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九,上个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化验单出来,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老头问我,老爷子你子女呢,怎么一个人来的。我说他们在外地,忙。他说哦,那你挺想得开的。
想得开。这三个字我嚼了一路。回到家,一个人开了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赚到钱,不是没当上官,是我退休以后那八年,把养老的底子全花在了路上。
有人肯定要骂我,说旅游怎么了,老年人出去走走不对吗。对,当然对。我以前也这么劝别人。可我得把我的账摊开给大 Unseren——不对,摊开给所有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干的人看。这笔账不算清楚,后悔的就不止我一个。
先说我这八年干了什么。我六十一岁退休,老伴那时候刚走了两年,我一个人在屋里待不住,儿子在深圳,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一两回。退下来第一个月,我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没事干,就擦桌子,擦完桌子擦窗户,擦到第三面窗户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样下去不行,人会废掉的。
正好社区里有几个一起下棋的,组团去了趟云南。我也跟着去了。就是那一趟,把我这条路打开了。
云南回来,我像换了个人。照片往手机里一存,见了谁都能聊两句苍山洱海。人家夸一句老爷子活得潇洒,我那点虚荣心就飘起来了。第二次是自己去的四川,第三次是新疆,后来是甘肃、东北、广西、福建,国内跑得差不多了,还跟团出去了两趟国外。八年,我数过,大大小小的行程,得有几十次。短的三五天,长的一次走了半个多月。
痛快吗。痛快。我不骗人,那八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自己的八年。年轻时在厂里干活,后来下岗又打零工供孩子读书,一辈子没为自己花过什么钱。六十岁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山长那样,原来海是那个颜色,原来早上六点的雪山尖是会发红的。这些东西,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问题出在哪,出在我把痛快当成了全部。
第一笔账,钱。我退休的时候手里有笔积蓄,加上老伴留下的,还有厂里这些年补的一些,凑一起不算少。当时我的想法很朴素,钱是纸,人是肉,肉没了纸留着干什么。这话本身没错。错的是我没算后半程的账。旅游这个东西,不是花一次的钱,是持续地流钱。团费、机票、门票、在当地买的东西、给孙子孙女带的零碎,一趟下来几千块是起步,走得远一点就上万。几十年攒的钱,看着挺厚,架不住这样一年一年地往外掏。
我真正慌的时候是前年。那年我在医院查出心脏的毛病,要做一个支架。医生让我准备钱,我回家翻存折,才发现剩下的钱,付完手术费,加上后面常年要吃的药,往后的日子会非常紧。我坐在存折前面愣了半天。那不是一夜之间没的,是八年里一次一趟、看着不大、攒起来吓人地流走的。
有人说儿女会管。我以前也这么想。真到用钱的时候我才明白,儿女有儿女的难处,他们房贷压着,孩子上学的费用压着,你开口要三五万治病,他们拿得出来,但那是从他们孩子的补习班里抠出来的。我儿子把钱打过来那天,在电话里说,爸你安心治病。我听他声音有点哑。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后悔的不是他给钱,是我把本该自己扛的担子,最后压到了他肩膀上。
第二笔账,比钱狠,是人。
这是我最近才想透的一层。旅游那八年,我看着朋友多,实际上圈子散了。原来社区里那几个老伙计,下棋的、遛鸟的、一起在楼下坐着发呆的,我一年到头在路上,人家组不成局了就换人。等我走不动了回头找,人家有固定的牌搭子,固定的晨练队伍,我去插一脚,总隔着一层。老人的朋友不是靠以前的交情维持的,是靠天天见面维持的。这个东西,我以前根本不懂,现在懂了,晚了。
更狠的是身体。这个我要说得细一点,因为这是我最想让人知道的部分。
出去玩,看着是锻炼,其实是消耗。你以为你在养生,你在透支。坐长途车,腰椎颈椎受不了;换水土,肠胃受不了;高原、海边、山地,温差大,血压跟着跳。年轻时候这都不叫事,六十多岁以后,每一次折腾,身体都记着账。我心脏的毛病,医生问过我病史,问我是不是常年劳累,我说没有啊,我退休以后一直在外面玩,玩得可开心了。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接话。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我琢磨过,长年的舟车劳顿、饮食不规律、该睡的时候在赶路,对一个有基础病的老人来说,跟劳累没什么区别,甚至更伤。
还有一件事我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旅游是有瘾的。在家待着,日子是平的,一天一天往下过。出去了,每天都是新的,脑子是兴奋的。回来以后那种落差特别难受,看哪儿都灰扑扑的,就想赶紧再走。八年里我有几个春节是在外面过的,跟团的人一起吃年夜饭,桌上说说笑笑,散了席各回各的房间,我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听外面的鞭炮声。那一刻我其实想过,这个年过完,我是不是该回家了。想了想,第二年又报名了。
