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两点,我蹲在长沙城郊那家农庄后厨的水泥地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照见我左手虎口那道三年前切鱼片留下的旧疤——歪斜、泛白,像一条冻僵的小蛇。表哥今早打来电话,说深圳那家老店缺人,让我后天就回去顶班。挂了电话,我翻出微信里那个刚建才三天的“湘味小灶”视频号,后台粉丝数:17个。其中12个是岳阳老家亲戚,5个是表哥拉进来的厨师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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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今早发来一张照片:我爸坐在老家院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单子,手里捏着医生开的降压药盒。盒上印着“冠心病二级预防”,生产日期是2023年10月。他去年查出来时,我正蹲在长沙某写字楼一层卖奶茶——那会儿刚把饭店盘出去,6万8,连押金带转让费,三个月亏光。我抱着最后两万现金回岳阳,我妈在灶台边削冬瓜皮,头也不抬地说:“你爸现在挑不动一担水了,走路过桥要扶栏杆。”
2006年7月7号,我十六岁,坐绿皮火车南下。蛇皮袋里三件汗衫、一双胶鞋、一本卷了边的《湘菜技法入门》,还有我爸偷偷塞进去的200块钱。他没送我到站,只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朝我挥手,手背青筋暴起,像几条拧紧的麻绳。到深圳第二天我就进了表哥厨房,刷碗擦灶台拖地,三百块月薪,包吃住。那时候我做梦都闻得到豆瓣酱在热油里爆香的呛辣味。
2014年正月,在深圳的第九天,老婆捂着肚子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深圳人民医院的CT单子上印着“双肾重度积水,右侧肾实质萎缩”。我攥着单子冲进湘雅医院,九个月,四次手术,八万六千多自费。借的钱里,有表哥给的两万,有发小押房产证贷的三万,还有一万是岳父从棺材本里掏出的——他后来一直没提,我也没敢问。
2023年夏天,我拎着存折去长沙开饭店。余额82136元。转手花了68000,剩下14136,全买了冻货、调料、塑料桌椅。店名想叫“归禾”,结果工商系统提示重名。最后挂的招牌叫“陈记小炒”,就三个字,红漆刷在 plywood 板上,三天就掉色。
前两天发小又发微信:“斌哥,东山镇有个门面转租,月租才两千五,咱俩搭伙?”我没回。不是不想,是昨儿半夜听见女儿发烧咳喘,我摸黑煮梨水时,锅底糊了——那团焦黑,像极了我去年关店那天,燃气灶上烧干的那锅高汤。
我儿子上周在幼儿园画全家福,蜡笔涂得满纸都是红。老师问我:“陈爸爸,孩子怎么把你们全画成红色的呀?”他仰起脸,奶声奶气说:“爸爸说,红是喜庆,红是烫的,红是还在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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