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信访局接访半年,省里督办我接待的案子,第二天调令到了省厅。那天下午,我攥着调令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掉。邹惠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拎着我落在接访室的保温杯。她气喘吁吁地问,刘荣,你真要走?我没说话,只是把调令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现在回头想想,那半年接访的日子,像是一把磨刀石,把我这把钝刀磨出了锋口。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纸调令背后,藏着一场更大的考验。那把破椅子还在接访室吱呀作响,旧风扇还在嗡嗡转着,镇纸还压在没办完的材料上。一切好像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第一章 破椅子
信访局接访室那把椅子,坐上去就吱呀响。
我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往后仰过去。椅子腿用铁丝绑过,靠背上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垫塌了一半,人坐上去,身子就往一边歪。我伸手摸了摸靠背,指尖沾了一层灰。那灰很细,像是积了很多年,从海绵缝里渗出来的。
邹惠坐我对面,头也不抬地说,左边抽屉有胶带,自己缠一下。
我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有胶带、剪刀、订书机,还有半包受潮的饼干。饼干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已经过了快一年。我拿出胶带,把椅子腿又缠了一圈。胶带缠上去的时候,铁丝硌了一下我的手指。缠完坐上去,还是响,但好歹不晃了。
那是去年三月份的事。我从区里借调到市信访局,说是锻炼,其实就是缺人。接访室一共三个人,邹惠是正式在编的,老周还有两年退休,剩下的就是我这个借调来的。
头一个月,我每天接七八个案子。有农民工讨薪的,有拆迁户反映补偿款没到位的,还有老大爷来反映楼下烧烤摊油烟扰民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早上八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蹲在墙根抽烟的,有抱着材料袋来回踱步的,还有一个大姐,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走廊里一股烟味混着早点摊的油条味,窗户开着也散不出去。
邹惠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轻易表态。她说,你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人家都当政策听。你说了不算,回头人家拿你的话回来找你,你负得了责?
我把这话记在本子上。那个本子是我从区里带过来的,黑色硬壳,已经用了大半。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纸板。每天接访完,我就把关键信息记下来,谁反映的,什么事,转给哪个部门了,有没有回访。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做事真的很实在,一板一眼,不敢马虎。
接访室的空调是坏的。三月份还好,到了五月份,屋里闷得像蒸笼。墙上那台空调外壳发黄,出风口积了一层灰,打开只吹风不制冷。老周从家里带来一台旧风扇,放在墙角,转起来嗡嗡响,吹得桌上的文件满屋飞。风扇的摇头功能也坏了,只能对着一个方向吹,吹得墙角的蜘蛛网晃来晃去。
邹惠说,你就不能把文件压住?
我说,压不住,风太大。
她白我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镇纸,扔给我。那镇纸是块大理石,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是红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凹槽里一点残色。我把镇纸压在文件上,风扇吹过来,纸不飞了,但我的汗还是往下淌。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去,把衬衫粘在椅子上。
接访室的桌子也是旧的。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有一道裂缝,从桌子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用手指顺着裂缝摸过去,能摸到里面的灰和碎纸屑。每天接访,我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听老百姓说他们的难处。说着说着,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拍桌子的时候,镇纸会跳一下,我得用手按住。
我学会了不动声色。该记录记录,该解释解释,该转办转办。但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走了以后,我盯着桌上的裂缝看了很久。邹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张桌子太旧了。
她说,旧是旧,但结实。再坐十年也塌不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东西旧了,修修补补接着用。人也是一样。
五月中旬,我接了一个案子。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摞材料。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塑料袋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水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
她说她叫王秀兰,是城郊的菜农,家里两亩地被征了,补偿款迟迟没到位。她跑了三个部门,都说在走流程。她问我,走流程要走多久?半年了,她老伴住院等着用钱。
我翻了她带来的材料。征地批文、补偿协议、银行流水,一样不少。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补偿款应该在三个月内发放。现在已经过了五个月。材料上粘着饭粒,还有水渍。看得出来,她经常翻这些纸,翻的时候可能正在做饭,或者正在医院陪床。有一页纸上印着一个手印,是泥手印,干了以后变成土黄色。
我把材料收好,对她说,你先回去,我帮你问。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问我,同志,你贵姓?
