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过寿我包了 1 万 6,大舅哥嫌少竟当众把钱甩地上,我没吱声捡起钱走人,反手撤了他儿子在我公司的实习名额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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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万六千元装进红包时,周成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说:是不是太多了。
我把最后一张钞票压平,塞进去。
你爸六十五岁,一辈子没收过我这么厚的红包。
周成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那天是周守义的寿宴,订在南城商圈的一家酒楼。
周家人来得齐,大舅哥周强一家坐主桌,二舅一家坐靠窗的位置,连平常在外地不回来的小叔子也赶了回来。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没有线头,鞋跟不高,头发挽得很利索。
周成看着我换鞋,忽然说:等会儿你少说话。
我抬头:我平时说很多吗。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停了几秒。
我哥最近有点烦。
他烦什么。
公司那边……缺钱。
我笑了一下,没有问下去。
缺钱的人,往往不止缺钱。
到了酒楼,周强正在门口接人。
他看见我手里的红包,眼睛在上面停了两秒,随后转向周成。
来了啊,怎么才到。
周成说:路上有点堵。
南城今天哪儿不堵。周强把烟掐了,朝我伸手,弟妹,红包给我吧,统一记账。
我没给。
等爸过来,我亲手给。
周强的手悬了片刻,收了回去。
都是一家人,谁给不一样。
还是当面给好。
他说了句随便,转身招呼客人。
周成低声问我: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显得生分。
我把红包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只是想让你爸知道是谁给的。
进去后,周强的儿子周野跑过来,叫了我一声小婶。
他穿着新买的衬衫,领口有点歪,手里捏着一张塑料工牌。
婶,你们公司那个实习名额,真的给我留着吗。
你不是还没毕业。
下个月就毕业了。
先把材料补齐。
他笑了笑,眼神往周强那边飘。
我爸说,都是一家人,手续不用太麻烦。
我没说话。
周野马上又补了一句:我会干活的。
这孩子说话时总喜欢抠指甲,抠得指腹发白。
以前我见过他把面试通知单压在方便面桶下面,问他,他说怕弄丢,实际上是还没准备好。
周成拍了拍他的肩。
听你小婶的。
周强在远处叫周野,他应了一声,跑开了。
寿宴开始后,周守义坐在中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
桌上摆着长寿面、清蒸鱼和一大盆红烧肉。
老人吃不了多少,却不停给每个人夹菜。
轮到我敬酒时,我站起来,把红包递过去。
爸,生日快乐。
周守义接过来,先是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给您的。
给我干什么,成成拿着就行。
他拿着,您就收不到了。
桌上有人笑了。
周成的脸色沉了一下。
周守义拆开红包,看见里面的钱,手指僵住。
一万六?
周强立刻抬头。
弟妹,这是不是写错了。
我还没坐下。
没写错。
周强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
爸过寿,家里人凑个热闹,意思到了就行。你们两口子做生意,出手这么大,叫我们怎么接。
我看着他。
你不用接。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周成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有躲,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
周守义把红包往我这边推。
太多了,拿回去。
我按住他的手。
您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周强忽然笑了一声。
买什么东西,爸有退休金,缺什么。你们要是真孝顺,就把周野的事办妥。那孩子实习几个月,转正也顺手的事。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见周野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指甲。
周成说:哥,今天是爸生日。
我知道是爸生日,我才说家里的事。
我重新拿起酒杯。
周野的实习按流程走。
周强盯着我。
你是他小婶,不是外人。
我喝了一口酒。
酒有点甜,像放久了的茶水。
一家人可以坐在一张桌上,但不能拿这张桌子替谁签字。
没人接话。
周守义把红包塞进衣服内袋,低头继续吃那块红烧肉。
我坐下来,把裙角抚平。
周成靠近我,声音很低。
别把气氛弄僵。
我看着桌上的长寿面,筷子伸过去,挑开一根粘在碗边的面。
我没有弄僵。
那你刚才……
我只是没有替你哥答应。
周成没有再说。
过了不到十分钟,周强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
弟妹,刚才哥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和他碰杯。
不会。
他一口喝了,杯子放下。
那周野的事……
我也喝了一口。
按流程。
他转身回了主桌。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包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纸袋。
周守义刚才推回来的红包,似乎没有拿稳,掉了一张在里面。
我伸手摸了摸。
是一张旧收据。
我没拿出来。
那顿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我没有等周成,先下楼站在门口。
他追出来时,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你留下来陪你爸。
你是我老婆。
你先是他儿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李岚,你别这样。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哪样。
他没回答。
我伸手拦了一辆车,坐进去,关门前对他说:周成,今天这顿饭不是我一个人的体面。
