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关店以后,把卷帘门拉到一半,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没敢抽完。不是戒了,是心疼那几毛钱。烟还是那个味,可进烟的价、卖烟的价、房租水电的价,全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了。
干了十四年烟酒店,我原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非典那年没关店,新冠头一年戴着口罩还给人送过酒,前几年查得严我也没慌过。可今年,我真有点懵。
三月里有个老头来买烟,穿那种旧得发白的军棉袄,手伸进里兜掏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搁柜台上:“小周,来包最便宜的,能凑着抽就行。”
我一看,是老杨,住后街的,以前在工地管伙食,一年中秋能从我这拎走六七条芙蓉王,还嫌少。我问他咋改抽这了。他嘿嘿一笑,说儿子厂里歇了两个月,媳妇在超市理货,孙子上网课要钱,他自己把烟从二十三的降到七块的,“活着就行,别讲究”。
我当时没当大事。做生意嘛,有人升有人降,正常。
可过了清明,不对了。
整条买的客人越来越少。原来周五下午最热闹,附近做工程的、跑运输的、单位里管后勤的,一进店就拍柜台:“老规矩,两条硬中,一条芙蓉王,再来瓶二百多的酒。”现在周五下午我搬个凳子坐门口,看人走来走去,没几个人拐进来。
有天傍晚,斜对面开粉馆的胖嫂过来买盐,顺嘴说:“周哥,你这店是不是要黄了?一天没见几个人。”
我没笑。心里像被谁掐了一下。
真正把我脑子打醒的,是四月中旬那回订货。
烟草系统里我档位不算低,干了十几年,老客户稳,前些年为了保档位,我咬牙订过不少货。可那回访销员打电话,语气挺客气:“周哥,这个月结构任务重,想拿那批好走的白沙和黄山,得搭着订几件新出的细支和高档礼盒。不订也行,下月档位往下掉,紧俏货配额就砍。”
我翻了下台账,库房里还堆着去年中秋剩的两条千元档烟、三件三十块以上的细支,灰都落了一层。卖吧,进价一百八,市场成交一百六,卖一条亏二十。不卖吧,钱全卡在纸箱子里,连进饮料的钱都紧。
我问我老婆桂芳:“还订不订?”
桂芳正在煮面,锅铲一放:“你不订,下月连十块的和十二块的口粮都不够卖,老客跑对面去,店就真死了。你订,就是拿活钱买死货。”
我沉默了半天,说:“那就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拿手机算账。月租六千五,水电三百多,宽带加监控一百二,门口路灯摊下来几十块,货损、塑料袋、打火机、纸巾样样要钱。烟这块,好卖的薄得像纸:一条一百块的烟,毛利几块钱;卖一包二十的,挣个块把两块的。酒更恶心,网上一搜比我省二三十,顾客进店举着手机:“周哥你这瓶三百八,东哥平台三百五还包邮,你给我讲讲你这烟酒店凭啥活?”
我讲不出。
五月初,出事了。
有个熟客,姓骆,在镇上做小工程,前几年中秋节前能一次拿两万块的货。他那天进来,脸色不太对,不买烟,先问:“周哥,我去年放你这寄卖的那两条和天下,卖出去没?”
