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饭局,班花问职务,我说省委打杂,她让我坐司机席,三天后省里参会,我坐台子当中
01.
陈妍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林岚,你不是在省委打杂吗,等会儿你坐前面,帮我老公开车。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夹了一片藕,筷子碰在盘子上,声音很轻。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开过你们家的车。
有什么不会的,方向盘又不认人。陈妍笑着说,你在省委见过大场面,坐司机席正合适。
她说完,给我倒了半杯酒。
酒杯沿着桌子转过来,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没喝。
同学聚会是陈妍组织的。
她在群里说,大家毕业二十年,难得都在本地,晚上聚一下。
她发了餐厅定位,又补了一句,别穿得太随便,班主任也来。
我特意换了件没有牌子的黑色针织衫。
头发没烫,耳钉也摘了。
我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十三年,平常接触最多的是文件、会议和临时通知。
职务说出来,别人会把话头换成另一种口气。
我不想听。
陈妍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丈夫早年下岗,女儿在外地读书,住的房子还是单位分的旧房。
她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省委打杂。
这句话说得很顺。
像我提前在嘴里含了很多年。
坐我旁边的周萍碰了碰我的胳膊。
林岚,你真在省委啊。
嗯。
那是不是经常能看见大领导。
看见门。
周萍笑了,陈妍却没笑。
她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羊绒衫,袖口沾了点油,拿纸巾擦了三次。
她老公坐在她旁边,姓赵,做工程,席间一直不怎么说话,只在别人敬酒时站起来。
赵总看了我一眼。
林姐,麻烦你了。我们喝完还得去一趟城南。
城南是他的工地。
我知道。
陈妍朋友圈里常发,什么项目封顶,什么合作顺利,照片里赵总总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车钥匙。
钥匙扣是一个红色塑料小鱼,尾巴掉了一块。
三天后,省委有个省直单位协调会,我负责会务。
会议名单里,赵总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倒数第三行。
陈妍把杯子递到我手边。
喝一点,别扫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车我不坐。
她眉毛动了动。
怎么,打杂也有脾气。
我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
一个人把自己说得越不值钱,别人越容易替她安排座位。
这句话说完,我没再看陈妍。
她也没追问。
饭局继续,大家开始聊孩子、房贷和谁家老人住院。
有人问我女儿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还没对象。
陈妍夹了一块鱼肚,慢慢挑刺。
女孩子还是得早点定下来,女人过了三十五,选择就少了。
我说:她才二十七。
二十七也不小了。
赵总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陈妍没看他,继续挑鱼刺。
她挑得很仔细,鱼肉都被弄碎了,最后只剩一小堆白色的刺。
散席时,赵总出去接电话。
陈妍站在门口整理口红,镜子拿得很近,嘴唇涂出去一点,她用手指擦掉。
林岚。
嗯。
你别多心,今天就是同学之间开个玩笑。
我没多心。
你以前不是最会体谅人吗。
她说完,把口红塞进包里。
我看见她包内侧夹着一张皱掉的纸,露出半行字。
省直单位协调会参会回执。
她把包合上,动作快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等电梯,没有问。
电梯到了,她挽着赵总先进去了。
我站在后面,听见赵总问她:她真能帮上忙?
