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宋瓷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那张B超单被攥得发皱。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冷得人胃里发紧。
“女孩?”婆婆赵桂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一把钝刀子,“你再说一遍?”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目前看,胎儿发育正常,性别特征显示是女性。”
赵桂芬一把夺过B超单,眼珠子几乎要贴上去。她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都在跳。三秒后,她把单子拍在宋瓷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尖叫还刺耳:“打掉。”
宋瓷没动。她低头看着单子上那个模糊的小点——那是她怀了四个月的孩子。
“你聋了?”赵桂芬俯下身,身上那股浓烈的桂花头油味呛得宋瓷想吐,“陆家不能绝后!你嫁进来三年,好不容易怀上,结果是个赔钱货?我告诉你,这个孩子不能要,调理好身体,年底前再怀一个。”
宋瓷慢慢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下一片青黑。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
“好。”她说,“我打。”
赵桂芬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宋瓷会这么痛快。以往这个儿媳虽然逆来顺受,但涉及到孩子的事,总归要抹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今天倒是稀奇。
“算你识相。”赵桂芬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回头带你去调理。这次就算了,下次——必须是男孩。”
她踩着那双暗红色平底鞋,笃笃笃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宋瓷坐在原地,低头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轮廓。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然后她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去妇产科。她上了三楼,挂了另一个科室的号。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医生接过她的病历本,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又看了看她。
“宋瓷?”
“是我。”
医生翻开她带来的检查报告,眉头慢慢拧起来:“你之前在外院做过检查?”
“对。”宋瓷的声音很稳,“我怀的是三胞胎。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医生猛地抬头。
宋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要保住他们。全部。”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
宋瓷把包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小腹。那里面的三个小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婆婆以为她妥协了。丈夫以为她懦弱。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他们不知道,她宋瓷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笑着点头,然后——把天翻过来。
她走出医院大门,九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陆沉发来的消息:“妈说你想通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宋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糖醋排骨。”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旁人看不见的锋利。
十个月。她只需要十个月。
十个月后,她要让赵桂芬亲眼看一看——什么叫做,天意。
第一章
宋瓷和陆沉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八十平米,还是陆沉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房子。赵桂芬住在隔壁单元,隔着一道墙,却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宋瓷家里但凡有点动静,她五分钟之内准能出现在门口。
宋瓷推开家门的时候,陆沉已经在厨房里了。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剁排骨。听见门响,他探出头来,笑了一下:“回来了?”
陆沉长得像他父亲,眉眼周正,个子高,话不多。在汽修厂上班,一个月拿六千块,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他妈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宋瓷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陆沉正把排骨下锅焯水,听见她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检查怎么样?”
“挺好的。”宋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撇去浮沫,“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来不会多问。赵桂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赵桂芬让他劝宋瓷打胎,他就坐在床边,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要不……就听妈的?”
宋瓷当时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得他低下头去。
今天他没提打胎的事。也许是赵桂芬还没跟他说,也许是他说不出口。宋瓷也不问。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陆沉手一顿:“怎么了?”
“没事。”宋瓷闭着眼,“就想抱一会儿。”
排骨焯好了水,陆沉把火关小,转过身来,把她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说:“宋瓷,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妈她——”
“我知道。”宋瓷打断他,“我不怪你。”
陆沉不说话了。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宋瓷听着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心想:陆沉,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有时候比坏人更伤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桂芬来了。她有钥匙,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把这个喝了。”她把碗往宋瓷面前一搁,语气不容商量,“我托人找的老中医,专门调理生男孩的方子。趁热喝。”
宋瓷放下筷子,看着那碗药。颜色像泥浆,气味腥苦,闻着就让人反胃。陆沉在旁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被赵桂芬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妈——”陆沉刚开口。
“你闭嘴。”赵桂芬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胸,“宋瓷,不是我说你。你嫁进陆家三年了,家里家外哪样不是我在操持?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对得起谁?这药你必须喝。趁现在月份小,把孩子打了,调理半年,年底前怀上,明年就能抱孙子。”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宋瓷的肚子是她家的自留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宋瓷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笑了。
“妈说得对。”她端起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赵桂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宋瓷的肩膀:“这才对嘛。你放心,等你生了儿子,妈亏待不了你。”
她走了。陆沉松了口气,伸手去握宋瓷的手:“你没事吧?”
宋瓷摇摇头。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嘴里的药渣漱干净。那碗药她其实一口没咽,全含在腮帮子里,趁赵桂芬转身的时候吐进了垃圾桶。苦味还在舌尖上蔓延,但她的心是定的。
她早就打听过了。赵桂芬找的那个“老中医”,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专给人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那碗药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孩子,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一早,宋瓷去了城南。她提前约好了一家私立妇产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看着B超屏幕,笑着恭喜她:“三个宝宝都很健康。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你看,这是他们的心跳,很有力。”
宋瓷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小小的光点,眼眶一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医生,”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婆婆……重男轻女。她逼我打掉女孩。我想请您帮我保密,对外就说——我怀的是三胞胎男孩。”
医生愣住了。她看着宋瓷,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宋瓷低头摸了摸小腹,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让我的女儿,堂堂正正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资格,因为她的性别,就否定她存在的权利。”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宋瓷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拿出手机。她翻到赵桂芬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妈,药我喝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赵桂芬秒回:“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懂事。”
宋瓷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三年前她嫁给陆沉的时候,以为忍耐能换来尊重。一年前她第一次怀孕流产,躺在医院里,赵桂芬站在床边说“可惜了,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时候,她还没醒。三个月前她再次怀孕,赵桂芬从第一天起就念叨“这次一定是男孩”,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宋瓷不是妻子,不是儿媳。她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陆家香火的容器。
可容器也有容器的脾气。她要把这个天,翻过来。
第二章
宋瓷开始“养胎”了。至少在赵桂芬眼里,她是乖乖听话了。
赵桂芬每周来三次,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偏方。今天是艾叶煮鸡蛋,明天是黄芪炖老母鸡,后天又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转胎丸”。宋瓷照单全收,笑着接过来,转头就倒进马桶冲掉。她自己在网上查了孕期营养食谱,每天变着花样给自己做饭。陆沉上班累,她也不让他操心,只说“妈照顾得挺好的”。
赵桂芬很满意。她甚至开始跟街坊邻居炫耀:“我家宋瓷这回可算开窍了。等她生了儿子,我也算对得起陆家的列祖列宗了。”
邻居王婶子问她:“万一是女孩呢?”
赵桂芬脸一沉:“不可能。我找大师算过了,这回绝对是儿子。”
宋瓷在楼上听见这话,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赵桂芬站在楼下手舞足蹈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
她开始“显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比一般孕妇大一圈,毕竟里面装着三个。赵桂芬以为是自己的偏方起了作用,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你看我家宋瓷那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儿子!”
宋瓷由她说。她每天照常吃饭、散步、听音乐。她在网上买了一堆育儿书,趁赵桂芬不在的时候翻看。她给三个孩子起了小名:大宝、二宝、小宝。虽然B超显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但她决定一视同仁。都是她的孩子,凭什么要分个高低?
陆沉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他说厂里加班,但宋瓷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她没问。她知道陆沉心里有愧。他妈逼他媳妇打胎,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不敢反抗他妈,又觉得对不起媳妇,只能借酒消愁。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醉醺醺地坐在床边,突然抓住宋瓷的手,说:“宋瓷,我对不起你。”
宋瓷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放下书,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妈她……她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陆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脾气不好,可心不坏。她就是……就是太想要个孙子了。”
宋瓷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赵桂芬不容易。可赵桂芬的不容易,不是她宋瓷造成的。凭什么要她用孩子的命来偿还?
“陆沉,”她轻声说,“你妈不容易,我理解。可我也是我妈的女儿。我嫁给你,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来给你们家当生育工具的。”
陆沉猛地抬头看她。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宋瓷低头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软。但很快,她又硬起心肠。她不能软。她软了,她的孩子就没了。
五个月的时候,赵桂芬带宋瓷去了一家私人诊所。说是“熟人介绍”,能看男女。宋瓷知道那家诊所,网上被人曝光过,给钱就说男孩,不给钱就说女孩。她没揭穿,乖乖跟着去了。
诊所里灯光昏暗,医生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看了两眼B超屏幕,就说:“男孩!三个都是男孩!”
赵桂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抓着宋瓷的手,语无伦次:“听见没?三个!三个都是男孩!我就说嘛,我的偏方管用!”
宋瓷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小光点,心里默默说: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吗?太好了,妈,您要当奶奶了。”
赵桂芬当场掏出两千块塞给那个医生,又拉着宋瓷去商场,给未出生的孙子买了一大堆蓝色的小衣服。宋瓷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晚上赵桂芬破天荒地在宋瓷家吃了饭。她喝了点酒,话特别多。说陆沉小时候的事,说陆沉他爸走得早,说她一个人怎么把陆沉拉扯大。说到动情处,她抹起了眼泪。
“宋瓷啊,”她抓着宋瓷的手,难得地放软了语气,“妈以前对你严厉,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怕陆家绝后。现在好了,你肚子里有三个,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多好。”
宋瓷愣了一下。她以为赵桂芬只想要孙子,没想到她居然还惦记着孙女。
“妈,”她试探着问,“您不嫌弃女孩了?”