车开出去时,我看见他还站在酒楼门口,手里那串车钥匙一直没按下去。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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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成没有回家。
他的拖鞋还摆在床边,鞋尖朝外,像是临时出门,并没有打算走远。
我洗完杯子,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昨晚住哪儿。
过了十分钟,他回我:我爸那边。
我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周守义住在安和小区,周成从小在那里长大。
周强家也在同一个小区,只是楼栋不同。
周家人有个习惯,遇到什么事都不关门,声音顺着楼道传,谁家炒了什么菜,谁家吵了什么架,整层楼都知道。
我到公司的时候,行政已经把周野的实习资料放在我桌上。
档案袋里有一张简历,三页纸,第一张写着熟悉办公软件,第二张写着有团队协作能力,第三张是课程成绩。
其中有两门挂科。
人事主管陈姐站在旁边问:这个人是你家亲戚。
我外甥。
你不是只有一个侄女吗。
我老公的侄子。
陈姐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她做了十几年人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实习岗位批下来了,项目助理,三个月。工资按公司标准,转正要重新考核。
嗯。
昨天人事部又收到一份邮件,说让我们提前给他转正。
我抬头。
谁发的。
你老公。
我看着那张邮件打印件,周成的名字在最下面,措辞很客气,里面却没有一个请字。
他什么时候发的。
寿宴前一天。
陈姐把纸放回去。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按正常流程走。
我把档案袋合上。
先别发通知。
暂停?
撤掉。
陈姐没动。
你确定。
确定。
那周野怎么办。
换人。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只说:我下午把手续退回去。
她走后,我打开电脑。
周成又发来消息。
你把周野名额撤了?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来。
李岚,你什么意思。
工作上的安排。
你能不能别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
是你先把公司的事带进家里。
他就是去实习,又不是抢你什么东西。
他没有通过面试。
你给他一次机会不行吗。
机会不是我家厨房里的鸡蛋,想给谁就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昨天我哥说话不好听,我已经说他了。
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他说了什么。
让他以后注意。
然后呢。
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接话。
他在那边叹气。
你知道我哥最近不容易。他那家店赔了不少,周野马上毕业,家里都指望着他。
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能让他越过别人。
我们结婚六年了,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我看着桌上那张实习申请表,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
周野大概是在吃饭时填的,纸被压在一盒炸鸡下面。
我帮过你很多次。
我没说你没帮。
那你现在说什么。
他又沉默。
电话里传来周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成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好。
挂掉电话,我把周野的简历放进抽屉。
中午,周守义给我打来电话。
他第一句话是:小岚,你红包是不是放错了。
没放错。
你哥昨晚说了一些难听话。
他说得不算难听。
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电话那头有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会儿。
钱我收下了,收据在红包里。你别担心,我不会拿去给他们。
爸,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他说:你们女人就是爱把没什么说成有点什么。
我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膝盖疼,晚上睡不踏实。
改天我陪您去看看。
别去医院,花钱。药店买点膏药就行。
我知道了。
他忽然问:成成昨晚没回家?
没有。
他在我这儿睡了一晚,早上又走了。你们别吵架。
我们没吵。
没吵就好。
周守义说完,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那头传来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
我问:爸,您在找什么。
找我的老花镜。算了,不找了,反正也看不清。
放在电视柜上。
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都放那里。
哦。
他应了一声,又说:小岚,一万六太多了。你们留着过日子。成成挣得不容易,你公司也不是印钱的。
我握笔的手停下来。
这是给您的。
给我的也不能这么给。
您收着。
他没再推。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抽屉,把那张旧收据拿出来。
收据上是安和小区物业缴费单,日期是三年前,金额两万四千元,缴费人写着周守义。
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先别告诉成。
字迹歪歪扭扭,像老人写的。
我看了半天,把收据放回去。
晚上周成回家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周守义让他带来的红烧肉,油已经凝住,盒盖边缘粘着一圈酱汁。
他把袋子放在厨房。
我爸让我给你。
他自己怎么不送。
腿疼。
医生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大事。
他说不去医院。
你别管那么多。
我把红烧肉倒进碗里,重新放进冰箱。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
周野的名额,真的不能恢复?
