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过日子
一、搭伙
我叫林秀芝,今年四十一岁。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十四岁的女儿小雅过日子。前夫陈建明在外面有人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只扔下一句"咱俩不合适",人就再没回来过。
那三年,我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回家给女儿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转啊转,转得人头晕,却什么也没洗出来。
邻居王婶看我一个人撑着不容易,给我介绍了个男人。
"秀芝啊,你也不年轻了,一个人带个孩子多累。我认识个老周,五十二了,在工地上管材料,人老实,就是老婆前年得病走了。他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不常回来。你要不跟人家搭伙过过?"
搭伙。
这个词听着不怎么体面,但对我来说,就是最实在的选择。
老周叫周德明,五十二岁,比我大十一岁。第一次见面是在王婶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人。
他话不多,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杯水,说:"林大姐,我的情况王婶都跟你说了吧?我也不瞒你,我一个月退休金加工地补贴,到手六千多。我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次。我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空荡荡的。"
我点点头。
他接着说:"我呢,就想找个伴儿。年纪大了,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生病了连口热水都没人倒。我也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照应。你要是愿意,可以带着闺女过来住,我那房子够大。生活费嘛,咱俩AA,各管各的,谁也不欠谁的,清清爽爽。"
AA。
这个词我后来想了很久。当时觉得,行吧,各管各的,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欠人情。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加上前夫给的八百块抚养费,勉强够母女俩过日子。如果能省下房租——我当时租的是老小区一间两居室,一个月一千二——那确实能轻松不少。
"行。"我说,"先处着看。"
就这样,我带着女儿小雅搬进了老周的两居室。
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胜在干净,两间卧室,一间朝阳的大卧室他住,一间小点的我和小雅住。客厅不大,摆了一套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有一盆君子兰长得特别好,叶子绿得发亮。
小雅当时十四岁,刚上初二,正是叛逆的时候。她不愿意来,说:"妈,我不要跟一个陌生叔叔住一起。"
我蹲下来跟她说:"小雅,咱娘俩租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妈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刨去房租、水电、你学费、生活费,剩不下什么。妈不是图他什么,就是想省点钱。你马上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咱先住着,妈保证,他要是欺负咱,咱立马走。"
小雅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我心里酸得不行。当妈的,哪个愿意让孩子受委屈?可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搬家那天,老周帮我们搬东西。他一个人扛着我的旧衣柜往上走,六楼,爬得满头大汗,一声没吭。小雅站在一楼看着,没帮忙,也没走开。
东西搬完,他给我们收拾好了小卧室,还特意去买了个新台灯放在小雅书桌上。
"孩子学习费眼睛,这个灯亮堂。"他说。
小雅没说谢谢,但那天晚上她用了那个台灯。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两个月,相安无事。老周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地上忙。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给小雅准备好,然后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晚饭,四菜一汤,老周吃得挺满意。吃完饭他洗碗,我辅导小雅作业。周末他偶尔买点菜回来,或者带小雅去小区门口的公园走走。
他是个沉默的人,话少,但做事细心。知道小雅爱吃鱼,每周至少做一次。发现我腰不好,给我买了个护腰带。冬天暖气不热,他偷偷给小雅房间加了个电暖器。
我心想,这人还行。
但AA这件事,始终像根刺。
说好了生活费各管各的,可实际过起日子来,哪分得那么清?水电费谁交?物业费谁出?买米买油算谁的?开始我们各买各的,后来嫌麻烦,变成他买菜我交水电,月底再算账。
算账。
这个词让一个家变得像公司。
每次月底他对账的时候,我就觉得别扭。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是那种感觉——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跟他说过一次:"老周,要不咱别AA了,生活费合在一起花算了。"
他摇摇头:"林大姐,还是AA好。亲兄弟明算账,咱俩这关系,更得算清楚。万一哪天处不下去了,谁也不欠谁的。"
处不下去。
他每次都这么说,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人家说得对,我们就是搭伙,不是夫妻,凭什么让人家养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直到第六个月。
二、要求
那天是周六,小雅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家里就剩我和老周。
他下班回来得早,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吃完饭,我收拾桌子,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秀芝。"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应着,手上没停。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老周,你干嘛?"
他没说话,手往下滑,搭在我腰上,身子凑过来。一股酒气喷在我耳朵边上。
我猛地推开他,盘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你干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说:"秀芝,咱俩住一起也半年了。我呢,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看,咱俩搭伙过日子,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呢,想跟你……过夫妻生活。"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过夫妻生活。
他说的倒是直白。
我蹲下去捡碎盘子,手有点抖。捡完碎片,我站起身,看着他。
"老周,当初说好的,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没说要当夫妻。"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秀芝,话不能这么说。我让你娘俩住我房子,水电费我交了大半,菜我买,油我买。你呢,就交个水电费,偶尔买点水果。我图什么?图你给我洗衣做饭?我自己也能干。我一个男人,有正常需求,这不过分吧?"
