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几乎成了铁律：养老金六千往上的丧偶老太，老头走没几年身边准冒出个六十多岁没养老钱的男人

01

楼下打气筒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把茶几上的糖罐收进了橱柜。

铁皮罐，磕掉一块漆，盖子不太严，一按就歪。里面还剩半罐绵白糖，去年冬天买的，有点结块。我把柜门关上，抹布在台面上走了一圈，水渍干了，门没响。

周立成不上楼。他只在楼下修车摊那儿坐着，谁家东西坏了，喊一声，他拎着工具箱上来。喊不喊在我。

明和南院不大，四栋楼，一个车棚改的小屋，一个卖酱油醋的小门脸。楼里嘴最碎的是刘桂芳，住二单元，退休前管食堂的账，一毛钱能对三遍。她说话不背人，站在楼道口剥毛豆，声音正好够三楼听见。

“咱这儿有规矩。”她跟对门说，“退休金过六千的老太太，老头走了没几年，门口准站着个没退休金的老头。一个图钱，一个图伴，打什么算盘明摆着。”

我退休金六千二。陈国安走了三年。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响了一下。刘桂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剥豆子，剥得挺快。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抖了三下。

三十年验布工，一块布从眼前过去，跳线、断经、色差，我一眼挑出来。布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东西挑不出来。

周立成第一次来，是去年秋天。我阳台纱窗破了，苍蝇进屋，我拿胶带粘了一块，粘不住。他在楼下修车，抬头喊，大姐，你那纱窗我给你钉一下。我说多少钱。他说顺手，不要钱。我给了他一瓶水，他喝了半瓶，剩下那半瓶放在摊子上，第二天还在。

后来东西就一件一件坏。

水龙头滴，抽油烟机响，纱窗钉完又破，阳台铝合金压条松了，厨房橱柜合页掉了。他来，我开门，他自己带鞋套，一个塑料袋，套两次才套上。修完他洗手，我把白开水放在门口小方凳上，玻璃杯，两只，一只他用，一只我自己攥着。糖罐收进橱柜，收了半个月，他一次没问过。

他走了我把杯子拿进来洗，洗完放回原处，等下一回。

我心里清楚我在干什么。我给他留了位置，又不承认那是位置。

我不是防他。我是防我自己。

那阵子刘桂芳还跟我说过一回话。她拎着一兜子韭菜站在楼道口等我下楼。

“玉琴。”她叫我名字，“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别嫌我多嘴。”她把韭菜换了个手，“这个岁数，找个伴不是不行。就怕找的是伴吗。”

“那找的是什么。”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她声音低了点，“我守了十年了。十年，门口连个修水管的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拎着韭菜上楼。她家在三楼东头，我家西头，中间隔着楼梯间。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子上一层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床底下的工具箱拖出来。陈国安的工具箱，绿漆，锁扣坏了，用铁丝拧着。扳手、钳子、螺丝刀，锈的锈，断的断。我一样一样摆开，摆满一层地板。

少一把扳手。手柄缠黑胶布的那把，他最常用的，柄上有道刻痕。

我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最后见它是什么时候。老头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动，工具箱一直塞在床底下。我把它推回去，铁丝拧了两圈。

楼下打气筒还在响。一声长，一声短。

02

陈越周六来，拎一袋橘子，进门先站阳台。

“妈，楼下那个，还来？”

“修东西。”

“修什么。”

“纱窗。”

“纱窗上个月不是钉过。”

我没接话。他把橘子搁茶几上，剥了一个，皮扔在桌上，一瓣一瓣掰开，摆成一小堆，自己不吃。他从小就这样，剥完摆着，最后让我吃。

“妈，你听我说。”他说，“他那个岁数，没退休金，儿子又不在跟前，他图什么你心里没数？”

“你怎么知道他没退休金。”

“我打听过。”

“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打听他干什么。”他把橘子放下，“妈，我打听他干什么？”

