着,三十几个工人,一人一桶十斤的食用油,再配点月饼,热热闹闹地,把这个中秋过了。
说干就干,我托人从城里采购了一批油和月饼,赶在中秋节前一天,拉回了厂里。
那天下午,我把工人们都召集到院子里。
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桌上放着那几十桶油,金灿灿的,堆成一小片。旁边,是几大箱月饼。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着那些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清了清嗓子,用我那半生不熟的老挝语,再加上手舞足蹈的比划,跟大家说:
“今天,中秋节!在我们中国,这是个团圆的节日,是要跟家里人一起过的!大家跟着我,辛苦了一年,我心里都记着呢!所以,今天,我给大家发点过节的东西,一人一桶油,一盒月饼,大家拿回去,跟家里人,好好过个节!”
我说完,示意大家过来领。
可奇怪的是,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是不是我这老挝语说得太烂,大家没听懂?
我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可工人们还是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的神情。
我有点懵了。
按理说,白拿的东西,谁不乐意呢?这油,这月饼,不说多贵重,可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啊。怎么大家,一点都不积极呢?
这时候,厂里一个管事的、跟了我好几年的老挝小伙子,走了过来。
他叫阿邦,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人很老实,老挝语、中文都会说一点,平时就是厂里跟我沟通的“翻译”。
阿邦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老板,”他小声说,用蹩脚的中文,“他们……他们不要。”
“不要?”我更懵了,“为啥不要?是我发的少了?还是大家觉得油不好?”
阿邦摇摇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阿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地说:
“老板,大家……大家觉得,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过节。”
我愣住了。
阿邦继续说:“大家说,老板你,中秋节,是中国的节日。你应该……应该回家,跟你的家人一起过。可你,为了厂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没人陪你过节。大家心里,过意不去。”
我彻底呆住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原来,在他们心里,这个中秋节,我才是最该被“照顾”、被“心疼”的那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挝工人,慢慢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叫通拜,五十多岁了,是厂里年纪最大的工人,大家都叫他“通拜叔”。他走到我面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把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零散的硬币。
通拜叔把钱递到我面前,用老挝语,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老板,这些年,你对我们好,我们都记着。这钱不多,是我们几个人凑的,你拿着,买张机票,回家,跟你家里人,一起过中秋。”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些钱,那些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的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他们知道我要给他们发油,可他们不要。他们反而凑了钱,想让我回家。
我拼命地摇头,把钱往回推: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你们挣钱不容易,这钱我绝对不能要!我发油,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们拿着,别想那么多!”
可通拜叔的态度,异常坚决。
“老板,你要是不收,”他固执地说,“那我们,也不要你的油。”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几十张质朴的、真诚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我的关心。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在异国他乡打拼这么多年,我自认为,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背井离乡的孤独,一个人咬牙硬扛的艰辛,我都能笑着面对。
可此刻,面对这一群最普通的老挝工人,面对他们掏出的那点皱巴巴的钱,我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了。
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院子里,面前是几十桶金灿灿的油,和几十张真诚的脸。我手里,攥着通拜叔他们凑的那些钱,泪流满面。
工人们也红了眼眶。阿邦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擦干眼泪,对大家说:
“这钱,我收下了。但是,这钱,我不拿去买机票。我拿这钱,再买点菜,买点肉,今天,我们大家一起过中秋!我请客,我们全厂的人,一起过这个节!”
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天晚上,我把厂里的食堂,临时布置了一番。
我买来了鸡、鱼、肉,还有各种蔬菜,又把自己珍藏的两瓶好酒也拿了出来。工人们也都回家,把自家的媳妇、孩子,都叫了过来。
小小的食堂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忙着端菜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叫声、碰杯声,响成一片。
那轮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异国的天空上,洒下一片清辉。
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这哪里还是什么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这分明,就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借着酒劲,我跟工人们说了很多心里话。我说,我来老挝八年,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我说,虽然我不能回家,可在这儿,有你们陪我,我就一点都不孤单。
工人们也都很激动。通拜叔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只说一句话:
“老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后来,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
不知是谁,忽然唱起了歌。是一首老挝的民歌,曲调悠扬,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一个人唱,两个人唱,很快,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
那歌声,在异国的夜色里,飘得很远很远。
我虽然听不懂歌词,可那旋律里的情感,我却听得懂。
那是对家的思念,是对亲人的牵挂,也是,对这个相聚在一起的夜晚的,珍惜。
我靠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那轮明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中秋的月亮,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
因为它照亮的,是每一个游子,心里那份,相同的、关于“团圆”的期盼。
后来,中秋过了,日子照旧。
可我跟工人们之间的关系,却因为那个中秋,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不再只是简单的老板和员工。那是一种,一起喝过酒、一起唱过歌、一起哭过笑过的,更深的、更暖的情谊。
工人们干活,更卖力了。他们说,老板待他们如家人,他们也要对得起老板。
而我,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在异国他乡的,亲人。
那几十桶油,最后,还是发下去了。
工人们拗不过我,收下了。可他们也回赠了我,一份沉甸甸的、用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那是真心。
是跨越了国界、跨越了语言、跨越了文化差异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与人之间的真心。
如今,每到中秋,我都会想起那年,在老挝的那个晚上。
想起那几十桶金灿灿的油,想起通拜叔递过来的、皱巴巴的钱,想起工人们那真诚的眼神,和那首,唱进我心里的老挝民歌。
那一幕,让我这个在异乡打拼的游子,头一次觉得,中秋,原来也可以不孤单。
因为,当你真心待人的时候,无论你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都会有人,用同样的真心,回报你。
这,或许就是“月是故乡明”的另一层含义吧。
故乡,不只是一个地方。
故乡,是那些,让你觉得温暖、让你觉得被爱、让你觉得不再孤单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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