陈妍沉默了几秒。
她自己说的,省委打杂。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手机,办公室主任发来一条消息。
林处,三天后的会议,您坐主位,材料再核一下。
我把那条消息按灭,走出餐厅。
门口的服务员问我需不需要代驾。
我说不用。
我的车停在最里面,车窗上落了几片树叶。
隔壁车位有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和陈妍包里的回执编号一样。
我没多想。
那晚回到家,丈夫周平已经睡了,电视还亮着。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先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其实是干净的。
我洗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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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周平问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点半。
同学聚会怎么样。
挺好。
他坐在餐桌边剥鸡蛋,蛋壳落了一桌。
他剥得不好,白色蛋白跟着蛋壳一起掉下来,只剩一个坑坑洼洼的鸡蛋。
你们老同学现在都混得不错吧。
有几个不错。
你呢。
我把豆浆倒进杯子。
我混得一般。
周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以前在国企做设备维修,后来单位改制,拿了补偿金,自己开过一家家政门店,没撑过两年。
现在偶尔接水电活,收入不稳定。
他对我的工作一直不细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愿意显得靠我。
我也配合着不说。
两个人在一张餐桌上,各自维护一块不大的体面。
时间久了,连沉默都有了固定位置。
上午九点,陈妍给我打电话。
林岚,昨天你没生气吧。
没有。
赵总说话直,你知道的。
知道。
那个,你们省里是不是要开一个什么会。
我翻着桌上的文件。
你听谁说的。
群里有人发了照片,会议通知什么的。赵总那边有个项目,想过去汇报一下。
他不在名单里。
名单也不是不能改。
谁告诉你的。
陈妍没说话。
电话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她好像在洗什么东西。
你以前坐我后面,上课老借我橡皮。她忽然说,那时候你就挺闷的,什么都不说。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一直好。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不说了。
我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笔帽上有一道牙印,是我女儿小时候咬的。
那支笔我用到现在,写字已经不太流畅,偶尔会断墨。
林岚,咱们都是同学。
嗯。
赵总这次项目很重要。他要是能见到相关领导,后面很多事好办。你就帮忙问一句,能不能加个名额。
不能。
你还没问。
问了也不能。
她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把话说死。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长得乱,周平说过几次要修,我一直没动。
陈妍,我只是没有答应你。
那你昨晚为什么要说自己在省委打杂。
因为我不想让人求我。
谁求你了。
你现在就在求。
她吸了口气,声音轻下来。
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没说话。
这句很熟。
小时候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陈妍就在后面说,写得再好也没用,家里没关系。
后来她考进银行,我去了省城读书。
她结婚的时候给我发请柬,附了一句,你来就行,别送东西。
我去了,送了一套茶具。
她一直没拆封,后来转送给了别人。
林岚。她又叫我。
在。
赵总不是白让你帮忙。只要项目落地,少不了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
你别装。
我把笔放下。
陈妍,我要真能决定项目落地,就不会坐你家司机旁边。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
这次她没急着反驳。
很多关系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变坏,是因为对方只想要一个好用的你。
她挂了电话。
中午到单位,会议材料已经放在我桌上。
封面印着省直单位协调会,参会人员名单、发言顺序、座次安排一共三份。
我翻到最后。
赵总公司的回执被人用黑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补充。
字迹很像主任的。
我拿着材料去找主任。
这个单位怎么进来的。
主任正在吃盒饭,菜里有半个鸡蛋。
他用筷子拨开青椒,没抬头。
临时增加。
谁批的。
省里批的。
哪位领导。
你问那么细做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走。
主任抬眼看我,把一块鸡蛋夹进嘴里。
林岚,这次会你坐中间,别让人看笑话。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我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是陈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赵总站在一栋办公楼门口,赵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有配文字,只发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栋楼的门口,有一块蓝色指示牌。
不是我们单位。
是省信访接待中心。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下午四点,周平给我打电话。
家里燃气费是不是没交。
我晚上交。
我交过了。
那你问我干什么。
没事,问问。
他说完没挂。
我也没挂。
最后是他先说:你昨晚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水龙头都要开很久。
我看着办公桌角落那只一次性纸杯。
杯口被我捏扁了。
03.
