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公路上跑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戈壁滩慢慢变成沙地,又从沙地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黄色。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有人还是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想看清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立着的板子到底是什么。坐我旁边那位沙特来的工程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瓶矿泉水,隔一会儿拧开喝一小口,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之前在北京开会的时候,他们那边的人问过一句“新疆的光伏是不是都在沙漠里”,我方接待的人笑了笑,说你们到了自己看。这话当时听不出深浅,现在车越往里开,我心里反而越没底。
我是随团的翻译,干了七年,见过各种考察团。中东来的团一般排场大,问题多,看什么都先拿手机拍,然后回去慢慢研究。这次不太一样,来的人都是技术出身,穿着也朴素,飞机上没要毯子,到了乌鲁木齐也没提什么特殊要求,就是闷头赶路。出发前领导交代过,说人家是带着合作意向来的,让我们把真实情况展示好,别夸大,也别藏着。我当时琢磨,这“真实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说实话我自己也好久没来过这片基地了。
车拐下公路的时候,全车人都往前倾了一下。路边有个简易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项目名称和一排数字,字被风沙磨得有点模糊。司机按了两声喇叭,铁皮门从里面拉开,车慢慢开进去。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大片光秃秃的板子铺在沙地上,结果第一眼望出去,底下全是绿的。那种绿不是草坪那种嫩绿,是带着点灰、有点厚实的深绿,一片一片趴在光伏板的阴影里,像铺了一层旧绒布。板子离地大概两米多高,支架是镀锌钢的,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板子底下种的什么,我在车上没看清,等车停稳了,那位沙特工程师第一个跳下去,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
他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土是潮的,不是那种干得发白的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眉头皱起来了。旁边几个同行的也陆续下车,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板子,拍完板子又拍地面,拍完地面又蹲下去扒拉那些植物。我跟着蹲下去看,板子下面种的是苜蓿和某种豆科植物,矮矮的,一簇一簇,贴着地皮长。再往远处看,板子行与行之间留了通道,通道上也长了草,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黄花,稀稀拉拉地开着。风从板子下面穿过去,带着一股草腥气,不是沙漠里那种干热的风。
那个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用阿拉伯语问了句什么。我听懂了,他在问水从哪来。负责讲解的同事指了指远处几个白色的圆罐子,说那是滴灌系统,水源是地下水加上处理过的中水,管道埋在板子下面,直接送到根部。他又问,板子遮阴会不会影响光照。同事说恰恰相反,板子挡掉了正午最毒的日头,减少了水分蒸发,底下种的东西反而长得比露天好。他点点头,又蹲下去看那些滴灌的细管子,手指顺着管子摸了一段,摸到滴头的位置停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我注意到团里那位年纪最大的,一直站在板子边上没动。他戴了顶白色头巾,风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他仰着头看那些光伏板的背面,板子上有接线盒,有走线槽,铝合金的边框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了个身,面向整片基地。站在那个位置看过去,板子一排排铺到天边,每排板子下面都带着一条绿带子,深绿浅绿交错着,像一张巨大的条纹毯子。远处有几台清洗机器人沿着轨道慢慢移动,闪着蓝光。天很蓝,云很少,空气里有一股温热的草味。他掏出手机,对着这个方向拍了一张,又低下头翻看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我走过去,他忽然开口了,用英语,说了一句“这跟我们那边想的不一样”。我说你们那边是怎么想的。他说来之前做了功课,查了不少资料,知道中国在沙漠里建光伏,以为就是拿板子把沙子盖住,发电就行。他说他们国家也有沙漠,也有光伏计划,但思路一直是“防沙治沙”,先把沙固定住,再想发电的事。他说没想到还能反过来,用板子先把阳光挡住,让水留在地里,让草自己长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然后他指了指远处一丛长得特别高的草,问那是什么。同事说是板子边缘自然长出来的,没种过,自己冒出来的。
中午在基地食堂吃饭,四菜一汤,有羊肉有青菜。那位工程师坐我旁边,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两口,忽然问我这菜是不是板子底下种的。食堂的人说有一部分是,本地大棚供的,大棚的电也是光伏发的。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出上午拍的照片,又翻出几张出发前在利雅得拍的沙漠照片,来回切换着看。他没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反复放大那些草和土。我注意到他手机相册里还有几张卫星图截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块地方,标注着日期和面积。他手指划过那些图,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我没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是“变化太快了”。
下午返程的时候,车里比来时安静。有人靠在座位上翻照片,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图,有人在用手机查资料。那位工程师坐我旁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他忽然跟我说,他们国家有一块地,跟这里条件差不多,日照长,地下水也有,但一直没想好怎么弄。他说回去要重新算一笔账,不光是发电的账,还得算草的账、水的账、土壤的账。我说那你们得考虑板子高度和间距怎么排。他说对,这个得慢慢试。
车又上了公路,窗外的绿洲慢慢退到身后,变成灰黄色的沙地,又变成戈壁。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午他蹲在地上抓土的那个动作,手指捻着,闻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的。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也打鼓,怕人家看了失望,怕讲解不到位,怕有些数据经不起问。但此刻看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的样子,我觉得他大概自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至于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车往前开,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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