我说,我姓刘。
她说,刘同志,你是个好人。
她走后,邹惠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材料,说,这个案子你别碰。
我问为什么。
她说,城郊那块地是区里重点项目,补偿款卡在区财政。你一个借调的,问了也白问。
我说,那总不能让她这么等着。
邹惠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她的文件。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像拉锯。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把王秀兰的材料复印了一份,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城郊。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真是有一股子愣劲儿,也不管天快黑了,也不管路远。
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一段。路两边是拆迁的废墟,碎砖瓦堆得老高,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推了二十分钟,看见一个修车铺,借了充电器,充了半个小时。修车铺的老板是个老头,问我这么晚去城郊干什么。我说去办事。他说,城郊那片都拆了,还有什么好办的。我没说话。
菜地已经不在了。推土机把地推平了,黄土裸露着,远处有几栋盖了一半的楼。工地上的灯亮着,照得那片空地明晃晃的。空气里有股柴油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我在村口碰见王秀兰的老伴,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正望着那片空地发呆。毛毯上打了几个补丁,有一个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线缝的,歪歪扭扭。轮椅的扶手用胶布缠着,胶布已经发黑。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大爷,您家补偿款的事,能再跟我说说吗?
他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光。他说,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我是信访局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信访局,我去过。去了三回,每回都说在办。后来我就不去了,跑不动了。
我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他说话很慢,有时候说半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他说,那两亩地种了三十年,种过白菜、萝卜、西红柿。有一年西红柿丰收,卖了好价钱,给老伴买了一件新棉袄。
临走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说,同志,那两亩地,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地没了,钱也没见着,我这条腿又这样了,你说,我们还能指望谁?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的老茧像树皮。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用了一个晚上,我把王秀兰的案子整理成一份督办建议,第二天一早交给了科长。科长翻了翻,说,小刘,这个案子涉及区财政,我们不好插手。
我说,科长,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内发放,现在已经超期了。
科长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但这事不是我们能推得动的。
我说,那能不能以信访局的名义发一个督办函?
科长沉默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接访室不让抽烟,他就站在窗边,把烟往窗外吐。烟灰掉在窗台上,他用手抹了抹。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放着吧,我找机会跟领导汇报。
这一放,就是一个月。
现在想想,那一个月里,我每次经过科长办公室,都想进去问一句。但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有些事,不是科长不想办,是他办不了。他的抽屉里也堆着别的案子,每一个都像石头一样压着。
第二章 旧本子
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接访室整理材料,窗外忽然暗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场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接访室屋顶漏雨,墙角摆了两个塑料桶,接满了就得倒。桶是那种装涂料的旧桶,里面还残留着白色的涂料,雨水滴进去,浮起一层白沫。
第一个桶已经满了,我拎起来,往厕所走。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雨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走廊尽头那排锦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一面锦旗的流苏缠在一起,解不开。
邹惠去开会了,老周请了病假,就我一个人在。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上也全是水。他站在门口,脚下的水渍洇开一圈。
他看了看屋里,问,谁是负责接访的?
我说,我是,您请坐。
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用透明文件袋装着,里面还有一张光盘。文件袋上沾着水珠,一擦就花了。
他坐的那把椅子就是我的位置。我只好搬了把备用椅子,坐在桌子侧面。那把备用椅子更破,只有三条腿着地,第四条腿用一摞旧报纸垫着。旧报纸是去年的,头版上印着一则会议新闻,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标准。
他说,我叫陈建国,是城东机械厂的职工代表。我们厂改制,一百多号人的安置方案到现在没落实。区里说市里没批,市里说区里没报,来回踢皮球。我们跑了半年了,实在没办法。
我翻了翻那份文件。厂里的改制方案、职工名单、安置补偿标准,一应俱全。职工名单密密麻麻,有一百多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有的画了圈。关键是那张光盘,他说里面是职工大会的录像,记录了当时厂领导承诺的内容。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厂里的合影。一百多号人站在厂房前面,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笑。照片是新的,但厂房是旧的,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根烟囱,烟囱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只剩了一半。
我问,这个案子你们之前反映过吗?
他说,反映过。市里转给区里,区里说正在研究。研究半年了,没动静。
我把材料收好,按流程做了登记。他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同志,我们那一百多号人,就等着这个安置方案过日子。有的老职工,退休金都没着落。
我说,我知道了,我会跟进。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那张光盘,在电脑上看了一遍。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开机要三分钟,光驱读盘的声音像拖拉机。录像里,厂领导站在台上,拍着胸脯说,三个月内一定把安置方案落实到位。台下坐满了职工,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录像的最后,镜头扫过台下,我看见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已经满脸皱纹。
日期是半年前。
我把这个案子和王秀兰的案子放在一起,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接访室加班到凌晨。老周的旧风扇嗡嗡转着,镇纸压着文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每个时间节点、每个部门的回复都列清楚。
写到半夜,肚子饿了。我翻抽屉,找到老周藏的半包方便面。方便面已经过期了,面饼有点发软。用搪瓷杯接了热水,泡了面。面饼泡开以后,香气飘出来,在接访室里弥漫着。
我一边吃面一边写,面汤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我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袖子蹭到裂缝里的灰,蹭出一道黑印。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有一股子轴劲儿。别人不愿意碰的案子,我非要碰。别人觉得推不动的事,我非要去推。
第二天一早,我把情况说明交给了科长。科长看完,沉默了很久。他说,小刘,你知道这两个案子背后是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碰?