赵桂芬摆摆手:“嫌弃什么?女孩也是陆家的血脉。我就是……就是怕你第一胎生女孩,以后再生还是女孩。现在好了,一步到位,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正好。”
宋瓷低下头,没说话。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赵桂芬不是不爱孩子,她只是被“香火”两个字困住了大半辈子。可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另一回事。
六个月的时候,宋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开始费劲,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困难。陆沉想请假照顾她,被赵桂芬拦住了:“你上你的班,我来照顾她。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临产前三天还在干活呢。”
赵桂芬说到做到。她每天来给宋瓷做饭、打扫卫生、陪她散步。她甚至学会了用手机查孕期知识,虽然查的都是“如何生男孩”之类的。宋瓷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有时候会恍惚——如果赵桂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该多好。
可她知道,赵桂芬现在的殷勤,是建立在“三个男孩”的假象上的。如果赵桂芬知道真相,她会怎么样?
宋瓷不敢想。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七个月的时候,宋瓷开始失眠。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陆沉均匀的呼吸声,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三个小家伙在里面拳打脚踢。她给他们讲故事,唱儿歌。她告诉他们,妈妈会保护他们,谁也不能伤害他们。
有一天夜里,她梦见自己抱着三个孩子站在悬崖边上。赵桂芬在身后喊:“把女孩扔下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女孩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冲她笑。她抱紧女儿,转身对赵桂芬说:“要扔,就连我一起扔。”
她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陆沉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宋瓷摇摇头,说没事。她起身去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苍白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她告诉自己。就快了。
八个月的时候,赵桂芬开始张罗着给孙子起名字。她列了一张单子,全是男孩名字:陆志强、陆建国、陆耀祖……宋瓷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早就给三个孩子起好了名字。大宝叫陆思远,二宝叫陆思安,小宝叫陆思宁。不管男女,她都喜欢。
赵桂芬拿着那张单子去找陆沉,让他定一个。陆沉看了半天,说:“让宋瓷定吧。”
赵桂芬不高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名字可是要跟着孩子一辈子的!”
宋瓷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笑着说:“妈,名字的事不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赵桂芬哼了一声,把单子拍在桌上:“那就先备着。反正我孙子的名字,必须我来定。”
宋瓷没跟她争。她扶着腰慢慢走回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B超单。三个小光点排成一排,像三颗小小的星星。
她低头亲了亲那张单子,轻声说:“别怕。妈妈在。”
第三章
九个月的时候,宋瓷住进了医院。
她是半夜发动的。陆沉手忙脚乱地打了120,赵桂芬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宋瓷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赵桂芬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母子平安,三个大孙子……”
陆沉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护士出来过一次,说产妇情况稳定,但要准备剖腹产,三胞胎顺产风险太大。陆沉签了字,手抖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赵桂芬凑过来问:“护士,我儿媳妇怀的是男孩吧?”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赵桂芬讨了个没趣,嘴里嘟囔了几句,又继续踱步。
产房里,宋瓷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器械碰撞的叮当声。麻醉剂从脊椎打进去,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出奇地平静。
主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她低头看了宋瓷一眼,轻声说:“别紧张,很快就好。”
宋瓷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医生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宋瓷闭上眼,手在手术单下面悄悄攥紧了拳头。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嘹亮。周医生说:“男孩,很健康。”
第二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小一点,像猫叫。周医生说:“也是男孩,稍微轻一点,但没问题。”
第三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宋瓷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挣扎着想抬头,被护士按住了。
周医生的声音很稳:“女孩,有点小,需要进保温箱观察一下。别担心,生命体征稳定。”
宋瓷松了口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躺在手术台上,听着三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护士把三个孩子简单清理了一下,抱过来给宋瓷看。大宝二宝裹在蓝色的襁褓里,小宝裹在粉色的襁褓里,小得像三只小猫。宋瓷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脸。
“大宝,”她轻声说,“二宝。小宝。”
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但她笑得特别好看。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的时候,赵桂芬第一个冲上来。她扒开襁褓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有个女孩?”
护士说:“三胞胎,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有点小,要进保温箱。”
赵桂芬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瞪着刚从产房推出来的宋瓷,声音尖利:“你不是说三个都是男孩吗?那个私人诊所的医生明明说——”
宋瓷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赵桂芬,嘴角弯了弯。
“妈,”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那个诊所的医生,您塞了两千块红包。两千块,买三句‘男孩’,很划算。”
赵桂芬愣住了。
宋瓷继续说:“我怀的是三胞胎。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您让我打掉女孩,我笑着答应了。可我宋瓷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打掉’两个字。”
赵桂芬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指着宋瓷,手指发抖:“你……你骗我?”
“我没骗您。”宋瓷说,“是您自己骗自己。您想要的只是一个孙子,可您的孙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妈妈,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您逼我打掉女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一条命?”
赵桂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沉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看看宋瓷,又看看赵桂芬,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宋瓷的推车旁边。
“宋瓷,”他声音嘶哑,“对不起。”
宋瓷低头看着他。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这个老实到懦弱的男人,这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沉默的男人。她心里有怨,有恨,可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陆沉,”她说,“你起来。我不需要你跪我。我需要你站起来,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你的三个孩子,需要一个能保护他们的爸爸。”
陆沉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站起来,走到赵桂芬面前,声音还在抖,但腰板挺直了。
“妈,”他说,“宋瓷是我的妻子。这三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赵桂芬瞪大眼睛,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她嘴唇动了动,想骂,想闹,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像来时一样响。
宋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桂芬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宋瓷再也不会任人拿捏了。
她的三个孩子,大宝、二宝、小宝,都会在阳光下长大。没有人有资格,因为他们的性别,就否定他们存在的权利。
第四章
赵桂芬三天没来医院。
宋瓷乐得清静。她躺在病床上,三个孩子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大宝二宝很乖,吃饱了就睡。小宝在保温箱里待了两天,出来之后也慢慢壮实起来。她给三个孩子喂奶、换尿布、拍嗝,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满的。
陆沉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里。他不会抱孩子,笨手笨脚地托着大宝,像托着一颗炸弹。宋瓷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
“你放松点,”她说,“他又不会咬你。”
陆沉咧嘴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大宝放回婴儿床,又去逗二宝。小宝醒了,哇哇哭起来。陆沉赶紧跑过去,先检查尿布,再试奶温,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宋瓷靠在床头看着他,心里有暖意慢慢淌过。这个男人,笨是笨了点,但他在学。他在努力做一个好爸爸。
第四天,赵桂芬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之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嚣张,也不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宋瓷正在给小宝喂奶。她抬头看了赵桂芬一眼,没说话。
赵桂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走进来。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宋瓷“嗯”了一声。
赵桂芬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三个孩子。大宝二宝睡着了,小宝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赵桂芬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这个……就是那个女孩?”她问。
“她叫小宝。”宋瓷说,“陆思宁。”
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小宝。小宝打了个哈欠,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挥了挥。
赵桂芬的眼眶突然红了。
“像……”她声音发哽,“像陆沉小时候。”
宋瓷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不恨赵桂芬。恨太累了。她只是希望赵桂芬能明白——女孩和男孩一样,都是宝贝。
赵桂芬直起身,背对着宋瓷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宋瓷意外的话。
“宋瓷,对不起。”
宋瓷猛地抬头。赵桂芬的背影僵直,肩膀微微抖着。她没转身,声音闷闷的:“我……我年轻的时候,生了陆沉他姐。婆婆逼我送人。我没舍得,偷偷养在乡下亲戚家。后来陆沉他爸走了,我一个人带陆沉,实在养不起两个,才把女儿接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宋瓷愣住了。她不知道赵桂芬还有这段往事。
“妈……”她轻声说。
赵桂芬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她看着宋瓷,又看了看小宝,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宝的脸颊。
“我错了。”她说,“男孩女孩,都是陆家的血脉。我……我就是怕。怕陆家断了香火,怕对不起陆沉他爸。”
宋瓷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条缝。她想起陆沉说过的话——他妈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也许正是因为吃过苦,才把“香火”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妈,”宋瓷说,“您抱抱小宝吧。”
赵桂芬愣住了:“我……我可以吗?”
宋瓷把小宝递过去。赵桂芬手忙脚乱地接住,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一碗满到边缘的水。小宝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赵桂芬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小宝,”她轻声说,“奶奶对不起你。”
宋瓷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陆沉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提着饭盒,愣愣地看着他妈和他女儿。
赵桂芬抬头看见他,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愣着干什么?过来抱你儿子!”
陆沉咧嘴笑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从婴儿床里抱起二宝。二宝被他弄醒了,张嘴就哭。赵桂芬急了,伸手去拍他:“你轻点!孩子都让你弄哭了!”
