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侄女读到研究生,她首月的工资给我爸,次月又给我9700,正想退,手停在了屏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低头一看,银行到账通知,9700块钱。
转账的人是苏念,我的侄女。
她上个月的工资全数给了我爸,这个月又给我转来这么多。
我坐在出租屋的小马扎上愣了半天,手指点在了退还的按钮上面。
还没按下去,苏念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姑姑,这钱您收着,别退了。”
我盯着这句话,手停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我知道您供我念书的钱是从哪来的了。”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的建材市场帮人看店。
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一个月挣三千二。
这个收入在城里不算多,但管自己吃喝是够的了。
我没成家,也没有孩子。
倒不是不想,就是年轻的时候没顾上。
那时候我弟苏强刚离婚,苏念才三岁。
弟媳妇陈丽走的那天,把孩子往我家门口一放就没了影。
苏强在外面跑车,一个月难得回来一次。
我爸那时候身体还行,但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小女娃。
于是苏念就跟着我睡,跟着我吃,跟着我长大。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再去上班。
晚上回来还要教她认字,给她洗澡,哄她睡觉。
那些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裳,省下的钱全花在她身上。
苏念从小就聪明,考试总是班里前几名。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只要她愿意念,我就一直供。
她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学费加住宿费一学期要两千多。
我爸说女娃念那么多书没用,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
我没听他的,偷偷把钱交了。
苏强知道以后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逞能,说我自己都没活明白还管别人。
我没有跟他多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后来苏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学费五千多。
我爸又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让她报个便宜的学校。
我咬咬牙,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取了出来。
那是准备用来养老的钱,一共六万块。
我跟苏念说,你只管去念,钱的事不用操心。
她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大学四年,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给的。
她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菜,从来不跟我要多余的钱。
有次我去看她,发现她冬天还穿着单鞋。
我拉着她去商场买了一双棉鞋,她抱着鞋盒子哭了一路。
后来她又考上了研究生,学费更贵了。
苏强这时候跑车挣了点钱,但他说要留着给自己养老用。
我爸也帮不上忙。
我就去找市场里的老板预支了一年的工钱。
老板人不错,知道我的情况,借给了我三万。
我跟苏念说这是她爸出的钱。
我不想让她觉得亏欠我太多。
研究生三年,苏念一边念书一边做兼职。
她拿了奖学金,还去给本科生当助教。
每个月能挣个一两千,够她自己吃饭了。
我让她别太累,她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今年她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
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她全给了我爸。
我爸高兴得在电话里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他说苏念有良心,没白疼她。
我听了心里也高兴。
第二个月,她又给我转了九千七。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给客人搬瓷砖。
满手都是灰,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跟苏念说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她说姑姑你收着吧,这是我该给的。
我说你自己留着花,刚上班用钱的地方多。
她说她那边够用,房租不高,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我本来想直接退回去,但转念一想,她这么说可能是真心的。
而且我要是不收,她心里可能过意不去。
就这么犹豫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姑姑,我知道您供我念书的钱是从哪来的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把手停在了屏幕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些钱的事,我从来没跟苏念说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来一条。
“我爸都告诉我了。”
我坐在店里,后背靠着墙垛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强怎么会跟她说这些。
他平时连电话都不怎么给我打。
我打过去,对方正在通话中。
过了几分钟,苏念的电话进来了。
“姑姑。”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爸跟我说了,当年是您去预支工钱供我念书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您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给我交学费了。”
我没接话。
“他说您这些年为了我,连对象都没找。”
“你别听你爸瞎说。”
“姑姑,他是不是欠您钱。”
苏念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他去年跟我说家里要盖房子,从我这里拿了五万。”
“我不知道他把这钱……”
“苏念,你听我说。”
我打断了她。
“钱的事你不用管,你爸那边我会去处理。”
“姑姑,那九千七您收好,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转。”
“不用,你自己留着。”
“姑姑。”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我从小就是您带大的,别人不知道,我自己心里清楚。”
“您不用把钱退给我。”
“您要是退了,我就亲自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
瓷砖的灰尘落在我肩膀上,我也没去拍。
苏念说的没错,她确实是我一手带大的。
但有些事,我没让她知道。
当年为了凑她研究生的学费,我去找了放贷的人。
这事我连我爸都没告诉。
每个月光是利息就要还好几百。
我省吃俭用还了两年才把本金还清。
这些事我不能让苏念知道,她还年轻,不能背着这些包袱。
至于苏强拿了她五万块钱的事,我得去问问他。
那笔钱他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当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姐,咋了。”
“苏强,苏念是不是给了你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事你别管。”
“我问你钱去哪了。”
“我盖房子用了。”
“你盖房子差五万块钱。”
“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苏念刚上班,那钱是她辛苦挣的。”
“她是我闺女,给我花点钱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欠着别人的钱。”
我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苏强,你跟我说实话。”
“姐,我有我的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不能跟你姐说。”
“你跟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了,我能解决。”
“苏强!”