陈妍第三天一早到了我办公室。
她没预约,前台打电话进来时,我正在核对座次表。
让她进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西装,头发盘得很紧。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两盒点心。
她把点心放在我桌上。
老家寄来的,没什么贵重的。
拿回去。
你以前不是爱吃这个吗。
我现在不爱吃了。
人还会变口味。
我继续看名单。
她站着没坐。
你这里比我想的简单。
办公室都这样。
我以为省委办公厅得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人走来走去,事情不一定走。
她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真像领导。
我把笔尖压在一处名字上。
有事直说。
赵总的材料,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他这次只是想参加,不发言,不占时间,坐后面就行。
参会要审核。
都是同学。
同学不能替代审核。
她抿了下嘴。
你帮一次,会少块肉吗。
你说得轻松。
那你说说,有什么难的。
我把材料推给她。
少一个名额,意味着少一个单位。赵总的公司不在本次协调范围内。
他是配套服务单位。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名单是我做的。
她伸手按住那份名单。
指甲油有些掉了,拇指边缘露出一圈白。
林岚,你是不是记恨我。
记什么。
高中那点事。
我忘了。
你没忘。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在嘴里压了很久。
那时候你家里条件不好,我是说过几句难听的。可谁年轻时没说过错话。你现在有点位置,就拿着不放,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
我没有位置。
你没有位置,谁坐中间。
我没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包放在腿上。
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那个红色小鱼钥匙扣。
你知道赵总这个项目压了多久吗。她说,他公司欠着三百多人的工资,项目不下来,很多人过年都回不了家。
项目是谁的。
什么。
你说赵总的项目,还是三百个人的项目。
她愣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林岚,你总是这样。以前考试也是,别人问你借答案,你先问人家为什么不会。你累不累。
挺累。
她突然不说话了。
窗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来回磕了两下。
那个人低头搬箱子,没人帮忙。
陈妍看着门口,轻声说:我也没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声音抬高。
赵总要是项目黄了,会怪我没用。我跟他结婚以后,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干。孩子学费、老人住院、公司周转,都是我去借。你们只看见我穿得体面。
她摸了一下袖口。
昨天那件羊绒衫是借的。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非要踩你。她继续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次。
你说的帮忙,是让赵总进会场。
嗯。
他进了,项目就能下来吗。
不一定。
那你让我承担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你现在已经坐到台子中间了,还怕别人看见你吗。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枚硬币掉进空杯子。
我把名单收起来。
明天的会,赵总不能进。
你决定的。
流程决定的。
你一句话也不行。
不行。
她站起来,把那两盒点心拿回去一盒,剩下一盒放在我桌上。
这个你留着吧,别总把自己弄得那么清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岚,你知道吗,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你明明也想被人看见,却总装得不在乎。
门合上了。
我看着那盒点心。
盒盖上印着家政门店的电话,是她家店里的宣传盒。
她大概把店里的试吃品拿来充数。
下午下班前,主任叫我去会议室。
赵总也在。
他起身伸手。
林处,久仰。
我没握。
主任清了清嗓子。
这是赵总,项目情况你再听一下。
赵总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们这项目已经走完了所有程序,只差一个协调。林处,您帮忙把材料往前递一递,大家都方便。
材料不归我审批。
您在会上有发言权。
我负责会务。
会务也能影响很多事。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已经沉下去。
主任低头翻文件。
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把话说僵。
我说:赵总,明天您不能进场。
赵总把手收回去。
那就让陈妍进。
她也不在名单里。
她是我家属。
家属不能代替单位。
他靠回椅背,忽然笑了一声。
林处,您这个人挺有意思。外面都说您做事稳,我看是没人敢得罪您。
我把桌上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明天请按通知来。
赵总走后,主任坐在原地没动。
你得罪他了。
我只是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让活的人签字。
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拿起那盒点心。
这是谁送的。
同学。
同学的东西少吃。
他说完,把点心推回给我。