我气得手都凉了。
"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让我住这儿,是施舍?"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摆手,"我就是觉得,咱俩这关系,该进一步了。你要是同意,咱就去领个证,正经夫妻。你要是不同意,那咱这搭伙……也没意思。"
我看着他。
这个沉默寡言、干活踏实、对小雅还算客气的男人,突然在我面前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你让我想想。"我说。
那晚我一夜没睡。
小雅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周的话。
说不在乎是假的。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有正常需求,这我理解。可问题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跟我领证。他要的是"夫妻生活",不是"夫妻关系"。这两者的区别,天差地别。
他要的是床上的伴儿,不是家里的妻。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老周出来吃,表情跟没事人一样。
"秀芝,昨晚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他一边喝粥一边问。
我放下筷子。
"老周,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要我,是想要个老婆,还是想要个免费的床伴?"
他愣了一下,把碗放下。
"你这话说的。我周德明不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提领证?"
他沉默了半天,说:"领证是领证的事。我呢,想先试试。万一咱俩不合适呢?先过了夫妻生活,处得来再领证,处不来就……"
"就什么?"
"就还是搭伙。"
我笑了。笑得心里发苦。
"老周,你的意思是,你先试用,合适了再买?"
他脸一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怎么说?你说AA就AA,现在又要过夫妻生活。你给我算算,我住你这儿,省了房租,可我给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不算钱?小雅叫你一声叔,你当着她面是个好叔叔,背地里跟我说这些。你让我怎么想?"
他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林秀芝,你别不识好歹。我周德明虽然没多少钱,但这房子是我的,我让你住进来,是看得起你。你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四十一了,能找到我这样的不容易。我要求也不高,就是想过正常的夫妻日子。你不同意拉倒,咱俩清清爽爽,谁也不欠谁。"
他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粥都凉了。
小雅揉着眼睛出来:"妈,怎么了?"
"没事,妈不小心把碗摔了。快去洗漱,要迟到了。"
小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去卫生间了。
我端起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三、账本
接下来的日子,气氛变了。
老周开始记账。
不是之前那种月底对一下账,而是正儿八经拿了个本子,每天记。
"3月15日,买菜38元。"
"3月15日,电费135元,林秀芝应承担67.5元。"
"3月16日,买米50元,林秀芝应承担25元。"
他把账本放在客厅茶几上,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
小雅放学回来,看见了,问我:"妈,这是什么?"
我赶紧把账本合上:"你周叔记的买菜账。"
小雅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眼里的疑惑。
老周这是在逼我。
他不说什么,就用这本账本提醒我——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米,用我的电,你欠我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不能发作。为什么?因为小雅。因为房租。因为现实。
四十一岁的女人,离了婚,带着个上初中的女儿,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块。这就是我的全部筹码。
我咬着牙,把该摊的钱一分不少地转给他。
微信转账,备注:生活费。
他收了,连个"收到"都不回。
日子就这么僵着。他下班回来,吃完饭就进屋看电视,不跟我说话。我做完家务,回自己房间陪小雅。偶尔在客厅碰上,像两个陌生人。
小雅感觉到了。
"妈,周叔最近怎么不跟咱们说话了?"她问我。
"大人之间的事,你别管。好好学习。"
"是不是因为我?"小雅低着头,"妈,要不我还是回原来的房子住吧。我可以住校,或者……"
"别瞎想。"我打断她,"跟你没关系。妈跟周叔就是有点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我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矛盾不是小矛盾。是原则问题。他要的是身体,我要的是名分。他要的是搭伙加床伴,我要的是搭伙加尊严。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家里,一样都得不到。
我开始失眠。每天凌晨三四点醒过来,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在超市上班,对着收银机扫码,扫着扫着就走神。有次一个顾客买的东西我没扫上,让人家多付了钱,人家投诉到超市经理那儿,扣了我两百块。
两百块。小雅一个月的公交卡钱。
我蹲在超市仓库的角落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补好妆,继续上班。
王婶打电话来问情况。
"秀芝啊,跟老周处得咋样?"
"还行。"我说。
"还行是啥意思?老周跟我说你俩闹别扭了?"
"没啥大事,就是生活习惯不一样,磨合磨合。"
"哎,秀芝啊,婶跟你说句实话。老周那人,就是嘴笨,心不坏。他跟我说了,想跟你领证,你不同意。他也是个男人,有正常需求,你也不能让人家一直憋着。你呢,也别太较真。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一个人带着孩子,离了婚,年纪也不小了。老周虽然条件一般,但至少有个房子,人老实。你再挑,挑到啥时候?"
我听着,没说话。
"秀芝?听见没?"
"听见了,婶。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王婶的话。
再挑,挑到什么时候?
是啊,我四十一了。离了婚。带着个孩子。在超市当收银员。我有什么资格挑?
可如果我连最后的底线都放弃了,我算什么?
