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铜锁卡在樟木箱第三个抽屉上,我拿小锤敲了两下,木屑掉进指甲缝里。
手机在木蜡油旁边震,震到第三遍我才接。小周的声音劈了叉:“陆总,沈大少爷是不是在望江里那个杂物间?我、我刚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把小锤放下。工作室窗外的云栖路刚洒过水,卖咸菜的推车吱呀吱呀过去。我三天没回望江里。市集展要交六件修复件,我睡在工作室后面的折叠床上,牙刷都干在杯子里。
“什么动静?”
“抓门。像指甲刮纸箱,又不像。”小周压低嗓子,“我昨天来拿砂纸,听见一回。今天又来,还有。”
我翻手机。沈砚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句:你妈的梳子我找到了。我没回。那会儿我正在给一张老供桌补腻子,手上全是灰,看见了,想等会儿再说。等会儿就是三天。
我开车回望江里。一楼带半地下杂物间,铁门漆成深绿,门把手上挂着女儿小时候的粉色跳绳,褪成灰白。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嘴唇发青。
“陆总,门从外面插上了。”他说,“我、我不敢动。”
我伸手去拔插销,锈得厉害,晃两下才开。铁门往里推,先出来一股樟木和潮气混着的味,再出来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木粉,手背青筋绷着。
沈砚坐在地上,背靠旧樟木箱,膝盖上搁着一把黄杨木梳。梳子缺了一个角,他拿一小片樟木对着缺口,来回比。他抬头看我,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倒是亮的。
“你来了。”他说。
像他只是在里面待了一下午。
小周在我身后倒抽气,牛皮纸袋递上来,手抖得哗哗响:“总裁,您和大少爷夫人都不要了!”
纸袋口开着,里面滑出半本暗红色证件。离婚证。我的名字和沈砚的名字都在上面,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我嘴角绷着,他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我手上还有木蜡油。没接。
02
杂物间不大,三面墙堆着客户寄来的旧椅子、老柜门、竹编屏风。沈砚坐的那块地,铺了两层旧报纸,旁边一只搪瓷盆,盆底有半包桃酥,一瓶矿泉水剩小半。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没饿到奄奄一息,但也不像个活人。
“钥匙呢?”我问他。
“没带。”
“手机?”
“工作室桌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小周把离婚证往我面前又送一寸:“陆总,这个……”
“你从哪儿拿的?”
“您工作室抽屉。最底下那个,压在黄杨木料下面。”他咽口水,“我以为您让我拿的就是这个。您说拿牛皮纸袋。”
我确实说过。早上我让他去工作室取一份修复合同,牛皮纸袋装。他拿错了。可我三个月前把离婚证塞进黄杨木料下面,连我自己都忘了。
沈砚看见那本证件,没动。他捏着梳子,指腹在缺口上来回磨。
“你妈的梳子。”他说,“在旧棉袄口袋里。你找了半年,没找着。”
那把梳子我找了半年。母亲去世后,我只剩这么一件她贴身用的东西。缺角是她在医院磕掉的,她当时还笑,说人老了,连梳子都站不稳。我以为丢了,跟沈砚提过一次,在厨房,边洗碗边说。他没吭声。我以为他没听。
“你在这里三天,就修这个?”我问。
“第一天找到,第二天配木片,第三天粘。”他说,“樟木片太软,黄杨太硬,合不上。”
“你不能出来再修?”