我拎着盒子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陈妍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捏着手机。
她看见我,没有过来。
我也没有过去。
她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吗。
我没有回。
晚上回家,周平正在客厅修一只旧电饭锅。
螺丝掉在地上,他趴着找了半天,最后从鞋底抠出来。
你们单位明天开会。
嗯。
你坐哪里。
中间。
那挺好。
他把螺丝拧回去,电饭锅跳了一下,指示灯亮了。
其实我以前也坐过中间。他说。
什么时候。
开家政店的时候,培训新员工。第一排中间,白板正对着我。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后来店没了。
我去厨房倒水。
他在后面说:明天要是有人给你难堪,你别急着回。
我不急。
你一急,就会把杯子洗坏。
我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杯子。
昨天那只,被我洗裂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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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会议当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场。
会场的桌牌已经摆好,正中间是我的名字。
林岚,综合协调负责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把桌牌往后推了半寸。
主任进来,看见了。
推它干什么。
太靠前。
你坐那个位置,不是让你看起来舒服。
他把桌牌推回原处。
桌上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是我常用的那种。
笔帽上有一道牙印。
我昨晚从家里带来的,顺手放进包里,没注意被女儿小时候咬过的痕迹还在。
九点二十,陈妍出现在会场门口。
她没有穿昨天那套西装,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文件袋。
门卫拦住她。
她往里面看,正好看见我。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赵总让我送材料。
材料可以交给我。
他进不来。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有接。
里面是什么。
项目补充资料。
让他按程序递。
他人在楼下。
那你让他走。
她盯着我,手指捏紧了文件袋边缘。
林岚,你非要这样吗。
今天不是同学聚会。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工作牌。
你坐中间。
嗯。
昨晚你丈夫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头。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帮赵总一次。
他为什么找你。
赵总找的他。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上面有一段语音,是周平的声音。
林岚这个人嘴硬,实际上心软。你们同学之间说一声,她不会不管。
录音很短。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
陈妍的声音低下来。
赵总说,只要项目下来,给你丈夫一个工程。不是大工程,水电安装,够他忙一阵。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把我推到中间,再把他推到我家里。
我没有推。
那你在做什么。
她没答。
会场里面,陆续有人进来。
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看见陈妍,目光在我们之间绕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愿意求你吗。
你不愿意,可以不求。
我不能不求。
她把文件袋往我手里塞。
赵总把家里的房子押了。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给工人发钱。你们都以为他做工程赚很多,他每个月给我看的账,比我的脸还难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脾气坏,知道他拿我当门面。可我不能看着三百个人跟着他一起掉下去。
文件袋掉在地上。
里面的纸散开,有一张工资表,名字密密麻麻,后面是金额和签字。
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
我弯腰捡起来。
第一张工资表的右上角,盖着家政门店的章。
我看见陈妍的手指在发抖。
她低声说:家政店这两年也没赚钱。那些人有时候来店里借钱,我能借就借一点。借多了,我也怕。昨天那盒点心,是店里试吃剩下的,我拿来给你,不是故意寒碜你。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插嘴。
我把工资表重新装进文件袋。
你让赵总自己来。
他不能进。
让他在门口等。
你还要见他。
我要看他能不能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十分钟后,赵总被带到会场外的小会议室。
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陈妍。
我说了不用她来。
陈妍低头。
你闭嘴。
赵总的语气很重。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工资表放在桌上。
赵总,今天的协调会不讨论你们公司的项目审批。你把材料留下,我会按程序转交。至于工人工资,你们自己先拿出方案。
林处,我不是来听课的。
那你来做什么。
让你给个机会。
机会不是我给的。
你坐在中间。
我坐中间,只是因为我要主持流程。
你们这些人最会说流程。