“行了行了,挂了吧。”
电话断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那五万块钱的事,我会让他还给你。”
她秒回。
“姑姑,不用了,那钱我不打算要了。”
“那是你的钱。”
“我爸养我一场,这钱算是我孝敬他的。”
“那你给我转的九千七……”
“那是我给您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有点那个退还。
把钱收下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苏强的脾气我了解,他要是真欠了外面人的钱,早晚要出事。
苏念刚上班,我不能让她卷进这些事里面。
我得去一趟苏强那边,当面跟他说清楚。
就在我盘算着请假去苏强家的时候,市场里的王姐来找我了。
她说她听人讲,苏强在外面赌钱输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难处。
我跟王姐道了谢,心里乱成了一团。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把苏念供出来,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现在苏念是出来了,苏强又陷进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强的号码。
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还债。
还我爸的养育之恩,还我弟的甩手不管,还苏念的未来。
还不完的债,填不满的坑。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亮了。
是苏念发来的。
“姑姑,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他欠了别人的钱,让我先别回家。”
“他到底欠了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就说过年可能回不来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姑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跟你没关系。”
“那九千七您收好了吗。”
“收了。”
“那就好,您别退了,退了我会难过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去找了市场里的老赵。
老赵是苏强的老同学,听说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我问老赵知不知道苏强在外面的事。
老赵支支吾吾了半天。
“你弟……他年前找我借过两万,说周转一下。”
“他说什么时候还了吗。”
“说过完年就还,到现在也没动静。”
我心里一沉。
苏强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
从老赵那里出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苏强最近有跟您联系吗。”
“没有啊,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
“是不是他又惹事了。”
“没有,您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事我不能让我爸知道,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也不能让苏念知道,她刚上班,不能分心。
我得自己把这事扛下来。
晚上苏念又发来消息。
“姑姑,我发了工资就给您转钱,您别省着花。”
“您一个人不容易,以后我养您。”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睛有点发酸。
正要回复,苏强的电话进来了。
我接起来。
“姐。”
他的声音哑哑的。
“你到底欠了多少。”
“八万。”
“八万。”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姐,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你。”
“你手上有没有钱。”
“我没有。”
“苏念不是给你转了钱吗。”
“那是她的工资。”
“姐,你就当借我的。”
“苏强,你听我说。”
“你就忍心看着你弟被追债的人堵门。”
“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姐!”
