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已经把托盘推到了台面边缘。玻璃底下压着今天的销售单,一张都没填。对面那位阿姨的手腕上,还搭着第三条没摘下来的项链,锁扣扣得严实,金面朝上,灯一打,整条链子在她袖口外面晃。
她挑了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蹲下去从保险柜里拿了七次货,意味着柜台上的绒布换过两块,意味着她女儿在门口接了两个孩子放学的电话。意味着我把 calculator 收起来又拿出来,把折扣算到不能再算,把经理请出来站了四十分钟。末了她把手一摆,说再想想,起身就往门口走。
她手上那条呢。
那条十二万八的,还在她手腕上。她起身的时候顺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一半,但锁扣那颗小红点露在外面。十二万八,柜里压货压了大半年的一条,全店销售提成最高的一档,今天如果走单,我这个月房租就齐了。
含笑送客。阿姨慢走。请把您手上那条先摘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前的半秒钟,我脑子里过了一个问题。
摘,还是不摘。
具体到那个上午的十一点四十分,这个选择只有两个走向。一个走向是她笑着道歉,坐回来,我帮她解开锁扣,重新包好,入柜,锁保险柜,这一单彻底黄了,三个多小时的口水白费。另一个走向是她说没戴啊,你说戴了,门口的镜子照一下,她照了,脸挂不住,东西摔在台面上走人,从此再不进这家店,并且逢人就说这家店把客人当贼。
两个走向,都伤。区别只在于伤谁多一点。
事实是:监控在她坐下到起身的全过程里,拍到她左手在自己包里摸了三次。三次摸包,两次掏出东西又放回去,最后一次什么都没掏。这件事我到今天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经理。
我那天选了第一种。我叫住她的时候用的是请字,语气放得比介绍产品时还软,我说这条我帮您摘下来吧,戴着走容易磨花,磨花了可惜。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了,说哎哟你看我,忘了。她坐回来,我解开锁扣,她的手在台面上停了一秒,指头碰了碰绒布。
然后她走了。没买。什么都没买。
那一秒她碰绒布的动作,我琢磨了很久。一个真忘了的人,不会去碰绒布。碰绒布是在确认东西放下去了,确认店员看见她放下了。这个动作说明她全程都知道那条链子在自己手上。
知道,还戴着起身。这中间的过程我参与了一半,另一半我永远够不着。
干这行第二年,我遇到过一个更麻烦的。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打扮说不出来路,进门直接要看得奖款,就是店里标价最高的那排。我按规矩取货、陪同、登记,全程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她试了大概一个小时,最后挑中一条,问我能不能再便宜。
我说这个价是全国统一的,改不了。
她说她认识我们老板。
我们那个老板,是我见过最不缺心眼的人,他在店里装了三十六个摄像头,规定所有高价货试戴必须两人在场,规定客人离店前销售必须口头确认身上无未结货品。这些规定烦琐到什么程度,烦琐到客人一多我们忙不过来,经常偷偷省掉口头确认那一步。省掉的那一步,就是风险全额落在销售头上的一步。店里丢一条十二万八,按制度先问销售,销售说不清,自己承担三成。三成,三万八千多。我一个月底薪加提成不到八千。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没买,走了,什么都没带走。但她临走前把包打开给我看了一眼,拉链全拉开,里子翻出来一半。她说妹妹你看清楚,我什么都没拿。
这个动作我一直记得。因为在我这里,她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主动自证清白的客人。
这里就出来一个判断,这个判断我后来跟同行吃饭的时候讲过,他们全都愣住。
我判断:会偷东西的客人,和最在乎自己名声的客人,经常是同一批人。
这个判断听着歪,逻辑却是通的。一个从来不打算占便宜的人,不会想到要自证。她默认店员信任她,就像她默认超市不会搜她的包。只有心里有过念头的人,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没被当成贼。那个翻包的女人,那个碰绒布的阿姨,做的都是同一个动作,把自己和贼划开界线。划界线这个动作本身,说明她对这条线极熟。
为什么熟。因为她每天都在这条线上走。
一个普通人能验证的事实:任何一家珠宝店的门禁系统,拦下来的报警,绝大多数最后查出来是客人忘了摘,而不是蓄意夹带。这个比例在行业内部通报里高得离谱,高到店长开会的时候专门强调,报警不等于偷窃,先敬语后查证。忘摘的人远比偷的人多。但反过来,真正成功的夹带,几乎没有一起是被门禁拦住的,全是事后盘点盘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一大批忘摘的人里,混着多少个装的,没人知道。这个行业默认了这个灰色地带的存在,因为查不清,也因为查清了得罪的客人更多。
所以那个阿姨摸了三次包,到底是想夹带,还是想掏老花镜看价签,我在柜台后面那半秒钟里判断不了,我现在也判断不了。这个判断的悬置,才是这份工作真正的重量。
这个判断我端了两年,端到上个季度,被一件事直接顶掉了。