不能。
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
你跟我哥过不去,最后难受的是我。
我跟他没过不去。
那你撤名额。
公司不是我的私事。
周成笑了一下,很轻。
你现在倒知道分得清。
我把碗放回冰箱。
我一直分得清。
他低下头,摸了摸裤缝。
李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有钱,有公司,周家就欠你的。
我关上冰箱门。
我没这么想。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这么想。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把名额给周野。
然后呢。
然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
你们所谓的好好过日子,是让我先闭嘴。
他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那块已经很干净的餐桌。
擦了三遍。
最方便的体面,是让一个人永远负责咽下难听的话。
周成站在那里,像没听见。
后来他回了卧室,关门时没有用力。
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手机亮了两次。
一次是陈姐发来的消息,告诉我周野的实习已经撤回。
一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
小婶,名额不用给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03. 转
周野第二天没有来公司。
周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前台正在给新员工发工牌。
周强没登记,直接走到我的办公室门口,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没有等我说进来就推门。
你把名额撤了。
嗯。
周野得罪你了。
他没有。
那就是我得罪你了。
我合上文件夹。
你知道就好。
他坐到我对面,抓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水。
那杯水是陈姐早上倒的,放了两个小时,杯底有一层白色沉淀。
他喝了一口,皱眉。
你这公司连水都不换。
你可以不喝。
他把杯子放下。
昨天的事,哥跟你道歉。
道歉不用撤名额换。
我说的是昨天。
那你道吧。
周强盯着我,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弟妹,都是一家人,你非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你先把钱扔地上的。
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嫌少。
我嫌少怎么了。你给爸一万六,是孝顺,还是做给谁看。
你可以不收。
钱是爸收的。
那你别替他退。
周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
你知道我店里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撤我儿子的名额。
名额不是你店里的救命钱。
他进去实习,三个月后能转正,家里就松一口气。
他没有通过考核。
你一句话的事。
不是。
你是老板,怎么不是。
我看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周强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把烟咬扁。
他以前来我家借钱,也这样咬过一根。
那次他开口借三万,说店里周转两个月就还,后来拖了一年,分三次才还清,最后一次只转了两千,还说下个月补齐。
没补。
那两千,我没催。
他现在又把烟咬扁了。
周强,你想要的不是实习名额。
那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一个人证明,周家说话算数。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嫁进来六年,倒把我们家看明白了。
没看明白。
你看明白了就不会这么说。
我只是看见谁在替谁说话。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周成呢。
他在家。
让他来公司。
他不负责招聘。
他是你丈夫。
所以他可以替你说情,但不能替你改规则。
周强笑了。
你们两口子现在倒像一条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我爸那一万六,你收回来。
他收下了。
他不敢不收。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爸。
我是他儿媳。
你别拿这个压我。
我没有。
你有。你们这些有钱人,最喜欢说没有。
他走后,陈姐进来问:要不要把前台交代一下,以后他别直接进。
算了。
还算了。
他还没把事闹到前台。
今天已经闹到你办公室了。
我看着门口。
他只是来确认我会不会退。
你退了吗。
没有。
陈姐把一叠报销单放下,顺口说:那个周野挺奇怪。
怎么。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撤回手续是不是已经走完了。我说走完了,他说谢谢。
他说谢谢。
嗯。还问我,实习资料能不能拿回去。
你给他了吗。
给了。
我没说话。
陈姐又补充:他还问,简历上挂科的事是不是你知道。
我知道。
他好像挺怕你知道。
怕我拒绝。
可能吧。
她收拾桌上的空纸杯,忽然停下。
其实那孩子不像他爸。
我抬头看她。
你见过几次。
面试那次。他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没敢上来。后来是他爸把他拽进来的。
我想起周野手指抠到发白的样子。
那天晚上,周成又提起这件事。
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只袜子,翻来覆去找另一只。
周野说他不想去了。
他自己说的。
嗯。
那你还来问我。
我哥觉得他是在赌气。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过短信。
周成抬眼。
他说什么。
名额不用给他了。
他就一句话,你就信。
你们全家都不信他,为什么要我信。
周成把袜子扔在床上。
李岚,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
哪样。
把他赶出去,把我哥堵回去,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正在叠衣服。
你觉得是我想说了算。
难道不是。
那你呢。
他没听懂。
你和你哥吵架的时候,谁说了算。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把他的衬衣领子压平,放进抽屉。
周成,你每次让我让一步,最后站在原地的人都是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夹在中间。
你不是夹在中间。
那我在哪儿。
你在你哥那边,只是想让我替你承担选择。
他猛地站起来。
够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叠衣服。
他走到窗边,拉了两下窗帘,没拉动。
窗帘轨道卡住了,周成用力扯,最后只扯下一颗塑料扣。
他把扣子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我爸那一万六,已经交了物业费。
什么。
我哥店里欠的水电费,物业催了两个月。爸把钱拿出来,先替他交了。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你爸怎么说。
他说是自己的钱。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觉得给多了。
我把衣服放下。
那周强知道这钱是我给的吗。
知道。
所以他才嫌少。
周成没有回答。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强。
周成接起来,开了免提。
周强的声音传出来:成成,你跟她说了吗,爸那边还差八千,不能让物业把门禁卡停了。
我抬头。
周成按掉免提。
哥,你别再说了。
我不说谁说。她有钱,给爸一万六,给自己公司做脸,不能拿八千出来救急。
那是爸的钱。
爸的钱也是家里的钱。
你别找她。
你现在护着她了。你忘了是谁供你读书,谁替你交学费。
电话被挂断。
周成站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我问:你大学学费是谁交的。
他没有看我。
我爸。
全部?