“我这些年帮你还少了吗,苏念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哪样不是我出的。”
“你就再帮我这一回。”
“我没有钱。”
“你骗我,苏念肯定给你转了。”
我沉默了。
他把我摸得太清楚了。
“姐,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找苏念。”
“你敢。”
“她是我闺女,我找她拿点钱怎么了。”
“苏强,你要是敢去打扰苏念,我跟你没完。”
“那你帮不帮我。”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
“我手上只有两万。”
“行,两万就两万。”
“但这是最后一次。”
“哎,好,谢谢姐。”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拿了这两万也不会消停。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能让他去缠着苏念。
第二天我把两万块钱转给了苏强。
苏念给我的九千七,我动了。
又从平时的积蓄里凑了一万多。
转完账,我看着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
卡里还剩三百多块。
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
我坐在店里,一上午没怎么说话。
中午的时候苏念发来视频。
我没接,回了一条消息说在忙。
她又发来一条。
“姑姑,您是不是瘦了。”
“没有,店里忙,顾不上做饭。”
“您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你也是。”
把手机放下,我继续给客人搬货。
手上的茧子磨得生疼。
但我没停下来。
因为我停不下来。
这些事,苏念迟早会知道。
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去找过我爸一趟。
把苏强的事跟他说了。
我爸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闺女,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
“爸,我不辛苦。”
“苏强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这次的事我来处理,您别管了。”
“你那点工资,能处理什么。”
我没接话。
从我爸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年我总觉得只要再熬一熬就好了。
苏念毕业就好了,苏念上班就好了。
可日子好像永远在熬。
总有新的窟窿等着我去填。
我想起苏念小时候。
她趴在我膝盖上问我,姑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你是我侄女。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现在她长大了,知道了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可有些事她不知道。
比如我为了给她凑学费,借过什么,求过谁。
比如那些年我一个人扛着的滋味。
这些我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她只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念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的工位。
桌上摆着一个杯子,是我去年给她买的。
“姑姑,我在单位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家走。
出租屋的灯坏了几天了,我一直没修。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坐在床边,摸黑把鞋脱了。
窗外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
我躺下来,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明天还得早起。
店里的瓷砖又到货了,得去卸。
日子还得过。
至于苏强说的那些话,我暂时不去想。
反正想了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苏念给我转钱的那个月,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怕苏强再开口,也怕我爸知道了跟着上火。
每天在店里搬货的时候,手机一响,我心里就一哆嗦。
半个月过去了,苏强那边倒没什么动静。
我想着他可能真拿那两万块钱去填了窟窿,暂时安分了。
结果第十七天晚上,老赵又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你弟那边……你知道他又去玩了吗。”
老赵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北那个场子里。”
我手里的抹布拧成了一团。
“他不是说拿钱还债吗。”
“还债?姐啊,你那两万根本不够填利息的。”
老赵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站在店里,只觉得脸上发烫。
自己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两万块,就这么打了水漂。
那天晚上我给苏强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过来。
“姐,你别打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苏强,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我就去看看,没玩大的。”
“你上回也说没玩大的。”
“姐,你信我这一回。”
“你那两万块钱呢。”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又输光了。”
“姐,我手气不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苏强,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欠的债自己还,还不上就自己扛着。”
“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救了你多少次了。”
“这回真不一样,那帮人说月底不还就要找上门。”
“那就让他们找。”
“姐!”
我把电话挂了,手抖得厉害。
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客人来了也没心思招呼。
到了晚上,苏念倒是准时发来了消息。
“姑姑,这个月工资到了,我给您转过去。”
我赶紧回她。
“不用了,你自己存着。”
“为什么呀,不是说好了吗。”
“你爸那边需要用钱,你留着点。”
“我爸又找您了。”
苏念很聪明,一下子听出了不对。
“没有,就是觉得你该给自己攒点嫁妆了。”
“姑姑,您别瞒我。”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爸欠了外面的人钱,你暂时别给他转钱了。”