我说,科长,我在接访室坐了三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人。他们来的时候,眼里还有光。跑了几趟以后,光就没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信访局只是一个传声筒。
科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行,我帮你报上去。但是小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什么准备?
他说,这两个案子,一个是区里的重点项目,一个是市里的改制企业。你同时碰这两个,等于同时得罪两边。
我说,我没想得罪谁,我只是想把事办了。
科长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
现在回头想想,科长那句话,既是提醒,也是保护。但在当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
第三章 冷板凳
情况说明报上去以后,像石沉大海。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我去问科长,科长说,领导在开会研究。我去问分管副局长,副局长说,这个事要等区里先出意见。
我说,区里已经拖了半年了。
副局长看了我一眼,说,小刘,你刚来,有些事你不懂。信访工作,急不得。
我说,可是老百姓急。
副局长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出去。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他说话的时候,拿喷壶给绿萝喷水,喷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
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知了叫得人心烦。走廊里挂着一排锦旗,有新的有旧的。最新的一面是去年的,上面写着“为民解忧”,落款是一个社区。
邹惠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她说,碰钉子了?
我说,嗯。
她说,正常。你以为信访局是干什么的?大部分时候,我们就是登记、转办、催办。真正能推动解决的,少之又少。
我说,那王秀兰和陈建国他们怎么办?
邹惠沉默了一会儿,说,刘荣,你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在这条线上,容易受伤。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把一瓶水喝完,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瓶子砸在垃圾桶底部,发出咚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省信访局打来的,说省里要督办一批积案,让我把最近接访的案子梳理一下,报上去。我心头一动,把王秀兰和陈建国的案子单独整理出来,附上了所有材料,一并报了上去。
报上去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想想,那是我第一次“越级”做事。按规矩,应该先经科长,再经副局长。但我等不了了。
报完以后,我心里其实很忐忑。万一被领导知道了,轻则挨批评,重则退回原单位。但我想,就算退回去,我也认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怎么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说,你别太拼了。借调的人,干得再好,也不一定能留下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还这么拼?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事,不是能不能留下来的问题,是你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没再问,只是把饭菜热了热,端到我面前。那天晚上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有点坨了,我吃得很快。
没想到,半个月后,省里的督办函下来了。
第四章 督办函
督办函是直接发到市信访局的,抄送区里和市里相关部门。
函上写得清清楚楚,王秀兰征地补偿案、陈建国机械厂改制安置案,列为省局督办案件,要求一个月内上报处理结果。
那天上午,科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把督办函放在桌上,问我,小刘,这个事是你报上去的?
我说,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把局里搞得很被动?
我说,科长,我如果不报,这两个案子永远推不动。
他说,那你也不能越过局里直接报省里。
我说,我报的时候,是以个人名义整理的积案材料。省里要梳理积案,我把最典型的两个报上去了。
科长沉默了。他从抽屉里摸出烟,又点上。这回他没往窗外吐,就坐在椅子上抽。烟灰掉在督办函上,他用手掸了掸。烟灰在纸上留下一道灰印,他拿橡皮擦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胆子不小。
我说,科长,我不是胆子大。我在接访室坐了三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人。他们来的时候,眼里还有光。跑了几趟以后,光就没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信访局只是一个传声筒。
科长叹了口气,说,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省里督办了,局里必须动起来。你牵头,把这两个案子的协调会组织一下。
我说,好。
协调会定在三天后。区里来了个副区长,市里来了个副秘书长,机械厂的主管部门也来了人。会议室里坐了一圈,我坐在角落,负责记录。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桌上摆着矿泉水。我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旁边是那个黑壳本子。矿泉水瓶上印着会议名称,字很小,得凑近了看。
会上的气氛很微妙。区里说,补偿款卡在财政,需要走流程。市里说,改制方案需要重新评估。机械厂的主管部门说,职工安置涉及社保、医保,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每个人都在说困难,每个人都在推。
我一边记录,一边攥紧了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有一笔划得太重,纸戳破了一个洞。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有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明明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政策上明明白白,怎么就推不动?