我想起我妈生前跟我说过的话。我妈是个苦命的女人,嫁了个酒鬼,被打了一辈子。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芝,女人这辈子,最不能丢的就是自己的骨头。骨头软了,这辈子就直不起腰了。"
骨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脊背。还在。
四、小雅
事情在小雅身上出了转折。
那天是周五,我上晚班,老周说加班,小雅一个人在家。
我十点下班回来,推开家门,看见小雅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黑漆漆的。
"小雅?怎么不开灯?"我按了开关。
灯亮了,我看见小雅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小雅!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冲过去。
她不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周叔"。
"小雅,你妈不同意跟我过夫妻生活。我呢,也不想勉强她。但我想跟你说,你妈不容易,你别怪她。你周叔就一个要求,你帮我劝劝你妈,行不?你周叔对你们不薄吧?"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什么时候发给你的?"我声音都变了。
"今天下午。我放学回来,他发的。我回了他,说我不知道你们的事,让他别跟我说这些。他后来没再发。"
我一把抱住小雅。
"对不起,小雅,对不起……"
"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小雅在我怀里哭,"他之前是不是跟你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点头。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小雅哭着说,"他最近看你的眼神怪怪的。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咱房间门口,站了好久才走。"
我浑身发冷。
"小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以为他就是路过。妈,咱搬走吧。我不想住这儿了。"
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把东西收拾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给房东打了电话,问原来那间两居室还租不租。房东说租户刚搬走,你要回来,一千二,随时可以。
一千二。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刨去房租、水电、小雅学费生活费,剩不下什么。但那又怎样?
天塌不下来。
早上老周出来吃早饭,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
"秀芝,你这是干嘛?"
"老周,我搬走。"
"搬走?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
他看了看小雅的房间,门关着。又看了看我,眼神闪躲。
"是不是小雅跟你说了什么?"
"老周,你给小雅发微信,让她劝我跟你有夫妻生活。你还是个人吗?她是孩子!你让她夹在中间,你安的什么心?"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她会跟你说……"
"随口一说?你站在我女儿房间门口,一站好几分钟,这也是随口一站?老周,我本来对你还有几分尊重,觉得你是个老实人。现在我看清了,你就是个自私的、拿AA当筹码逼女人就范的混蛋!"
"你骂谁混蛋!"他拍了桌子,"林秀芝,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让你住我房子,我给你女儿买台灯,我每周做鱼——我亏待你们了吗?你倒好,白吃白住半年,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我!"
"白吃白住?"我气得笑出声,"老周,你算过我给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值多少钱吗?你算过我给你省了多少操心事吗?你以为我搬进来是享福来了?我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你吃过几顿说过一句谢谢?你那本账本我看见了,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可你算过人心吗?人心是算得出来的吗?"
他哑了。
"我告诉你老周,我林秀芝是穷,是离了婚,是带着孩子。但我不是卖肉的。你想要什么,去外头找。我女儿十四岁,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家,不是一个半夜站在她门口的变态!"
我进屋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小雅出来帮我拿书包。
老周站在客厅,像根木头。
"秀芝……"他声音低了下去,"我错了。我不该给小雅发微信。我……我就是太想要个家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突然显得很老很老。
"老周,想要个家,就好好找一个。用AA绑住一个女人,用账本逼她就范,用孩子当筹码——这不是要家,这是要控制。"
我拉起箱子的拉杆。
"秀芝,房租……"他追了一句。
"这半年的水电费、买菜钱,我一分不少地转给你。多住的这几天,按天算。你发个账给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拉着箱子,小雅背着书包,我们娘俩走出了那个门。
六楼,下楼的时候,小雅说:"妈,你腿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你腰不是不好吗?六楼,每天爬上爬下。"
"没事,妈年轻着呢。"
我三十九岁离婚,四十一岁带着女儿搬出男人的房子。我不年轻了。但我的骨头还在。
五、回到原点
搬回原来的房子,一千二一个月,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冬天暖气不热,夏天漏雨。
但那是我的窝。
小雅回原来的学校,原来的班级。她同学问她怎么搬回来了,她说:"我妈换工作了,离这边近。"
懂事得让人心疼。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不,比从前更难。因为多了一笔"教训"。
那半年,我欠了老周三千多块钱的生活费。我发了工资,一分不少地转给他。转账备注:结清。
他收了。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
但生活不会让你轻易翻篇。
搬回来第三个月,我妈的一个老姐妹张姨找到我。
"秀芝啊,你妈生前跟我是好姐妹。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惦记着你。听说你从老周那儿搬出来了?"
"嗯。"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又是这句话。
"张姨,不是倔。是他越线了。"
"我知道,王婶跟我说了。他要过夫妻生活,你不同意,对吧?"
我点点头。
张姨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
"我妈?她什么时候留给你的?"