陆沉手忙脚乱地哄,赵桂芬在旁边干着急,小宝在赵桂芬怀里睡得雷打不动。宋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想起十个月前,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那张B超单,听赵桂芬说“打掉”。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她的孩子。
现在,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大宝在婴儿床里蹬腿,二宝在陆沉怀里打嗝,小宝在赵桂芬怀里睡觉。而她宋瓷,坐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圆满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宋瓷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赵桂芬的脾气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陆沉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做一个硬气的丈夫和父亲。可至少,他们都在学。
而她宋瓷,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在她的三个孩子前面,站在这个家的中间。
谁也别想动她的孩子。谁也别想。
第五章
出院那天,陆沉叫了辆七座车。三个安全座椅装在后排,宋瓷坐中间,左边一个大宝,右边一个二宝,小宝的安全座椅放在副驾驶后面。赵桂芬站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给孙子孙女买的东西。
宋瓷看见她脚边那堆东西——有蓝色的,有粉色的。她愣了一下。赵桂芬别过脸去,嘟囔着:“路过商场,顺手买的。”
宋瓷没揭穿她。她低头钻进车里,给小宝系好安全带。赵桂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个系法不对,带子太松了。”说着伸手帮她调紧了。
宋瓷看了她一眼。赵桂芬板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发动了。赵桂芬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三个孩子,嘴硬道:“三个讨债鬼,以后有你们忙的。”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回到家,赵桂芬主动留下来帮忙。她给宋瓷炖了鲫鱼汤,又帮着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她嘴上还在念叨:“这要是三个男孩,我得多高兴。”可手上给小宝换尿布的动作,比给大宝二宝还轻。
宋瓷靠在沙发上,看着赵桂芬忙前忙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赵桂芬心里还有疙瘩,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完全转变。但她在改。她在学。这就够了。
晚上,陆沉下班回来,看见家里整整齐齐,三个孩子都吃饱了在睡觉,宋瓷靠在沙发上打盹,赵桂芬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然后走过去,轻轻给宋瓷盖上毯子。
宋瓷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回来了?”
“嗯。”陆沉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妈……她没为难你吧?”
宋瓷摇摇头。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厨房里赵桂芬哼歌的声音,轻声说:“陆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出去工作。”
陆沉愣了一下:“工作?那孩子怎么办?”
“你妈说她想帮忙带。”宋瓷抬头看着他,“她说……她以前在乡下带过孩子,有经验。而且她也不想整天闲着,东想西想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宋瓷的意思。赵桂芬那种性格,不能让她太闲。一闲下来就容易想歪。让她帮忙带孩子,忙起来,反而对大家都好。
“你确定?”陆沉问,“我妈那个脾气,你受得了?”
宋瓷笑了:“你妈那个脾气,我受了三年了。现在她比以前好多了,有什么受不了的?”
陆沉看着她,慢慢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你说了算。”
宋瓷拍开他的手:“别弄乱我头发。”
厨房里传来赵桂芬的喊声:“陆沉!过来把碗擦了!”
陆沉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宋瓷说:“你现在脾气也见长啊。”
宋瓷冲他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现在可是三个孩子的妈。”
陆沉笑着进了厨房。宋瓷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母子俩的拌嘴声,听着卧室里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日历。十个月前,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听着赵桂芬说“打掉”。十个月后,她坐在自己家里,三个孩子安睡在侧。这十个月,她走得很辛苦。可每一步都值得。
她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给小宝:等你长大了,妈妈要告诉你,你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人为你拼过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然后她重新打了一行:
“给大宝、二宝、小宝:妈妈爱你们。永远。”
她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走着。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三个孩子长大了。大宝在踢球,二宝在画画,小宝在跳舞。她和陆沉坐在旁边看着,赵桂芬端着水果过来,嘴里念叨着“别玩了,过来吃水果”。三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她喊“奶奶”。
她醒了。眼角有点湿。她抬手擦了擦,发现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她旁边看手机。她靠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他在看婴儿车。
“三个孩子,一辆车不够。”陆沉说,“得买两辆。”
宋瓷笑了:“那就买两辆。”
陆沉点点头,继续翻。宋瓷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她的三个孩子,在隔壁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睡着。赵桂芬在客房里打着轻微的鼾。陆沉在她身边,身上是她熟悉的机油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她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有眼泪,有争吵,有妥协,但也有爱。
她宋瓷,赢了。
不是赢了赵桂芬,不是赢了偏见,而是赢回了她自己。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陆沉的妻子。是赵桂芬的儿媳。
但首先,她是宋瓷。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看了看三个孩子。大宝睡得四仰八叉,二宝抱着自己的小拳头,小宝蜷成一小团,像一只小猫。
她挨个亲了亲他们的额头。
“晚安,大宝。晚安,二宝。晚安,小宝。”
然后她回到客厅,在陆沉旁边坐下来。陆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去。
“宋瓷,”陆沉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
宋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傻子。”她说,“我怎么会放弃?他们可是我的命。”
陆沉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客厅里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三个孩子在隔壁安睡,赵桂芬在客房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宋瓷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十个月。从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B超单的女人,到现在这个靠在自己丈夫怀里、听着三个孩子呼吸声的女人。她走了很远的路。
可她到了。
## 第六章
小宝一岁那年的春天,宋瓷做了个决定。
她把三个孩子喂饱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那张二手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招聘启事。城南新开了一家连锁超市,招店长助理,月薪四千五,有五险一金,早晚班轮换。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早班七点到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
陆沉下班回来,看见她对着那张纸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想去?”
宋瓷点点头:“你妈一个人带三个,肯定忙不过来。但早班的话,我下午三点就回来了,能接上手。晚班的话,你妈上午带,我晚上回来,你妈就能歇了。”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宋瓷这三年憋坏了。生完孩子之后,她整个人都围着三个小的转,喂奶、换尿布、哄睡、做辅食,周而复始,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眼里空落落的。
“你去吧。”陆沉说,“我跟妈说。”
宋瓷抬起头看他。这一年陆沉变了,话还是不多,但腰板挺起来了。赵桂芬再念叨什么,他不像以前那样闷头听着,会开口说“妈,这事听宋瓷的”。虽然每次说完都会被赵桂芬骂一顿,但他没退缩过。
“你确定你妈能同意?”宋瓷问。
陆沉笑了一下:“她同不同意不重要。你是我老婆,你想上班就上。三个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宋瓷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陆沉,你这一年进步很大。”
陆沉抓住她的手:“那也得谢谢宋老师教得好。”
宋瓷被他逗笑了。
第二天早上,陆沉跟赵桂芬提了这事。赵桂芬正蹲在地上给二宝穿鞋,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宋瓷,嘴唇抿了抿。
宋瓷已经做好了被反对的准备。没想到赵桂芬只是哼了一声,说:“上班可以,但有一条——三个孩子必须我管。你下班回来可以带,但白天我说了算。”
宋瓷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赵桂芬会跳起来说“当妈的不管孩子像什么话”,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而且答应得这么痛快。
“妈,”宋瓷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您一个人带三个,身体吃得消吗?”
赵桂芬白了她一眼:“你小看谁呢?我当年在乡下,一个人带五个孩子,还得下地干活。这三个小崽子,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宋瓷忍不住笑了。赵桂芬确实有这个底气。这一年她把三个孩子带得白白胖胖,大宝二宝满地乱跑,小宝虽然瘦一点,但精神头足得很。赵桂芬学会了用手机看育儿视频,还跟楼下的王婶子组了个“带娃联盟”,每天推着两辆婴儿车在小区花园里转悠,三个孩子排排坐,浩浩荡荡的,成了小区一景。
“那行。”宋瓷说,“我下周去面试。”
赵桂芬“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给二宝穿鞋。二宝不老实,脚丫子乱蹬,赵桂芬一巴掌拍在他脚背上:“别动!奶奶给你穿鞋呢!”
二宝瘪着嘴要哭,赵桂芬瞪了他一眼:“憋回去。”二宝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宋瓷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赵桂芬带孩子有一套,虽然简单粗暴,但管用。大宝二宝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小宝被她宠得没边。宋瓷有时候觉得,赵桂芬是把当年对女儿的亏欠,都补到小宝身上了。
面试那天,宋瓷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她已经三年没化过妆了,脸上有了细纹,眼角也不如从前紧致。但她眼神是定的,心里也是定的。
面试很顺利。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郑,短发,干练。她翻着宋瓷的简历,问:“你以前在商场做过主管?”
“做过两年。”宋瓷说,“后来生了孩子,就辞了。”
郑店长抬头看她:“三个孩子?”
宋瓷点点头。她以为郑店长会犹豫,毕竟三个孩子的妈,听起来就事多。没想到郑店长笑了一下:“我也是三个孩子的妈。老大今年上初中了。”
宋瓷松了口气,也笑了。
“下周一能来上班吗?”郑店长问。
“能。”
宋瓷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她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条消息:“成了。下周一上班。”
陆沉秒回:“恭喜。晚上想吃什么?”