会开到最后,副秘书长说,既然省里督办了,我们就得拿出一个方案。一个月内,区里把补偿款发放到位,机械厂的安置方案由主管部门牵头,两周内拿出意见。
区里的副区长点了点头,说,我们尽量。
散会以后,我收拾材料往外走,副秘书长叫住我。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刘荣。
他说,小刘,你报上去的材料我看了。写得很好,条理清楚,证据扎实。但是我要提醒你,信访工作,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第五章 王秀兰的眼泪
协调会开完第十天,王秀兰的补偿款到账了。
她专门来了一趟信访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苹果红红的,个头不大,一看就是自家树上摘的。苹果上还带着叶子,叶子已经蔫了。
她把苹果放在我桌上,说,刘同志,钱到了。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说,我知道,你们跑了很多趟。我一个种菜的,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苹果你收着。
我把苹果推回去,说,您留着吃吧。钱到了就好,您老伴的身体怎么样?
她说,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刘同志,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第二遍了。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眼里全是泪,现在眼里有光。
邹惠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的苹果,问,谁送的?
我说,王秀兰。
她说,收了吧,别推。老百姓的心意,推了反而不好。
我把苹果分了,邹惠一个,老周一个,我自己一个。苹果很甜,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建国打来的。他说,机械厂的安置方案出来了,主管部门牵头,社保和医保的问题也在解决。他说,刘同志,我们那一百多号人,谢谢你了。
我说,别谢我,是省里督办了。
他说,省里督办,也得有人把材料递上去。我们都知道,是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风扇嗡嗡转着,镇纸压着文件,桌上的苹果核还没扔。苹果核放在一张废纸上,已经氧化发黄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你帮他们办了一件事,他们记你一辈子。那种实在,是现在很多人理解不了的。
第六章 暗流
王秀兰和陈建国的案子解决以后,我以为日子会好过一些。
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先是科长找我谈话,说区里有人反映,说我越级上报,不尊重地方。接着是副局长找我,说市里相关部门对信访局有意见,觉得我们“手伸得太长”。
我说,我只是把案子报上去,省里督办了,案子解决了,这是好事。
副局长说,事是好事,但方式方法有问题。你以后报材料,要先经局里同意。
我说,好。
嘴上说好,心里却不服气。现在想想,那会儿确实有点愣。明明把事办了,为什么还要挨批评?
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件事。
城东机械厂的一个职工,因为安置方案里的一处细节不满意,又跑来信访局。那天我不在,老周接的。老周按流程登记了,转给主管部门。结果那个职工不满意,在接访室吵了一架,还打了市长热线投诉。
投诉电话转回来,局里要追责。副局长把我和老周叫过去,问,那天谁接的?
老周说,是我。
副局长说,怎么搞的?省里刚督办了案子,又出投诉?
老周没说话。我说,副局长,那个职工反映的问题是新问题,和之前的安置方案不是一回事。老周按流程转了,没有错。
副局长看了我一眼,说,小刘,你倒是挺会替人说话。
我说,我不是替人说话,我是实事求是。
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了,你们回去吧。以后接访注意态度。
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刘,谢谢你。
我说,周哥,你别客气。
老周叹了口气,说,我在这干了快二十年了,像你这样敢说话的年轻人,不多。
我说,我不是敢说话,我是觉得,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烟从窗缝里飘出去,飘到楼下那棵梧桐树上。
现在回想起来,老周那声叹气,其实包含了太多东西。只是我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第七章 邹惠的提醒
七月中旬,天热得厉害。接访室的空调还是坏的,旧风扇转起来也不管用,屋里像个蒸笼。
那天中午,邹惠买了两个盒饭,递给我一个。我们坐在接访室里,一边吃一边聊。
盒饭是食堂打的,一份土豆丝,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米饭上浇了点汤汁。汤汁渗到米饭里,把米饭染成浅褐色。我吃得快,邹惠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筷子拨弄着菜。
她说,刘荣,你最近风头太盛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报省里那两个案子,局里有人不高兴。你替老周说话,又得罪了副局长。你再这么下去,借调期满,能不能留下来都难说。
我说,我没想得罪谁。
她说,我知道你没想。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办了事,老百姓感谢你,但上面的人觉得你越了线。你觉得你在做事,别人觉得你在抢功。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为你好。你能力有,心也正,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说,怎么保护?