“欠了多少。”
“你别管,我会处理。”
“姑姑,您哪来的钱处理。”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卡里只剩三百多块,下个月工资还没发。
但我不能跟苏念说实话。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你上好你的班就行。”
“姑姑。”
苏念又发了两个字过来,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以为她去忙了,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店还没开门,我手机就响了。
是苏念打来的。
“姑姑,我到县城了。”
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干什么。”
“我请了两天假,回来看看我爸。”
“你别去找他。”
“姑姑,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急得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在汽车站门口,我看到了苏念。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拖着个小行李箱。
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青,看样子一夜没睡好。
“姑姑。”
她朝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你怎么说回来就回来。”
“我不放心您。”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您把钱都给我爸了,自己怎么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拉着我的手,我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手上的茧子硌到了她,她低头看了看。
“姑姑,您别搬瓷砖了。”
“说什么呢,不搬我吃什么。”
“我养您。”
“傻孩子。”
我把她带回了出租屋。
屋子小,她坐在床边,我坐在马扎上。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墙角那袋没吃完的挂面上。
“您就吃这个。”
“方便,省事。”
苏念站起来,打开我的米缸看了一眼。
里面就剩个底儿,连一碗米都凑不齐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姑姑,那九千七您转给我爸了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
“您说自己留着的。”
“苏念,那是你爸,我不能看着他被追债的人堵门。”
“那谁管您呢。”
她转过脸来,眼睛红红的。
“姑姑,您这辈子都在管别人,有没有人管过您。”
我被她问住了。
这些年还真没人问过我这句话。
“我不要紧的。”
“您怎么不要紧。”
苏念蹲下来,把头埋在我膝盖上。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能感觉到她在哭。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了,多大人了。”
“姑姑,您跟我去省城吧。”
“我去省城干什么。”
“我租的房子有个小间,您过去住,找个轻松点的活。”
“你爸这边……”
“我爸的事我来跟他谈。”
苏念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我这次回来就是跟他把话说清楚的。”
我心里一紧。
“你别跟你爸吵。”
“我不吵,我就问他一句话。”
当天下午苏念就去找苏强了。
我要跟着去,她不让。
“姑姑,您别去,您在场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多小时后苏念回来了。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样。”
“他不在家。”
“那你去哪了。”
“我去找了陈叔。”
陈叔是苏强的老邻居,一直住在隔壁。
“陈叔跟我说,我爸上个月把家里的老房子抵出去了。”
我一下子没站稳,扶着墙才没有坐下去。
“你说什么。”
“他把老房子抵押给了别人,借了五万。”
“那是你爷爷留下的房子。”
“我知道。”
苏念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害怕。
“姑姑,那房子有我一份。”
“他想拿就拿,我不在乎。”
“但那些债他的人,跑到我单位去找我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两个人,说是来核实情况的。”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我气得浑身发抖。
苏强自己惹的祸,居然让人去堵苏念的单位。
“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单位保安把人赶走了。”
“但是他们说了,下个月还会来。”
我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我去找你爸。”
“姑姑,您找他也没用。”
苏念拉住我。
“他那个人,您比谁都清楚。”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
苏念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
上面是一份债务清单。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林林总总加起来,整整十四万。
“这是我从陈叔那里问来的,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十四万。”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姑姑,您先别急。”
“这钱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我每个月工资九千七,省着点花,两年就能还清。”
“那你这两年怎么过。”
“我怎么过都行,就是不能再让您往里搭钱了。”
我看着苏念的脸,忽然觉得她长大了。
可这种长大,不是我想看到的。
“不行,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姑姑,您别跟我争了。”
“这些年您为我做的够多了。”
“从今天起,换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坚定。
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第二天苏念约了那几个债主见面。
她要跟他们谈分期还款的事。
我怕她吃亏,偷偷跟了去。
见面的地方在镇子东边的一个小茶馆。
我坐在隔壁桌,压低了帽檐。
苏念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几页纸。
没一会儿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看着四十来岁。
他坐下来,打量了苏念一眼。
“你就是苏强的闺女。”
“是,我姓苏。”
