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布里斯班四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赵德贵蹲在后院那块被他翻了三遍的土地上,手指头插进温热的泥土里,攥了一把,又松开,再攥一把。泥土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去,带着一股让他鼻子发酸的熟悉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山东老家村东头那块自留地,想起芒种前后空气里飘着的麦香,想起老伴刘秀娥站在地头喊他回家吃饭的嗓门。
可这里不是山东。这里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是女儿赵晓芸嫁过来第八年、他和老伴来帮忙带外孙的第三个年头。院子栅栏外头,邻居家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子铺到天边,而他脚下这块十平方米的土地,黑黝黝地裸露着,像一块补丁,扎眼地钉在这片过于规整的社区景观里。
赵德贵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草坪上的闷响。他没回头,手心里那捧土却攥得更紧了。他知道是谁,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赵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您,您这样擅自改变前院景观是违反社区公约的。”一个克制而清晰的女声从栅栏外传来,带着澳洲口音的英语,每个音节都像用尺子量过。
赵德贵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看见凯瑟琳·沃克站在栅栏外,穿着熨帖的米色衬衫,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上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这是他的邻居,住在隔壁已经七年,三年前他和老伴搬来时,凯瑟琳是第一个送花来欢迎的人。那时候她笑得很真诚,说欢迎来到这个社区。
“沃克太太。”赵德贵摘下沾满泥土的草帽,露出花白的短发,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里嵌着细密的汗珠。“我就种点菜,自家吃。”
“您种菜没有问题,赵先生,但您种在前院,而且,”凯瑟琳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的社区条例,“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明确规定,前院必须保持与社区整体景观一致的草坪覆盖。您已经收到了两次书面提醒,这是第三次。如果一周内不恢复草坪,社区委员会将有权申请罚款。”
赵德贵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英语单词到了嘴边全碎成了渣。来澳洲三年,他的英语还是只够买菜问路,吵架讲理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他能做的,就是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压低了帽檐,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晓得了。”
凯瑟琳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笔直,踩着草坪边缘的石板路,高跟鞋敲出均匀的节奏。赵德贵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被他精心伺候了三个月的土地。西红柿苗刚挂果,黄瓜藤爬上他亲手搭的竹架子,豆角花是淡紫色的,一串串开得热闹。这些种子都是他从山东老家带来的,装在铁皮茶叶罐里,过海关时申报了,检疫官检查了半小时才放行。
他蹲回去,拔了一根刚冒头的野草,手指头抠进土里,抠得很深。
我叫赵德贵,今年六十七了,属鸡的。这辈子干过两件事,一是种地,二是盖房。种地是祖传的,我爹是生产队的好把式,我十四岁就能扶犁耕地。盖房是后来学的,靠着这门手艺把闺女供到大学,又供她出了国。闺女争气,在墨尔本念完书,嫁了人,在布里斯班安了家。三年前她生老二,我和老伴从山东飞过来帮忙,原想着待半年就回,结果待着待着就待到了现在。
老伴刘秀娥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她在这边待得比我难受,语言不通,出门不认识路,超市里买棵白菜都要比划半天。她最受不了的是这里的安静。在山东老家,街坊邻居谁家包了饺子都要端一碗给对门,傍晚村口大槐树下坐满了拉呱的人。这里倒好,家家户户隔着一大片草坪,见了面笑一笑说声哈喽,转身各回各家,关上门就是两个世界。
我种菜,开始就是为了给秀娥找点事干。她总说心口闷,我想着种点她熟悉的菜,闻闻土味,兴许能好。没想到我自己倒先入了迷。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到后院看看菜苗,浇水、松土、捉虫,忙活到七点,外孙们起床,我进屋吃早饭。日子有了盼头,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被填上了一些。
可这盼头,现在也要被人连根拔了。
第一章
赵德贵把第三次投诉的事跟女儿说了。
那天晚饭后,外孙们上楼写作业,女婿林嘉树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赵德贵和秀娥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澳洲本地的新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女儿赵晓芸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爸,今天凯瑟琳又来过了?”