她说,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汇报汇报。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也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邹惠,你说得对。但是我在接访室坐着,每天面对那些人,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来跑去,最后什么都解决不了。
邹惠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她把盒饭吃完,收拾好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下周的接访安排。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翻开。下周的接访安排里,我的名字被排在了最前面。每天都是。
我问,怎么这么多?
邹惠说,副局长安排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猜。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第八章 车轮战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接访十来个案子。
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六点,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几乎没有停过。那把破椅子吱呀吱呀响,我的腰坐得生疼。旧风扇嗡嗡转着,文件被吹得满桌飞。镇纸压住一份,另一份又飞了。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反映工地噪音的,有投诉物业的,有咨询社保政策的,还有一对夫妻因为离婚财产分割来信访的。我一个个接,一个个记,一个个转办。
有一个老大爷,耳朵背,我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喊了一上午,嗓子就哑了。
有一个大姐,说着说着就哭,我递了一包纸巾,她哭完接着又说。
有一个年轻人,进来就拍桌子,说我们不管事。我没跟他吵,等他拍完了,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他到底什么事。他说完了,气也消了大半。
到了第四天,我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
邹惠看不下去了,替我接了半天的访。她接访的时候,我在旁边整理材料,把每个案子的关键信息记在本子上。
那个黑壳本子,已经快用完了。从区里带到市里,记了上百个案子。现在翻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还粘着透明胶带,那是被风扇吹裂的。
第五天,副局长来接访室转了一圈。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我。我正低着头给一个老大爷解释政策,嗓子哑得像破锣。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六天,科长来找我。他说,小刘,副局长让我问你,下周的接访安排要不要调整?
我说,不用,我能行。
科长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硬撑。
我说,科长,我不是硬撑。我在接访室坐着,就是干这个的。
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注意身体。
他走了以后,邹惠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润喉糖。她把糖放在我桌上,说,吃一颗。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我,这是老周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嗓子哑了,让你含一颗。
我拿起那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凉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一盒润喉糖,一句关心的话,就能让你觉得,再累也值得。
第九章 省里的电话
第七天下午,我正在接访室整理材料,电话响了。
邹惠接的,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我,说,省里找你。
我接过话筒,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他说,是刘荣同志吗?
我说,是。
他说,我是省信访局督查处的,姓方。你之前报上来的那两个案子,我们看了。省里准备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积案化解专项行动,想请你来省里做个经验介绍。
我愣了一下,说,我?经验介绍?
他说,对。你在基层接访,把两个推了半年的积案推动了,这个经验值得推广。
我说,方处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笑了笑,说,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你准备一下,下周一来省里,做个发言。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邹惠问,谁打的?
我说,省信访局督查处,让我去省里发言。
邹惠睁大了眼睛,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刘荣,你行啊。
我说,我有点懵。
她说,懵什么,这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接访室里,把两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重新梳理了一遍,写在那个黑壳本子上。风扇嗡嗡转着,镇纸压着纸,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起王秀兰的那句话。她说,刘同志,你是个好人。
现在想想,那句话,比任何奖励都重。
第十章 省厅发言
周一早上,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省信访局。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有几台收割机,像甲虫一样慢慢爬。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老人在卖西瓜,瓜摊上撑着一把旧伞。
省信访局的楼比市里高,大厅里亮堂堂的,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我站在牌子下面,忽然有点紧张。
方处长在门口等我。他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说话很和气。他带我去了会议室,里面坐了二十来个人,都是各市信访局的业务骨干。
会议室里摆着鲜花,桌上有席卡,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我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我没有用稿子,因为那些案子都在我脑子里。
我说,我接访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年。但我接的每一个案子,我都记在本子上。王秀兰的案子,我跑了三趟城郊。陈建国的案子,我在接访室加班到凌晨。我不是想说自己有多辛苦,我是想说,信访工作,说到底就是两个字:认真。
我说,老百姓来信访,是带着希望来的。如果我们只是登记、转办,然后把材料往柜子里一锁,那他们的希望就变成了失望。如果我们多问一句,多跑一趟,多打一个电话,也许结果就不一样。
我说完,台下响起了掌声。
方处长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小刘,你讲得很好。省里正在考虑,从基层选一批优秀的信访干部到省厅工作。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说,我?来省厅?