顶掉它的事,此刻正在我隔壁柜台发生。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试手镯,她同伴在旁边刷手机。女孩试到第四只的时候,同伴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手腕一抬,那只镯子顺着袖口滑进去了,整只,没进袖子里,是滑到了手腕最里面,被另一只手按着的袖子盖住了。她继续笑着说话,左手在袖子外面,右手垂着,右手腕上那只四万六的镯子完全看不见了。
这是我们这行的死穴:试戴位置。手镯试戴戴在右手,客人自己惯用右手整理头发、拉包、拿手机,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把镯子推到袖管深处。推到深处之后,疼。四万六的金镯子不轻,压在腕骨上,十分钟就勒出印子。
那个女孩聊着聊着开始揉右手腕。揉,隔着袖子揉。她同伴看出来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痒。她没把镯子拿出来的意思。又过了一阵,她掏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跟同伴讲了两句,两个人一起站起来往门口走。
按我那个旧判断,这就是一次进行中的夹带,一个对贼与清白这条线极熟的人。揉手腕却不取镯子,起身不主动交还,全对得上。
我旁边的同事叫住了她。用的还是那句:戴着的这只我帮您摘一下吧,压着手腕容易麻。
女孩回头,把袖子撸起来。那只镯子下面,她的手腕上本来就戴着一只旧的细镯,旧的压在新的底下,两只绞在一起,卡死了。她掏手机不是要跑,是要叫网约车,她揉手腕是因为两只镯子绞着勒得难受。她自己解不开,是同事取了润滑油一点一点帮她退出来的。退了五六分钟,全程女孩都在道歉,说真不好意思,我自己都忘了还戴着。
这件事把我那个判断顶掉了。顶掉它的点在于:她所有的行为,和那个摸了三次包的阿姨、那个翻包的女人,从柜台外面看,一模一样。揉,遮,起身,不提。但她的真实动机是解不开和忘了,连勒得难受都只当成自己的事在忍。
从柜台外面看一模一样。这句话是全部的要害。我那个判断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我默认柜台外的动作能反推柜台内的心思。而心思恰恰是唯一推不出来的东西。那个阿姨摸三次包,可能是想藏链子,可能是想掏手机拍价签发给她妹妹,可能是包里的降压药。监控拍得到手,拍不到手要去干什么。
那个旧判断死掉之后,留下一个更麻烦的东西:如果动作推不出心思,那我在柜台后面那半秒钟的判断,到底依据什么。
依据只能是账。丢一条我赔三万八,冤枉一个客人我赔上的是这家店的名声和我自己的良心。两笔账没法换算,所以那个请字必须说得又软又准。软到她有台阶下,准到她知道我看见了。这句话我们这行每人有每人的版本,练的都是同一件事:在不知道对方心思的前提下,把两个走向的损失同时压到最低。
这个分寸没有任何人教,店里培训手册上写着敬语模板,模板救不了半秒钟里的两个走向。它只能靠一条一条项链喂出来。
喂的过程里,我见过一个人处理得比我高明得多。
他叫周师傅,是我们商场另一家金店的资深销售,五十岁,比我早入行二十年。他做的一件事,整个商场的老销售都听说过。
周师傅店里有个规矩之外的习惯:客人试戴完起身,他递名片。无论买不买,双手递一张名片,说一句以后想换款随时找我。这个动作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商圈里的人后来才咂摸出来,递名片的时机永远卡在客人起身和迈步之间,那只手是伸出去的,客人接名片必须腾出一只手。腾出一只手,戴着东西的那只手就会下意识地摆动、下垂、露出来。
二十年里,周师傅用一张名片,接回来多少东西,没人统计过。但商场治安联防会上报过一个数:整个商场珠宝首饰类未遂和既遂的货品损失,一年里降了四成,降的份额主要发生在他店里。四成是什么概念,别家店都在升,只有他那一片在降。
周师傅递名片还有一个细节。名片递出去,他从来不等客人走到门口才提醒。他在客人起身的瞬间就把话说完,提醒藏在名片背后那句话里,说您慢走,东西放我这儿还是戴走都行,戴走了我给您打个折。东西放我这儿还是戴走都行,这句话直接把贼和客人两条路摆到桌面上,摆到桌面上,偷就成了一个需要当场回答的问题,而绝大部分人当场回答的方式就是摘下来。周师傅等于把那半秒钟的判断,变成了客人自己的半秒钟。
这个差别是根本性的。我在柜台后面判断她,周师傅让她自己判断自己。前者赌的是我看人准不准,后者赌的是人性里那点当场做决定的能力。前者输了赔三万八,后者几乎没有输的可能,因为一个当场决定不偷的人,比一个被识破的贼,体面得多,而绝大多数人要体面。
代价也有。周师傅递出去的名片,一年几千张,回来的客人不到一成,他的提成常年垫底,年轻销售没人学他这套,学不来那个不心疼提成的心态。他五十岁还在柜台,跟他同批入行的早去做管理了。
有位阿姨试了三个多小时项链,末了说不要了,我笑着送客,只求她把手上那条十二万八的摘下来,那天她摘了,笑着摘的,我也笑着接的,这事就过去了。
她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到今天没有答案,将来也不会有。我倾向于认为她自己可能也没有答案,人对自己在一条线上站的哪一边,未必真清楚。手在包里摸三次的那个人,和手腕上绞着镯子还跟同伴说笑的那个女孩,我分不出来,周师傅那张名片也分不出来,名片只是把分不出来的成本,从我的工资单上挪到了一句轻飘飘的问话里。
明天早上九点半开门,第一件事是清点保险柜,三条得奖款,八条畅销款,数量对上,签自己的名字。签完名,柜台绒布重新铺一遍,门口的迎宾灯还差一格没亮,得踩着凳子去拧。那个凳子在仓库最里面,压在去年的促销物料底下,每次都要先搬开那捆红布才能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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