赵德贵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秀娥在旁边织毛衣,针尖一停,抬眼看丈夫。
“嗯。”赵德贵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着一则干旱预警。
“爸,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前院不能种菜。”晓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消耗后的疲惫,“这是社区规定,不是针对您。每家每户前院都必须是草坪,这是当时买房子的时候签过协议的。”
“后院长了草,全枯了。”赵德贵说。后院那一片地是铺过草皮的,可布里斯班夏天太热,草皮养护需要大量浇水,他们刚搬来时不知道,一个旱季过去,草全晒死了,露出一片黄褐色的土。
“那就铺新草皮,我找人来弄,花不了多少钱。”
“花了钱,草还是死。这地方太阳毒,草皮养不住。”赵德贵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种菜,不费水,还能收点东西。你妈爱吃黄瓜,这边超市里卖的黄瓜,一根要三块多,味道还寡淡。”
晓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赵德贵这辈子就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在村里,为了给奶奶争一块养老的地,他跟族里长辈拍桌子,最后硬是把地要了下来。可这里是澳洲,不是山东。
“爸,我知道您是好意。”晓芸放软了语气,坐到父亲身边,“可咱们在人家的国家,就得守人家的规矩。凯瑟琳是社区委员会的成员,她较真起来,最后吃亏的是咱们。罚款倒还好说,万一闹到 council 那里,影响的是嘉树的信用记录,他刚升了合伙人……”
赵德贵听到了“嘉树”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女婿林嘉树是马来西亚华人,第二代移民,在布里斯班出生长大,读的是昆士兰大学法律系,现在是律所的合伙人。这孩子没得挑,对晓芸好,对外孙们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孝顺。可赵德贵总觉得跟女婿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语言,也许是别的。
“行了,别说了。”秀娥放下毛衣针,站起来,“你爸心里有数。不早了,都歇着吧。”
晓芸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叹了口气,起身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两口。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声音嘈杂。赵德贵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德贵。”秀娥坐到他身边,粗糙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要不……就听晓芸的吧。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赵德贵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双手种了五十年的地,盖了三十年的房,养大了两个孩子,送走了自己的爹娘,如今却连一块能种菜的地都保不住。
“秀娥,你还记得咱们村东头那块自留地吗?”他忽然说。
秀娥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你爹留下来的。你每年都种西红柿,沙瓤的,咬一口甜到心里。”
“后来村里征地,那块地没了。”赵德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蹲在地头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就进城干建筑队去了。种地不挣钱,可地没了,心里跟被剜了一块似的。”
秀娥攥紧了他的手。
“这院子里的土,我翻了三遍,从外面拉了三大袋营养土,又掺了草木灰和鸡粪。西红柿苗是从老家带的种子育的,黄瓜是天津的品种,豆角是秋豆角,爬藤快,结荚多。我就想着,人老了老了,能在异国他乡有个小菜园子,每天摆弄摆弄,心里踏实。”他顿了顿,“可现在连这点念想也留不住。”
秀娥的眼睛湿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明天我去找凯瑟琳说说。”赵德贵站起来,膝盖又是一声脆响,“大不了我给她送点菜。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不信她一点情面不讲。”
可是凯瑟琳没有给他这个情面。
第二天上午,赵德贵端着一篮子刚摘的黄瓜和两把豆角,按响了凯瑟琳家的门铃。等了将近五分钟,门开了,凯瑟琳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哭过。她看见赵德贵和他手里的菜篮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
“赵先生,如果是关于菜园的事,我的立场不会改变。”她说。
赵德贵把菜篮子往前递了递:“自家种的,给你尝尝。”
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翠绿的黄瓜和嫩生生的豆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赵德贵心里一沉的话:“赵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已经向社区委员会正式提交了投诉。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这是规则。请您在周五之前恢复草坪。”
门关上了。赵德贵站在门口,手里那篮菜忽然变得格外沉重。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自家前院那块黑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西红柿苗已经开了第二茬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他把菜篮子拿回屋,放在餐桌上。秀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菜接过去,拿到水池边洗了。
那天晚上,赵德贵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秀娥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卧室里一片清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走到后院,推开纱门,夜风带着热带特有的潮热扑面而来。他站在那块地头,看着月光下黑黢黢的土壤,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土是温的,白天积蓄的热量还没散尽。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扶犁。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扶着犁把,泥土从犁铧下翻出来,像波浪一样向两边分开。他爹在后面喊:“深一点!再深一点!地要深耕,才能长好庄稼!”他使了全力,犁尖扎进土里,牛拉得直喘气。那天晚上他肩膀疼得睡不着,可心里高兴。
他又想起二十年前,他爹去世那年。老爷子躺在炕上,已经说不出话了,手指头却还在被子上比划,比划的是锄地的动作。赵德贵跪在炕前,握着他爹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老爷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土地给的,是庄稼给的,是春种秋收的盼头给的。
现在他明白了,他种的不是菜。
他种的是根。
第二章
周五早上,赵德贵起了个大早。他没有去后院,而是从前门出去,站在前院那块菜地前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西红柿挂了青果,黄瓜顶上带着嫩黄的花,豆角蔓爬了半人高,叶子绿得发黑。这块地像一块活的翡翠,镶嵌在周围枯黄的草坪中间。
他转身回屋,从工具间里拿出铁锹。
秀娥站在门口,看着他。
“德贵,你……”
“拔了。”赵德贵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他走到地头,铁锹插进土里,挖出第一棵西红柿苗。根须从土里带出来,白生生的,挂着细密的土粒。他把苗放在一边,又挖第二棵。一棵接一棵,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公事。秀娥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边,没说话,只是看着。
外孙小宇从屋里跑出来,五岁的孩子光着脚丫子踩在草地上,看到外公在挖菜苗,急了:“外公!你为什么把西红柿挖了!我还等着吃呢!”