"她走之前半年,就准备好了。她说,秀芝这孩子心气高,以后万一受了委屈,别让她硬撑着。这钱你拿着,不多,三万块。你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了这些。"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沓钱,用橡皮筋扎着。
"张姨,这我不能要。我妈的钱,她应该留给我,但她走了三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张姨眼圈红了:"你妈说了,你性子要强,给早了你会觉得是施舍,不会用。让你碰了壁,吃了苦,你才会明白,钱不是最重要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到那时候,这钱能帮你一把。"
我抱着那三万块钱,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走了三年了。她走了以后,我再没哭过。今天哭得撕心裂肺。
小雅放学回来,看见我哭,吓了一跳。张姨跟她说了原委。小雅走过来,抱住我。
"妈,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呢。她知道你做得对。"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三万块钱,我没花。我存起来了。不是因为不缺钱,是因为这是妈留给我的。是她最后的心意。
但我知道,日子还得过。
六、转机
搬回来第四个月,超市换了新经理。新经理姓赵,四十出头,是个女的,叫赵岚。她来了一看我的工作记录,把我从收银台调到了理货组。
"秀芝,你四十一了,站八小时收银台,腰受得了吗?理货虽然累,但能活动开。工资一样,但提成多一点。"
赵岚是个爽利人。她自己也是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儿子上高中。我们有时候中午吃饭一起聊,特别投缘。
"秀芝,你别怪我多嘴。你一个女人,四十一,带着孩子,在超市干到什么时候?得有个一技之长。"
"我不会别的。"我说。
"学啊。"她看着我,"我认识一个做家政培训的朋友,免费培训月嫂和育婴师。你去学,考个证,以后做月嫂,一个月少说八千,多的能过万。你女儿马上上高中,花钱的地方多。你得为以后打算。"
月嫂。
我从来没想过干这个。
"我……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带过孩子,有经验。而且你这人细心,有耐心。月嫂这行,最怕的就是毛躁的。你合适。"
我犹豫了半个月,最后去报了名。
培训三个月,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理论加实操。我白天上课,晚上回来给小雅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去超市打零工,赚点外快。
累吗?累。
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在往前走。
培训班的老师姓孙,五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妇产科护士,后来转行做月嫂培训。她讲课特别实在,不整那些虚的。
"你们记住,月嫂不是保姆。你伺候的是产妇和新生儿,两条命。你得有专业知识,得有责任心,得有爱心。这行门槛不高,但天花板很高。做得好的,客户抢着要,一年赚十几万不是梦。做不好的,连门都进不去。"
我学得特别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实操课练习给新生儿洗澡、抚触、拍嗝,我比那些二十多岁的姑娘还仔细。
孙老师夸我:"秀芝,你天生是干这个的料。"
三个月后,我考了育婴师证和月嫂证。
赵岚帮我联系了第一单。一个客户,预产期在两个月后,要找月嫂。赵岚的朋友介绍的,知根知底。
"秀芝,第一单最重要。做好了,口碑就立起来了。做砸了,以后难。"
我点点头。
那两个月,我恶补了新生儿护理的各种知识,还专门去书店买了书看。小雅笑我:"妈,你比我还用功。"
"你妈我要考证呢。"我笑着说。
预产期到了。是个男孩,八斤二两,顺产。我进了客户家,开始了我人生中第一单月嫂工作。
二十六天。
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给产妇做月子餐,一天六顿,顿顿不重样。给新生儿洗澡、抚触、换尿布、哄睡、拍嗝。夜里孩子哭了,起来喂奶、换尿布。产妇涨奶,我帮她通乳。产妇情绪不好,我陪她聊天。
二十六天,瘦了六斤。
但客户特别满意。走的时候,产妇拉着我的手说:"林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月嫂。你比我亲姐还细心。"
她给了我一个红包,两千块。我推辞了半天,她硬塞给我。
"林姐,你值得。"
第一单,赚了八千八。加上红包,九千多。
我拿着钱,站在客户小区门口,给小雅打了个电话。
"小雅,妈接了个大单,赚了九千多。"
"妈!你太厉害了!"小雅在电话那头尖叫。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七、老周再来
日子开始好转。
我陆续接了几单月嫂工作,口碑越来越好。到年底的时候,我一个月能稳定赚一万左右。虽然累,但腰包鼓了,腰杆也硬了。
小雅上了高中,成绩中上,懂事,不用我操太多心。
我以为生活就这么稳当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刚从一户人家出来,手里提着给小雅买的羽绒服,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影。
老周。
他瘦了。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皱纹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的还是那件蓝色工装外套,但洗得都快没颜色了。
"秀芝。"他叫了我一声。
我站住了。
"有事吗?"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腊月天,冷得很。
"我……我听说你做月嫂了?"