现在回头看,那八年我是用逃避的方式在过日子。逃什么呢,逃空房子,逃没人说话,逃“老头一个人在家”这个事实。旅游把这些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过得很幸福。
真正的账单是去年一起寄到的。
先是心脏的手术,然后是腿,膝盖磨损,医生说这个跟长年爬山走景区脱不了干系。然后是我摔的那一跤,在家里浴室,摔完在地上躺了小半个钟头才摸到手机。给我闺女打电话,她在省城,赶回来最快四个钟头。就这四个钟头,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把我这八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那些照片,几千张,存在手机里,换手机的时候导来导去,最近这一年,我一张都没翻过。
躺地上那会儿我算明白了第三个账,也是最扎心的一笔。
旅游是什么,是消费回忆。你花一笔钱,买一段回忆,回来以后靠这段回忆活着。可回忆这个东西,是要摊的。摊给谁听,谁跟你一起翻。我有几千张照片,没有一个人跟我一起翻。我儿子过年回来,我说我给你看看我去年的照片,他一边回微信一边嗯嗯地应付了两句。不是他不孝,是他真的没那个时间,也真的接不上。他没去过那些地方,我的激动在他那儿落不了地。
而老伴要是还在,哪怕我没出过一次门,两个人坐在楼下,一张照片能翻一晚上。
我不是说旅游不好。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旅游不好。是说把旅游当成退休生活的全部,把它当成躲避衰老的方式,这个代价我替所有人付过了。
后来我在病房里跟同屋一个老头聊天,他七十四,脑梗恢复期。他跟我说他的日子,我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人家退休以后哪儿也没去,就干一件事,把自己周边三公里活明白了。哪个菜市场几点菜最新鲜,哪个公园早上几点人多,社区医院哪天哪个大夫坐诊,他门儿清。他每天雷打不动早上走路,中午睡一觉,下午跟一帮老伙计下棋,晚上闺女住得近,隔三差五过来吃顿饭。他这次住院,病房里一天到晚有人来看,轮流送饭,棋牌室那帮人排了班。
我住院那次,除了儿子请了三天假回来,剩下全靠护工。
同一个病房,两种晚年。他比我大五岁,气色比我好,走路比我稳,钱包比我瘪,但他不慌。我慌。我慌的不是没面子,是那种从底下渗上来的没着没落,手里攥着一堆回忆,脚下没一块踏实的地方。
我现在把日子掰开看,老年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就那么几样,一个不闹心的身体,一笔不敢动但一直在的救急钱,一个抬头能叫得应人的圈子,还有跟儿女之间那种不用开口的默契。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旅游能给的。旅游给的是快乐,快乐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这四样是压舱的东西,平时看不见,出事的时候才知道全是命。
可话说回来,我也不得不说点对自己残忍的话。
要是时光倒回去,我六十一岁,老伴走了,孩子不在身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我真的能忍住不走吗。我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的那天晚上,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答案可能还是忍不住。因为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些,所有的声音都在说,老同志要多出去走走,要活出自我,六十岁正是黄金年龄。这些话都对,但没人告诉我后半截,走出去之前,先把家里这几根桩打牢。先存够救急的钱再谈潇洒,先把身体底子养住了再谈远方,先把身边的圈子经营起来再谈诗和远方。
我把顺序全弄反了。我是先痛快,后结账。账单是去年开始一张一张到的,往后还有几张,我不知道。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先量血压,吃完药去楼下走一圈,走到那帮晨练的人附近,站在边上看看,人家招手我就过去,不招手我就自己走。中午睡一觉。下午去社区活动室,看人下棋,看得多了,偶尔也能插上话。钱的事,我把剩下的存折收在抽屉最里面,跟降压药放一块,都是每天提醒自己动不得的东西。
上礼拜我翻出那几千张照片,挑了百来张,让楼里会弄手机的小伙子帮我洗了出来。我本来想做成相册,以后给孙子看。照片洗出来那天,我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到最后一张,是我在海边拍的一张日出。我盯着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记得那天早晨我都想了些什么了。
八年,几十趟,几万张照片里认得出的脸越来越少,认不出的风景越来越多。要说这八年白过了,我不甘心。要说这八年值,我更说不出口。
明天还得去复查。医生让七点半之前到,得早起,早饭前抽血。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