他看着缺口,没答。
小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声说:“陆总,办证大厅打了电话,今天最后一天。上次您让我约的……”
我知道。三个月前我提离婚,沈砚说“也行”。我说周五去,他说“我再看看”。后来真去了,申请交上去,冷静期三十天。今天最后一天。如果不去领证,就作废。
我忘了。他也没提。
“你出来。”我对沈砚说。
他扶着樟木箱站起来,腿麻了,晃一下。我没扶。他站住,把梳子递给我。缺角补了一半,木片颜色深,像衣服上打了一块不合适的补丁。
“没修好。”他说。
03
沈砚去洗澡,水声从一楼卫生间传出来。我坐在客厅,桌上摊着那本离婚证。小周被我打发回工作室,走前把桃酥袋子带走了,说怕招虫。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机上盖着蕾丝布,女儿沈小满的奖状贴了一面墙。我和沈砚的结婚照挂在餐桌旁,照片里他笑得慢,我笑得快。那时候我是木器厂质检员,他是刚分来的地理老师。他第一次来厂里参观,站在一扇老屏风前看了半小时,说木头纹路像河流。我那时觉得这人真没劲,后来嫁了他。
结婚十五年,他没跟我红过脸。我脾气急,他慢。我往前冲,他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杂物间里去了。
三个月前我提离婚,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我母亲住院那阵,我医院工厂两头跑,让他去陪床一晚。他去了,坐在床边改卷子。母亲半夜要喝水,喊了三声,他没听见。第二天我赶到,母亲嘴唇裂着,护士在给她抹水。我没吵。回家路上我说,沈砚,我们算了吧。他说,也行。
我那晚在厨房站了很久。水槽里泡着他没洗的碗,碗底粘着米粒。我想,这人怎么连碗都洗不干净。又想,他改卷子到十二点,可能真没听见。两种念头扯来扯去,最后是离婚申请先交上去了。
这三天,我忙市集展。小周说沈砚没去学校,请了假。我以为他回沈家老宅。他父母早年离婚,后来又复婚,住在城东。老宅有个院子,种了一棵石榴。我没打电话。我甚至有点松快,家里没人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没人半夜开冰箱找剩饭。
可他一直在杂物间。隔着一堵墙,和那些我修了一半的旧家具待在一起。
水声停了。沈砚穿着旧汗衫出来,头发没擦,水珠滴在肩膀上。他看见我手里的离婚证,站住。
“你今天去?”他问。
“你希望我去?”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毛巾搭在脖子上,像一条没拧干的绳子。
“梳子我本来想修好再给你。”他说,“你妈的东西,我不敢弄丢。”
我心里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不是感动,也不是原谅。就是堵。堵他为什么非要等修好才说,堵我自己为什么三天没回一条消息。
“明天最后一天。”我说。
“哦。”他说。
04
我去厨房煮面。灶台上有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擦两下觉得不对,又换湿布再擦。锅里的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面汤沫子溢出来,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台面。同一块地方来回擦了四遍。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他不进来,也不走。
“你手上有木蜡油。”他说。
“洗了。”
“指甲缝里还有。”
我看了一眼,没管。面好了,捞进两只碗。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他接过去,坐在餐桌边,没动筷子。我坐在他对面,吃了一口。面有点坨。
“你妈的梳子,”他开口,“缺口里原来嵌着一小片樟木。不是后来掉的。”
“我知道。”
“我找了块一样的。但颜色对不上。”
“你找了三天?”
“杂物间里有你收的旧料。”他说,“我本来想上来拿砂纸,门关上了。插销在下面,我够不着。”
我放下筷子。杂物间的插销是旧式铜插,装在外面。他进去时风把门带上,插销震下来,卡住。他没带手机,喊了,声音闷在半地下,外面听不见。他拿椅子腿敲墙,小周听见了两回,以为是野猫。
“你为什么不砸门?”我问。
“门是杉木的,你修过。”他说,“砸了可惜。”
我看着他那双手。指节上有新伤,木刺扎的,没挑干净。他手边那碗面一口没动,葱花浮在汤上。
“沈砚。”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冷静期最后一天。”
“你记得。”
“我记性好。”他说,“就是嘴慢。”
我笑不出来。眼泪也没掉。就是鼻子发酸,像有人在我后脑勺按了一下。我把碗推到他面前:“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咸了。”
“咸了就别吃。”
他又吃了一口。
05
晚上我打开那只牛皮纸袋。小周拿来的不止一本离婚证。底下还有一本更旧的,暗红封皮发脆,边角磨圆,上面的字褪得几乎看不清。我翻开,里面是沈砚父母的名字。三十年前的离婚证。
我拿着它去卧室。沈砚靠在床头,在看一张旧地图。我把离婚证放他面前。
“这个也在抽屉里。”
他看了一眼,没意外。
“我妈放的。”他说,“我们结婚那年,她把这个给我,说人别把话说死。她跟我爸离了三年,又复回来。复婚那天,我爸拿石榴树下的土糊了墙缝,说以后不吵了。后来还是吵。”
“你为什么放在我工作室?”