差不多。
差多少。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
差多少。
他终于抬头。
六万二。
我看着窗台上那颗掉下来的塑料扣。
你还了多少。
我每个月都有给。
给了几年。
六年。
给了多少。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再问。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守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脸色有些难看。
成成,你怎么把免提打开了。
周成猛地转身。
爸,你怎么来了。
周守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台。
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老花镜。
他走进来,打开布袋,翻出一个塑料眼镜盒。
眼镜盒底下露出一叠物业缴费单。
他赶紧压住。
我没有说话。
周守义把眼镜盒装好,忽然问我:小岚,你那红包里,是不是还有一张纸。
我说:有。
别看。
已经看过了。
他拿着布袋的手紧了一下。
周成问:什么纸。
周守义转过身。
没什么。
一个家里最先被拿出来分配的,往往不是钱,是谁有资格心软。
周守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饭凉了没有。
没人回答。
他走进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米饭端出来,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吃。
周成站在原地。
我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汤。
汤端出来时,周守义已经把米饭吃完了,碗底剩着几粒米。
他拿筷子一粒一粒拨到嘴里,动作很慢。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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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强是在第三天晚上把事情闹大的。
那天我刚从公司回到安和小区,周成给我打电话,让我直接去他爸家。
他说:我哥在这儿,你过来一趟。
我问: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
你不能先说。
电话那头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远,但我听见了装什么三个字。
我挂了电话。
周守义家的门没有关,屋里一股红烧肉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强坐在沙发上,周成站在阳台,周野蹲在电视柜旁边,正把一摞文件装进透明袋。
我进门时,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强先开口。
弟妹,来了。
嗯。
你把钱拿回去。
桌上放着那个红色纸袋,袋口已经被拆开。
旁边是物业缴费单,还有一张银行回单。
我没有坐。
爸自己收的。
他现在糊涂了,什么钱都敢收。
周守义从卧室出来。
我没糊涂。
爸,你别插嘴。
这是我家。
你家欠了物业费,门禁都快停了,你还在这儿装有钱。
周守义的嘴角动了动。
周野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低声说:爸,别说了。
你也闭嘴。周强转向他,要不是你小婶不肯给你名额,你现在已经上班了。你倒好,站在这里替她说话。
周野没有吭声。
我看见他手里有一张揉皱的纸,纸边露出公司的抬头。
你去公司了。
没有。周野说。
他说你去了。周强接话。
我只是在楼下。
你去楼下干什么。
周野抿了抿唇。
拿回我的资料。
周强嗤了一声。
资料有什么好拿的。你小婶一句话,你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周野。
你自己不想去。
他没看我。
我想去。
周强马上说:听见没有。
但不是那个名额。
周强脸上的表情变了。
周野把那张皱纸摊开,慢慢抚平。
我面试没过。
你面试过了。周强说。
没有。
你小婶说了让你去。
她说按流程。
你是不是傻。
周野把纸重新折起来。
爸,我没考上。
周强站起来,伸手就要去夺那张纸。
周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上,柜上的相框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玻璃裂成几道细纹。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强的手停在半空。
周守义弯腰去捡相框,动作太急,脸色忽然发白,扶着桌角坐了下去。
周成冲过去扶他。
爸,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血压低,老毛病。
周强站在原地,嘴里的烟已经咬破了,烟丝掉在地板上。
我把相框捡起来,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周成穿着校服站在中间,周强比现在年轻,手搭在他肩上。
周守义坐在旁边,头发还没有全白。
照片后面夹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
是银行存款回单。
三年前,周守义一次性取出两万四千元,收款人是周强的店铺。
回单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强子说最后一次,别告诉成成。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
周成看见了。
他伸手拿过去,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爸,这是什么。
周守义没回答。
周强说:就是店里周转,后来不是还了吗。
还了多少。
都还了。
周成把银行回单翻过来。
爸,你怎么还留着。
周守义低声说:忘了扔。
周野忽然说:没还。
