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出发那天早上,我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护照、往返行程单、疫苗接种证明。微微头一个凑过来,马提斯慢半拍也凑了过来。
我一本一本翻给他们看:出国旅行必须有护照;这是来回机票的行程单;下一页是疫苗接种证明,边检要看。马提斯伸手想拿,我先把它们收进自己的随身包,说这趟我带着,用的时候我发。
规矩也得先讲。打火机不能带,充电宝不能塞进托运的包,我一句话掰成两截说。微微拍着口袋连声no problem,马提斯点头点得比谁都快,我怀疑他一个字没往心里去,又从头说了一遍。
然后我摊开飞行路线图给他们看:今天先飞赞比亚北部的恩多拉,坐两个钟头四十分钟;终点在赞比亚最南边,非洲最大的瀑布,先适应适应,再去看大的。
出门的时候,赛琳娜她们几个妇女同志送到门口就站住了,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我说过几天就回,一路都安排好了,你们在家等着看照片就行。
只要我盯紧每一步,这趟就出不了岔子——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微微和马提斯在门口齐声喊走吧走吧,倒催起我来了。
到了机场,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砸得棚顶直响。我们连着过了两道安检,我走在前头,一回头,微微和马提斯被拦在移民局柜台那头了。
我挤上去问怎么啦,微微冲我直摆手,嘴里念叨完了完了。移民官翻着他那本崭新的护照,一页一页看得很慢。马提斯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把两人拉到边上,压低声音教他们:咱们这护照去赞比亚是免签的,别慌,但人家该问还得问。要是问你为什么来,你就答travel,记住,travel。
微微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让我把字母拼给他,一笔一划抄上去,嘴里travel travel地念。我说走,这回我陪你们过去。
柜台前,移民官问来干什么,微微把本子上那个词端了出来:travel。又问待多久,他卡住,回头看马提斯,马提斯举起两根手指。
轮到马提斯那本,还是新护照,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他把刚学的词也递了上去:travel。对方点点头,朝里头挥手放行。出来那头还有一道小折腾——马提斯的手机在兜里响,摸了半天摸不出来;过机器又要脱鞋,他单脚跳着系鞋带,把后面排队的人都看乐了。我说了句真行你,他嘿嘿一笑,把鞋跟一提追上来。
雨越下越大,我瞅着外头那片白花花的雨幕直嘬牙花子,念叨飞机怕是要晚点。微微倒来了精神,学移民官的腔调冲我哇啦哇啦,说police too much,自己先笑弯了腰。广播一响,登机口排起队,这场雨里的折腾总算告一段落。
候机的时候这两人也没闲着。马提斯扒着玻璃,看人家扫地车开过去,看得目不转睛;微微指着大屏幕问这问那。我说第一次坐国际航班,得一顿看啊,这要以后去了中国,还不得看晕过去。他俩回头冲我笑,接着看,一点没耽误。
登机前,两人在小飞机底下摆好姿势,非要我跟他们拍一张。万万没想到,说是国际航班,竟然是架小飞机,行李架低得抬手就碰头。
我说这就是你们的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得留个念。他俩齐声说ok ok,钻进机舱还回头冲我比手势。
落地前那一下把我坑苦了。机头朝下一扎,我的心跟着悬起来,把扶手攥得死紧,心里发狠,这回去了坚决不再坐这架飞机。扭头一看,微微和马提斯齐齐趴在窗边看云,赞比亚的云又白又厚,他俩看得直咂嘴。
下了飞机微微还在念叨云好看,我说兄弟,刚才那是头朝下扎下来的,太吓人了。他嘿嘿一笑,说no坦桑尼亚,赞比亚,拎起包头一个朝出口走。
恩多拉机场外,一年多没见的老友抱着一大束花站在人群里,身后停着好几辆车,领头一辆大途乐擦得锃亮。他把花往微微怀里一塞,话说得热乎乎,说专门来接我们的。
微微抱着花直乐。我连说添麻烦了添麻烦了,这排面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大手一挥:自家的车,随便挑一辆开。微微眼睛尖,直奔最大的那辆,中途还惦记上旁边那台摩托,跨上去比划了两下,我喊这是玩,不是真骑,他嘿嘿笑着下来,还是绕回最大的那辆——你这是要挑最大的啊。
临上车,老友把一把车钥匙拍进我手心,说这几天没车开不行,就归你了。我问真假,他说真的,没车开,给你开。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嘴上说过意不去,心里其实热乎。
从机场到他家开了一个多小时。瑞秋和大卫早迎在门口,哈喽哈喽地打招呼。我习惯性地来了一句斯瓦希里语的穆祖利,人家笑着摇头,我才想起这边得说英语了,后半截话赶紧换频道。
