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从保安室回来,把一双鞋脱在门口,鞋底沾着夜里的露水。他去洗漱,我把手机银行点开,看了一眼余额。
钱又要转了。
转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这事就卡在这。上个月儿子发消息,说孩子幼儿园下学期的费用该交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媳妇那边娘家也帮不上了,问我这边能不能先周转一下。周转。老伴站在门口还没脱完外套,看着我举着手机不说话。他先开口的,说转吧,孩子的学不能等。我说转了咱们这个月吃什么。他说他明天去问问那个活儿。
第二天他去问了,第三天就开始上班了。
一个月两千五,白班夜班倒着来。
这就是我们家现在的账。我三千三,他三千九,加上这两千五,将近一万块钱,在一个三四线的小城市,本来该过得宽宽裕裕。可每个月十号之前,钱就分流走了大半。房贷是儿子那边的名字,但月供的钱是我们出的。孩子的奶粉、幼儿园、生病住院、换季的衣服,一笔一笔从我们这边走。剩下的钱要交我们自己的水电煤气,要买菜,要留出老两口的药钱。我血糖高,一年的检查加药,省着用也要花掉几千。老伴的膝盖不好,站一宿夜班,回来要用热水袋敷半个钟头。
他从来不喊疼。敷完了把热水袋往床边一放,说睡吧,明早还得给孩子送过去。
早上七点半,我们家的门会被敲响,是儿媳妇送孩子过来,她跟儿子七点四十要去单位,赶不上孩子的入园时间,这个接送的活儿就落在我们头上。老伴下了夜班不能睡,得先把孙子送到园门口,回来再补觉。我算过,他一天真正的睡眠时间,断断续续加起来不到六个钟头。一个六十六岁的人。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他对着墙躺着,呼吸很重,我就开始算账。算到后来算不下去,因为怎么算都是负的。我们俩的身体是一笔迟早要花的钱,现在一分没存。存钱这件事,在有了孙子之后就停了,停得悄无声息,谁也没宣布过,钱就是慢慢流走了,像沙子从口袋缝里漏。
小区里跟我们差不多情况的不止一家。楼下打牌的那几张桌子,坐着的都是六十往上的人,聊起来,一半在给儿女贴钱,区别只是贴多贴少,贴的理由不一样。有的贴房贷,有的贴孙辈,有的干脆是儿女没班上,在家躺着,老两口养着三十多岁的人。贴钱的理由五花八门,但结局长得都差不多,就是老人自己的日子越过越薄。
薄到什么地步呢。我两年没买过新外套。不是买不起,是每次伸手去拿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跳出来一串数字,这笔钱够孩子两个月的奶粉。手就缩回来了。老伴的皮鞋穿了四年,鞋跟磨歪了,他找楼下修鞋的钉了个掌,八块钱,说还能再穿两年。
八块钱,他记了一路。
我不是没想过不给了。想过,认真想过,有一次话都到嘴边了。
儿子打电话来那次,说的是换车。他现在开的那辆车是结婚前买的,开了七八年,小毛病不断,他说修车修得心烦,想换个二手的,差三万块,问我们能不能支援。我捏着电话,那句“没钱”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老伴在阳台上浇花,我站在他背后说,要不这次不给。他浇花的手停了一下,说,不给也行,就是他得自己想办法去借。我说借钱要利息的。他说那是他的事,他三十好几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第二天儿子又发消息,说看了个车,车主急着出手,价格合适,让我们抓紧定。老伴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钱明天转你。
三万块。我们家当时能动用的活钱,加上定期没到期的两张存单取出来损失的利息,勉强凑够。转完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心里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气,也不是疼钱,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是忽然看清了一个格局,我们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是一个随叫随到的钱袋子,而且这个认知,是我们自己一天一天亲手喂大的。
这句话是我后来慢慢想明白的。孩子在经济上没断奶,多半不是孩子一个人的问题,是大人递奶递得太顺手了。递到后来,孩子不觉得这是奶,觉得这是空气,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谁会感谢空气。
但这个想法我只敢想,不敢往下走。因为一往下走就撞墙。
墙是什么呢,是我自己也清楚,儿子那三千多的月供,是当年我们催着他买房才背上的。房子买在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学区,为了孩子上学。首付我们出了大头,月供本来说好他自己扛,扛了一年多,孙子出生,儿媳妇产假结束又赶上单位效益不好,收入降了一截,月供就从那时候滑到我们这边来了。滑过来容易,滑回去难。每次我暗示他月供该他自己想办法了,他就把账摊开给我看,两个人的收入,扣掉月供、油钱、孩子的开销,剩不下什么。账是真的,我算过,没掺水。
所以我那个“递奶”的说法,说给谁听都站不住。孩子不是躺在那里张嘴等喂,他是在跑,只是跑的速度追不上账单的速度。我们贴的钱,一半是溺爱,另一半是这个年头一个普通年轻家庭的窟窿。溺爱可以戒,窟窿戒不掉。
这两样搅在一起,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你分不清哪一笔是惯出来的,哪一笔是没办法。想一刀切掉,怕切到没办法那部分,把孩子切塌了。想全接着,自己先塌。