"嗯。"
"赚得不少吧?"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芝,我错了。"
我看着他。
"那半年,我确实做得不对。我不该逼你,不该给小雅发微信,不该拿AA说事。我……我就是太想要个家了。一个人住那房子,冷清。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搬走以后,我才发现,那半年其实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家的日子。"
他声音哑了。
"我儿子过年回来,看见我那样,骂了我一顿。说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连个伴儿都处不好,丢人。他说,爸,你就是太自私了。你只想着自己要什么,从来没想过人家要什么。"
他低下头。
"秀芝,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我知道不可能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半年的水电费,我退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收。
"老周,钱不用了。那本来就是我该出的。你没错在钱上,你错在心上。你要的是搭伙加控制,不是搭伙加尊重。这个坎,你得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他点点头,把信封收了回去。
"秀芝,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做月嫂,赚得多,人也精神了。我看见你走路都不一样了,腰杆直的。"
我笑了笑。
"老周,人得往前走。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腊月天的风把他吹得有点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心疼,就是一种淡淡的感慨。
人啊,有时候就是得失去点什么,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八、新生活
第二年春天,小雅上了高一。我接月嫂的单子越来越顺,还带了几个徒弟——培训班新来的姑娘,我教她们实操。
赵岚升了区域经理,把我推荐到了一个高端家政公司。那里的客户都是中产以上家庭,对月嫂要求高,但给的钱也多。一单下来,一万二到一万五。
我给自己买了份保险,给小雅存了教育基金。
那三万块钱,我还是没动。存在一张卡里,密码是小雅的生日。
有时候我想,我妈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秀芝,你这骨头,没软。"
对,没软。
四十一岁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离了婚,带着孩子,在超市收银,住别人的房子,被人拿AA当筹码逼到墙角。
但我没软。
我搬出来了。我学了新本事。我靠自己的双手,一单一单地干,干出了一条路。
老周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听说他又找了一个,比他小十岁,也是离了婚带孩子的。不知道他们处得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了。
小雅高二那年,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她把奖状拿回家,贴在墙上。
"妈,等我上大学了,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你上你的学,妈干妈的活。妈现在身体好着呢。"
"妈,你以后别做月嫂了。太累了。"
"怎么?嫌妈丢人?"
"不是!"她急了,"我是心疼你。你手上全是茧子,腰也不好。我以后赚了钱,养你。"
我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妈等着。"
日子还在继续。
四十三岁的林秀芝,离了婚,带着女儿,做过收银员,当过月嫂。被人逼过,被人算计过,被人看不起过。
但她还站着。
腰杆直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故事,不是什么逆袭爽文。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普通日子。有苦,有泪,有委屈,也有咬着牙挺过来的骄傲。
我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女人——
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离了几回婚,不管你带着几个孩子,不管你现在多难。
你的骨头,是你的。
谁也拿不走。
除非你自己松手。
别松手。
尾声
去年秋天,小雅上了大学。她报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离家两个小时车程。
送她去学校那天,我帮她铺好床,收拾好柜子,交代了半天。她笑着推我:"妈,你走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走到宿舍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冲我挥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堂堂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我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
"王姐,我这边的单子排到什么时候?"
"林姐,你火得很呢。下个月初有个双胞胎的预产期,客户点名要你。"
"行,我接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的空气,比老家好。
四十五岁的林秀芝,月嫂,单亲妈妈,一个人。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搭伙过日子·续篇:女儿的信
一、省城的冬天
小雅上大学第一个学期,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她去上学——那是她自己考的,分数够,志愿填的,谁也拦不住。我后悔的是,我低估了省城的花钱速度。
头一个月,小雅打电话回来,声音小心翼翼的:"妈,我们宿舍暖气费要自己交,一个人三百。还有班费,一百。还有课本,专业课的书特别贵,一套下来快五百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不能说。
"行,妈转给你。"
"妈,够吗?你那边单子还顺利吗?"
"顺利着呢。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卡里剩八千多。刚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对,我又搬家了。从老小区那间两居室搬到了离家政公司近的一个小单间,一个月六百,楼梯房四楼,房间还没我以前那个卫生间大。但便宜。
八千多。刨去小雅要的九百,刨去我这个月房租、水电、吃饭,剩不了多少。而下一单月嫂要等到下月初,中间有十天空档。
我翻了翻微信,看见老客户刘姐发的朋友圈。她二胎刚满月,我上一单就是伺候她的。她在朋友圈晒宝宝,配文:"林姐回老家了,新找的月嫂差点没把我奶回掉,还是林姐专业。"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有点酸。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她下面评论里有人说:"林姐人特别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但做事没得挑。"
我确实不爱说话。这几年,话越来越少。以前在超市收银,一天到晚跟人打招呼,嘴皮子利索得很。现在做月嫂,进了客户家,话都在手上,嘴上没几句。客户夸我,我就笑笑。客户挑剔,我也不争辩,改就是了。
不是没脾气,是学会了咽。
省城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冷了,我那小单间没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电暖器,开一晚上电费吓人。我舍不得,就多盖一床被子,穿着棉袄睡觉。
小雅第二次打电话回来,声音不对。
"妈,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我这边有暖气。"
撒谎。但我得撒。
"妈,你别骗我。我听你声音都在抖。"
"真不冷。你那边呢?宿舍暖和不?"