他站起来去阳台，往下看。楼下打气筒响，他看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房贷还有十二年。”他说，“孩子明年上初中，择校的事还没定。小敏她们单位效益不好，这两个月奖金都没发。妈，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被人骗了，回头还是我们一家子兜着。”

他说得实在。实在得我挑不出毛病。这就是我儿子，从来不说软话，每回来都拎东西，橘子、牛奶、排骨，进门先站阳台。

我说，我的钱我心里有数。

他说，你有数就好。

我又说了一句。我说，他修东西不要钱。

陈越看着我。“不要钱才贵。”

过了一会儿，他剥第二个橘子，剥到一半，说：“我跟他聊过一次。”

我抬头。“什么时候。”

“上个月。厂门口。”

“聊什么。”

他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没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说：“妈，那袋橘子给你买的，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就放着。”

门关上。我把橘子拎到厨房，放在米缸旁边。袋子系得挺紧，我解了半天。

我站到阳台上往下看。周立成收摊了，工具装进木箱，塑料布盖好，四角压砖头。他蹲下来，把地上几颗螺丝钉一颗一颗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扔进箱子。他走路左脚有点拖，一直拖，我没问过。

我又想起他修纱窗那天，从箱子里摸出一卷黑胶布，撕了一段，缠在压条上，缠得挺紧，缠完把剩下的塞回箱子。那卷胶布外头一圈全是灰。

03

那几天我没喊他上来。

夜里三点，楼下没人。我把窗帘拉开一半，看路灯底下的空车位。陈国安以前上夜班，三点四十到家，二八车铃在车棚里响一声，我就知道他回来了。现在车棚拆了，改成放杂物的小屋，门口堆着几家的旧家具。

我是怎么知道周立成的，厂里老同事说的。

菜市场碰见原来细纱车间的老宋，我问他，厂门口那个修车的你认得吗。老宋说认得，周立成，八几年在机修车间干过一阵，临时工，后来没转正，到处打零工，到岁数只领那点居民养老，够买油盐。我说他手艺还行。老宋说他手艺一直行，就是命不行。

我又问，他跟谁一个班组。

老宋想了想，说机修就那么几个人，陈国安那时候带过临时工。

我哦了一声，挑了两根黄瓜。

回家路上我数了数他给我修过的东西。水龙头，纱窗，抽油烟机，铝合金压条，楼下那辆旧自行车换内胎，厨房合页，卫生间地漏。数到第八样我想不起来了。

东西坏得有点勤。我这么想过。后来又觉得，房子老了，东西就是坏得勤。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往心里去。老陈最后那半年，家门口隔三差五有东西。一兜青菜，几个鸡蛋，一回是个铝饭盒，里面是饺子，韭菜的，还热着。我以为是刘桂芳放的，她住二单元，跟我一个楼道，嘴碎心不坏。我谢过她一回，她说不是我。

我说那是谁。

她说不知道。

这事我搁下了。搁了三年。

我躺在床上想，刘桂芳守了十年，门口连个修水管的都没有。她那天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不好看。

到了这个岁数，怕的不是有人图你什么。是没人图你什么。

04

周立成那件灰夹克在我家沙发上搭了半个月。天热了他脱下来忘拿，我洗了，晾在阳台，收进来叠好，装进一个布袋。还放了一副手套，我织的，织大了一圈，本来想拆了重织，一直没拆。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给人补胎，手上全是黑。

“周立成。”

他抬头。

我把布袋递过去。“你的衣服。”

他接过去捏了捏，摸出手套，愣了一下。

“以后别来了。”我说。

他手上的活停了。补胎那人蹲在旁边看，看看他，看看我，站起来说那我明天再来，推着车走了。

“楼里人嘴碎。”我说。

他把手套塞回袋子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不怕嘴碎。”

“我怕。”

他看着我，看了有两三秒。

“行。”他说。

我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打气筒响了一下。不是给人打气，是他自己把气筒扶正了，那玩意儿倒了。