宋瓷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糖醋排骨。”
这场景有点熟悉。一年前,她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也是发了这三个字。那时候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要证明点什么。现在这口气散了,她心里装的是别的东西——三个孩子的笑脸,陆沉笨拙但坚定的支持,赵桂芬嘴上嫌弃手上不停的爱。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衣服。她停下来看了看,有蓝色的,有粉色的。她想起赵桂芬现在给小宝买衣服,挑的都是粉色的,还嘴硬说“小女孩穿粉色好看”。宋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赵桂芬正在客厅里跟三个孩子玩。大宝骑在赵桂芬背上,二宝拽着赵桂芬的胳膊,小宝坐在赵桂芬怀里。四个人滚成一团,笑声响得能把房顶掀了。
宋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赵桂芬头发乱糟糟的,大宝笑得露出豁牙,二宝流着口水,小宝在她怀里咯咯乐。
她把这张照片存进一个叫“家”的相册里。这个相册里有一百多张照片,全是这一年拍的。有陆沉给大宝喂饭弄得满脸都是的,有赵桂芬推着两辆婴儿车在公园里的,有宋瓷抱着小宝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每一张都普普通通,可每一张都让她觉得,日子有奔头。
“回来了?”赵桂芬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还粘着一根大宝的彩色发圈,“面试咋样?”
“过了。下周一上班。”
赵桂芬把发圈从头发上扯下来,随手扔给大宝:“那行。明天开始,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娃。我白天带,晚上跳广场舞。咱俩轮班。”
宋瓷忍不住笑了:“您还跳广场舞?”
赵桂芬白了她一眼:“怎么了?就许你们年轻人有爱好?我当年还是宣传队的呢。”
宋瓷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从赵桂芬怀里接过小宝,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宝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宋瓷的心都要化了。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睡着之后,宋瓷坐在阳台上吹风。陆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后的事。”宋瓷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你说,等他们三个上幼儿园了,我们是不是得换个大点的房子?”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来:“慢慢来。我今年争取升个组长,工资能涨一千。”
宋瓷靠在他肩膀上:“一千不够。我打听过了,这附近的三居室,一个月至少三千五。”
陆沉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宋瓷想了想:“你妈那儿不是有套老房子吗?她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太浪费了。要不……”
她没说完,但陆沉明白了。他看了宋瓷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想让我妈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不是搬过来。”宋瓷说,“是咱们搬过去。她那套房子大,三个孩子住得开。我们把这套租出去,租金补房贷,压力小很多。”
陆沉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妈那个脾气,住一起不得天天吵架?”
宋瓷笑了:“你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再说了,她带三个孩子带得挺好,住一起还能互相搭把手。你以为我愿意天天两头跑?”
陆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先探探她的口风。”
宋瓷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探了。我明天直接跟她说。”
陆沉看着她,笑了:“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宋瓷扬了扬下巴:“三个孩子的妈,没点主意怎么行?”
第二天早上,宋瓷把这事跟赵桂芬说了。赵桂芬正在给大宝喂鸡蛋羹,闻言勺子停在半空。
“搬过来?”她重复了一遍。
宋瓷点点头,把理由说了一遍。赵桂芬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她说。
宋瓷愣了一下:“您答应了?”
赵桂芬哼了一声:“你那套房子那么小,三个孩子挤一个房间,我看着都憋屈。搬过来吧,我那个次卧大,能放两张上下铺。主卧你们住,我住小书房就行。”
宋瓷没想到赵桂芬想得这么周到,连房间都安排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嗓子眼有点堵。
赵桂芬看她那副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搬过来可以,但有两条——第一,厨房归我管,你做饭太难吃。第二,三个孩子的教育我说了算,你们年轻人那些花里胡哨的育儿经,不管用。”
宋瓷被她逗笑了:“您说了算。”
赵桂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大宝喂鸡蛋羹。大宝吃得满脸都是,赵桂芬拿着纸巾给他擦,嘴里念叨着:“你妈要上班了,以后白天就咱俩了。你可得听话,别像你爸小时候似的,皮得跟猴一样。”
宋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幸福感。她想起一年前,赵桂芬站在医院走廊里,逼她打掉小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老太太。
可现在,她看着赵桂芬给大宝擦脸的侧影,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那点怨恨早就散了。赵桂芬不是坏人,她只是被旧观念捆了大半辈子。捆得太紧,解不开了。可她在努力。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捆了半辈子的绳子松开。
“妈,”宋瓷突然开口,“谢谢您。”
赵桂芬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显然没料到宋瓷会来这么一句。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大宝喂饭。
可宋瓷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第七章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陆沉请了几个工友帮忙,大件家具搬上车,小件的东西宋瓷和赵桂芬自己收拾。三个孩子在赵桂芬的床上爬来爬去,大宝把枕头扔到地上,二宝钻进被子里不出来,小宝坐在床中间,抱着一只布兔子啃耳朵。
宋瓷在卧室里收拾衣柜,翻出一件旧T恤。那是陆沉刚结婚时穿的,领口都松了,颜色也洗得发白。她拎起来看了看,正要扔进旧物袋,赵桂芬进来了。
“别扔。”赵桂芬一把夺过去,抖了抖,“这料子好,纯棉的,留着给二宝当睡衣。”
宋瓷看着她把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留用”那堆里。这一年赵桂芬变了太多。以前她大手大脚,陆沉给她买什么她都嫌弃,转头就送人。现在她学会了过日子,旧衣服改改给孙子穿,买菜剩下的塑料袋攒起来当垃圾袋,连淘米水都留着浇花。
“妈,”宋瓷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桂芬白了她一眼:“以前是以前。以前就陆沉一个,挣多少花多少。现在三个孙子,不省着点怎么行?”
宋瓷笑了。她把衣柜里剩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赵桂芬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陆沉进来搬箱子的时候,看见她们两个蹲在地上叠衣服,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妈和他老婆能这样和平共处。
“看什么看?”赵桂芬冲他喊,“赶紧搬!”
陆沉缩了缩脖子,搬起箱子就走。宋瓷在后面偷笑。
搬完家那天晚上,赵桂芬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宋瓷看着满桌子的菜,说:“妈,您这是过年呢?”
赵桂芬给三个孩子挨个戴好围嘴,头也不抬地说:“搬新家第一顿,得吃好点。老规矩。”
宋瓷不知道这个“老规矩”是赵桂芬从哪儿学来的,但她心里暖。她给陆沉使了个眼色,陆沉会意,拿起酒杯站起来:“妈,我敬您一杯。这一年辛苦您了。”
赵桂芬端着汤碗跟他碰了一下:“少来这些虚的。以后好好对宋瓷,比什么都强。”
陆沉看了宋瓷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宋瓷低下头,给小宝夹了一块鱼肉。小宝张着嘴“啊呜”一口,吃得满脸都是。大宝二宝在旁边抢排骨,赵桂芬一边骂一边往他们碗里各夹了一块。
宋瓷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有吵有闹,有笑有泪。锅碗瓢盆叮当响,日子就在这响声中一天天过下去。
她的三个孩子会在这个家里长大。大宝会像陆沉一样高,二宝会像赵桂芬一样倔,小宝会像她一样,笑着把天翻过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桂芬抬头看她:“笑什么呢?”
“没什么。”宋瓷端起碗,“妈,吃饭。”
赵桂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给三个孩子喂饭。宋瓷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您,妈。
第八章
上班第一个月,宋瓷瘦了五斤。
超市的工作不轻松。她早上六点半出门,赶七点的早班。理货、上架、盘点、对账,脚不沾地忙到下午三点。下了班直奔回家,接过赵桂芬手里的三个孩子,让老太太歇口气。晚上给三个孩子洗澡、喂奶、哄睡,等他们都睡了,她还要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东西。等躺到床上,基本是沾枕头就着。
可她不觉得累。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她跟同事打交道,跟顾客打交道,跟供应商打交道。她发现自己还挺擅长这个。做主管的时候积累的经验没白费,她上手很快,不到半个月就把店长助理的活干得利利索索。郑店长对她很满意,说下个月给她加两百块奖金。
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宋瓷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给陆沉买了双新工装鞋,他脚上那双后跟都磨平了。给赵桂芬买了件羊毛开衫,老太太嘴上说“浪费钱”,转头就穿上去楼下显摆了一圈。给大宝买了辆小汽车,给二宝买了套积木,给小宝买了只粉色的布兔子——她原来那只耳朵都被啃掉了。
三个孩子围着她又蹦又跳,大宝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好”,二宝举着积木盒子往她怀里塞,小宝举着新兔子咯咯笑。赵桂芬站在旁边,穿着那件羊毛开衫,嘴里念叨着“有钱没处花”,脸上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晚上陆沉回来,看见新鞋子,愣了半天。他坐在门口换鞋凳上,把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宋瓷问。
陆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没事。就是……好久没人给我买鞋了。”
宋瓷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以后年年给你买。”
陆沉伸手揽住她。客厅里,赵桂芬正追着三个孩子喂水果,大宝跑,二宝躲,小宝坐在赵桂芬脚边啃苹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们身上。
宋瓷闭上眼睛,听着赵桂芬的念叨声和三个孩子的笑闹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九章
小宝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她走路比两个哥哥晚,但稳当。大宝二宝摇摇晃晃地迈步子,她在旁边看着,等他们摔够了,她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很少摔跤。
赵桂芬说这小丫头心眼多,知道看准了再迈步。宋瓷觉得这话像在说她自己。
小宝会走之后,赵桂芬的“带娃联盟”升级了。以前两辆婴儿车推着走,现在三个孩子满地跑,赵桂芬一个人看不住。她跟楼下的王婶子商量,两家轮流看孩子。今天你帮我看着,明天我帮你看着。王婶子的孙子比大宝大半岁,四个孩子凑一块,小区花园里天天跟赶集似的。
宋瓷下班回来,经常看见这样的场景:赵桂芬坐在花园长椅上,怀里抱着小宝,眼睛盯着大宝二宝,嘴里跟王婶子聊着天,手里还织着毛衣。四个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宋瓷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心里踏实得很。她想起一年前赵桂芬在产房外面那张铁青的脸,觉得恍如隔世。
有一天晚上,小宝发烧了。三十八度七,小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宋瓷怀里。宋瓷急得团团转,要找退烧药。赵桂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别慌。”赵桂芬说,“是积食了。今天是不是吃多了?”