"还行。妈,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有勤工俭学,一个月能挣八百。你别给我打太多了,一千够了。"
八百。我女儿在省城,一个月八百怎么活?
"你吃好点,别省。妈有钱。"
"妈——"
"听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哭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我闺女。十四岁跟着我搬出老周家,十六岁上高中,十八岁考大学。她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用过什么好手机,没出去旅游过。她的十八年,一半是苦的。
我抹了抹眼泪,打开手机,给小雅转了两千。
备注:这个月多给你点,买件厚外套。
她没收。过了十分钟,发了一条语音:"妈,你先留着。我真的够用。你那单子还没接上吧?你别硬撑。"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我收起手机,从柜子里翻出那张银行卡。我妈留下的那张。密码是小雅生日。
三万块。一分没动。
我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用了,就真成我妈说的"最后一点底"了。万一哪天真出了大事,拿什么顶?
我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个蛋。吃完,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家政公司王姐打电话来。
"林姐,有个急单。客户预产期提前了,昨天晚上住的院,可能今天就生。你能不能马上过去?"
"能。"
"好,我发你地址。这单是双胞胎,客户要求高,价格给你一万八,二十六天。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双胞胎累,可能比普通单多一倍的工作量。"
"行,我接了。"
一万八。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五岁的人了,眼角皱纹深了,头发里有了白丝,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拿起包,出门了。
二、双胞胎
双胞胎那单,真不是人干的活。
两个娃,一男一女。男孩六斤八,女孩五斤九。女孩小,住了一周保温箱。男孩出来就闹,饿了哭,困了哭,拉了哭,换尿布也哭。我一个人带两个,夜里最多睡三个小时,还是断断续续的。
产妇姓方,二十八岁,头胎就是双胞胎,紧张得不行。她婆婆从外地赶来,但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还添乱。一会儿说孩子穿多了,一会儿说穿少了,一会儿说奶粉比母乳好,一会儿又说母乳不够要加奶粉。我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最要命的是方姐的奶水。双胞胎需求量大,她一个不够两个吃。男孩饿得直哭,她急得直掉眼泪。
"林姐,我是不是不行?我是不是当不好妈妈?"
我帮她通乳,敷热毛巾,教她怎么催奶。同时跟她婆婆沟通,说:"阿姨,方姐现在需要休息和信心,您别老在旁边念叨。孩子的事,咱听医生的,听我的,行不?"
老太太不乐意,但看我干活确实利索,也就不多嘴了。
那二十六天,我瘦了八斤。
但方姐一家对我特别好。走的时候,方姐老公硬塞给我一个红包,三千块。
"林姐,我媳妇说,你是她见过最专业、最有耐心的月嫂。以后二胎还找你。"
我笑着收了。走出那户人家的小区,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给小雅发了条微信:"妈这单结了,赚了一笔。你这个月钱够不够?"
小雅秒回:"够!妈你别老惦记我。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赶紧去学习。"
"知道了。妈,你注意身体。"
看着那几个字,我心里暖了一下。
回了小单间,我算了算账。这单一万八加红包三千,到手两万一。加上之前剩的,卡里有了将近三万。加上我妈那张卡里的三万,我手头有了六万多。
六万多。
四十五岁的林秀芝,存款六万块。不多。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底气。
以前在超市,一个月四千,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什么。那时候觉得,有一万块存款就是富翁了。现在六万,不算多,但至少,小雅要是突然需要交个什么费,我拿得出来。
我给小雅转了一千五。这次她收了。
"妈,我拿了奖学金!一等!一千块!"她发了个截图过来,上面红彤彤的"一等奖学金"几个字。
我看着那张截图,笑了。
"好样的。妈就知道你行。"
"妈,等我毕业了,工作了,你就不用来回跑做月嫂了。我养你。"
"行。妈等着。"
这丫头,每次都说这话。我每次都笑着听。
但我知道,我不会真让她养。我有手有脚,能干得动,就自己干。当妈的,哪能真靠孩子养?那是没出息。
三、老周的电话
腊月里,我接了一个短期的单子,只做十四天。客户是二胎,大宝已经三岁了,二宝刚出生。家里有老人帮忙,我主要是辅助。
十四天做完,正好赶上小年。我买了张大巴票,回老家。
这两年我没怎么回老家。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做月嫂的,客户的时间就是你的时间,人家说什么时候开始就什么时候开始,说结束才结束。过年那阵子单子最多,因为很多月嫂要回家,客户抢人抢得厉害。
我在大巴上坐了四个小时,到老家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了站,我犹豫了一下,没打车,走了二十分钟回家。老小区的六楼,爬上去腿肚子直转筋。但省了十块钱。
开门进去,冷冰冰的。我开了暖气,烧了壶热水,泡了碗面。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了。
"喂?"
"秀芝?"