那天下午我把厨房擦了一遍。

瓷砖，灶台，抽油烟机，橱柜门。油污是陈年积的，抹布擦不动，我用指甲抠，一小块一小块抠下来，指甲缝里全是黄的。抠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接着抠。

擦完灶台擦橱柜门，擦完橱柜门擦地。地上没什么脏的，我还是擦了两遍。第二遍擦到阳台门口，抹布碰到那袋橘子的绳子，绳子是陈越系的，系得挺紧。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

然后我挨个看了一遍他修过的地方。水龙头不滴了，合页不响了，纱窗上的黑胶布还在，边角压得平。地漏的盖子换了个新的，比原来的沉。

天还亮着，楼下那块地方空出来一块，砖头还在，压着塑料布。

我坐下来，把上回陈越剥剩的那半个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剩下的放回袋子里，系紧。

晚上陈越打电话来。响了七声，我没接。

05

三天没见周立成出摊。

第四天早上，卫生间水龙头又开始滴。我拿扳手去拧，拧不动，锈死了。我把工具箱拖出来翻了一遍，没有那把缠黑胶布的。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满地的工具。楼下有小孩拍球，拍一下，停一下。

中午我下楼。他的摊子空着，木箱在，塑料布盖着，四角压砖头。小马扎翻着扣在地上。修车摊旁边有一道半人高的水泥台，台子上搁着一把扳手。

我认得那把扳手。

手柄缠黑胶布，胶布磨得起毛。胶布底下露出一点铁，上面有一道斜的短刻痕。陈国安刻的。他给家里东西都刻一道，斜的，短，说不清是防谁。

我把扳手拿起来。挺沉。

“那是老陈的。”

我回头。周立成从楼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兜馒头，塑料袋上印着红字，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走到水泥台边，把馒头放下。

“我知道。”我说。

他不说话。他蹲下来，把塑料布一角掀开，又压回去。

“什么时候拿的。”

“他走前那半年。”他说，“我在门口碰见他。他坐在楼道台阶上歇着，抽了半根烟，剩下的掐了揣兜里。他跟我说，家里的东西坏了，别让她自己爬梯子。”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应了。”

我把扳手翻过来看那道刻痕。天阴着，看不出光。

“你第一次来，是他叫你来的？”

“不是。”他说，“我看你家纱窗破了。”

“那你是为他，还是为别的。”

他没马上答。他把馒头袋子拎起来，放在小马扎上，坐下，膝盖又响了一声。

“说不清。”他说，“我老伴走的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你那窗户上灯亮着，我就想上来看看。”

我又想起门口那些东西。青菜，鸡蛋，铝饭盒。

“三年前门口那个饭盒，”我说，“是不是你放的。”

他想了想，想的时间不短。

“记不清了。”他说，“那阵子我老伴也不大好。”

风把塑料布吹起来一个角。他伸手压住，没再说话。

06

他又来出摊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套工具。打气筒换了个新的，蓝的。他以前那个是黑的，我从来没注意过颜色。

我下楼买菜，路过他摊子。他在给一个中学生调车链子，满手油。

“周立成。”

“哎。”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他旁边的小方凳上。白开水，玻璃杯，还是那只。

他看了一眼，没拿。他先把车链子给人家调好，收了手，才端起来喝。

回家我把糖罐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回茶几上。铁皮罐，磕掉一块漆。我揭了盖，舀了一勺放自己杯子里，搅了两下。

陈越周日来，还是拎一袋橘子。进门站阳台，往下看了两眼，回来坐下剥橘子。

“妈。”

“嗯。”

“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橘子皮剥得挺长，一整条，没断。

我说，知道了。

他中午在我这儿吃饭。我做了三个菜，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端到水池里，没洗，放在那儿。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还是那句，妈你晚上早点睡。

周立成没上楼吃过一顿饭。我也没叫他。

楼下打气筒响，一声长，一声短。

我把那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最底下，铁丝拧了两圈。第二天早上打气筒又响，我端着杯子站到阳台上，没往下看。水凉了，我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