“钱带来了吗。”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个还款计划。”
黑夹克笑了一声。
“你爸欠的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刚上班的丫头,拿什么还。”
“我每个月工资九千多,除去生活费,能拿出六千。”
“六千?那得还到猴年马月。”
“按照约定,我可以先付一部分诚意金。”
苏念把面前的纸推过去。
“这是我自己拟的分期方案,你们看一下。”
黑夹克没去看那张纸,反而站起来绕到苏念身边。
“丫头,你爸可没说你长得这么周正。”
我腾地站了起来。
但苏念比我预想的冷静得多。
她把那几张纸往回收了收。
“这位大哥,咱们谈的是账,不是别的。”
“要是你们不愿意谈,那我只能走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我把这笔债的来龙去脉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
“你……”
黑夹克脸色变了。
“你一个小姑娘,嘴巴倒是厉害。”
“我不厉害,我就是想把事情解决了。”
苏念的语气平平的。
“你们要是一次性拿到钱,那是不可能的。”
“但你们要是同意分期,我可以保证每个月按时打款。”
“利息呢。”
“利息按你们说的算,但是得从头开始算,利滚利那部分我不认。”
黑夹克跟旁边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我们要商量一下。”
“可以,我在这里等。”
那三个人走到门外嘀咕了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几分钟他们回来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分期两年,利息重新算。”
“但得签个东西。”
“没问题。”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把纸上的条款重新写了一遍。
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又酸又骄傲。
那个趴在我膝盖上要抱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扛事了。
签完字,那三个人走了。
苏念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姑姑,您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
“您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
苏念笑了笑。
“其实我腿一直在抖。”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手心全是汗。
我握住她的手。
“念儿,你做得对。”
“姑姑,其实我本来想哭的。”
“那你怎么没哭。”
“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话。”
“我说过什么。”
“您说,哭解决不了问题,得想办法。”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苏念说我说过,那大概就是说过吧。
回去的路上,苏念接了一个电话。
她看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谁打来的。”
“我爸。”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管他的事。”
“那他……”
“姑姑,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苏念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爸以前总跟我说,您对我好是应该的,因为您欠我们家的。”
我愣住了。
“他说您年轻的时候,爷爷把上学的机会给了您,没给他。”
“他觉得是您害了他。”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当年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念中专。
我爸说让苏强去,苏强自己不去,说要跑车挣钱。
后来那个名额就给了我。
我念了两年中专,是家里出的钱。
但这件事苏强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我抢了他的。
“姑姑,我知道那不是您的错。”
“是他自己不去的。”
苏念握住我的手。
“所以这次我把话说清楚了。”
“他怎么说。”
“他把我电话挂了。”
她苦笑了一下。
“没事,挂了就挂了,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我看着苏念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她替我把这些年没跟苏强说的话都说了。
可苏强那个人,怕是听不进去。
正想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闺女,你赶紧回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苏强回来了,在家里又哭又闹的,说苏念不认他了。”
我看了苏念一眼。
她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变了。
“爸,您别急,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苏念拉住了我。
“姑姑,让我去说。”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闹他的,我不怕。”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她把我往身后挡了挡。
“姑姑,这次换我护着您。”
巷子口的风刮过来,把苏念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理了理,朝着老屋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后面,心里突突地跳着。
走到老屋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苏强的声音。
“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替我做主!”
“还签什么分期协议,丢不丢人!”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苏念回头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时候,我看到苏强的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
他站在堂屋中间,脸红脖子粗的。
我爸坐在角落里,捂着胸口喘着气。
地上碎了一个暖水瓶,热水淌了一地。
苏强转头看见苏念,眼睛瞪得通红。
“你还敢回来。”
“爸,您把瓶子放下。”
“你签了那个协议,是想让全镇的人都看我笑话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是存心的!”