“你抽屉大。”他说,“我那边书多。”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躲,但手把地图折了一角,又展开。
“今天办证大厅打电话,”我说,“问还去不去。”
“你怎么说。”
“我没说。”
他把地图放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回执。是撤回离婚申请的受理单。日期是今天下午。小周去工作室拿错纸袋那会儿,他去了办证大厅。
“你从杂物间出来,腿还麻着。”我说。
“打车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忙。”他说,“我本来想修好梳子,再跟你说。梳子没修好,申请先撤了。顺序错了。”
顺序错了。我拿着那张回执,纸边有点卷。他今天下午从杂物间出来,洗了脸,打车去办证大厅,排队,撤回。回来时我还在厨房擦台面。他经过我身后,我没回头。
“离婚证呢?”我问。
“小周拿的那本是旧的。我们的那本,还在办证大厅。”
我低头看旧离婚证。里面夹着一片薄樟木,和梳子缺口那块颜色一样。沈砚母亲当年从老宅门框上抠下来的,说木门关过三代人,有土气。沈砚把它拿回来,想补梳子。没补上。
“你妈说,东西坏了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放着,别扔。”他说。
“你嘴这么慢,怎么记住的话这么多。”
“她说的,我都能记住。”
我把旧离婚证合上。封皮里的灰扑出来,呛了一下。沈砚伸手在我面前扇了扇,扇完又缩回去。
“新锁我换好了。”他说,“在杂物间门上。你明天试试。”
我没试。
06
第二天沈小满从学校回来。她一进门就闻见樟木味,说爸爸你是不是又翻妈妈木料了。沈砚在阳台浇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说没有,是妈妈在修梳子。
小满跑来看。那把黄杨木梳放在我工作台上,缺角还差最后一道打磨。她拿起来对着灯照,说这缺口像个月牙。我说你放下,别摔了。她放下,去冰箱找酸奶。
中午沈砚煮了面,还是咸。我吃了半碗,把碗泡在水槽里。他过来洗碗,洗洁精按了两下,冲水冲不干净。我站在旁边看,没说他。他洗好一只,放沥水架,又洗一只。水槽边有只搪瓷盆,缺了一块瓷,小满小时候拿它养过蝌蚪。沈砚把盆翻过来,倒了水。
“办证大厅那边,”他说,“不去了。”
“嗯。”
“你那个市集展,什么时候结束。”
“下周。”
“我请了假。明天去帮你搬东西。”
“你腿不麻了?”
“麻。”
“那还搬。”
“慢点搬。”
我没再问。下午我给梳子上了最后一道蜡,拿软布擦。缺角补过的颜色还是深一点,像旧衣服上补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周发消息问牛皮纸袋还要不要,我说扔了。他问那本旧的呢,我说留着。
他问放哪儿。
我说放老地方。
老地方是黄杨木料下面。我把旧离婚证塞回去,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到樟木箱最上层。箱子盖不严,留了一条缝。我用手按了一下,弹回来。里面是母亲那件旧棉袄,棉絮硬了,梳子就是从那儿翻出来的。
沈砚在客厅喊,说小满要买水彩笔,问哪种好。我说随便。他说那不行,你女儿挑。我说你看着买。他说我看不好。我说那就买贵的。他说贵的不一定好。我说沈砚你烦不烦。
他说哦。
我听见他穿鞋,钥匙碰在鞋柜上,叮一声。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工作台前,把梳子放进抽屉。抽屉关不严,卡了一下。我推了推,还卡。
我没再推。
我拿油布盖住樟木箱,油布角翘着,像没盖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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