赵德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外孙那双黑亮的眼睛,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外公再给你种,种后边去。”
“前边不能种吗?”
“前边……人家不让。”
“为什么不让?”
赵德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规则、公约、投诉这些词。他最后只是说:“因为这是人家的规矩。咱们住在这里,就得守规矩。”
小宇撇了撇嘴,跑回屋去了。
赵德贵继续挖。挖到第三棵的时候,邻居家的门开了。凯瑟琳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自家门廊下,远远地看着。赵德贵没抬头,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地铲着土。他听见凯瑟琳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回屋了。
全部挖完,一共二十三棵西红柿、十五棵黄瓜、十八棵豆角。赵德贵把苗整齐地码在墙根下,浇了一壶水,又用湿布盖住根部。他打算下午把这些苗移到后院去,虽然季节有点晚了,但好好侍弄,兴许还能活。
做完这些,他蹲在光秃秃的土地前面,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五年了,这包烟是藏在工具箱底下的,今天翻出来,抽出一根点上。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
秀娥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心里难受就说说。”
赵德贵摇摇头:“不难受。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的规矩。咱是客,客随主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可后院是咱自己的地方。我下午把苗移过去,还能赶上这一季。”
秀娥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赵德贵在后院重新挖坑、栽苗、浇水。后院的地不如前院肥沃,阳光也差一些,他忙活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但他把每一棵苗都栽得端端正正,浇了定根水,又搭上遮阳网。
晚上吃饭的时候,晓芸明显松了一口气,给父亲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林嘉树也笑着说:“爸,辛苦了。其实后院种也挺好的,孩子们在后面玩,还能帮着浇水。”
赵德贵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可就在他以为事情已经平息的时候,三天后,社区委员会的信来了。这次不是凯瑟琳送来的,是邮递员塞进信箱的。信封上印着布里斯班市议会的徽章,拆开来,里面是一份正式通知:因违反社区景观条例,限十四天内恢复前院草坪,逾期将处以一千五百澳元罚款,并记录在案。
赵德贵把信看了三遍。他能看懂大部分内容,但那几个专业词汇让他心里发慌。他把信递给晓芸,晓芸看了以后脸色变了。
“一千五百块?他们疯了吗?前两次只是警告,怎么这次直接罚款了?”
“上面说,是因为有人再次投诉。”赵德贵的声音很沉,“凯瑟琳上次说她已经投诉了,我以为就是她。现在看来,还有别人。”
晓芸握着信纸,手指发白。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从书房走出来的丈夫。
“嘉树,你来看看这个。”
林嘉树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说:“我明天给社区委员会打个电话问问。按理说第一次违规不会直接罚款,除非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多次警告无效,或者有人持续投诉。”林嘉树看了赵德贵一眼,“爸,您最近跟凯瑟琳有过节吗?”
赵德贵摇头。他想起那天送菜被拒的事,但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赵德贵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一千五百澳元,换成人民币将近七千块。在老家,这够买一亩地一年的收成。他种菜是为了省钱,为了给秀娥找点事做,可现在倒好,菜没吃上几口,先要被罚这么多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秀娥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德贵,要不……咱们回国吧。”
赵德贵没动。
“我想家了。”秀娥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想咱那个小院,想村口的集市,想老姐妹们在楼下拉呱。在这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种菜,我在屋里看电视,电视里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晓芸和嘉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管孩子。咱们在这里,说是帮忙,其实是添麻烦。”
赵德贵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秀娥的手冰凉,指关节也是粗大的,那是年轻时干农活落下的毛病。
“再等等。”他说,“等我把这季菜收了。收了咱就走。”
“真的?”