我一下愣住。
这事我差点忘了。去年八月,骆老板说临时要用钱,拿来两条高档烟放我柜上,说“帮着慢慢出,别急着贱卖”。后来行情一滑,这种千元档根本没人接。我打过几次电话,他说“先放着,等中秋”。中秋没等来,年也没等来,一搁就是八九个月。
我赶紧去里间货架后头翻。翻出来,两条都在,塑封有点发乌。我放柜台上,说:“骆哥,一直没动。不是我不帮卖,是这价现在没人接,八百都没人还价。”
他盯着那两条烟,眼圈突然红了。
不是哭穷,是憋屈。他说他包的工程尾款被拖了四十多万,工人工资压在他身上,老婆闹离婚,老娘住院押金要交,他昨天把车挂了二手平台,“连烟都戒了,改嚼槟榔,结果槟榔也贵”。
他问我:“周哥,这两条能不能先抵你这欠款?我去年拿货还欠你三千二。”
我心跳了一下。
欠是欠的,白纸黑字有账。可这两条烟现在市场价撑死一千五六,放以前值两千出头。我要是收了,等于帮他变现,我转手卖不出去,又是死库存。我要是不收,他今天连回去的油费都没有。
桂芳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没看账,先看人。她跟骆老板熟,知道他以前多阔:请人吃饭一桌两千不眨眼,递烟都是整盒整盒撒。现在人瘦得领口空荡荡的。
桂芳说:“老周,先给他二百块现金,烟先放这,等他缓过来再算。真要抵,也等行情有人问了再抵,别趁人病要人命。”
我咽了口唾沫,从抽屉里拿两百,又多加了五十。骆老板没接那五十,拿起两条烟里的一条,忽然说:“周哥,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对外说。我爹前年走的,走之前戒了烟,跟我说,男人一辈子别叫钱把良心腌臭了。我这阵子坏念头都有过,想拿这烟去糊弄个不懂行的老头,换两千块救急。走到你门口,我不敢了。”
我鼻子一酸。
他说完把那条烟又放回柜台,拿上二百块,出门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等我工程款下来,欠你的三千二,加利息还。”
我“嗯”了一声,喉头像卡了根鱼刺。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慢慢看出来,今年不是“烟难卖”这么简单。是整条街的人,都在勒裤腰带。
老主顾里,抽四十的改二十五,抽二十五的改十五,抽十五的改十块,抽十块的,有天来问:“周哥,有没有散包剩的,我凑两块行不?”我没法卖散包,但给他拿了包七块的,收了五块。他要走时又说:“别跟人说我来买这么便宜的,丢人。”
你看,连抽根烟都要藏脸面。
年轻人更别提。我店门口一天过几十个后生,进来买水的多,买烟的少。有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站柜前看烟柜,我以为是客,结果他举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似地说:“现在谁还抽这个,我朋友都玩露营、喝果茶、嚼咖啡糖,抽烟像出土文物。”
我不是嫌年轻人不抽烟。不抽好啊,少害点身体。可我靠这柜台养家,他不来,我就得想别的法。
六月份,隔壁街老刘的店关门了。
老刘比我大两岁,干十一年,门头上“鸿运烟酒”四个字掉了漆。他最后一天没搬货,就坐在台阶上喝白酒,看见我路过,招手:“周弟,我认了。一个月卖烟毛利不够交房租,酒全倒挂,线上把线下血吸干。我不怪天,怪自己以为有张证就能躺到老。”
我问:“证不想要了?”
他苦笑:“证还在,命要紧。我媳妇跟人去省城带娃,我明天去物流园卸车,一天一百八,比守店强。”
老刘走那天,把一条没拆的二十块烟塞我:“你替我抽,也算我这店没白开过。”
我没抽,搁在货架最里头,像给这段日子留个碑。
可人越寒心,越容易遇怪事。
七月里,有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进来,四十来岁,戴眼镜,不像是镇上常客。他扫一眼烟柜,指着那条老刘留的烟说:“这条卖我。”
我说:“这不卖,朋友放的。”
他笑得有点紧:“周老板,我就是冲这条来的。别的价格我都比过,你们这种老店,有些老版烟现在反而少。我出八十。”
那条烟市面也就二十三。他出八十,不对劲。
我没卖。
他隔两天又来,这回拿个信封,往柜台一推:“周哥,我不全买,你店里有老版十块、十二块、十五块的那几种,有没有早几年批次的,塑封旧点也行。我按现在价翻倍收。”
我后背汗毛立起来。
干烟酒的都懂,有人收老版,不一定是自己抽。有的是炒货,有的是串码,有的是拿去糊弄人,说“老烟醇,送领导有面子”。更歪的,拿老包装套新货,或者拿旧喷码糊弄回收。烟草专卖这东西,乱动就要出事。
我跟桂芳商量。桂芳说:“别碰。咱再难,不能挣糊涂钱。你忘了当年你爹咋说的?小买卖人,秤平斗满,夜里睡得着。”
我爹生前是赶集卖菜的,没文化,就一句话:“人穷志不能穷,货真价实,别学滑头。”
可那白衬衫第三次来,话就软里带刀了:“周老板,你店都快转不动了,我帮你消化库存,又不是偷又不是抢。你有些滞销细支,我按进价收,你回点血,不行吗?”