是老周的声音。
我筷子停了。
"老周?你怎么有我号码?"
"王婶给的。秀芝,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病了。"
我手一紧。
"什么病?"
"胃。查出来是胃癌。早期。医生说能治,但得手术,得化疗。"
我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住院一周了,刚回家。手术定在正月初八。"
"那你儿子呢?他没回来?"
"回来了。但他单位请不了长假,初六就得走。我呢,手术完需要人照顾,他走之后……"他声音低下去了,"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护工?或者,你认不认识靠谱的?"
我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话不该说。"他接着说,"你肯定恨我。我不该找你。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在这边没别的亲戚,朋友也不好意思开口。王婶年纪大了,她儿子不让她来。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你。"
我坐在那张小桌子前,泡面已经坨了。
"老周,我给你找个护工。费用我帮你问问,应该一天两百左右。手术期间可能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费用更高。你儿子出钱不?"
"出。他出。"
"行。我帮你联系。但老周,我丑话说前头。我不可能去照顾你。我不是那个身份,也没那个义务。我能帮的,就是给你找个人,帮你盯着点。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
"秀芝,我知道。谢谢你。"
"别谢。举手之劳。你把医院名字和床位号发我,我明天去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碗坨了的泡面,一点胃口都没有。
胃癌。
早期。
能治。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
说心里没一点波动是假的。毕竟一起住过半年。他帮小雅买过台灯,做过鱼,冬天给小雅房间加过电暖器。他不是个坏人,就是个自私的、没想明白的男人。
可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前搭伙伴侣?连这个都算不上。就是个认识的人。
我拨了家政公司王姐的电话。
"王姐,你那边有做医院陪护的阿姨吗?靠谱的。"
"有。怎么了?"
"一个熟人住院了,需要找护工。"
"行,我给你联系。明天给你回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附近的一家护工中介,当面问了情况。一天两百四,包吃住,二十四小时陪护三百五。老周的儿子选了二十四小时的。我帮着对接了护工,看了护工的证件和之前的评价,确认没问题,才跟老周说了。
"护工安排好了。姓吴,四十八岁,做过三年医院陪护,有证。费用你儿子直接跟中介结。我帮你盯着前三天,看看情况。"
"秀芝……"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用盯。你帮我找了人,已经够意思了。"
"没事。就三天。万一那护工不靠谱,你一个病人,上哪儿说理去。"
正月初八,老周手术。我去了医院,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他儿子小周也在,一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戴眼镜,话不多,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阿姨,谢谢你。"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别客气。举手之劳。"
手术很顺利。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医生出来说,早期,没扩散,术后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松了口气。
术后第三天,我去病房看了他。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相。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秀芝。"
"别说话,刚做完手术别费劲。"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点小米粥,你过两天能喝了。"
他看着保温桶,眼圈红了。
"秀芝,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行了。别说这些。好好养病。"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秀芝,你女儿……上大学了吧?"
"嗯。省城师范。"
"好。好。你把她教育得挺好的。"
我没接话。
"秀芝,你后来做月嫂,做得好吗?"
"还行。"
"我就知道你能行。你这人,就是得自己闯出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腊月里的太阳,不暖和,但亮。我眯着眼看了看天,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老周的事,我做到了我能做的。帮他找了护工,盯了三天,送了粥。够了。不多不少。
不是圣母,不是放不下,就是一个活了四十五年的人,学会了分寸。
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勉强。欠不欠的,心里有数就行。
四、小雅的暑假
小雅大一结束,暑假没回家。
"妈,我找了个家教的工作,在省城教两个初二的孩子,一个月三千。加上我之前攒的,够我下学期生活费了。我不回去了,省点路费。"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骄傲。
"行。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啦。妈,你那边呢?暑假单子多不多?"
"多。排不过来。你别操心我。"
暑假确实忙。七、八两个月,我接了三单。两单月嫂,一单育婴师——客户宝宝三个月大,妈妈要回去上班,请我做白班育婴师,早八晚六,一个月六千。
三单下来,赚了将近三万。
加上之前的存款,卡里过了十万。
十万。
我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存款过十万。
我拿着手机看了那个数字好久,然后给小雅转了三千。
"暑假辛苦了。给自己买点好的。"
"妈!我不要!我有钱!"
"拿着。妈有钱。"
"你哪来的钱?又接了多少单?你腰好不好?上次你说腰疼,去看了没?"