他一拳砸在桌上。
没有很响。
陈妍立刻站起来,挡在桌角前面。
赵强,你别在这里发脾气。
你还护着她。
我护的是那些人。
你知道个什么。
我知道你把家里的房子押了,也知道你给自己买了新车。
赵总脸色变了。
陈妍看着他,眼睛发红,声音却没抬高。
钥匙扣上的鱼是我女儿幼儿园做的,你说旧了要换,一直没换。车是你自己买的,工资是我去借的。你别把所有人都算进你的面子里。
屋里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那枚红色小鱼。
尾巴缺了一块,塑料边缘磨得发白。
原来不是车钥匙的装饰。
赵总坐回去,手指敲了几下桌面。
材料你收不收。
收。
能不能保证会上有人看。
我保证按程序转交。
那不是没保证。
能保证的只有这个。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门外有人敲门提醒会议开始。
我起身。
陈妍还站着。
她忽然问:你真是省委打杂吗。
我整理桌上的纸。
我负责让该坐哪里的人,坐到该坐的位置。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
你问的是职务,不是我做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林岚,你这人真烦。
我没回头。
会议开始后,正中间的话筒有些松,我拧了两次。
发言的人轮到第三位时,桌牌突然倒了。
我伸手扶住。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桌牌立好,继续念议程。
赵总的材料放在我右手边,陈妍站在会场外,没有离开。
十一点四十,主任把一份临时批示递给我。
省领导要求把这个项目列入重点协调事项。
我看着落款。
不是我的名字。
也不是主任的名字。
是省政府办公厅分管领导。
主任低声说:把赵总请进来旁听,不发言。
我抬头。
流程呢。
领导批示就是流程。
明白。
我让工作人员去叫人。
赵总进来时,陈妍仍站在门外。
我对他说:坐后排。
他点头,没再争。
会议继续。
我坐回台子中央。
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滚到边缘,我伸手按住。
笔帽上的牙印压在指腹下,像一个很小的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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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人陆续离场,赵总留在后排,和相关单位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没有再靠近我。
陈妍走进来,把一瓶水放在我桌上。
瓶盖已经拧开。
你没吃东西。
还不饿。
你胃不好。
我胃没事。
你以前一紧张就不吃饭。
我没有紧张。
你说没有的时候,手会摸笔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拇指正压着那道牙印。
陈妍在我对面坐下。
她把头发松开了一点,几缕碎发掉到脸边。
她伸手别了两次,没别住,最后放弃了。
赵总刚才跟我说,他会把家里的车卖掉。
嗯。
他说这次要是真能把工资补上,就不再接超出能力的项目。
这话你信吗。
半信。
那还好。
她笑了一下。
我以前最讨厌你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替别人保证。
保证了也没用。
你看,还是这样。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高中毕业那年,班级在操场前合影。
那时候我们都很瘦,校服宽大,陈妍站在第一排中间,手里拿着一束塑料花。
我站在最后一排,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你看。她把照片放大,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看了半天。
橡皮。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给你的饭卡。
我想起来了。
高三那年,我父亲住院,家里钱紧,我有一周没在学校食堂吃饭。
陈妍把饭卡塞给我,说她办了两张,余额用不完。
后来我把钱还给她,她没收。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怕我在班里说她小气。
你那时候为什么帮我。我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想让你记我一个好。
我记了。
可你后来没来我的银行开业。
我去了。
你站在门口,又走了。
我没说话。
那天我确实去了。
她的丈夫在门口接待客户,我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提着那套茶具。
门口有人问我找谁,我听见里面有人说,别让她进来,今天来的都是客户。
我把茶具放在门卫室走了。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她。
她也从没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你。她问。
没有。
你看,你又这样。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我那天听见有人说,来的都是客户。
她怔住。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不是我。
我知道。
她用手指摩挲手机边缘。
那天是赵总。他怕你穿得太普通,客户误会我们公司没实力。
后来你们公司有实力了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没有。衣服倒是换了不少。
会场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牌,有人把我的名字牌递过来。
林处,这个还要吗。
给我吧。
我把桌牌放进包里。
陈妍看着那个名字牌,忽然说:你今天坐中间,不是因为省里缺人。
嗯。