“真的。”
可第二天早上,赵德贵去后院浇水的时候,发现他移栽的菜苗蔫了一大半。后院阳光不够,土壤排水也不好,那几棵西红柿叶子已经卷了起来,黄瓜苗更是直接倒伏在地。他蹲在地头,看着这些蔫头耷脑的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远处传来外孙小宇的笑声,孩子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追逐打闹,稚嫩的声音穿过草坪和栅栏,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赵德贵靠在树上,闭了闭眼。
第三章
赵德贵决定再去找凯瑟琳谈一次。
他没有告诉秀娥,也没有告诉晓芸。那天下午,趁着秀娥午睡、晓芸带孩子去上游泳课的空档,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秀娥腌的糖醋蒜,用塑料袋装好,出了门。
凯瑟琳家的前门关着,车道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赵德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在家,门才开了。
凯瑟琳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服。她看见赵德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疲惫而警惕的表情。
“赵先生,如果是菜园的事……”
“不是菜园的事。”赵德贵把糖醋蒜递过去,“我老伴腌的,山东做法,你尝尝。”
凯瑟琳低头看着那盒糖醋蒜,透明的玻璃盒里,蒜瓣泡在琥珀色的醋汁里,散发出酸甜的香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接了过去。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德贵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凯瑟琳手里那盒糖醋蒜,忽然说了一句:“你有心事。”
凯瑟琳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被人看穿的窘迫。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很明显吗?”
赵德贵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活了六十七年,看过太多人的脸色。凯瑟琳今天的样子,跟他当年失去自留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我丈夫……正在跟我办离婚。”凯瑟琳忽然说。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会评判她的人倾诉。“他搬出去三个月了。这房子归我,可房贷还没还完。社区委员会的工作是我主动接的,因为我怕一个人待着。投诉你……不是因为讨厌你种菜。是因为我每次看到那些菜,就想起我们刚搬来时,他也说过要在后院种点东西。后来他没种,我们连后院都没去过几次。”
她说完这些,像是被自己的坦白吓到了,低下头,手指捏紧了那盒糖醋蒜。
赵德贵听懂了大部分,但有些词他跟不上。不过大意他明白了。他站在门廊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老家有句话,叫地不欺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种下种子,它就给你苗。你给它浇水,它就给你果。它不跟你耍心眼。”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要是想种点什么,我那还有苗。”赵德贵说,“后院也种不完。”
凯瑟琳没有回答。但赵德贵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回家,手里的糖醋蒜紧紧攥着。
那天晚上,赵德贵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是社区委员会发来的,通知他原定的一千五百澳元罚款被暂停执行,改为“观察期”,为期一个月。邮件末尾有一行小字:“经社区委员凯瑟琳·沃克女士提议,委员会同意重新审议相关条例在前院菜园方面的适用性。”
赵德贵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晓芸。
晓芸看完,瞪大了眼睛:“爸,你对凯瑟琳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给了她一盒糖醋蒜。”
晓芸满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然而赵德贵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缓和。罚款虽然暂停了,但条例还在。而且他的菜苗还在后院挣扎求生,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更大的问题是,秀娥想回国的心思越来越重,每天念叨老家的这这那那,连机票的价格都开始查了。
那天夜里,赵德贵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山东老家,站在村东头那块已经消失的自留地上。地还是那块地,土还是那个颜色,可上面盖起了一排厂房。他在厂房门口站着,心里空落落的。忽然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他爹。老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土,对他笑。
“德贵,地没了怕啥?土还在。有土,就有根。”
赵德贵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四章
转机出现在一个星期六的早上。
那天赵德贵照例五点半起床,到后院去看他的菜。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精心照料,移栽的菜苗活过来大半。西红柿虽然长得慢些,但新叶已经舒展开了,黄瓜和豆角也开始抽新蔓。他蹲在地头,用一根竹签给豆角苗松土,忽然听见前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这么早,谁会来?
他放下竹签,绕到前门。门开了,凯瑟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往常随和很多。
“赵先生,我想问问,您说的苗……还有吗?”