他说,对。你回去等通知。
回市里的路上,我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现在想想,那会儿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第十一章 调令
从省里回来第三天,调令到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接访室给一个老大娘解释政策。她反映的是楼上漏水的问题,跑了三趟社区,两趟街道,一直没解决。我正跟她说,这个事我们转给住建部门,您留个电话,有结果我通知您。
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说,小刘,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里。他把那张纸递给我,说,省厅的调令。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调省信访局督查处工作”,落款是省信访局。纸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下面盖着红章。红章很新,印泥还没干透,我用手指碰了一下,指尖染了一点红。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科长说,小刘,你运气好。
我说,科长,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
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是你自己争气。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调令上。走廊里那排锦旗还在,最新的一面是上个月的,上面写着“为民解忧”,落款是城郊的几个菜农。我猜是王秀兰他们送的。
邹惠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我落在接访室的保温杯。她气喘吁吁地问,刘荣,你真要走?
我说,调令都到了。
她说,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周一报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请你吃顿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邹惠、老周和我,在信访局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饭馆叫“老地方”,门脸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菜单,字是手写的,价格用红笔改过好几回。有一道菜叫“信访套餐”,其实就是红烧肉加青菜,老周每次都点。
老周喝了两杯啤酒,脸通红,说,小刘,你走了,接访室就少了一个能扛事的人。
我说,周哥,你别这么说。
老周说,我说的是实话。这半年,你接了多少案子,办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那把破椅子,我坐了八年,你坐了半年,你比我坐得稳。
我说,周哥,是你教我的。
老周摆摆手,说,我教不了你什么。你就是心正,心正的人,坐哪儿都稳。
邹惠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她说,这个送你。你那个黑本子快用完了,换个新的。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刘荣,不忘初心。
我看着她,她别过脸去,说,别这么看着我,怪肉麻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三个菜一个汤,花了不到一百块钱。但那份情谊,我一直记着。
第十二章 告别
离开市信访局那天,是个晴天。
我早上七点就到了接访室。门还没开,我站在走廊里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味。
老周来得早,看见我站在门口,说,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想再坐一会儿。
他开了门,我进去,把包放下。接访室还是老样子,那把破椅子还在,旧风扇还在,镇纸还在。桌面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桌子这头延伸到那头。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椅子还是吱呀响。我伸手摸了摸靠背上的裂口,海绵还是那么硬。抽屉里还有半包受潮的饼干,是上个月我放进去的,忘了吃。饼干包装袋上印着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了。
我把东西收拾好,把椅子摆正,把旧风扇擦干净,把镇纸放回抽屉。那个黑本子,我装进了包里。
老周来送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说,这是王秀兰托人带来的,听说你要走,她非要给你。
我接过苹果,心里酸酸的。苹果还是那种小个头,红红的,一看就是自家树上摘的。
老周说,她还让我带句话。她说,刘同志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说,周哥,你替我谢谢她。
老周说,你自己跟她说吧。她就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王秀兰站在楼下,穿着那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她仰着头,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下了楼。她看见我,说,刘同志,你要走了?
我说,是,调省里了。
她说,好事,好事。省里好,省里能帮更多的人。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说,这是我自己种的黄瓜,你带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装着几根黄瓜,上面还带着露水。黄瓜刺扎了我一下手,痒痒的。
她说,刘同志,我老伴出院了。他现在能下地走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我说,那太好了。
她说,他还说,等明年开春,请你到家里吃饭。我们盖了新房子,有地方坐了。
我说,好,我一定去。
她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信访局的旧楼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接访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去,窗帘飘起来。
邹惠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出信访局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像是一个老人,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我坐上公交车,去了省城。
第十三章 新环境
省信访局在市中心,一栋十二层的楼。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灰色石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石球被摸得发亮。督查处在八楼,办公室比市里大,桌椅都是新的,空调冷暖两用。
我报到那天,方处长带我认识了处里的同事。处里一共六个人,处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干脆利落。副处长老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做事稳重。还有三个同事,两个比我大几岁,一个刚毕业。