你是这次协调事项的负责人。
嗯。
你故意说打杂。
不是故意。
那是什么。
我把黑色签字笔放回包里。
习惯。
怕别人来找你。
也怕别人知道我其实没那么厉害。
她看着我。
我没有继续说。
主任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批示。
林岚,领导让你下午跟进这个项目。赵总那边的欠薪清单,你再核一遍。
我接过文件。
陈妍站起来。
我能一起吗。
主任看了她一眼。
家属不能参与内部工作。
她脸色有些白。
我说:她可以作为企业联系人。
主任没反对。
赵总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陈妍。
车卖了。
陈妍没有接。
你自己拿着。
我拿着干什么,留着交停车费。
赵总看了她一会儿,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串钥匙上,红色小鱼晃了晃。
房子也不押了。他说,先把能还的还了。
陈妍问:项目要是最后没下来呢。
那就慢慢还。
你慢慢还,谁去借钱。
赵总没回答。
她把钥匙拿起来,塞进包里。
动作不重,包却被钥匙坠得往下一沉。
我把欠薪清单递给她。
这几个人的签字不全。
他们在外地。
先电话确认。
好。
赵总低着头看纸,忽然对我说:林处,昨天那话我说重了。
哪句。
没人敢得罪你。
没关系。
其实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我是在说自己。
这句话说完,他把清单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陈妍坐在旁边,给他拍照。
她拍照时总会把手机拿得很近,镜头几乎贴到纸上。
拍完一张,她会放大确认,再拍第二张。
我以前以为她是在装认真。
那天才发现,她是真的怕漏掉一个名字。
下午五点,项目材料重新整理完。
主任让我签字。
我签下林岚两个字,笔尖又断墨了。
我甩了两下,没甩出来。
陈妍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笔帽上也有牙印。
我看着那支笔。
你怎么有这个。
你以前借我的。
什么时候。
高中。
她把笔放到我手边。
你说你那支写不出来了,我就把这支给你。后来你没还。
我接过来。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流得很顺。
她站在旁边没动。
林岚。
嗯。
我昨天让你坐司机席,对不起。
你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你在省委。
知道不等于知道我做什么。
她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先问清楚。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认真。
没说以后不求人,也没说我们还是最好的同学。
只是说,先问清楚。
人情不是把你推上台子,也不是把你按进后排,是我知道你坐在哪里,还愿意把话说完整。
晚上回家,周平坐在门口修鞋。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文件。
项目帮下来了。
只是列入协调。
那也算。
你给陈妍打电话了。
他低头继续穿鞋带。
赵总找我,说你不肯帮忙。我就说了两句。
你想接他的工程。
想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说。
我把包放在柜子上。
周平把鞋带系错了,解开重来。
那你现在还想接吗。
看他给不给钱。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是想挣钱。
我知道。
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硬。
我没说话。
他把修好的鞋放到门边,鞋头一高一低。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
我正好要去家政门店附近。
你去那里干什么。
问问有没有水电活。
我看着他。
他低头摸了摸鞋面。
别看了,我还没找到。
06.
第二天,陈妍把那盒点心又拿来了。
这次盒子换了一个新的,还是她家门店的宣传盒。
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
这个你吃不吃。
里面是什么。
红豆糕。
昨天不是一家的。
昨天是试吃剩下的,今天是我买的。
多少钱。
她瞪我。
你现在连点心都要审。
怕有条件。
有条件。你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吃。
我接过盒子。
这算什么条件。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说一般。
我打开盒子,拿了一块。
红豆太甜,皮有点硬。
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
你看,还是一般。
我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
她坐在我桌边,把一摞材料递过来。
赵总那边的清单补齐了。
我翻了两页。
姓名、身份证号、工资金额、联系方式,后面都有确认记录。
速度挺快。
我一晚上打了七十多个电话。
你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她揉了揉眼睛。
有个人不接电话,我早上六点去他家政店门口等。他说他不是赵总的员工,是临时帮工。我让他把干了几天写下来,他不肯。我就站在那儿,站到他写。
你逼人家了。
我给他买了豆浆。
那还行。
你看,你也会替别人说好话。
我没有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裂了一条细纹。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赵总的项目黄。
不是。
她看着窗外,那里有人抱着纸箱走过去,走得很慢。
我怕别人发现,我其实没那么能干。
你已经很能干了。
你这话听着像安慰。
那不说。
你看,又来了。
她拿起桌上的名字牌,在手里翻来翻去。
那是昨天会议结束后我留下的,边角有一点磕痕。