周强猛地回头。
你闭嘴。
他没还。周野看着周成,爸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给他交水电费,给他补房租,给我交学费。爸说不让你知道。
周守义按住桌面。
周野。
你别说了。周强咬着牙。
为什么不能说。
周野把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不去你们公司了。我本来就没想去。
你疯了。
我不想一辈子靠你们给我找位置。
你以为你凭自己能找到。
找不到也不要紧。
你说得轻松。
周野的眼睛红了,但声音没有提高。
你拿爷爷的钱给我交学费,拿我小婶的钱交你的店铺,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周强抬手,似乎想拍桌子,最后只是把手落在裤腿上。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嫌我。
我没嫌你。
那你站哪边。
周野看向周守义。
我站我自己这边。
屋里又安静了。
周成把那张回单攥在手里,纸被揉出一道深痕。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守义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镜片。
告诉你干什么。
你没钱还装什么。
我有退休金。
你的退休金都去哪儿了。
给你哥一点。
多少叫一点。
周守义抬头看他,眼神有点疲惫。
你小时候生病,住院花了四千,你哥那时候刚上初中,拿压岁钱给你买了奶粉。你读大学,他去工地干了两个月。你们都是我儿子,我给谁不是给。
周强别开脸。
爸,别说这些。
你让我别说,今天不是你叫小岚来的吗。
周强没接话。
周守义继续擦眼镜。
你把钱扔地上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嫌一万六少。
我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收。
因为我想替你把这口气接住。
他说得很平静。
我没有动。
周守义从布袋里拿出一只旧铁盒,铁盒原本装的是饼干,盖子已经生锈。
他打开,里面全是折起来的缴费单、药店小票和银行回单。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是我给他买拐杖时的收据。
日期是两年前。
金额一百八十六元。
那时候我只是陪他去了一趟商场,他说拐杖太贵,我坚持买了。
回来后他一直说我乱花钱。
我以为他早扔了。
周守义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
爸,这些不用留。
我没别的东西。
他的手在铁盒边上停着,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印。
周强忽然坐回沙发,低着头。
那一万六我不是想要。
我看向他。
你扔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
他把烟盒捏扁,纸盒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店里那天刚被房东催租,周野又说不去你公司。我不知道怎么跟爸交代。你拿那么多钱出来,大家都看着我,我就……
他说到这里,停了。
没有人催他。
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周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扔完就后悔了。可钱在地上,我又不敢捡。你走以后,爸替我捡的。
周守义说:不是我捡的,是周野。
周野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捡了,爷爷又拿走了。
周强没有再说话。
周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对不起什么。
我知道我哥拿过爸的钱,也知道他让你安排周野。我没有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怎么看我爸。
你怕我不认他。
我怕你觉得我们家都在骗你。
你们确实在瞒我。
不是骗。
对我来说一样。
周成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只是想让你在这个家里待得轻松一点。
所以你把所有麻烦都推给我。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可以说实话。
我说了,你还会留下吗。
这句话出来后,周守义把眼镜放回铁盒。
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野忽然问我:小婶,我是不是很差。
你挂了两门科。
嗯。
简历写得也不好。
嗯。
但你没有冒充自己通过面试。
他抬起头。
那名额还会给我吗。
不会。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公司不缺一个靠关系进去的人。
他低下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可以重新投简历。简历我帮你改,面试自己去。
你还愿意帮我。
我帮你准备,不替你拿结果。
周野轻轻点头。
周强看着我,声音很低。
那我呢。
你把物业的钱还给爸。
我会还。
不是我说了算。
周守义开口:不用还。
我转过去看他。
爸。
我给他的。
那您以后缺钱,别找他。
周守义没说话。
我把铁盒盖上,推回去。
以后缺钱找我。
周成抬眼。
我看着周守义。
但是先说实话。
老人摸了摸铁盒盖,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周强把脸转向一边,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只是揉了揉眼。
没有人拆穿他。
我可以给你们钱,但我不再用钱证明自己配留在这个家里。
这句话说完,周成把手里那张回单折好,重新放进铁盒。
周守义问:那红烧肉还吃不吃。
没人笑。
周野说:我吃。
他去厨房拿碗,周强也站起来。
我来盛。
你别把肉都挑走。周守义说。
周强停了一下。
知道。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三个在狭窄的厨房里挪来挪去。