宋瓷想了想,下午赵桂芬给小宝喂了一大碗鸡蛋羹,又吃了半个苹果。她点点头。
赵桂芬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焦山楂水。她掰开小宝的嘴,一点一点喂进去。小宝哭闹着不肯喝,赵桂芬哄着:“乖,喝了就不难受了。奶奶小时候就这么喝的。”
宋瓷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打鼓:“妈,这管用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赵桂芬白了她一眼:“你小时候没积过食?去医院有什么用?大夫也就给你开点益生菌。这个方子管用,我带了四个孩子了,还能不知道?”
宋瓷闭了嘴。说来也怪,小宝喝了那碗焦山楂水,过了半小时就拉了,拉完之后烧退了,人也精神了,又开始满屋子跑。
宋瓷看着小宝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得不服。赵桂芬那些老法子,虽然土,但管用。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查的那些育儿知识,什么“科学喂养”“定时定量”,到了赵桂芬这儿全成了“花里胡哨”。
“妈,”宋瓷说,“您这些法子都是跟谁学的?”
赵桂芬正在收拾碗,闻言头也不抬:“跟谁学?自己琢磨的呗。你当养孩子那么容易?陆沉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我一个人带着他,医院都去不起,只能自己想办法。久病成医,懂不懂?”
宋瓷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赵桂芬这辈子,确实不容易。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陆沉长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她的那些固执和偏见,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壳。壳太厚了,别人看不见里面的柔软。
可现在宋瓷看见了。
她走过去,从赵桂芬手里接过碗:“妈,我来洗。”
赵桂芬看了她一眼,把碗递给她,嘴里嘟囔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瓷笑了:“您歇着吧。带了一天孩子了。”
赵桂芬没再说什么,走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毛衣继续织。那是给小宝织的,粉色的,胸口要绣一只小兔子。宋瓷站在厨房里洗碗,听着客厅里赵桂芬哼歌的声音,觉得日子就像这流水,一天天淌过去,不声不响,却把该磨平的都磨平了。
第十章
转眼小宝两岁了。
三个孩子生日那天,赵桂芬一大早起来和面,说要给三个小的做长寿面。宋瓷说孩子太小,吃不了面。赵桂芬说吃不了也得吃,这是规矩。
陆沉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取蛋糕。宋瓷在网上买了一堆气球,把客厅布置得花花绿绿。大宝二宝兴奋得满屋子跑,小宝坐在沙发上,穿着赵桂芬给她做的新裙子,像个安静的小公主。
赵桂芬端出面条的时候,宋瓷愣了一下。三碗面条,每一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大宝二宝的碗里是普通的白面条,小宝的碗里,面条被赵桂芬用菠菜汁和胡萝卜汁染成了粉色和绿色。
“妈,”宋瓷看着那碗面条,“您什么时候做的?”
赵桂芬把碗摆好,语气平淡:“昨晚趁他们睡了做的。小宝爱吃有颜色的东西。”
宋瓷看着那碗粉绿相间的面条,喉咙有点紧。她想起小宝刚出生的时候,赵桂芬站在婴儿床边,说“像陆沉小时候”。那时候赵桂芬眼里还有犹豫,还有不甘。可现在,她给小宝做面条的时候,比给大宝二宝还用心。
陆沉把蛋糕摆上桌,点上蜡烛。三个孩子围过来,大宝二宝抢着吹,小宝被挤到一边。赵桂芬一把将小宝抱起来,冲大宝二宝喊:“让妹妹先吹!”
大宝二宝被奶奶的威严镇住了,乖乖退后一步。小宝被赵桂芬抱在怀里,对着蜡烛鼓起腮帮子,噗地吹灭了。赵桂芬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我们小宝真厉害。”
宋瓷站在旁边,用手机拍下这一幕。她翻看相册的时候,发现赵桂芬出现在镜头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她拍照,赵桂芬总是躲,说“别拍我,难看”。现在她不仅不躲,还会主动凑过来,说“把我也拍进去”。
宋瓷翻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赵桂芬坐在沙发上,小宝靠在她怀里,大宝二宝趴在她腿上,她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正在给三个孩子讲故事。四个人的头凑在一起,赵桂芬的侧脸有光。
宋瓷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晚上,三个孩子睡了。宋瓷和陆沉坐在阳台上,赵桂芬在客厅里看电视。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赵桂芬跟着哼了几句。
陆沉突然说:“宋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让我妈歇歇。”陆沉看着客厅里赵桂芬的背影,“她今年六十了。带三个孩子太累了。我想请个保姆,白天帮帮忙。”
宋瓷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同意。但你觉得你妈能同意吗?”
陆沉笑了一下:“我去说。她现在听我的。”
宋瓷看着他,笑了。陆沉确实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他妈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的老实人。他现在有主见了,说话做事都稳当了。去年他升了组长,工资涨到八千,家里经济宽松了不少。他跟宋瓷商量着攒钱买辆车,以后带孩子出门方便。
“那你去说。”宋瓷说,“你妈要是骂人,你顶着。”
陆沉拍了拍胸脯:“放心。我现在不怕她骂了。”
他起身进了客厅。宋瓷坐在阳台上,听见陆沉跟赵桂芬说话的声音。赵桂芬果然骂了几句,说“请什么保姆,浪费钱”,又说“我带得好好的,用不着外人”。但陆沉没退缩,一条一条跟她讲道理。赵桂芬的声音慢慢低了,最后嘟囔了一句“随你们便”。
陆沉走出来,冲宋瓷比了个“OK”的手势。
宋瓷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个大大的银盘子。客厅里传来赵桂芬跟陆沉斗嘴的声音,卧室里三个孩子睡得正香。
宋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B超单,听赵桂芬说“打掉”。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她的孩子。
现在,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大宝像陆沉一样憨厚,二宝像赵桂芬一样倔强,小宝像她一样,爱笑,爱看书,爱把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亮,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选择我做妈妈。”
客厅里,赵桂芬的笑声传出来,混着陆沉低沉的应答声。卧室里,小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宋瓷起身,走进卧室。她挨个看了看三个孩子,给他们掖好被角。然后她回到阳台上,坐在陆沉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沉。”
“嗯?”
“你说,等他们三个长大了,我们会不会变成你妈那样的老头老太太?”
陆沉想了想,笑了:“那也得看他们三个找什么样的媳妇和女婿。”
宋瓷也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夜风轻轻吹过,听着楼下广场舞的音乐慢慢散去,听着这个家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
日子还长。她知道,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新的矛盾、新的坎。可她不害怕了。她有三头六臂——陆沉是她的臂膀,赵桂芬是她的后盾,三个孩子是她的命。
她宋瓷,什么都不怕。
## 第十一章
赵桂芬是在一个周二的早晨倒下的。
那天宋瓷上早班,六点半出门的时候赵桂芬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孩子八点才醒,赵桂芬想趁他们没醒把粥煮好,再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宋瓷走的时候跟她打招呼,她还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路上慢点”。
九点出头,宋瓷正在超市仓库里盘点,手机响了。是楼下王婶子打来的。
“宋瓷!你快回来!你妈在花园里晕倒了!”
宋瓷手里的盘点表掉在地上。她跟郑店长说了一声,拔腿就跑。从超市到小区门口,平时走十五分钟的路,她跑了不到八分钟。
赵桂芬已经被王婶子和几个邻居抬到了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小宝趴在她身边哭,大宝二宝站在旁边,吓得不敢出声。
“怎么回事?”宋瓷扑过去,抓住赵桂芬的手。手是凉的,脉搏细弱。
王婶子在旁边急得搓手:“我也不知道啊。我带着孙子在花园里玩,你妈推着车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突然就站不住了。我赶紧扶住她,她就往下溜。”
宋瓷掏出手机打120。等待的时候,她蹲下来,把赵桂芬的头抱在怀里。小宝拉着她的衣角,哭着问:“妈妈,奶奶怎么了?”