苏强举起酒瓶子就要往地上砸。
苏念一步跨过去,挡在了我爸前面。
“您要砸就砸我,别吓着爷爷。”
苏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瞪着苏念,胸口一起一伏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苏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个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惊恐。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声音就哆嗦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苏强的酒瓶子从手里滑了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蹲了下去。
“完了,完了……”
他抱着头一直重复这两个字。
我看了看苏念,苏念也看着我。
她走过去,蹲在苏强面前。
“爸,怎么了。”
苏强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妈……陈丽……”
“她回来了。”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而我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抛下三岁女儿、消失了十九年的女人,回来了。
陈丽站在老屋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里拎着个旧布包。
苏念没有动。
她还蹲在苏强面前,背对着大门。
苏强先看见了陈丽,猛地站起来,把苏念往旁边一推。
“你回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
“我听说你出事了,回来看看。”
陈丽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当年那个摔门就走的人。
“看我笑话是不是。”
“不是。”
“那你回来干什么。”
陈丽的目光越过苏强,落在了苏念身上。
“念念。”
苏念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去。
她看着陈丽,没有哭,也没有喊。
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来要钱的。”
陈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我身体不太好了,想回来看看你。”
“身体不好了才想起来看我。”
苏强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陈丽,你走的时候她才三岁。”
“你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
陈丽低下头,把布包攥得紧紧的。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们认我。”
“我就想把一件事说清楚。”
“什么事。”
苏念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爸那五万块钱,是我拿的。”
陈丽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说什么。”
“去年他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要盖房子。”
“我那时候正好手上有点钱,就给他转了五万。”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拿去填窟窿的。”
“我这次回来,是来还钱的。”
陈丽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向苏念。
“这是五万,你拿着。”
苏念没有接。
“你哪来的钱。”
“我这几年在南方给人做保洁,攒了一些。”
“你攒的钱你自己留着。”
“念念,这钱本来就该还给你。”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我也有责任。”
苏念看着那个信封,手垂在身侧。
“你走了十九年,现在来还五万块钱。”
“你觉得这能抵什么。”
陈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要你的钱。”
苏念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这钱你拿回去,自己看病用。”
“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陈丽身边的时候,陈丽伸手想拉她,但没够着。
苏念的脚步没有停。
我站在门口,看着陈丽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苏强蹲回了地上,抱着头。
“陈丽,你走吧。”
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她不想见你,你留在这儿也没用。”
“我知道。”
陈丽把信封放在堂屋的桌上。
“这钱就搁这儿了,你们谁用都行。”
“念念要是不要,就给老爷子看病。”
她看了我一眼。
“苏梅,这些年,谢谢你。”
我没有接话。
她拎着那个旧布包,慢慢地走出了巷子。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
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屋里,苏强还蹲着。
“姐,她刚才说的,你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
“那五万块钱……”
“你从苏念那里拿了五万,又找陈丽要了五万。”
“苏强,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姐,我……”
“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
我很少这样跟他说话,他被我吓了一跳。
“十四万,就这么多。”
“都还清了吗。”
“还差六万多。”
我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抽出一沓点了点。
正好五万。
“这钱加上你手上一部分,够还了吧。”
“够是够,可是……”
“可是什么。”
“这钱是陈丽给苏念的。”
“苏念不要。”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
“你拿去把剩下的债清了。”
“然后把老房子的事处理干净。”
“别再让苏念替你担着了。”
“姐……”
“还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欠的债你自己还。”
“苏念签的那个协议,你去跟人家说清楚。”
“改成你的名字。”
“这份债是替你还的,不能让她背。”
苏强攥着那沓钱,嘴唇抖了半天。
“我去改,姐。”
“明天就去。”
“嗯。”
那天晚上苏念住在我那儿。
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跟小时候一样。
“姑姑,您今天跟我爸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
“您真狠得下心。”
“狠不下心也得狠。”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念儿,你今年二十五了。”
