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声喊
青岛台东步行街，晚上九点半。
四个日本年轻人刚从居酒屋出来，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走路东倒西歪，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日语，见人就笑，笑得让人发毛。
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袋子，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个日本小伙撞上去，故意撞的，肩膀顶了她一下。姑娘往旁边躲，另一个又凑上来，伸手去够她头发。
“すみません——”嘴上说着抱歉，手却没停。
姑娘吓得往后退，退到了墙根。四个人围上来，笑嘻嘻的，像逗一只猫。路过的行人放慢脚步，有人皱眉，有人掏出手机，但没人上前。
“救命……”姑娘声音发抖。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炸出一嗓子——
“干哈呢！！！”
纯正的青岛话，音量像炸雷。一个穿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从路边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串烤鱿鱼。他膀大腰圆，胳膊上晒得黑红，脖子上一条金链子，不是真金，但晃眼。
四个日本小伙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用蹩脚中文说：“朋友，没关系，我们闹着玩。”
“闹你妈个玩！”男人把鱿鱼签子往地上一扔，“这是中国！你们搁这儿耍流氓呢？”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了引线。
路边卖烤冷面的大姐把铲子一摔：“报警！快报警！”旁边桌两个吃烧烤的小伙子站起来，一个抄起空啤酒瓶，一个拎起塑料凳。便利店老板跑出来，手里攥着根拖把杆。遛狗的大爷把狗绳一松，那条大金毛冲着四个人就扑过去，汪汪直叫。
四个日本小伙被围在中间，酒醒了一半。领头的还想嘴硬，用日语骂了一句。中年男人上去一把揪住他领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来，再说一句，让全国人民都听听。”
那小子怂了。
姑娘蹲在墙根，浑身发抖。一个穿校服的女中学生跑过去，把她扶起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别怕，姐，咱青岛人都在呢。”
警察五分钟就到了。四个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鼓掌。有人喊：“滚出青岛！”有人喊：“丢人丢到中国来了！”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警车旁边，冲车里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姑娘被女中学生扶着，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往上翘了翘。她冲着人群鞠了一躬。
中年男人摆摆手：“谢啥，都是应该的。以后这么晚别一个人出来，叫个伴儿。”
人群渐渐散了。烧烤摊重新冒烟，烤冷面大姐又开始翻铲子，大金毛被大爷牵回去，还回头冲警车方向叫了两声。
那个中年男人回到自己桌边，桌上啤酒还温着，烤鱿鱼凉了。他拿起凉鱿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跟同桌的人说：“我闺女也这么大。要是她在外面让人欺负了，我盼着也有人能喊一嗓子。”
同桌给他倒满酒：“哥，你这一嗓子，够吹一辈子。”
他端起杯，一口闷了。然后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下班没？爸去接你。”
对面秒回：“不用啦爸，我都多大了。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咱俩吃烧烤。”
他打了三个字：“台东，来。”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路上别玩手机。”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台东的夜市。灯亮着，人走着，烟火气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有人路过他桌边，认出了他，笑着说：“大哥，刚才真痛快！”
他嘿嘿一乐：“青岛人嘛，见不得这个。”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半串凉透的鱿鱼，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听见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远，夜市的热闹一点没减。烤炉的火苗蹿得老高，肉串滋滋冒油，啤酒泡沫在杯子里涨了又落。
他忽然想起闺女小时候，他带她来台东，给她买棉花糖，她举着棉花糖跑，他在后面追。一转眼，她都上班了。
正想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冲他挥手：“爸！”
他站起来，咧开嘴笑。
闺女走到跟前，一看桌上：“哎呀，凉了。我再给你点。”
他摆摆手：“不用，凉了也香。”
闺女坐下，跟老板要了二十串肉、两瓶啤酒。然后盯着他看：“爸，你刚才是不是又管闲事了？”
他一愣：“你咋知道？”
闺女掏出手机：“都传疯了。我们同事群里发的视频，就你那一嗓子，‘干哈呢’，全青岛都听见了。”
他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嗨，那不是……那不是看不下去嘛。”
闺女给他倒酒，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爸，你做得对。我敬你。”
他喝了口酒，忽然觉得今晚的鱿鱼格外香。
台东的夜市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谁也没耽误吃。只是人群里多了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在巡逻，步子迈得很稳。烤炉的火映着老板的脸，他一边翻串一边跟客人聊天：“刚才那事儿听说了没？真解气！”
客人点头：“听说了，青岛爷们，好样的。”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递过去，笑着说：“咱青岛，别的不说，人，不怂。”
远处，警车驶出步行街，拐上大路，消失在车流里。四个日本小伙在里面低着头，没人说话。而台东的夜市，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他的闺女，在塑料桌旁碰杯，吃肉，聊着家常。他闺女问他：“爸，你咋那么大声呢？”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听见有人喊救命，嗓子里那口气，自己就冲出来了。”
他闺女笑了：“你嗓子真好。”
他也笑了：“随你妈。你妈当年在纺织厂，嗓门最大，隔着三排机器都能听见。”
说完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沫沾在嘴角，他随手一抹，抬头看天。青岛的夏夜，天不黑透，还留着一层深蓝。
月亮挂在楼顶，又圆又亮。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酒，格外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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