他说的“滞销细支”,正好是我库房里压着的几种新规格。按进价收,听着不亏。可他收去干啥?要是拿去跨区串货、刮码重贴、当老版忽悠老人,锅早晚扣我头上。
我那天没答应,也没把话堵死,只说:“你留个电话,我去问下片区管理员,合规我再卖你。不合规,你别踏我门槛。”
他脸一沉,走了。
当晚我就给片区老尹发微信。老尹干了二十年专卖管理,人实在,回得也直:“周家兄弟,今年有些人专门收终端老版、滞销版,拿去外地做文章。你别贪这点回款。真有滞销,走正规退换、促销、搭售合规路子,别私下倒给生人。”
我一颗心落回肚里。
可店还是要活。
八月,最热的时候,我干了件以前瞧不上的事:把门口半边货架腾出来,摆矿泉、冰棍、辣条、蚊香、电池、小孩泡泡糖。又跟快递点谈,帮收件,一件收几毛,老人取件我顺手送瓶水。
头几天臊得慌。开了十四年烟酒店,门头“周记烟酒”亮堂堂,忽然像小卖部。有老客进来笑:“周哥改副食店啦?”
我没恼,说:“烟还是真烟,酒还是真酒,可光靠烟,咱俩一块饿死。你买包烟,再带瓶水,我多说一句‘天热慢走’,这不丢人。”
还真灵。
小区里带孙子的老太太,本来不进烟酒店,嫌“烟味重、不正经”。看我能取快递、卖冰粉原料、代充燃气卡,慢慢来了。她们不买烟,买块肥皂、买把葱、买儿童退热贴。来了就站会儿,聊谁家媳妇跑了,谁家老头住院,谁家西瓜甜。
人一多,烟反倒动了一点。
有个老太太取完快递,她儿子回来看见柜台有二十块的烟,顺手拿两条:“我爸戒了,但我舅抽烟,探病总得带点。”还有个送外卖的小伙,中午躲太阳进店,买瓶水,聊两句,说他爸抽十五块的,下次让他爸来我这,“别去超市,你这老板肯给人留面子”。
你看,生意不是变魔法,是人气一点点焐回来的。
可压在心里那桩事,一直没解:骆老板那两条高档烟,和库房里那堆滞销货,像两块石头。
九月初,骆老板真回来了。
没开豪车,骑个共享电单车,晒得脸通红。他进门先把一个信封拍柜台上:“周哥,三千二,加三百利息。尾款还没全到,但工人工资我先保了,老娘出院了。”
我数了数,没多话,抽出三百退他:“利息算了,你不容易。烟还放这,等你想卖再卖。”
他不肯要那三百,推来推去,桂芳在里屋喊:“骆哥,你拿回去给老娘买斤排骨。周记不是银行,是街坊。”
骆老板站在我店里,眼泪啪嗒掉在军绿色帆布包上。他说工程款到了一半,剩下在走流程。他现在不包工程了,去朋友搅拌站看门,“一个月四千二,管住,清静。烟彻底戒了,口里淡,含颗薄荷糖。”
我笑了笑,从冰柜拿瓶可乐递他:“别戒太狠,人得有个念想。糖也别多含,牙坏了更费钱。”
他喝着可乐,忽然说:“周哥,那条白衬衫你防着点,对不?”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放下瓶子,眼神一下老了许多:“他找过我。”
原来,白衬衫姓范,是个“收库存”的二道贩子。骆老板最穷那阵,范某加他微信,说能帮他把两条高档烟“包装一下”卖两千五,还说他手里有几个工程老板资源,能介绍活。骆老板差点信了,后来发现范某让他把烟拆盒、换旧包装、写“老版陈烟”标签,还要他签字证明“个人收藏转让”。
骆老板他爹以前在供销社干过,跟他讲过:烟是专营的,个人乱倒腾,轻则罚款,重则出大事。他猛地醒过味,跑了。
“他看你店老、人软、库存多,想拿你当池子。”骆老板盯着我,“周哥,这种人专挑开了十几年、面皮薄、舍不得关店的老实人。你一松口,货一出去,出了事第一个查你。”
我后背一阵冷。
原来那阵子我心里动过“回点血算了”的念头,真险。
我当天把库房里所有新规格、细支、礼盒挨个对码,拍了照,台账重做一遍。桂芳把门口“高价收老烟”的小广告撕了——不知谁贴的,纸角还粘在卷帘门上,像块疤。
九月十五,片区老尹来店里普查,我主动把情况说了。老尹翻了翻货,点点头:“你没私自倒,就好。今年上面也知道终端难,滞销品能申报调换的走流程,别信路边收老版的。真要清库存,做社区实惠装、拆包零售、搭配水饮,别碰串码。”
他临走丢一句:“周记这店,别学老刘关了。街角有盏灯,比啥都金贵。”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寒心里头也能冒点热气。
可高潮不在这一天。
九月二十八,傍晚,快打烊。一个七十来岁的阿婆拄拐进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像儿媳。阿婆指着烟柜说:“小伙子,我老头子以前在你这买烟,走了三年了。他临走前说,柜台上那张旧订单,要是还在,让你别瞒我。”
我懵了:“阿婆,你老头子哪位?”