“不能一辈子替你爸擦屁股。”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姑,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说什么。”
“我想让我妈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什么当年的事。”
“她为什么走。”
我没有说话。
有些事我知道一点,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我三岁的时候她走的。”
“那会儿我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我爸从来不提她。”
“爷爷也不提。”
“我一直以为是她不要我了。”
苏念的声音在黑夜里听着很轻。
“可今天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又不像。”
“姑姑,您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走吗。”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走之前来找过我。”
苏念翻过身来,看着我。
“什么时候。”
“就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
“她跟我说了什么。”
“她说苏强动手打她。”
“不止一次。”
苏念没有出声。
“她说她实在受不了了。”
“她想带你走。”
“但你那时候太小,她一个人没法养活你。”
“所以她把你留给了我。”
“她说等她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听到苏念吸了吸鼻子。
“那她今天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她大概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已经走了十九年,说什么都晚了。”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念儿,你要想认她,姑姑不拦你。”
“我不认。”
她的声音闷闷的。
“她要是当年回来说清楚,我会认。”
“可她走了十九年才回来。”
“这十九年您替我扛了多少,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就算了。”
苏念翻过身来,擦了擦眼睛。
“姑姑,我攒了点钱。”
“你哪来的钱。”
“之前做助教的时候存的,加上奖学金。”
“大概有八千块。”
“你留着。”
“我想给您在省城租个房子。”
“不是跟你住一起吗。”
“我想让您有自己的空间。”
我笑了一下。
“你一个月还完债剩三千。”
“还要租房,怎么过得下去。”
“我们一起住,我付房租,您负责做饭。”
“这样您就不用搬瓷砖了。”
“姑姑,您答应我好不好。”
我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好。”
“真的。”
“真的。”
苏念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姑姑,咱们去省城。”
第二天苏强去找债主改协议。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怎么样。”
“债主说协议不能改。”
“他们说签都签了,认的是苏念的名字。”
“那怎么办。”
苏强坐在椅子上,抱着头。
“姐,我是不是又害了苏念。”
“你知道就好。”
苏念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挺平静的。
“姑姑,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去告他们。”
苏强抬起头。
“你告他们。”
“对。”
苏念把那几张纸摊开在桌上。
“我咨询过了,父债子还没有法律依据。”
“那个协议是我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
“我可以撤销。”
“他们要是再来找我,我就报警。”
“念儿,那些人不好惹。”
“姑姑,我们不能再怕了。”
苏念的语气很坚定。
“我在省城上班,他们跑到我单位去闹。”
“这就已经越线了。”
“我要是忍了,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
苏强站起来,把手里的钱往前一推。
“我去跟他们谈。”
“我把钱还了,让他们把协议撕了。”
“爸,你谈不下来的。”
“你去了他们只会加码。”
“我去。”
苏念拿起电话,当着我们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李姐,我是苏念。”
“上次您跟我说的事,我想好了。”
“我去找你们。”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们。
“李姐是我同事,她老公是做这个的。”
“先去问问清楚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苏念没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等消息。
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苏强打来的。
他好像也慌了。
我没接。
到了晚上十点多,苏念回来了。
“怎么样。”
“李姐的老公帮我看过了。”
“他说那个协议在性质上有问题。”
“可以申请撤销。”
“真的。”
“嗯,明天我去找那几个债主。”
“我陪你去。”
“不用,姑姑。”
她冲我笑了笑。
“您就在家等我。”
第二天苏念一个人去了。
我在出租屋里坐立不安,连饭都没心思做。
下午三点多,她推门进来了。
脸上有笑。
“成了。”
“真的。”
“我去了以后,把那几张纸摆在桌面上。”
“我跟他们说,要么拿钱走人,要么法院见。”
“他们商量了半个小时,最后同意了。”
“本金你还了多少。”
“我爸把那五万给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
“以后每个月他还,跟我没关系了。”
我拉住苏念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
“你怕不怕。”
“怕。”
她这才把紧张露出来。
“我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我不能在您面前露怯。”
“我要是一慌,您就更慌了。”
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来。
“念儿,你做得对。”
“姑姑,我长大了。”
“我知道。”
苏强那五万块钱的事,最后落到实处。
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还债。
老房子的事,我爸出了面。
把抵押的事处理了,房子还在苏强名下。
但写了张条子,说以后不能拿房子去抵任何东西。
我爸做完这些,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
“爸,您别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我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让苏强去念书。”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们俩。”
“他说不念就不念了,我也没拦着。”
“后来他跑车,我以为他能安分。”
“没想到变成这样。”
我给他倒了杯水。
“爸,您别想太多了。”
“苏强四十五了,该自己管自己了。”
“倒是苏念,这孩子……”