我们楼下修车的陈师傅,跟我老伴岁数差不多,情况是另一个走向。他儿子前几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上门来要钱填窟窿。陈师傅把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跟儿子说,我这钱是留着给你妈养老送终的,一分不能动。你欠的债,你自己去跟人谈,分期,慢慢还。谈不下来,你就把车卖了,房子大换小。
他儿子当场摔门走的,两年没登门。
小区里的人都觉得陈师傅狠。他也不辩解,该修车修车。直到去年,他儿子自己来接他了,把债还清了,欠条一张一张从银行打出来,摆在老两口的饭桌上。听说是先卖了车,后来又跟媳妇搬去租的房子,把自己那套小的出租顶债,折腾了两年多。现在逢年过节回来,拎着东西,进门先给他妈盛饭。
这个事在我们小区传了很久。传的版本大多是夸陈师傅有远见,孩子被逼出来了。我对这个版本存疑。因为我看见的更多是逼不出来的。同一个小区,另有一家的儿子,被断了两年供给,转头去网贷了,窟窿越滚越大,最后还是父母卖了一间老家的平房替他填的。同样是断,一个断出了人,一个断出了债。
区别在哪,我琢磨了很久。陈师傅的儿子会开车会修车,有手艺,断了之后他是有地方使力气的。我们家的儿子,坐办公室做的是文字材料,市场上不缺他这样的人,但也没到离了他不转的地步。他的抗风险能力,说实话,撑不起陈师傅那种断法。
所以陈师傅的路子我抄不了。这个认识让我泄气,但也让我把账算得更清楚了。
孩子上个月又发消息,我盯着看了很久没回。
不是学费也不是房贷,是说儿媳妇怀了二胎,还没显怀,先跟我们通个气。气通了之后,第二句就来了,说以后开销更大,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心里有个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面。老伴刚下夜班回来,进门看见我的脸色,没问,坐下就吃。吃到一半他说,我知道了,老二来了。
我说你知道了你怎么想。
他扒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说,我明年就退不了这个班了,得跟物业说长期干。
物业那边的保安,超过六十五的本来就不收了,老伴是托了熟人进去的,人家看在他身体还算硬朗、又是本小区老人的份上破的例。长期干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知道那个班次,冬天夜里两点巡楼,一层一层地走。他膝盖里那点毛病,就是去年冬天巡楼落下的。
我说不行就别干了,钱我们自己省。
他说省不出来,一个孩子都省不出来,何况两个。
这话没错,错不了。我们现在的支出结构,儿子那边占七成,我们俩这边占三成,三成里还包括药钱。真省,只能省药,省复查,把糖尿病当感冒拖。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路径,而这条路径通向哪里,每个去医院看过病的人心里都有数。
同小区那个在小区做保洁的女人,姓周,比我小四岁,她老公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也是月月要钱。她的做法是把自己的退休金卡直接给了儿子,自己靠保洁的两千块过日子,住在儿子名下一套小户型的车库里,车库里搭了个灶台。我买菜碰见她,她正在挑晚市打折的叶子菜,一样一样的,挑得仔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牢,她说她想通了,钱给出去就不想,想就睡不着。
她不想,她睡觉挺好,头挨着枕头就着。
我做不到。我每天夜里都要过一遍账,过完账再过一遍身体,膝行不行,血糖行不行,再想想万一哪天我们俩其中一个先倒下,另一个能不能撑住这个局面。想不出答案,因为答案就是撑不住。我们俩任何一个住院,钱从哪来,谁来陪护,孙子谁接送,月供谁来出,这几个问题排成一排,每一个都答不上。
答不上的问题,人就会选择不去看它。我们现在的日子就是不看它。十号转月供,一号交水电,接送孩子,上夜班,吃药,复查,每一件事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跑,跑得动了就跑。至于这个结构本身有没有问题,没人提。提了就要变,变就疼,我们这个岁数,怕疼。
前两天妹妹打电话来,她在外地带孙子,情况跟我们像,妹夫也在干保安。
她问我,姐,你说这钱,到底还要贴到哪一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说她算过,照这么贴下去,贴到孙子大学毕业,她跟妹夫就八十了,八十岁的人靠什么,靠退休金,退休金又都贴出去了,这笔账在数学上就不成立。
不成立,但还在发生。每天都在发生。这大概就是我今天把这一切写下来的原因,不是要个说法,是要个出口。我今年六十二,退休金三千三,老伴六十六,三千九,加上他站岗挣的两千五,全贴给了儿子。这句话说出来,外面的人听了会说我们傻,会说我们惯的,会说活该。这些话我都认,但认了之后呢,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还是会被敲响,孙子还是要送,月供还是要转。
妹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她那边孙子的补习费又要交了。
我说,那就交吧。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楼下老伴正在跟换岗的同事交接,比划着说什么,说完往家走,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朝我摆了摆手。
我转身去厨房,先把明天早上孙子要喝的粥的米泡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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