赵德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侧身让开门口:“有。进来看看。”
凯瑟琳跟着他走到后院。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赵德贵家的院子。后院不大,一半铺了砖,一半是泥地。那块精心伺候的菜地就在角落里,虽然规模比前院小,但每一棵苗都精神抖擞。西红柿的叶子泛着健康的深绿,黄瓜藤已经开始往上爬,豆角的新蔓正在竹架上缠绕。
凯瑟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西红柿的叶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植物。
“我小时候,我外婆也种菜。”她说,“在希腊,她有一个小院子,种番茄和橄榄树。后来她去世了,院子就荒了。”
赵德贵从墙角拿过两棵备用的苗,一棵西红柿,一棵黄瓜,放在纸袋里递给她。“拿回去种。种在后院,朝北的位置。这边阳光从北边来,你种南边就晒不到。”
凯瑟琳接过纸袋,低头看着里面那两棵绿油油的苗,忽然说:“赵先生,我可以在社区下次会议上提议修改条例。允许居民在特定条件下种植可食用植物。但需要有人支持我。”
赵德贵看着她。
“您愿意来发言吗?”凯瑟琳问,“用中文说也行,我帮您翻译。”
赵德贵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来澳洲三年,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话。每次社区开会,都是晓芸或者嘉树去,他坐在家里,等他们回来说会议内容。可现在凯瑟琳让他去发言,用中文说,她来翻译。
“我……说不好。”他说。
“您不用说得很好。您只要告诉他们,那些菜对您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赵德贵把凯瑟琳要的苗送过去之后,在自家后院站了很久。秀娥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把凯瑟琳的提议说了。
秀娥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问:“你想去?”
“不知道。”
“那就去。”秀娥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德贵,你这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在工地上卖力气,都是为了这个家。现在你就想做一件事,为自己做一件事。去说。说不好也没关系。说完了,咱们就回国。”
赵德贵看着她。秀娥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秀娥站在村口送他去县城打工,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也是这样,又亮又稳。
“好。”他说。
第五章
社区会议在社区活动中心举行,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三晚上七点。赵德贵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准备,穿上了那件只穿过两次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裤子是去年过年晓芸给他买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秀娥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又整了整衣角。
“别紧张。”她说。
“不紧张。”
“你手在抖。”
赵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晓芸和林嘉树也来了。晓芸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比赵德贵还紧张。林嘉树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别担心,爸有分寸。”
会议议程进行到第五项,凯瑟琳站起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正式。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说:“各位,关于社区景观条例中关于前院种植的规定,我有一些新的想法。在讨论之前,我想请一位居民分享一下他的经历。这位居民住在我隔壁,他来自中国,在这里种了一片菜园。因为这片菜园,我们社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请他来发言。”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德贵。赵德贵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他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前面,站在凯瑟琳身边。凯瑟琳用中文轻声说:“您就说,我翻译。”
赵德贵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见台下坐着的面孔,有白人,有亚洲人,有年轻人,有老人。他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或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叫赵德贵。”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颤,但还算清晰。“我来澳洲三年了。以前在山东老家种地。”
凯瑟琳开始翻译。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种菜,是因为我老伴在这里待不惯。我想让她闻闻家里的味道。我种的种子是从山东带来的,西红柿是沙瓤的,黄瓜是脆的,豆角是秋豆角。这些菜,这边超市买不到。”
台下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里规矩多。前院不能种菜,只能种草坪。我来的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凯瑟琳跟我说了三次,我拔了苗,移到后院。后院阳光不好,死了不少。可还是有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
“我在老家有块自留地,是我爹留下的。我种了三十年。后来村里征地,地没了。我在地头蹲了一晚上,第二天进城打工。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自己的地了。”
凯瑟琳的声音在翻译,会议室里有人在点头。