我爸叹了口气。
“比你弟强一百倍。”
陈丽那边,后来我听说她回了南方。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就三个字。
“谢谢你。”
我没回。
有些话不用回,回了也没意义。
但有一件事我做了。
我把苏念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翻出来。
那是她三岁时拍的,穿着我买的小花褂子。
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笑得露着两颗门牙。
我把照片给苏强看了。
“你还记得那天吗。”
“哪天。”
“陈丽走的那天。”
苏强没有说话。
“她把苏念送到我那儿的时候,苏念哭着要妈妈。”
“陈丽蹲下来抱了她一下。”
“然后就走了。”
“姐,你别说了。”
“我就说这一句。”
我看着苏强的脸。
“那天陈丽的胳膊上有伤。”
“青一块紫一块的。”
苏强把脸别过去。
“她要是有一天回来找苏念。”
“你别拦着。”
“我不拦。”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姐,我那时候混蛋。”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我知道。”
他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苏念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
两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小客厅。
阳台朝南,太阳一出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我搬进去的那天,苏念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姑姑,这盆花归您管。”
“我又不会养花。”
“好养,浇点水就行。”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就跟养我似的。”
我把那盆绿萝端端正正地摆在窗户边上。
我在小区里找了个保洁的活。
活不重,一个月两千八。
加上苏念还完债剩下的三千多,日子过得挺宽裕。
每天下午我做完保洁就买菜回家。
把饭做好,等她下班。
她推开门,闻到饭香就笑。
“姑姑,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我最近都胖了。”
“胖点好,以前太瘦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
然后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时候看着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就睡着了。
我就把电视声音调小,给她盖上一条毯子。
这个画面我想过很多次。
以前在建材市场搬瓷砖的时候。
在出租屋里失眠的时候。
我就想,要是有一天苏念过好了,我就跟着她享福。
现在真过上了。
有时候我早上出门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坛。
看着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花花草草上。
我就停下来站一会儿。
想想这些年的事。
从苏念三岁到二十五岁,整整二十二年。
我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中年人。
手上的茧子还在。
但心里松快多了。
那天苏念发了工资,又给我转了九千七。
我给她退回去了。
“姑姑,您怎么又退了。”
“我有钱,你自己存着。”
“您那点工资。”
“够我花了。”
“姑姑。”
“你小时候我给你花钱,是因为你小。”
“现在你大了,该给自己打算了。”
“我不用。”
“那你存着,以后买房用。”
苏念撇了撇嘴。
“姑姑,您是不是还跟我见外。”
“不是见外。”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
“念儿,你听姑姑说。”
“这些年我供你念书,我从来没后悔过。”
“但我不能让你觉得欠我一辈子。”
“你不欠我的。”
“那些钱是我愿意花的。”
“包括给你爸的那两万,包括那些年我搭进去的所有。”
“我花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
苏念的眼圈红了。
“姑姑,您这样我更难受。”
“那你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该买衣服买衣服,该交朋友交朋友。”
“别天天想着给我转钱。”
“可我想让您过得好一点。”
“我现在就过得挺好。”
我拍了拍她的手。
“你过好了,我就好。”
苏念没有再转钱。
但她每个周末都拉着我出门。
去商场试衣服,去公园散步,去超市买菜。
有一次她带我去看了场电影。
我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了。
坐在里面黑漆漆的,屏幕上人影晃动。
我有点犯困,但又不好意思睡。
苏念在旁边看得认真,时不时往我手里塞爆米花。
电影演完了,我们往外走。
“姑姑,电影好看吗。”
“我看你吃爆米花吃得挺香。”
“您睡着了是不是。”
“没睡着,就是没看懂。”
苏念笑出了声。
“下次我选个您能看懂的。”
“得了,下次别花这钱了。”
“不贵,两张票才六十。”
“六十还不过。”
“您别老算钱。”
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路灯底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晃来晃去。
“姑姑,我有没有跟您说过。”
“说什么。”
“谢谢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过了,而且说了很多遍。”
“那我再说一遍。”
“行,听着呢。”
“谢谢您,姑姑。”
我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苏念翻书的声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苏念刚考上大学。
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钱的事不用操心。
她拉着我的手问我,姑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是我侄女。
现在她长大了。
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知道了我为她借过钱,求过人,搭进去过所有。
但她没有哭,没有说还不完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还替我把那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
这样的孩子,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苏念说了想吃小米粥。
我得提前把豆子泡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
踏踏实实的。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嫩绿嫩绿的,朝着太阳的方向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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