她报个名:陈炳坤。
我一下想起来。陈老伯,以前住河街,抽十七块的烟,话少,每年腊月来买两条二十多的送亲家。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儿媳不大孝顺,他晚年孤,常站我店门口看人下棋,买包烟能站半小时。
他走前半年,来店里跟我说过一句怪话:“小周,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要是有人拿我的名字来取烟,你先别给。我屋里有些事,没那么干净。”
我当时当老人啰嗦,笑笑没往心里去。
阿婆从布包里掏出张泛黄的订货单,是我店里的旧存根,2019年中秋的。单子背面有陈老伯铅笔字:“烟两条,酒一瓶,钱已付,亲家不认,留与桂兰。”
桂兰,就是眼前阿婆的名字。
我脑子轰一下。
翻台账。2019年中秋,陈老伯确实订了两条烟一瓶酒,写的是“送亲家贺寿”。可那天他傍晚又回来,说“亲家变卦,东西先放你这”。我搁在里间,后来他病了,再后来走了,东西一直没动。
按理,寄放超期、人走了,货归店。可陈老伯那句话——“亲家不认”——我一直没悟透。
阿婆说,陈老伯临终前攥着她手:“河街周记那小伙子人实,我放他那两条烟一瓶酒,不是送亲家的。是我偷偷留给你过冬的。亲家那回嫌我穷,把礼退了,我没脸说,就说没买。其实买下了,钱是我卖老怀表凑的。你以后去拿,别嫌旧。”
阿婆说到这,眼泪顺着皱纹往下爬:“我儿媳说我疯,说陈家老头子死前糊涂。可这订货单,是我收拾旧木箱翻出来的。今天她陪我来,是想看周老板你咋说。要是你吞了,她就拍视频发网上,说烟酒店黑心扣老人货。”
我后背全是汗。
不是怕。是寒心到极点——开了十四年店,最怕不是赚不到钱,是老人把良心托付给你,活人却拿它当刀使。
我没吵,也没装可怜。转身进里间,从最里头货架后搬出个旧纸箱,上头落灰,用胶带缠了“陈伯”两个字。打开:两条烟塑封发黄,一瓶酒标签旧了,但没假,没动过。
我放柜台上。
“陈伯的东西,我一直留着。不是忘,是他说过‘别主动送上门,等桂兰阿婆自己来’。我当他是执念。今天你来了,物归原主。”
儿媳立马伸手要拿。
我把手一挡:“别急。烟放了七年,细支那类早过最佳口感,酒也别当宝贝喝,先闻塞子、看沉淀,不行就别入口。陈伯留的是情,不是叫你转手卖二手。”
我又说:“阿婆,这东西你要留个念想,我一分不收。你要嫌占地方,我帮你正规处理,卖得的钱全归你。但有一条——别拿‘老人寄存’这事去讹别的店,陈伯做人清白一辈子,他儿媳不孝他都知道,他宁可放我这,也不愿家里闹得难看。”
儿媳脸一红,不吭声了。
阿婆摸着那两条烟,像摸陈老伯的手背,半天说:“他以前说不抽好烟的人,心最软。周老板,对不住,我儿媳撺掇我来试你。她说现在做生意的没一个不黑,我半信半疑。”
我笑了下:“你儿媳说得也不全错。今年生意把人逼疯,有人真黑。可陈伯当年跟我说过,街口灯亮着,坏人就不敢往里钻。我这灯瓦数小,但没灭。”
阿婆走的时候,儿媳回头小声问:“周哥,那……陈伯当年放你这,你咋不早点说?”