宋瓷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奶奶没事。奶奶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在抖。她想起三年前赵桂芬站在医院走廊里逼她打胎的样子,想起赵桂芬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说“趁热喝”的样子,想起赵桂芬在产房外面跳脚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恨过赵桂芬。可现在赵桂芬躺在她怀里,脸色蜡黄,一动不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您不能有事。
120来了。宋瓷跟着上了救护车,三个孩子托给王婶子暂时照看。她给陆沉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晕倒了,市一院”,陆沉那边就挂了电话。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之后说是脑供血不足,加上长期劳累、睡眠不足,身体透支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年纪大了,不能太劳累。”医生看着宋瓷,“三个小孩都是她在带?”
宋瓷点点头。
医生叹了口气:“回去商量商量,请个人帮忙吧。老人身体扛不住的。”
赵桂芬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宋瓷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大宝二宝小宝呢?”
“在王婶子家。”宋瓷握住她的手,“您别操心他们,先把身体养好。”
赵桂芬挣扎着要起来:“不行,王婶子一个人看不住四个孩子。我得回去。”
宋瓷把她按回去:“妈,您躺好。”
赵桂芬瞪她:“你按我干什么?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回家歇歇就好了。”
“医生说您身体透支了,必须住院。”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垮了:“住院?住什么院?浪费钱!我回家躺躺就行。你让陆沉过来接我。”
宋瓷看着她,心里又气又心疼。赵桂芬这辈子,从来不舍得给自己花钱。感冒了扛着,发烧了扛着,头疼脑热从来不吭声。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陆沉身上,花在三个孩子身上,唯独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妈,”宋瓷放缓了语气,“您听我说。您要是倒了,三个孩子谁带?我上班怎么办?陆沉上班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赵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住院的钱,我和陆沉出。您别操心钱的事。”宋瓷握紧她的手,“您就安心养几天。等您好了,我请个钟点工帮您,您就不用那么累了。”
赵桂芬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就是早上起太早了。”
宋瓷没再说什么。她给赵桂芬掖了掖被角,起身去办住院手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宋瓷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陆沉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桂芬已经住进了病房。她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扎着吊针,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瘦小了一圈。
陆沉站在床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看了他妈一会儿,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宋瓷跟出去,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她走过去,从背后握住他的手。
“没事。”她轻声说,“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以后别让她太累了就行。”
陆沉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让我妈六十岁了还帮我带孩子,累成这样。”
宋瓷摇摇头:“不怪你。妈她闲不住。就算你不让她带,她也要带。”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好了。请个保姆,全天的那种。钱我来出。”
宋瓷看着他:“全天保姆一个月至少五千。你工资才八千。”
“我省着点。烟戒了,酒也戒了。厂里加班我多加点。”陆沉的声音很坚定,“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我不能让她老了还受累。”
宋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三年前在她和赵桂芬之间两头受气,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睛红红的,说要戒烟戒酒请保姆。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行。”宋瓷说,“但保姆不能光你出钱。我工资也涨了,上个月发到手四千八。我出一半。”
陆沉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赵桂芬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宋瓷请了假,家里医院两头跑。早上给三个孩子做好饭,送他们去王婶子家,然后去医院陪赵桂芬。下午接孩子回家,做饭、洗澡、哄睡,然后再去医院送饭。陆沉下班后直接去医院,晚上在病房里陪床。
第三天晚上,赵桂芬靠在床头,看着宋瓷端过来的排骨汤,皱起了眉:“又是排骨汤。我都喝腻了。”
宋瓷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您先将就喝。明天出院了,给您做别的。”
赵桂芬哼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了两口,突然说:“宋瓷,这几天辛苦你了。”
宋瓷愣了一下。赵桂芬从来不说这种话。她看着赵桂芬,发现老太太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柔和。
“不辛苦。”宋瓷说,“您带三个孩子才辛苦。”
赵桂芬放下碗,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年轻的时候,陆沉他爸走了,我一个人带陆沉。那时候是真难。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人缝衣服。陆沉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我半夜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完回来天亮了,洗把脸就去上班。”
宋瓷在床边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撑住。我倒了,陆沉就没人管了。”赵桂芬的声音很轻,“后来陆沉长大了,娶了你。我其实挺高兴的。可我就是……就是怕。怕你像我当年一样,吃了苦头没人帮。”
宋瓷愣住了。她没想到赵桂芬会说这些。
“我逼你打掉女孩,是我不对。”赵桂芬转过头来看着宋瓷,眼里有泪光,“我是怕你走我的老路。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太苦了。我那时候觉得,要是没有女孩,你以后再生一个男孩,日子就能好过点。我糊涂。”
宋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握住赵桂芬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茧子。这双手抱过陆沉,抱过三个孩子,抱过她宋瓷的孩子。
“妈,”宋瓷的声音有点哽,“我不怪您。”
赵桂芬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她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你这孩子,心太软。我那么对你,你还说不怪我。”
“真的不怪。”宋瓷握紧她的手,“您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大宝二宝小宝都好好的,您也健健康康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赵桂芬没再说话。她反手握住宋瓷的手,握得很紧。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隔壁床的病人在打鼾,走廊里有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桂芬松开手,重新端起那碗排骨汤,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她把碗一搁,中气十足地说:“明天出院,我想吃红烧肉。”
宋瓷破涕为笑:“行。给您做。”
赵桂芬满意地点了点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临睡前她又嘟囔了一句:“请保姆的事,我同意了。但有一条——保姆归我管。你们谁也别插手。”
宋瓷笑着应了:“好。您说了算。”
第十三章
赵桂芬出院之后,家里请了个保姆。姓刘,五十来岁,本地人,手脚麻利,话不多。赵桂芬果然说到做到,把刘阿姨管得服服帖帖。早上几点到,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中午给三个孩子做什么饭,下午几点带孩子下楼晒太阳,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阿姨干了三天就跟宋瓷感慨:“你婆婆这哪是让我来帮忙的?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兵。”
宋瓷笑了:“您多担待。她这个人就是操心的命。”
刘阿姨倒也没抱怨,反而干得挺乐呵。她说赵桂芬虽然管得多,但人实在,不挑刺,好相处。三个孩子也喜欢她,大宝二宝叫她“刘奶奶”,小宝跟在她后面转,像个小尾巴。
有了刘阿姨帮忙,赵桂芬轻松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忙到晚,早上可以睡到七点再起,下午还能跟王婶子去花园里坐坐,晚上照常去跳广场舞。她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走路也有劲了。
有一天晚上,宋瓷下班回来,看见赵桂芬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三本相册。那是她给三个孩子做的,每个孩子一本,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全在里面。
赵桂芬正一页一页翻着看。看见宋瓷进来,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宋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赵桂芬翻到一页,上面是小宝刚出生时的照片。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粉色襁褓里,眼睛都没睁开。
“你看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多小。”赵桂芬指着照片,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疼惜,“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宋瓷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产房里护士把小宝抱给她看的那一瞬间。那时候小宝只有四斤八两,小得像只小猫。她伸手去摸,怕碰坏了她。
“妈,”宋瓷说,“您还记得小宝出生那天吗?”
赵桂芬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天她在产房外面跳着脚要孙子,结果出来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她当场变脸。宋瓷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却笑着对她说“那个诊所的医生,您塞了两千块红包”。
赵桂芬合上相册,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遍。”赵桂芬的声音低低的,“你躺在产床上,刀口还没缝好,就敢跟我顶嘴。我那时候气坏了,可心里也……也服气。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你一半硬气,也不至于吃了那么多苦。”
宋瓷看着她,没说话。
赵桂芬继续说:“你比我强。你护得住你的孩子。我当年……没护住。”
她说的“没护住”,宋瓷知道,是指她那个被送走的女儿。那是赵桂芬这辈子最深的伤疤,她很少提,提了就会红眼眶。
“妈,”宋瓷轻声说,“您也护住了。您把陆沉护大了。您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把陆沉养得这么好。您不欠谁的。”
赵桂芬抬起头看她。两个女人在客厅的灯光下对视,中间隔着三本相册,隔着三年的磕磕绊绊,隔着无数次的争吵、冷战和沉默。可此刻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看见的是理解,是接纳,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那种踏实。
赵桂芬站起来,把三本相册收好,拍了拍宋瓷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宋瓷笑了:“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桂芬白了她一眼:“懒死你算了。”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宋瓷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听着卧室里三个孩子和刘阿姨的笑声,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第十四章
大宝二宝小宝三岁这年秋天,上了幼儿园。
入园第一天,赵桂芬比三个孩子还紧张。她一大早起来给三个孩子换上新衣服,又往书包里塞了零食、水壶、备用衣服,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装进去。宋瓷和陆沉一人牵一个,赵桂芬抱着小宝,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地往幼儿园走。
幼儿园就在小区旁边,走路十分钟。大宝二宝兴奋得一路小跑,小宝趴在赵桂芬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到了幼儿园门口,三个孩子被老师领进去,大宝二宝头也不回地跑了,小宝回头看了赵桂芬一眼,突然咧开嘴哭了。
赵桂芬的心都要碎了。她冲上去想把小宝抱回来,被宋瓷拦住了。
“妈,没事。”宋瓷拉着她,“第一天都这样。下午就接回来了。”
赵桂芬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小宝被老师抱进去,眼泪差点掉下来。宋瓷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下。三年前那个逼她打胎的赵桂芬,如今因为小孙女哭了一声就心疼成这样。
下午接孩子的时候,赵桂芬第一个冲到门口。小宝看见她,飞奔过来,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奶奶”。赵桂芬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好几口。大宝二宝在旁边围着赵桂芬转,争着说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宋瓷站在后面,看着赵桂芬一手抱着小宝,一手牵着大宝,二宝拽着她的衣角,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这张照片,又翻到三年前在产房里拍的那张。那时候小宝裹在粉色襁褓里,赵桂芬站在旁边,脸上还有不甘。现在这张照片里,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小宝搂着她的脖子,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
宋瓷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三年前,她逼我打掉女孩。三年后,她是我女儿最亲的奶奶。”
发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赵桂芬回头喊她:“磨蹭什么呢?快走!今晚吃饺子!”