周成找不到勺子,周野嫌他挡路,周强打开抽屉时把里面的筷子碰掉了一半。
周守义在旁边说:别拿那个碗,有裂缝。
周强问:哪个。
你手边那个。
这个不是好好的。
有裂缝。
他把碗放回去,换了一个。
我低头看桌上的红色纸袋,袋口已经被周守义用订书钉重新钉上。
里面一万六,一分没少。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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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把一万六重新分成两份。
一万二转进周守义的账户,四千元现金装进一个普通信封。
周成看见后问:为什么分开。
物业费是爸欠的,不是你哥欠的。
我哥会还。
他现在还不起。
那四千是什么。
给爸买助听器。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用。
他说不用的东西很多。
他会觉得贵。
那就说是活动送的。
这样好吗。
比让他一直说听得见好。
周成接过信封,翻了翻。
你不怕他知道是你买的。
怕什么。
他会觉得欠你的。
所以我才让你去买。
那不是一样。
至少他可以骂你乱花钱。
周成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还在生气。
嗯。
要多久。
我不知道。
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我把转账页面关掉。
你要是只问这个,我没办法回答。
那我问什么。
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爸的缴费单整理出来。
他愣了下。
现在。
还有周强那边的借款。
我哥不肯签字。
那就不借。
他是我哥。
亲兄弟也要有账。
周成低头看手机,给周强发了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
我哥说,爸都没让他还,你凭什么让他签。
那你告诉他,这是我的钱。
你不打算给他。
我打算借,不打算送。
周成看着我。
你变了。
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你会直接给。
以前你们也直接拿。
他说不出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
周成在后面说: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们兄弟拉扯大。我哥没读完高中就去挣钱,他一直觉得自己牺牲得最多。
他确实牺牲过。
所以他总觉得,家里人都该听他的。
你也这么觉得。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我把杯子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
周成,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指轻轻敲着门框。
我承认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
会。
他脸色白了白。
但不会因为这个跟你离婚。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你能不能别把离婚挂在嘴边。
我没有挂。
你一说我就觉得……
觉得我随时会走。
嗯。
那你别总把我推到门外。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留住。
你不需要留。
那我做什么。
站在我这边一次。
他低下头。
我昨晚给我哥发了消息,让他把账列出来。
然后。
他说我是白眼狼。
你回什么。
我没回。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你看,你已经在站了。
周成抬头。
我没再说。
上午十点,周野来公司。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领口还是歪的,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婶。
叫我李岚。
他点头。
李岚姐。
坐。
他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把资料放下。
我把学校的课程表、挂科说明,还有做过的项目都整理了。
谁让你整理的。
你说简历要重写。
我说的是投简历,不是先来找我。
我想把东西给你看。
你不怕我说不好。
怕。
那还来。
怕也要来。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
我爸让我给你道歉。
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爷爷也让我来。
你爷爷让你来干什么。
让我把那四千块还给你。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不是给他的。
他说是。
我知道。
那我收不了。
为什么。
我爷爷说,那是他收的寿礼,不是我爸的。
周野把信封往回推。
他还说,钱可以用,话不能乱说。
我看着那只信封。
周守义果然会把钱分得很清楚。
可那张物业缴费单背后的字,又写得很乱。
你爷爷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去你公司。
你想去吗。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
公司没有给你名额。
我知道。
你可以从投简历开始。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爸那天把钱扔地上以后,爷爷让我去捡。爷爷说,钱掉了可以捡,脸掉了不能靠别人替你捡。
我手里的笔停住。
这句话周守义没有当面说过。
周野又说: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也没有全懂。
那就慢慢懂。
我给他拿了一份招聘网站的岗位表,指了三个职位。
这几个可以投。别写熟悉办公软件,人人都会写。你把你做过的东西写清楚。