你把这个带回家干什么。
没地方放。
可以扔。
不能扔。
你还挺舍不得。
这是公物。
你以前就这样。什么东西都说有用,旧课本、旧饭卡、别人写错的纸。
你不是也留着那串钥匙。
她低头看自己的包。
红色小鱼躲在拉链旁边,尾巴那块缺口露出来。
这个是我女儿做的。
我知道了。
她小时候说,鱼要有尾巴才游得动。后来她去外地上学,我想换新的,没换成。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拿起手机看时间。
我下午要去省里继续跟材料。
可以找工作人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把名字牌放回桌上。
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坐中间。
我看着她。
她没躲。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她说,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还在不在。
办公室门口有人喊我。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陈妍往旁边让了让。
你忙。
下午我可能不在办公室。
那我等你。
别等。
我知道。
她拿起空点心盒,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岚。
嗯。
你那天说,一个人把自己说得越不值钱,别人越容易替她安排座位。
记得。
我想了两天。
想出什么。
我以前也总在替自己安排座位。
她说完就走了。
我没追问。
中午,周平发来一张照片。
他站在一家家政门店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角度很低,只拍到半张脸。
配了一句话。
接了两个水电活,先试试。
我回他:别乱接。
他回: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晚上买排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主任把我叫到会议室,说赵总那边的项目暂时通过协调,后续还要补几份材料。
你跟进。
知道。
这个项目不小,别急着替人担保。
我没有替人担保。
我知道。
主任顿了顿。
昨天你让陈妍作为企业联系人留下,这个处理得不错。
我抬头看他。
她不是企业法人。
但她比法人清楚每个工人的名字。
他说完翻了翻材料。
不过她有个毛病。
什么。
太爱替别人扛事。
我没说话。
主任把材料递回来。
你也一样。
我把材料接过来,放进文件袋。
晚上下班,陈妍还在楼下。
她没有进来催,只坐在台阶边上剥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碎,落在她膝盖上。
看见我,她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不是让你别等。
等人又不犯法。
她站起来,拍掉腿上的橘子皮。
赵总让我跟你说谢谢。
让他自己说。
他说了,你没听见。
什么时候。
会场后门。
我想起来,会议结束时赵总站在后排,像是说过一句话。
人声太杂,我没听清。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以前总觉得坐中间的人都不肯弯腰。
现在呢。
现在他说,坐中间的人也会累。
陈妍笑了一下。
这算夸你吗。
不算。
我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那张高中毕业照。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最后一排。
你手里的不是饭卡。
那是什么。
是你给我的一张纸。
我不记得。
上面写着,别总站在中间,累。
我看着那行模糊的字。
字不是我的,像是我从课本上抄下来的。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当时我不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
后来发现是真的。
一辆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轮压过一小块积水。
她往旁边躲了躲,鞋尖沾上一点泥。
她低头用纸巾擦鞋,擦了两下,纸巾破了。
我递给她一张新的。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
你今晚回家吃吗。她问。
回。
那你老公会做饭吗。
会煮面。
面也行。
你呢。
我去家政门店盘账。
还要做饭。
回去再说。
她把擦脏的纸巾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的包里。
我看见那个红色小鱼钥匙扣碰了碰包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林岚。
嗯。
下次同学聚会,你坐哪里。
看谁安排。
我不安排。
那我坐自己想坐的地方。
行。
她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
周平又发来消息,说排骨买好了,锅坏了,让我回去先别开火。
我把手机收起来,朝小区门口走。
走到楼下,我忽然看见门卫室旁边放着一只旧茶具盒,灰尘已经落了一层。
盒子上贴着我的名字,字迹是周平写的。
我推开门卫室的门。
门卫大叔抬头看我。
这东西你还要吗,放了好多年了。
我把茶具盒抱起来。
要。
回到家,我没有拆开。
周平在厨房里拧煤气阀,拧了半天没拧动。
你先坐。
我来。
你会吗。
不会。
那你坐。
我把茶具盒放在餐桌中间,去厨房拿了块抹布。
盒子上的灰擦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把那套茶具摆在餐桌中间,周平端着一碗面过来,陈妍发来消息,问我红豆糕到底好不好吃。
我没有马上回她,只把筷子递给周平,又把最完整的那只杯子推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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