“来澳洲以后,我在这个院子里找到了那块地。土是我翻的,苗是我育的,架子是我搭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看看它们,我心里踏实。我不是要跟谁作对,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赵德贵站在前面,脸上的皱纹都在抖。他看见秀娥坐在最后一排,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可她笑着。
那天晚上,社区委员会投票决定:允许居民在符合一定条件的情况下,在特定区域种植可食用植物。条件包括:不得影响社区整体景观,需保持整洁,需使用符合规定的种植箱等。凯瑟琳提议的具体方案是通过了,赵德贵的前院菜地也获得了临时许可,但必须改成种植箱形式,且不能超过一定面积。
赵德贵不在乎这个。他只在乎一件事:他可以继续种菜了。
第六章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赵德贵的菜园从后院搬回了前院,改成了几个浅木色的种植箱,排列整齐,比原来的泥土地看起来规整很多。凯瑟琳帮他选了种植箱的样式和颜色,又教他怎么用堆肥桶。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比划着哪棵西红柿应该种在哪里,哪根黄瓜藤应该往哪个方向引。
秀娥开始跟凯瑟琳学英语。每天早上,凯瑟琳出门上班前,会隔着栅栏跟秀娥说几句话。开始是简单的“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后来慢慢变成“你种的黄瓜长得真好”“这个西红柿什么时候可以摘”。秀娥的英语还是磕磕绊绊,但她开始笑了。
晓芸和林嘉树也松了一口气。家里的气氛明显好转,餐桌上多了自家种的黄瓜和西红柿,两个孩子吃得开心,林嘉树也夸丈母娘的糖醋蒜比超市买的好吃。秀娥回国的事,暂时没人再提。
但赵德贵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第一茬西红柿成熟的那天,是个周六早上。赵德贵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来,走到前院,看见种植箱里那几棵西红柿挂满了红透的果子。他蹲下去,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沙瓤的,甜中带酸,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闭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在吸收阳光。
他摘了满满一篮子,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紫的豆角。秀娥站在门口,问他要送人吗。他想了想,说:“送。”
他先去了凯瑟琳家。凯瑟琳正在院子里浇她的番茄苗,看到她自己的苗还绿着,赵德贵的篮子里已经装满了红透的果子,瞪大了眼睛。
“这太不公平了。”她笑着说。
赵德贵递给她一袋西红柿,一袋黄瓜。“你那边阳光不如这边,再等等,下个月就红了。”
凯瑟琳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西红柿,脸上露出一种很柔软的表情。她说:“赵先生,谢谢你。不只是为了菜。”
赵德贵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隔壁的隔壁,住着一对退休的澳洲老夫妇,约翰和玛丽。玛丽开门看见他手里的菜篮子,愣了一下。赵德贵比划着说:“自己种的,给你们尝尝。”玛丽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但表情有些犹豫。赵德贵没在意,继续去下一家。
他敲了这条街上另外几家的门,有的收了,有的没开门,有的接了但看起来不太情愿。赵德贵不在乎。他把菜送完了,回家的时候篮子空了,心里也空了。那种空,是放下的空。
第七章
真正的反转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赵德贵正在前院给西红柿绑枝,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愣了。街口来了好几个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拎着袋子,有的抱着盒子,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玛丽。这个七十多岁的澳洲老太太穿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大烤盘,烤盘上盖着锡纸。她走到赵德贵面前,把烤盘往他手里一塞。
“赵先生,这是番茄派。用你送的番茄做的。”玛丽说,语速很快,脸上带着笑,“我丈夫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番茄,非要我做点什么还你。我做了三个,一个给你,一个给凯瑟琳,一个我们自己留着。”
赵德贵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烤盘,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叫艾米,她手里拎着两瓶酱。“赵先生,我用你的黄瓜做了腌黄瓜,这瓶给你。”
拄拐杖的老头是住在街尾的比尔,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小赵,这是我孙子画的,他说谢谢赵爷爷的豆角,他妈妈用它做了炒饭,他吃了两碗。”
孩子们围在种植箱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果实。一个金发小女孩指着西红柿问赵德贵:“爷爷,我可以摘一个吗?”
赵德贵蹲下来,摘了一个最红的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溅到脸上,她咯咯笑起来:“好甜!”
那天下午,赵德贵家前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邻居们站在种植箱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有人问怎么种,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再收,有人问能不能教他们。赵德贵听不太懂全部的英语,但他看得懂那些表情。那些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凯瑟琳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德贵被邻居们围着,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笑。赵德贵从人群里探出头,对她招了招手。
“凯瑟琳,你那个番茄苗,也该红了吧?”