我说:“早点说,她不信。老人面子比货贵。现在她自己来了,看见货还在,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这件事后,我心里那根刺,拔了。
可今年这盘账,还没完。
国庆前,白衬衫范某又出现。这回不是来买烟,是领着个外地口音的胖子,说要“盘店”。开价低得侮辱人:我这店存货加门头加证,他出三万八。
我说:“你不是想开店,是想拿我这老终端当接货池。”
范某皮笑肉不笑:“周老板,你聪明。可你再扛三个月,房租一交,货一倒挂,三万八你都得跪着接。”
我没撵人,把手机举起来,录音亮着:“你刚说的,片区老尹要是想听,我发过去。你收老版、倒滞销、想盘老店洗货,跟我没关系。但别踩我周记的门槛。”
他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被桂芳拿扫把赶出去。
桂芳平时说话轻言细语,那回劲头足:“滚!我男人再穷,也不给歪人当替死鬼!”
街坊听见动静,卖粉的胖嫂、修鞋老唐、取快递的张姨都探头。老唐拄着拐杖出来哼一声:“周记这灯亮十几年,你个生瓜蛋子想灭它?”
你别小看这些街坊。平时不买几条烟,可你真被欺负,他们站在你这边。
我那天忽然懂了:烟卖不动了,可人情没死。
十月初,我做了个决定。
不硬保高档位了。
跟老尹沟通后,我把档位往下调一档,紧俏口粮少拿点,但库房里那堆滞销细支、礼盒,走合规申报、社区特惠、拆包试抽装(合规范围内),再搭着水饮、卤花生、煮玉米卖。周末我在门口支个小桌,桂芳卤的藕、海带、豆干,五块一份,买烟的顺手来一份,不买烟的也站一会。
有天傍晚,老杨又来,还是那件军棉袄,掏出十块钱:“周哥,今天儿子发工钱了,给我转了五十。来包十块的,剩四十我留着买药。”
我没拿十块的,给他拿了包十二的,收十块:“今天卤藕卖得好,你帮衬我生意,我请你抽一口好点的。别跟你儿说,说了他心疼。”
他乐了,露出黄牙:“周哥,你这店,邪了。越不赚钱,越像个人样。”
我拍拍柜台:“不是我像人样,是咱这条街的人,都没把良心当库存压箱底。”
骆老板后来真来看门面。他没投资,就帮我把门口灯泡换了LED,亮得发白。他说:“周哥,我爹要是活着,得夸你。烟酒店不是烟酒店,是街角一个喘气的地方。”
我说:“你这话比卖十条中华还值钱。”
再说那两条陈老伯的烟。
阿婆后来没卖。她把一条送回我店,说:“放你柜上,当个念想。另一条我供在陈老伯相片前。酒我留着,等孙子考上高中开一瓶,告诉他太爷爷穷得清白。”
我收下那条烟,没摆货柜,摆在了收银台里边,贴张小纸条:“陈伯的烟,不卖。”
有顾客问咋不卖,我就讲一遍。讲着讲着,倒成了店里最有人情的一角。小孩子踮脚看:“爷爷,这烟会说话吗?”我说:“不会,可它替一个老头子,把话留住了。”
今年到底有多寒?
我给你摊账:
正月里还有人整条拿,二月就松了。三月起,十到二十块的走,三十以上的慢得像蜗牛。五月订货一算,好卖的毛利几块,不好卖的卖一条亏十几二十。七月最惨,一天卖烟毛利不够买两碗粉。九月靠水饮、卤菜、快递代收,店没死,但纯利也就勉强顶房租。
可你问我寒心不寒心?