大卫冲我竖大拇指,说常看我的视频,very good。我顺嘴回了个too much,把大家都逗笑了。微微在旁边眨着眼看我,看样子是在琢磨,这些词他明天能不能也用上。
进了门,这就是我们在赞比亚的家了。茶水一样样端上来,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卫问起坦桑尼亚的近况,我一句一句翻译给两个兄弟听,翻得比自己说话还勤。
我一路念叨的排面,到这里落了地——绕到北边这一趟,没绕错。瑞秋问起接下来的打算,我说不急,吃了饭慢慢聊。说这话时我把话头攥在自己手里,老友瞧了我一眼,笑了笑。
晚饭后谈起南下,瑞秋问他们要去哪儿、待几天。我嘴快,抢着替两个兄弟答了:去南边大瀑布,待两晚,随后原路回来。答完我才觉出不对——人家问的是他俩,不是我的行程。
正这时候,微微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边检那天抄的travel那一页,冲瑞秋和大卫比划,请他们帮忙,把接下来的事说成英语:目的地,住宿,哪天回去。
大卫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Victoria Falls;瑞秋教他一句We have a booking;返程日期那一行,大卫划了道横线让他自己填。微微跟着念,磕磕绊绊,念错了就自己划掉重来,一页纸很快记满了。
另一头,马提斯把证件包要了过去,摊在桌上重排:护照放最上面,入境先用;预订单第二;疫苗证明贴着护照。排完一遍,又倒着检查一遍,抬头问我顺序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这包一直在我手里,我还真没排过。老友端着茶慢慢开口:车给你们留着,不是摆排场。往南还有一大段路,头一回出来的客人,能少折腾就少折腾。我半天说出一句谢,这回没跟他客气。
睡前我把包正式交到马提斯手里:明天还是我开车、管路,证件你背,用的时候你来掏。他问都齐了?我说齐了,你摸一遍。他把里头一样样点过,拉上拉链,把包背上肩,站得笔直。
我又跟微微说,明天住宿登记你先开口,我在旁边。他捏着小本子应了,翻来覆去又背了两遍才去睡。我在黑地里躺下,伸手往枕头边一摸,摸了个空——包不在了。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空落。
第二天一早谢过老友一家,我们开上他给的车往南走。路比想的长,方向我来掐,加油和歇脚的镇子,是老友昨晚一项一项念给我记下的。
马提斯把证件包抱在腿上,每到一站就顺一遍里面的顺序;微微坐副驾,低声背着本子上的句子。我听了两回,没插话。
午间歇脚加油,我把明晚住宿的名字说给他俩,马提斯从包里抽出预订单,对了一遍,念得不磕巴。微微问晚上那关还是我先说?
我说按说好的来。天擦黑,车灯照见南部住宿的招牌,我长出一口气,把车停稳——接下来这一关,该上场的老规矩。
前台姑娘抬起头,我半步没上前。微微先开口:Hello, we travel, booking, two nights, tomorrow Victoria Falls。
句子断成几截,词都在。姑娘侧耳听完点头,伸手要单子。微微卡住的那一下,马提斯的预订单已经从包里抽出来递到台面上,名字冲着人家摆正。
姑娘又问名字怎么写,微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往外拼,中途从小兜里摸出那个本子扫了一眼,接着拼完。我在后面只补了一句他们没说到的——车牌号。姑娘敲着键盘办完,把房卡推过来。
出了大堂,微微长长呼了口气,把房卡举起来对着灯看。马提斯把证件按原顺序收回包里,拉链一拉到底,说了句都齐了。我说行啊,今天基本没用上我。
微微说你也干事了——你开了一天车。三个人拎着行李上楼,这话就搁在这儿,没人再往下说。
第二天去瀑布,人还没看见,水声先到了,轰隆隆像天边打雷。走近了,水汽扑了一脸,太阳一出来,雾里横着道彩虹。微微和马提斯谁也没发表感想,撒腿抢到栏杆边,一个喊往左站,一个嫌角度不对,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马提斯指挥微微摆姿势,微微拍够了又掉转镜头来拍我,说带头大哥也得有一张。
拍够了,马提斯举着手机录了一段现场视频,配着水声发给赛琳娜,微微凑在旁边喊:Selina,看!发出去俩人就守着屏幕等。
过了好一会儿,语音回过来,笑声混着这边的轰鸣,一句也没听清,反正他们跟着一块儿乐了。
准备返程那晚,这回没人催,也没人抢答。微微把行程从头复述:哪天退房,沿原路回恩多拉,把车还到老友手上,哪天飞回坦桑尼亚。
马提斯对着证件袋逐样核对,护照、行程单、疫苗证明、预订单,一样样点过去,末了把疫苗证明挪到最上面,说出境还要查。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俩都漏掉的:充电宝记得从托运包里拿出来。说完这句,我就没再开口。窗外水声一直响,说话得凑近了才听得清。他们俩凑得很近,一句一句,把明天的路对完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