宋瓷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大宝二宝在前面追跑打闹,小宝趴在赵桂芬肩头冲她招手,陆沉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三个孩子的书包。
她跑上前,从赵桂芬怀里接过小宝。小宝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说:“妈妈,我喜欢幼儿园。”
宋瓷亲了亲她的脸蛋:“妈妈也喜欢。”
赵桂芬在旁边哼了一声:“喜欢什么?明天早上别哭就行。”
小宝冲赵桂芬做了个鬼脸。赵桂芬作势要打她,手举起来,轻轻落在小宝屁股上,拍灰似的。
宋瓷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十五章
那年冬天,陆沉真的买了车。一辆七座的家用MPV,二手的,八成新,花了六万块。他和宋瓷攒了大半年的钱,加上赵桂芬悄悄塞给他的一万块,刚好凑够。
买车那天,陆沉把车开回小区,停在楼下。三个孩子围着车又蹦又跳,大宝爬进驾驶座,抓着方向盘“滴滴”按喇叭。赵桂芬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浪费钱”,眼睛却亮得很。
宋瓷走过去,拉开后门。三排座椅,正好坐下一家人。她坐进后排,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冲赵桂芬招手:“妈,您上来试试。”
赵桂芬嘴上说“有什么好试的”,腿却很诚实地迈了进去。她坐在宋瓷旁边,东摸摸西看看,最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
宋瓷笑了:“那以后出门就方便了。周末带三个孩子去公园,去动物园。”
赵桂芬点了点头,突然说:“你爸要是活着就好了。”
宋瓷愣了一下。赵桂芬很少提陆沉的父亲。宋瓷只知道他在陆沉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具体什么病、什么时候走的,陆沉从来没细说过。
赵桂芬看着车窗外面,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陆沉才五岁。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完了。一个人带个孩子,怎么过?后来咬着牙过下来了。现在看看,其实也没那么难。”
她转过头来看着宋瓷,眼里有笑:“你比我强。你有陆沉,有三个孩子。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陆沉。”
宋瓷伸手握住了赵桂芬的手。那只手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有力了,皮松了,骨头硬了,可还是暖的。
“妈,”宋瓷说,“您有我们。陆沉,我,大宝二宝小宝。我们都在。”
赵桂芬看了她一会儿,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推开车门,冲外面喊:“大宝!别按喇叭了!扰民!”
大宝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吐了吐舌头。赵桂芬一把捞住他,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大宝笑着跑开了,赵桂芬在后面追。二宝和小宝也加入进去,四个人围着车追跑打闹。
宋瓷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陆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冲她笑。
她摇下车窗,冲他喊:“陆沉,周末去动物园!”
陆沉比了个“OK”的手势。
宋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还有新车的味道,混着三个孩子的零食味和赵桂芬身上桂花头油的味。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九月的下午,她站在医院台阶上,给陆沉发消息说“糖醋排骨”。那时候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要证明点什么。
现在这口气早就散了。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了。她就是宋瓷,三个孩子的妈,陆沉的妻子,赵桂芬的儿媳。她在这个家里,有位置,有分量,有人爱。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赵桂芬追着三个孩子跑远的背影,轻轻笑了。
“周末去动物园。”她自言自语,“得带够零食。”
第十六章
三年后。
大宝二宝小宝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三个孩子分在同一个班,大宝是班长,二宝是体育委员,小宝是学习委员。赵桂芬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三个孙子孙女多争气。
宋瓷升了店长,工资翻了一倍。陆沉当上了车间主任,不用再加班了,每天准时回家。他们换了套大房子,四室两厅,就在赵桂芬原来那套老房子的隔壁小区。赵桂芬有自己的房间,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窗帘是她挑的大红色,床上铺着她自己缝的碎花被。
刘阿姨还在,不过现在改成了半天班。早上来帮忙做早饭送孩子,下午打扫完卫生就走。赵桂芬白天去跳广场舞、跟王婶子逛公园,下午接三个孩子放学,晚上辅导作业。她辅导作业的时候嗓门特别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她喊“大宝!这个字写歪了!”“二宝!别玩橡皮!”“小宝写得真好!”
宋瓷有时候下班回来,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赵桂芬抬头看她一眼,说“回来了”,低头继续盯作业。三个孩子齐刷刷喊“妈妈”,然后又埋头写字。
宋瓷换了鞋,走进厨房倒水喝。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楼下花园里的树。春天来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B超单,听赵桂芬说“打掉”。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老太太。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听着赵桂芬中气十足的喊声,觉得心里踏实得很。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把该磨平的都磨平了,该沉淀的都沉淀了。留下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说笑声,是三个孩子一天天长高的个子和越来越懂事的模样,是赵桂芬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和越来越软的心肠。
“妈妈!”小宝跑过来拉她的手,“奶奶说周末带我们去动物园,你去不去?”
宋瓷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蹲下来跟她平视:“去。妈妈请了假,咱们全家一起去。”
小宝欢呼一声跑回去写作业了。赵桂芬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宋瓷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那车坐得下吗?”赵桂芬问,“六个人呢。”
“坐得下。”宋瓷说,“七座的呢。”
赵桂芬“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作业。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对了,动物园门口那家包子铺,你爸以前最爱吃。明天买几个,带过去。”
宋瓷愣了一下。赵桂芬说的“你爸”,是陆沉的父亲。她看着赵桂芬,发现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出了远门的熟人。
“好。”宋瓷说,“买肉的还是素的?”
赵桂芬想了想:“肉的。他爱吃肉的。”
宋瓷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给二宝讲一道数学题。三个孩子围着她,大宝趴在桌上,二宝托着腮,小宝靠在她胳膊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宋瓷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关上门,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饭。
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有赵桂芬昨天包好的饺子。她拿出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水哗哗地流着,厨房里渐渐暖和起来。客厅里传来赵桂芬的喊声:“二宝!这道题我讲第三遍了!你再听不懂,今晚别吃饭了!”
二宝的声音弱弱地传过来:“奶奶,我懂了……”
“懂了?那你说,三加五等于几?”
“八……”
“这还差不多。”
宋瓷忍不住笑了。她关上水龙头,拿起菜刀切姜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像这个家,不声不响地,一天天往前走。
她想起三年前在产房里,她躺在手术台上,听着三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她的孩子。
现在,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大宝当班长,二宝是体育委员,小宝是学习委员。赵桂芬每天接送他们上下学,给他们做饭、辅导作业、讲故事。她不再是那个逼人打胎的恶婆婆,她是小宝最亲的奶奶。
宋瓷切完姜片,把排骨下锅焯水。油烟机嗡嗡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的声音。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浮沫一点点撇干净。
日子就是这样。有浮沫,撇掉就好了。剩下的,是清亮的汤,是排骨的香,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的热气腾腾。
她关了火,把排骨捞出来沥干。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赵桂芬已经讲完了数学题。三个孩子在收拾书包,赵桂芬靠在椅背上揉眼睛。宋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明天去动物园,您穿哪件衣服?”