寒心。
不是寒在赚不到钱。是寒在——
老主顾戒了烟,不是不想抽,是体检单把他吓住了。
年轻人不进门,不是不懂礼,是这年头递烟不如递个外卖链接。
同行老刘关店,不是不努力,是“有证就有饭吃”那套老黄历,翻过去了。
有人拿老版烟、滞销货做歪门道,不是烟坏了,是人心想抄近路。
可我又觉得,没全寒。
骆老板戒了烟,却把良心拣回来。
陈老伯死了七年,托一张旧订单,把委屈和温柔都捎给老伴。
桂芳没嫌我穷,卤藕切得一刀一刀,像把日子重新码齐。
街坊们不买多少烟,但灯泡坏了他帮你换,有人来闹他帮你吼。
十月中旬那天,下雨。傍晚没客,我关了半扇门,桂芳在里屋炖萝卜排骨,香味混着烟味飘出来。我拿抹布擦烟柜,擦到“陈伯的烟”那块,忽然笑了。
十四年了,头回觉得:
烟卖不动没关系,只要这柜台后头的人还在,街坊还肯拐进来叫一声“周哥”,这店就不是死店。
今年行情头一回见,见的不是烟贱,是人醒。
以前卖烟,卖的是面子、人情、排场、关系。一条中华递过去,事好办;两条芙蓉王提进门,年好过。现在大家兜里紧了,身体也金贵了,不想靠烟开路了。这是坏事吗?对烟酒店是坏事,对活人不一定是。
老李戒了烟,咳嗽少了,能抱孙子逛河堤。
小伙不抽烟,攒钱买了辆二手摩托,周末去郊外,回来跟我说“周哥,空气比烟好闻”。
阿婆拿到旧订单,哭一场,反倒跟儿媳和解了半分。
我呢,不再做梦“一张证养三代”,肯低头卖水、卖卤藕、帮取快递,腰是弯了,脊梁没弯。
前天,老刘从物流园回来,扛个大纸箱进店,说给我带了俩哈密瓜。他晒黑了,手粗糙了,笑起来眼角皱成核桃:“周弟,卸车比守店累,但睡觉香。以前守店算烟的价,现在算自己还能干啥。人别叫一个‘证’拴成木偶。”
我说:“你这话该写门头上。”
他摆手:“门头不挂了,挂也写‘人比烟贵’。”
今晚我写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教人开店。就是想跟同样开了十几年小店、今年被行情砸懵的兄弟姐妹说一句:
天冷,别把自个儿心冻上。
烟可以压库存,良心不能压库存。
钱可以少赚,街坊那声“老板”不能不当回事。
档位可以降,做人档次不能降。
白衬衫那种人,别理。
老主顾戒了烟,别怨,递瓶水比递烟体面。
年轻人不进门,就把门头擦亮,摆点他愿意看的东西。
老婆肯跟你守穷,比啥高档烟都金贵。
我周记这盏灯,瓦数不大,照不了多远。可河街拐角要是没这盏灯,半夜下班的、取了快递的、被生活呛出泪的,连个站一站的地方都没有。
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寒心。
可寒到骨头上,我才看清:
原来我这店,从来不是靠烟活着的。
是靠陈老伯那张旧订单,
靠桂芳那锅萝卜排骨,
靠骆老板那瓶可乐,
靠老杨那件军棉袄,
靠街坊那句“周哥,灯别关”。
明年咋样,我不知道。
订货单还会来,房租还会涨,网上价还会把人逼疯。可我打算这么干:
口粮烟摆正,老版故事留着,
水饮冰棍不嫌利薄,
卤藕海带现切现称,
快递代收顺手帮老人搬上楼,
白衬衫再来,门一关,灯留着,人不陪他玩。
开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行情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自己穷得算毛票,
也头一回见人心在冷市里,反而亮得清楚。
我跟我老婆说:“桂芳,咱不转店。”
她正在洗锅,头也不抬:“转啥,门一关,街坊上哪骂儿子、夸孙子、取快递、买块肥皂去?”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这生意寒心不寒心?
寒心。
可你再闻闻——
雨停了,河街有炒货摊的香味,对面粉馆汤锅咕嘟响,我柜台上陈老伯那条烟安安静静,桂芳端碗排骨汤放我手边:
“喝,别学烟,越烧越短。人得像这汤,熬一熬,还有点热乎气。”
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寒心,开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行情头一回见。
可我从今往后,不想只当个卖烟的。
我想当个——
天黑了还肯把门留半扇,
街坊进来不买烟也行,
渴了有水,累了有凳,
谁被钱逼疯了,我递根薄荷糖,不说教,不趁火打劫,
谁把良心落这了,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取的人。
这就够了。
烟会越卖越淡,
灯别灭。
人别歪。
账可以亏,
良心不能亏。
街角那点烟火气,不是烟熏出来的,是老实人一口一口,拿日子焐出来的。
我周记,还开。
明天早上七点,桂芳扫地,我擦柜台。
门一拉,河街的风进来。
不管买不买烟,
先说一句:
“来了?天凉,慢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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