周处长说,小刘,你在基层接访的经验很宝贵。省里正在开展积案化解专项行动,你来了正好,可以发挥你的长处。
我说,周处长,我刚来,很多事不懂,还要多学习。
她说,不懂就问,处里的人都很好相处。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新环境需要适应。
第一个星期,我主要看材料。省里的积案比市里多得多,每个案子都涉及多个部门,情况复杂。我把每个案子的关键信息记在新笔记本上,邹惠送的那个。
新本子是软皮的,摸上去很舒服。我在第一页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办公室里有饮水机,有打印机,还有一台新电脑。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楼很高,车很多,人来人往。和市信访局的接访室完全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个星期,周处长让我跟着老陈去下面市里督查。老陈做事很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看原始材料,找当事人谈话,不走过场。
出发那天,老陈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包带磨得发白。他说,小刘,你在基层接访过,你知道老百姓最怕什么。
我说,最怕踢皮球。
他说,对。所以我们督查,就是要把皮球停下来。
我们跑了三个市,看了十几个案子。每到一处,老陈都要去现场看看,和当事人聊几句。他不爱说话,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有一个案子,是拆迁户反映安置房质量问题。老陈到了现场,用手敲了敲墙,说,空鼓。又看了看地面,说,找平没做好。开发商的人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来的路上,老陈说,小刘,你看,有些事其实不难,就是没人去现场看。
我说,陈处长,我记住了。
跟着老陈跑了三个市,我学到了很多。现在想想,那段时间,是我成长最快的时期。
第十四章 积案
省里的积案化解专项行动,涉及一百多个案子。
周处长把案子分了分,每个人负责十几个。我分到的案子里,有一个特别棘手。
案子是临江市报上来的,涉及一个老国企的改制遗留问题。企业十年前改制,一百多号职工的安置补偿一直没有落实。职工们跑了十年,从区里跑到市里,从市里跑到省里,问题始终没解决。
我把材料翻了一遍,发现这个案子和陈建国的机械厂案子很像,但更复杂。企业已经破产了,原来的主管部门也撤并了,补偿款没有来源。
材料有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我解开绳子,一页一页翻。有的纸上印着指纹,有的纸上粘着胶带,还有一张纸上写着“救命”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我打电话给临江市信访局,问这个案子的情况。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同志,他说,刘处长,这个案子我们报了好几次了,上面一直没批。
我说,我不是处长,我是督查处的刘荣。你把原始材料再给我发一份,包括当年的改制方案和职工名单。
他说,好。
材料发过来以后,我看了整整两天。改制方案上写着,职工安置补偿由企业土地出让金解决。但企业破产后,土地被收回了,出让金也没有了着落。
我把情况向周处长汇报。周处长说,这个案子确实难。但是既然列入了专项行动,就要想办法。
我说,周处长,我想去临江一趟,见见那些职工。
她说,好,你去吧。
第十五章 临江
临江在省城北边,坐高铁一个小时。
我到的时候,临江市信访局的同志来接我。路上,他跟我说,这个案子的职工代表叫孙德厚,七十多岁了,跑了十年,身体不太好。
我说,我先见他。
孙德厚住在老国企的家属院里。家属院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他住在三楼,一室一厅,屋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电视。沙发上的皮面裂了口子,用胶带粘着。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
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慢慢站起来。他瘦得很,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他说,你是省里来的?
我说,是,我叫刘荣,省信访局督查处的。
他说,坐吧。
我坐下来,他把一摞材料放在我面前。材料用塑料袋包着,一层又一层,打开以后,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
他说,这是十年的材料。我跑了十年,从区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每一趟,我都记着。
我翻着那些材料,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说,小刘同志,我不是要闹事。我就是想问问,当年改制的时候,领导拍着胸脯说安置补偿一定落实。现在十年过去了,企业没了,地没了,钱也没了。我们那一百多号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等。
他说着,眼圈红了。
我注意到沙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人,站在厂房前面,笑得很开心。
我问,孙大爷,这是您年轻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照片,说,是,那是厂子最红火的时候。我们那一批人,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厂子。
我把材料收好,说,孙大爷,您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下了。我会把情况如实上报,争取给您一个答复。
他说,小刘同志,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说法。
我说,我明白。
从孙德厚家出来,我在家属院里站了很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他们看见我,问,你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说,我是省信访局的,来了解情况。
一个老人说,了解情况?了解了十年了,什么时候解决?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邹惠那句话。她说,好人在这条线上,容易受伤。但我想,就算受伤,也得有人做。
第十六章 推动
从临江回来,我写了一份详细的督查报告。
报告里,我把孙德厚他们的诉求、改制方案的漏洞、相关部门的责任,一条一条列清楚。最后,我提了一个建议:由省里协调,从国企改制专项资金中拿出一部分,解决这一百多号职工的安置补偿。
写报告的时候,我把孙德厚给我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有一张纸上写着当年厂领导在职工大会上的承诺,日期是十年前的。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报告交上去以后,周处长看了很久。她说,小刘,这个建议很大胆。
我说,周处长,这个案子拖了十年,常规办法解决不了。
她说,我知道。但是专项资金的使用,需要省里多个部门会签,不是我们信访局能定的。
我说,那能不能以省信访局的名义,提请省里开一个协调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一个星期后,省里开了协调会。省信访局、省国资委、省财政厅、临江市政府,都来了人。会上,我把孙德厚他们的材料展示出来,把十年的信访记录一条一条念出来。
会场很安静。