赵桂芬想了想:“那件红的。小宝说我穿红的显年轻。”
宋瓷笑了:“行。那件红的。”
赵桂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明天得早起。动物园那个包子铺去晚了要排队。”
她往卧室走,经过宋瓷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宋瓷坐在客厅里,听着赵桂芬关上门的声音,听着三个孩子在卧室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听着陆沉在阳台上浇花的水声。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夜空中,照着这个家,照着这个家里每一个人。
宋瓷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谢谢三年前的自己,没有放弃。
谢谢赵桂芬,最终选择了理解。
谢谢陆沉,终于学会了担当。
谢谢大宝二宝小宝,选择她做妈妈。
谢谢这个家,有吵有闹,有笑有泪,却始终在一起。
她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往卧室走去。走廊里有点暗,但尽头亮着光。三个孩子在里面等着她,陆沉在里面等着她。
她走过去,推开门。
光涌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 终章
赵桂芬是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走的。
那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给三个孩子煮了粥,煎了鸡蛋。宋瓷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喊:“晚上早点回来,我包了荠菜饺子。”
宋瓷应了一声,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羊毛开衫,冲她挥了挥手。
那是宋瓷最后一次看见赵桂芬站着的样子。
上午十点,宋瓷正在超市跟供应商对账,手机响了。是刘阿姨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宋瓷……你妈……你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叫不醒……”
宋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桂芬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陆沉比她先到,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灰白。他看见宋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急性心梗。送来得太晚了。”
陆沉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宋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早上赵桂芬站在门口冲她挥手的样子,红色羊毛开衫,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她想起赵桂芬喊“晚上早点回来,我包了荠菜饺子”。
荠菜饺子。赵桂芬这辈子包了无数次荠菜饺子。宋瓷嫁进陆家三年,赵桂芬逼她打胎的时候没包过饺子。后来宋瓷怀孕,赵桂芬隔三差五包饺子,说是给孙子补营养。再后来三个孩子出生,赵桂芬包饺子的次数更多了,大宝爱吃韭菜的,二宝爱吃白菜的,小宝爱吃荠菜的。赵桂芬记着每个人的口味,唯独忘了自己的。
宋瓷蹲下来,跟陆沉并排蹲在抢救室门口。她没有哭。她握着陆沉的手,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
赵桂芬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她生前说过,不要铺张,不要吹吹打打,安安静静地走就行。陆沉在殡仪馆租了个小厅,摆了一圈白菊花。来的都是自家人和几个老邻居,王婶子哭得比谁都厉害,拉着宋瓷的手说“你妈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我以后找谁聊天去”。
三个孩子被刘阿姨带着,站在灵堂角落里。大宝二宝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小宝抱着赵桂芬给她织的那只粉色兔子,一声不吭。那只兔子的耳朵早就被啃掉了,赵桂芬后来用毛线重新勾了一只缝上去,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深深浅浅的,像补丁。
小宝盯着灵堂中间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是赵桂芬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宋瓷拍的。赵桂芬穿着那件红色羊毛开衫,怀里抱着小宝,旁边站着大宝二宝,陆沉和宋瓷站在后面。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宝突然开口问:“妈妈,奶奶去哪里了?”
宋瓷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想说“奶奶去天上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赵桂芬生前最讨厌别人说虚的。
“奶奶走了。”宋瓷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但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三个。”
小宝把脸埋进宋瓷脖子里,闷闷地说:“那她还会回来吗?”
宋瓷抱紧她:“不会了。但你想她的时候,可以看照片。可以跟那只兔子说话。奶奶能听见的。”
小宝没再说话。她搂着宋瓷的脖子,手里的粉色兔子垂下来,那只重新缝上去的耳朵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赵桂芬走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像塌了半边天。
早上没人煮粥了,没人站在门口喊“路上慢点”了,没人接三个孩子放学了。刘阿姨把全天班改成了住家,可赵桂芬的位置,谁也填不上。
大宝二宝小宝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赵桂芬的房间跑。跑进去,站在空床边愣一会儿,再默默走出来。宋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小宝抱着那只粉色兔子来找宋瓷。她爬上宋瓷的床,钻进被窝,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
“妈妈,”小宝说,“奶奶以前每天晚上都跟我说,晚安小宝,明天见。”
宋瓷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哑:“奶奶现在也跟你说晚安。只是你听不见了。”
小宝想了想,说:“那我能跟奶奶说话吗?”
“可以。”
小宝闭上眼睛,对着那只粉色兔子小声说:“奶奶,晚安。明天见。”
宋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小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妈妈不哭。奶奶说,妈妈最厉害了。奶奶说,妈妈一个人就能把天翻过来。”
宋瓷愣住了。她看着小宝,小宝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那只粉色兔子被小宝搂在怀里,重新缝上去的那只耳朵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粉色。
赵桂芬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陆沉拉扯大。中年时盼孙子,差点把儿媳逼上绝路。老年时终于学会了爱,学会了接纳,学会了把小孙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她这一辈子,苦过,怨过,恨过,也笑过。最后那几年,她笑得最多。
宋瓷想起赵桂芬在病床上说过的话:“你比我强。你护得住你的孩子。我当年……没护住。”那时候宋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她知道了。
赵桂芬护住了。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护住了这个家。她护住了陆沉,护住了三个孙子孙女,也护住了宋瓷。她护住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宋瓷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小宝的头顶。小宝的头发软软的,有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她想起赵桂芬说过,小宝头发好,像陆沉小时候。那时候赵桂芬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妈,”宋瓷在黑暗中轻轻开口,“谢谢您。”
谢谢您最终选择理解。谢谢您把三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谢谢您教会我,一个家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谢谢您让我知道,恨可以放下,怨可以化解,爱可以重新开始。
赵桂芬走后的第三个月,宋瓷整理她的遗物。老太太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旧鞋,一个装证件的小铁盒。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赵桂芬年轻时候的,黑白照,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赵桂芬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宋瓷把这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赵桂芬的笔迹:
“1968年春,陆家村。愿此生平安喜乐。”
宋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968年,赵桂芬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陆沉的父亲,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平安喜乐。后来丈夫走了,她一个人带着陆沉,吃了半辈子苦。可她心里始终留着这张照片,留着那个站在油菜花地里笑的姑娘。
宋瓷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出赵桂芬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三个孩子在写作业。大宝咬着笔头想数学题,二宝在本子上画小人,小宝认真地写着什么。陆沉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吊兰是赵桂芬生前养的,现在陆沉接手了,长得比从前还旺。
宋瓷走到小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小宝在写日记,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天气很好。妈妈做了排骨。奶奶以前也做排骨,比妈妈做的好吃。我想奶奶了。”
宋瓷摸了摸小宝的头,没说话。她走到阳台上,站在陆沉旁边。陆沉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妈。”宋瓷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盆吊兰,声音很轻:“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那几年,算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嗯。”宋瓷靠在他肩膀上,“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站在门口跟我挥手。穿的红色羊毛开衫。”
陆沉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树。春天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宋瓷想起赵桂芬说过,陆沉他爸最爱吃动物园门口的肉包子。后来他们全家去动物园那天,宋瓷买了六个肉包子,赵桂芬吃了两个,说“你爸要是活着,一个人能吃四个”。
那天赵桂芬站在动物园门口,手里攥着肉包子,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宋瓷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赵桂芬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走吧,小宝要去看熊猫”。
宋瓷闭上眼睛。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末尾的暖意。她想起赵桂芬最后那几年,每天站在门口等她下班的样子。红色羊毛开衫,花白头发,手扶着门框,看见她就喊“回来了?饭在锅里”。
现在没人喊了。锅还在,饭也在。可那个站在门口喊的人,不在了。
宋瓷睁开眼睛,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棵大树。赵桂芬以前每天推着婴儿车从那棵树下走过,后来三个孩子会跑了,她在树下追着他们跑,再后来她带着三个孩子坐在树下写作业。那棵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赵桂芬在那棵树下,度过了她人生最后几年的时光。
“陆沉,”宋瓷开口,“我想在楼下花园里种点什么。”
陆沉低头看她:“种什么?”
宋瓷想了想:“种一棵桂花树吧。你妈身上总有桂花头油的味。种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笑了,眼眶有点红。
“好。”他说,“种一棵桂花树。”
那年秋天,宋瓷在楼下花园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苗。三个孩子一人拿着小铲子,在树坑旁边挖土。大宝二宝挖得满身是泥,小宝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坑里,用手把土培实。
宋瓷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提着水桶。她想起很多年前,赵桂芬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过来,说“趁热喝”。那时候她不知道,日子会走到今天。
水桶里的水浇下去,泥土洇湿了,颜色变深。小宝蹲在树苗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妈妈,”小宝抬起头,“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
宋瓷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年秋天就开了。”
“那奶奶能看见吗?”
宋瓷想了想,说:“能。奶奶看得见。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奶奶就在旁边。”
小宝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个孩子跑开了,在花园里追逐打闹。宋瓷站起来,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苗,在秋天的阳光里轻轻摇晃。
赵桂芬走后的第二年,桂花树开了第一茬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簇,米粒大小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不细看根本看不见。可香味藏不住。一走进小区大门,就能闻见那股甜丝丝的桂花香。
那天宋瓷下班回来,站在树下闻了很久。小宝跑过来拉她的手,说“妈妈,奶奶的味道”。
宋瓷低头看着小宝,小宝仰着脸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她穿着赵桂芬去年给她买的粉色外套,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宋瓷蹲下来,把外套袖口往下拽了拽。小宝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妈妈,我昨晚梦见奶奶了。奶奶说桂花树开花了,她闻到了。”
宋瓷闭上眼睛。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她想起赵桂芬端着汤药走过来时那股桂花头油的味,想起赵桂芬站在门口喊她吃饭时那股味,想起赵桂芬最后一次站在门口冲她挥手时,身上也是那股味。
她睁开眼睛,看着满树细碎的黄花,轻轻笑了一下。
“妈,”她轻声说,“桂花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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