凯瑟琳笑着点头:“明天就摘。”
第八章
那天晚上,赵德贵坐在客厅里,面前是邻居们送来的东西。番茄派、腌黄瓜、一盒巧克力、一张手绘的感谢卡。秀娥坐在他旁边,一个一个地翻看,嘴里念叨着:“这派做得真好,你看这花纹……这腌黄瓜闻着就脆……这孩子画的是西红柿吗?还挺像……”
晓芸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站在楼梯口没动。林嘉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爸今天挺高兴的。”
晓芸点点头。她想起三年前父亲刚来的时候,整天闷在后院,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她以为他是不适应,是语言不通,是性格使然。今天她才知道,父亲只是缺一个地方,缺一块地。
“嘉树。”她忽然说,“我想给爸在后院搭个温室。这样他一年四季都能种。”
林嘉树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我周末就去找材料。”
那天夜里,赵德贵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秀娥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画面。玛丽的番茄派,艾米的腌黄瓜,比尔孙子画的西红柿,还有那个金发小女孩咬西红柿时笑出来的酒窝。
他想起凯瑟琳说的那句话:“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这是规则。”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冷冰冰的,现在他才明白,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凯瑟琳也不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她只是那时候太难过了,需要一个出口。而他,恰好撞上了。
他又想起他爹。老爷子要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肯定会说:“德贵,你看,地不欺人吧?”
是啊,地不欺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种下善意,它就长出善意。你种下耐心,它就长出耐心。你种下理解,它就长出理解。
第九章
第二茬菜成熟的时候,赵德贵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前院种植箱里的菜全部摘下来,分成了十几份,然后挨家挨户地送。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送了菜,有人收了但不太情愿,有人干脆没开门。这次他走到谁家门口,门都开着,有人在等他。
艾米接过菜,塞给他一罐自己做的果酱。比尔接过菜,从屋里拿出一本旧书,说:“小赵,这本园艺书我看了二十年了,送给你。”约翰和玛丽干脆把他拉进屋,非要他尝尝新烤的蛋糕。凯瑟琳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包种子。“这是希腊番茄的种子,我外婆留下的。你种试试。”
赵德贵手里拿满了东西,心里也满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晓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晓芸放下筷子:“爸,你说。”
“我想在后院搭个温室。不用太大,够种点冬天吃的菜就行。”他顿了顿,“你妈跟我一块弄。我们俩在这边,总得有点事干。”
晓芸的眼眶忽然红了。她点点头:“行。我跟嘉树周末去买材料。”
秀娥看了赵德贵一眼,笑了。那笑里有理解,也有释然。
第十章
温室是林嘉树和赵德贵一起搭的。林嘉树请了半天假,去买了木材、塑料膜和钉子,两个人从早上忙到傍晚。赵德贵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每锯一根木头,每钉一颗钉子,他都做得格外仔细。林嘉树在旁边递工具、扶着木板,偶尔问一句:“爸,这样对吗?”赵德贵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温室搭好的那天下午,赵德贵站在里面,看着阳光透过塑料膜洒进来,暖融融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凯瑟琳给的希腊番茄种子,拆开,放在手心里。种子很小,扁扁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秀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种吧。”她说。
赵德贵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盖上薄薄的一层营养土,浇了水。秀娥蹲在旁边,帮他把标签插好。标签上是秀娥用圆珠笔写的字:“希腊番茄,凯瑟琳赠。”
一个月后,温室里的番茄苗长到了半尺高。凯瑟琳来看过,说比她外婆种的长得还好。赵德贵从温室里摘了一把嫩叶,拌了沙拉,端到前院。那天下午,邻居们又聚在他家门口,你一盘我一碗,坐在草坪上吃了个简单的晚餐。孩子们在种植箱旁边追逐,大人们聊天说笑。赵德贵坐在秀娥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眼前的一切。
凯瑟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先生。”她说,“我丈夫……搬回来了。他想跟你道个歉,之前的事。”
赵德贵转头看她。凯瑟琳的眼睛里有光,这次是平和的光。
“不用道歉。”他说,“来了就好。”
凯瑟琳笑了。
秀娥凑过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跟凯瑟琳说:“你……吃……黄瓜。”她手里拿着一根刚摘的黄瓜,比划着往凯瑟琳手里塞。凯瑟琳接过去,咬了一口,笑着说:“甜。”
秀娥也笑了。
第十一章
赵德贵的菜园慢慢变成了社区的一部分。每周六下午,邻居们会自发地聚在他家前院,带着各自做的食物,分享自己种的菜。有人带来了香草,有人带来了花种,有人带来了自家做的酱料。赵德贵的种植箱从五个变成了八个,里面种着来自不同国家的蔬菜。凯瑟琳的希腊番茄、艾米的意大利罗勒、玛丽的英国薄荷、比尔的澳洲本土香草,全都挤在那几个箱子里,长得热热闹闹。