好的。
还有,面试不要穿这件衬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
领口又歪了。
不是歪,是旧了。
他想了想。
我爸说旧衣服显得稳重。
你爸还说过什么。
他说领口歪没关系,进公司以后有人会提醒。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野也笑了。
这是他来公司后第一次笑。
下午,周强来了。
这次他在前台登记了。
他进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里面是借款清单。
每一笔都列得很详细,日期、金额、用途,甚至写了哪一笔是给周野交的学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准备怎么还。
店里每个月出八千,我先还五千。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这个月呢。
他没说话。
我把文件袋还给他。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
他没有接。
弟妹,我知道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你就是不信。
我信你会还,但不会按你说的时间还。
他苦笑了一下。
你跟人谈合同也是这么说。
差不多。
你那一万六,爸不让我动。我知道。
所以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问你,周野的资料能不能再看看。
他已经拿走了。
他不适合坐办公室。
你知道他适合什么。
他从小手笨,修东西还行。
那就投技术岗。
他学历不够。
那就从学徒做起。
周强捏了捏文件袋边缘。
你不帮他。
我帮过一次,是你把机会扔了。
那不是我想扔。
可它最后落在地上。
他没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那天看见你拿那么多钱,心里特别不舒服。
我知道。
我哥做得不好,你也知道。
嗯。
你们做生意的人,拿钱说话方便。我一辈子没赚过这么多钱,别人看我,我就觉得他们在看我笑话。
他没哭,只是把文件袋反复往桌上磕,磕得边缘起了毛。
我小时候总觉得,爸偏心成成。成成读书,我去干活。成成买新鞋,我穿旧鞋。后来成成有出息了,娶了你。我就更像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我没打断。
可我又不想承认。我一承认,就像承认自己这辈子都没赢过。
他抬头看我。
所以我把红包扔了。不是因为一万六少,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说:你可以说你接不起。
我说不出口。
你现在说了。
现在也晚了。
还不晚。
他怔住。
但钱要还,账要签,周野自己去找工作。
你不帮我店里。
我可以帮你看账。
你会吗。
我做过人事,不是会计。
那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店当成自己的,还是当成周家必须养的。
周强低头,又笑了一下。
你说话真难听。
你今天才知道。
周成受得了你。
他还在学。
他站起来,拿回文件袋。
我签账。下个月开始还。
周野的事。
他自己找。
你不替他求人。
我尽量。
不是尽量。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晚上回到家,周成正在阳台晾衣服。
他把我的内衣夹在最里面,外面挂着他的衬衣和浴巾。
我站在旁边看。
你会晾衣服了。
以前也会。
你以前把袜子和毛巾一起晾。
这次分开了。
谁教你的。
周野。
我拿起一件衣服,发现袖口还滴着水。
没拧干。
他让我多拧两遍。
听他的。
嗯。
我把衣服重新拧了一次,挂回去。
周成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枚很旧的钥匙。
哪儿的。
我爸家的备用钥匙。
给我干什么。
他说以后你去拿东西,不用每次敲门。
他让你给的。
他说你现在是家里人。
我看着那枚钥匙,钥匙齿上有一圈黑色油泥。
我以前也能敲门。
以后不用了。
我把钥匙放在掌心。
周成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给我爸买拐杖那次。
记得。
他后来把拐杖放在床底下,说用不惯。
嗯。
其实他一直用。
我没看见。
他不让你看。
为什么。
他说让你以为他没那么需要你。
我低头看着钥匙。
周成把衣服夹好,夹子没夹稳,衣角又掉下来。
他重新夹了一次。
李岚,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把所有事都做对。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在吗。
我不是因为你做对才在。
他看着我。
那是因为什么。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因为你这次把那颗塑料扣捡起来了。
他愣了愣。
窗帘轨道掉下来的扣子,被他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有扔。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也要留。
你不是说没用吗。
现在觉得有点用。
周成没说话。
他去厨房,把周守义带来的红烧肉热了一遍。
锅底粘住了,他铲了半天,最后还是盛出一小碟焦掉的肉。
还能吃吗。他问。
我夹了一块。
能。
你别勉强。
没勉强。
他也夹了一块,皱了皱眉。
真不好吃。
你自己做的。
我以前没做过。
以后多做几次。
你教我。
先把锅刷了。
他端着碟子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锅铲刮过锅底,一下一下。
我撤掉的不是一个实习名额,是你们默认我必须替所有人让路的资格。
锅里的水溅到他袖口。
他没有关水,问我:李岚,盐放多了怎么办。
加点水。
水放多了呢。
再煮一会儿。
那肉没味了。
下次少放盐。
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知道了。
06. 尾声
周野后来没有进我的公司。
他去一家做设备维护的小公司面试,第一轮没通过。