念到最后,我说,这一百多号职工,跑了十年。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等。我们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省国资委的同志说,这个案子我们了解,但企业已经破产,土地已经收回,补偿款确实没有来源。
省财政厅的同志说,专项资金的使用有严格规定,不能随便开口子。
临江市的同志说,我们一直在做工作,但职工们的要求太高。
我说,他们的要求不高。他们只是想要回当年承诺的东西。
会场又安静了。
最后,省信访局的领导说,这个案子既然列入专项行动,就要有结果。请国资委牵头,财政厅配合,临江市拿出具体方案,一个月内上报。
散会以后,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心情,就像打了一场硬仗,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至少,我尽力了。
第十七章 结果
一个月后,临江市报来了方案。
方案里,职工的安置补偿由省、市两级财政各承担一半,从国企改制专项资金中列支。具体发放办法由临江市国资委制定,分三批发放,第一批在年底前到位。
我把方案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洞,才签了字。
方案批下去以后,我给孙德厚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邻居接的,说他住院了。
我赶到临江,在医院见到了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更厉害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床边放着一个氧气瓶,管子插在鼻子里。
我说,孙大爷,方案批了。年底前,第一批补偿款就能到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说,小刘同志,谢谢你。
我说,孙大爷,别谢我,是省里督办了。
他说,省里督办,也得有人把材料递上去。我们都知道,是你。
这句话,陈建国也说过。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你帮他们办了一件事,他们记你一辈子。
孙德厚出院以后,专门来省信访局送了一面锦旗。锦旗是红绒布的,上面绣着“十年积案终化解,一心为民办实事”。
周处长把锦旗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她说,小刘,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周处长,这是处里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笑了笑,说,你倒是谦虚。
第十八章 成长
到省厅半年后,我回了一趟市信访局。
接访室还是老样子,破椅子还在,旧风扇还在,镇纸还在。邹惠坐在我的老位置上,正在接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刘荣,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
她说,坐吧。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椅子还是吱呀响。邹惠给我倒了一杯水,搪瓷杯,杯口还是磕掉了一块瓷。
她说,省里怎么样?
我说,忙,但充实。
她说,那就好。
老周退休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年轻人,刚考进来的,姓李,戴一副黑框眼镜。邹惠说,这个小伙子跟你当初一样,有冲劲。
我说,那挺好。
我在接访室坐了一下午,看邹惠接了几个案子。她还是那么利落,说话干脆,办事认真。
临走的时候,邹惠送我到门口。她说,刘荣,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她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更稳了。
我说,可能是经历的事多了。
她笑了笑,说,好好干。
我说,你也是。
走出信访局的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接访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去,窗帘飘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半年接访的日子,像是一把磨刀石,把我这把钝刀磨出了锋口。而省厅的调令,是另一把磨刀石。
第十九章 回响
又过了一年,我在省厅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
积案化解专项行动结束了,一百多个案子,化解了八成。剩下的,也都拿出了方案。周处长说,这次专项行动,督查处立了大功。
我说,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说,小刘,你成长得很快。
我说,谢谢周处长。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王秀兰打来的。她说,刘同志,我老伴出院了,身体恢复得很好。我们家的补偿款也拿到了,盖了新房子。
我说,那太好了。
她说,刘同志,我一直记着你。你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楼很高,车很多,人来人往。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壳本子。本子已经用完了,但我一直留着。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刘荣,不忘初心。
那是邹惠的字。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一句话,记一辈子。
第二十章 初心
到省厅一年半后,我被提拔为督查处副处长。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周处长找我谈话。她说,小刘,这个位置责任很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在基层接访过,你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
我说,他们最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
她说,对。所以你要记住,不管你坐到什么位置,都要保持那颗初心。
我说,周处长,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带。我打开那个黑壳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王秀兰、陈建国、孙德厚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勾。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块镇纸,“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朝上,被灯光照着,亮亮的。
现在回想起来,从市信访局到省信访局,从接访室到督查处,我走了两年。这两年里,我接过访,办过案,挨过批评,也受过表扬。
但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你做什么工作,不管你处在什么位置,只要你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你就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那把破椅子,那台旧风扇,那块镇纸,那个黑壳本子,我都留着。
它们提醒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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