晓芸有一天拍了一段视频发到朋友圈。视频里,赵德贵蹲在种植箱旁边,用山东话跟邻居们讲解怎么给西红柿打杈,凯瑟琳在旁边翻译,其他邻居围成一圈,听得认真。视频最后,赵德贵摘了一个西红柿,擦了擦,递给旁边一个金发小男孩。小男孩咬了一口,汁水糊了一脸,所有人都笑了。
这条视频被晓芸的一个朋友转发到了一个华人论坛上,标题是“中国大爷在澳洲种菜,邻居从投诉到排队来取经”。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想家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爷爷,有人说也想在阳台上种点什么。
晓芸把评论念给赵德贵听。赵德贵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摆摆手说:“别念了。有啥好念的。”
可秀娥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坐在后院温室门口,对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偷偷笑了。
第十二章
秋天来的时候,赵德贵做了决定。
他把晓芸和嘉树叫到客厅,秀娥坐在他旁边。桌上摊着一张机票行程单。
“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下个月回国。”
晓芸愣住了。林嘉树也停下擦眼镜的动作。
“爸,是因为……”
“不是因为什么。”赵德贵摆摆手,“就是想家了。你妈想老姐妹了,我也想村口那棵槐树了。再说,外孙们也大了,不用我们天天看着了。”
晓芸的眼眶红了:“那菜园怎么办?”
“菜园交给凯瑟琳。她答应帮我看着。再说,我还会回来。”赵德贵笑了笑,“每年回来住几个月。带新种子。”
秀娥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们要是想吃山东的菜,就自己种。你爸教你们。”
那天晚上,赵德贵最后一次去看了前院的种植箱。月光下,那些菜苗静静地立着,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蹲下去,摸了摸西红柿的茎,又摸了摸黄瓜的藤。这些菜,已经不需要他天天伺候了。它们扎了根,自己会活。
他站起来,看见凯瑟琳家的灯还亮着。凯瑟琳站在窗前,对他招了招手。赵德贵也招了招手。
回到屋里,秀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种子。赵德贵看着那个装种子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有西红柿、黄瓜、豆角、辣椒、茄子,还有凯瑟琳给的希腊番茄种子。
“这些种子,”秀娥说,“够咱种一院子了。”
赵德贵点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这条街,他住了三年,从陌生到熟悉,从被投诉到被接纳。他在这里种过菜,流过汗,生过闷气,也笑过。这地方,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家。
第二天早上,赵德贵最后一次在前院摘了菜。他摘了满满两篮子,一篮送给凯瑟琳,一篮放在门口,旁边竖了一块纸板,上面是秀娥用中英文写的:“免费自取,谢谢大家。”
那天下午,邻居们排着队来敲门。有人送了花,有人送了卡片,有人送了自家做的点心。玛丽抱着他哭了,艾米塞给他一罐果酱,比尔把孙子新画的一幅画送给他。凯瑟琳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盆希腊番茄苗。
“带回去种。”她说,“你那边冬天冷,放温室里。”
赵德贵接过去,点了点头。
尾声
飞机在云层上飞着。赵德贵靠窗坐着,怀里抱着那盆希腊番茄苗。秀娥靠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赵德贵看着窗外的云,想起三年前刚来澳洲的时候,飞机也是这样飞着,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心里全是茫然。那时候他不知道澳洲的土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邻居会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晚年会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全是菜园的照片,西红柿从青到红,黄瓜从花到果,豆角从蔓到荚。最后几张是昨天拍的,邻居们排着队来敲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翻到最后一张,是凯瑟琳站在自家前院,怀里抱着赵德贵送她的那棵黄瓜苗。苗上结了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凯瑟琳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德贵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番茄苗。苗很小,绿绿的,叶子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颤着。
他想起他爹那句话。
“德贵,地没了怕啥?土还在。有土,就有根。”
现在他有土了。他种下的根,在澳洲长着,也回山东长着。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窗外出现了山东大地,褐色的,平平整整的,一直铺到天边。赵德贵看着那片土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最后把地种到了国外。可不管在哪,地就是地,它长东西,也长人心里那些缺了的部分。
他拍了拍秀娥的手。秀娥醒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笑了。
“到家了。”她说。
赵德贵点点头。
“嗯,到家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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