第二次,他把简历上的熟悉全部删掉,改成做过三次学校设备检修。
第三次,他被录用了。
工资不高,离安和小区也远,每天要换两趟公交。
周强知道后,给他买了一双黑色的工作鞋。
鞋码买大了半码,周野穿着走路,脚后跟总是掉。
他没换。
他说:我爸第一次给我买工作鞋。
周强听见后,低头摆弄手机。
鞋大点好,冬天能垫鞋垫。
没人戳穿他买错了。
周强的店还开着。
他每个月五号给周守义转五千,转账备注写得特别清楚,连本月第一笔都写上。
周守义嫌他麻烦,叫他直接转钱。
周强说:不写我心里不踏实。
周守义说:你以前借钱也没写。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嗯。
两个人说完就各自去忙,周守义修收音机,周强去厨房找剩饭。
周成开始学着记账。
他把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父亲的生活费分成三个表格,表格做得乱七八糟,数字总有一列对不上。
我帮他改了一次。
第二次没改。
他说:你看着不难受吗。
难受。
那你怎么不改。
你自己学。
我学得慢。
我等得起。
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们还是会吵架。
有时候为周强的一笔还款,有时候为周守义不肯去听力检查,有时候为周成把脏袜子放在沙发下面。
但吵完以后,他会把袜子捡起来。
不是每一次都记得。
这天晚上,周守义打电话来,说自己的钥匙找不到了。
是不是放在电视柜上。
没有。
布袋里呢。
也没有。
你给的备用钥匙在我这儿。
我知道,我要找的是菜柜钥匙。
周成在旁边听见,问:爸,你菜柜里放什么。
腌萝卜。
菜柜为什么要锁。
你哥总拿。
电话那头传来周强的声音。
爸,我就吃两块。
你每次都说两块。
那我下次带一罐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听着他们在电话里拌嘴,去厨房拿了两个饭盒。
周成问:你干什么。
给爸送饭。
现在去。
他晚饭只吃了半碗粥。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咳了三次。
你听见了。
嗯。
周成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把锅刷了再去。
我回来刷。
现在刷。
他叹了口气,走进厨房。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旧钥匙,挂到自己的钥匙圈上。
钥匙圈上有公司门禁卡、家门钥匙,还有一只周野送的塑料小扳手。
塑料小扳手是他第一次发工资后买的,送给我时说:修东西用。
我说:这个不能修东西。
他说:我知道,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没告诉他,我确实留下了。
周成把锅刷好,厨房地上溅了一圈水。
他拿拖把擦了两遍,第二遍把拖把头卡在冰箱下面,趴在地上拽了半天。
你别动。我说。
我能弄出来。
你每次都说能。
这次真的能。
他最后把拖把拽出来,冰箱底下带出一只塑料扣。
是那颗窗帘轨道上掉下来的扣子。
周成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看。
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以前放床头柜,可能掉了。
留着吗。
你决定。
他想了想,走到玄关,把扣子塞进钥匙盘。
那里面还有一张物业缴费回单、两枚旧硬币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发圈。
我提着饭盒出门。
周成锁门,锁了两次。
到了安和小区,周守义家的门果然没关。
周强蹲在厨房地上找菜柜钥匙,周野坐在沙发上给工作鞋垫鞋垫,垫得太厚,鞋面都鼓起来了。
周守义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饭盒别放桌角,容易碰掉。
我把饭盒往里面推了推。
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钥匙圈。
你把钥匙带着呢。
嗯。
别弄丢。
不会。
周强从厨房探出头。
弟妹,你买的什么。
粥和菜。
有肉吗。
没有。
你哥昨天送来一块腊肉。
腊肉不能给爸吃。
我知道,我自己吃。
你少吃点。
知道。
周野把鞋垫拿出来一半,脚跟又掉了。
周成坐过去帮他剪。
剪短一点。
剪短就不保暖了。
你爸买大了。
他第一次买,已经不错了。
周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把菜柜钥匙,半天没说话。
周守义打开饭盒,先喝了一口粥。
淡了。
我说:你血压高。
我没高。
那你别喝。
我喝。
他继续喝,喝得很慢。
周成把鞋垫剪好,递给周野。
试试。
周野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还是掉。
周强说:明天我拿去换。
周野摇头。
我自己垫纸。
纸不行。
我自己想办法。
周强没再坚持。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没人认真看的节目,主持人说话声音很大。
周守义把音量调小,周强又调大,周野嫌吵,拿遥控器换了台。
换到一部老电影。
没人知道名字。
我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钥匙圈。
塑料小扳手碰到旧钥匙,发出轻轻的响声。
周成端来一杯水。
给你的。
我不渴。
爸说让你喝。
我接过来。
水杯边缘有个小缺口,我把缺口转到另一边。
周守义看见了,说:那个杯子别用了。
还能用。
会划嘴。
我小心。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杯子从我手里拿走,换了一个完整的。
动作很慢,像只是顺手。
我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没有马上扔。
周守义在电视机前打了个盹,周强替他把声音调小,周野低头重新剪鞋垫,周成拿着抹布去擦刚才没人碰过的桌角。
我把钥匙圈放在桌上,听见那颗塑料扣子轻轻碰了一下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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