这丫头,什么都记得。
"看了。没事。你别管了。"
"妈,你答应我,腰要是再疼,就去看。别硬撑。"
"行。"
我答应了。但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时间。做月嫂,一天少则两三百,多则五六百。去看个腰,耽误一天,就是两三百没了。小雅下学期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加起来一万多。我得赚。
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是跟钱过不去。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觉得钱是身外之物。等当了妈,离了婚,一个人撑一个家,才知道钱是什么——是底气,是尊严,是女儿不用因为学费发愁的安心。
八月底,我接了一单,客户预产期在九月初。我提前三天住进客户家待产。
客户姓沈,三十二岁,头胎,特别紧张。她老公在外地出差,预产期前一周才回来。家里就她和她妈。
沈姐这人挺好相处的,就是焦虑。一会儿担心顺产疼,一会儿担心剖腹产留疤,一会儿又担心奶水不够。我陪她聊天,给她讲之前那些客户的故事,慢慢她就放松了。
九月初,沈姐发动了。进了产房,我陪着。十个小时,顺产,一个七斤三两的闺女。
母女平安。
我在沈姐家做了二十六天。这单特别顺,沈姐奶水好,宝宝乖,婆婆也通情达理。走的时候,沈姐抱着我哭了一场。
"林姐,你这二十六天,比我亲妈还细心。我真舍不得你走。"
"沈姐,以后有事随时找我。你恢复得好,宝宝也乖,以后就顺了。"
出了沈姐家,我给小雅打了电话。
"开学了吧?"
"嗯,昨天报到了。妈,你那边热不热?"
"还行。刚结了一单,休息两天。"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谈恋爱了。同班的,学物理的,挺好的。人老实,家是农村的,但学习好。我带他来吃过饭,你觉得怎么样?"
我反应了好几秒。
"你带他来吃过饭?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上学期末。他请我吃了食堂,我请他吃了校外那家面馆。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你多大了?十八了。谈恋爱正常。"我顿了顿,"但他是什么人?对你好不好?"
"对我挺好的。帮我占座,帮我打水,下雨天送伞。不花哨,但踏实。"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闺女长大了。
"行。你把握分寸。别影响学习。还有,保护好自己。"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恋爱可以谈,但有些事不能做。你记住了?"
"记住了……妈你真烦。"
我笑了。
"烦也是你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台阶上,看着省城的车来车往。
小雅谈恋爱了。
我的小丫头,十四岁跟着我搬出老周家,哭得眼睛红肿的小丫头,现在十八岁了,上大学了,谈恋爱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想哭。
五、那张卡
十月中旬,我接了一单,在省城东边一个高档小区。客户是二胎,大宝四岁,二宝刚出生。这单做了二十六天,到十一月中旬结束。
结了单,我算了算账。这一年下来,我接了十一单月嫂,两单育婴师,加上之前的存款,卡里过了十五万。
十五万。
我坐在那间小单间里,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突然想起了那张卡。
我妈留下的那张。
三万块。存了两年多了,一分没动。
我拿出来,看了看好久。卡面上有一道划痕,是搬家的时候蹭的。
我妈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钱不是最重要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攒这三万块,不是为了让我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还有底。不管多难,你还有这三万块兜底。你不会走投无路。
现在我有十五万了。
我妈的底,我终于不需要了。
我拿着那张卡,去银行取了两万。剩下一万留着,就当是纪念。
取出来的两万,我给小雅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她学师范,以后要做课件,旧的那台太卡了。又给她买了件羽绒服,一双运动鞋。
剩下的钱,我给自己买了一件大衣。不是地摊货,是商场里打折的,六百多。我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面料挺括,穿上显精神。
我站在商场试衣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四十五岁。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不少。手上的茧子洗都洗不掉。但站得直,眼睛亮,脸上有了点血色。
不像以前那个在超市收银台一站八小时、腰疼得直不起身、被人拿AA逼到墙角的女人了。
我买下了那件大衣。
走出商场,天快黑了。我穿着新大衣,拎着购物袋,脚步轻快。
路过一家金店,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条金项链。不粗,细细的一根,吊着个小坠子,是个平安扣。
我想起我妈生前有一条这样的项链。后来她生病,卖了,换了药钱。
我走进金店,问了价格。三千六。
我买了。
"刻字吗?"店员问。
"刻。"我想了想,"刻'平安'两个字。"
店员笑着刻了。
我拿着那条项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回家后,我把它放在我妈那张卡的旁边。卡和项链并排躺着,像两代人之间的对话。
妈,你的底我接住了。你的路我走出来了。你的骨头,我没丢。
六、老周的消息
腊月里,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
"秀芝,化疗做完了。医生说效果不错,肿瘤标志物降下来了。我儿子又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照顾我。秀芝,谢谢你帮我找的护工。吴大姐人挺好的,照顾得周到。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看了,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秀芝,我前阵子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我那时候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要什么,没想过你的感受。你带着孩子,一个人不容易,我不但没帮你,还给你添堵。我这辈子没跟几个人道过歉,但你,我得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都过去了。好好养病。"
他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我关了微信。
窗外下着雪。今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省城的冬天比老家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四十五岁的林秀芝,离了婚,带着女儿,做过收银员,当过月嫂。被人逼过,被人算计过,被人看不起过。也帮过人,被感谢过,被需要过。
现在存款十五万。女儿上大学了,谈恋爱了,成绩不错。自己有手艺,有口碑,有客户抢着要。
日子不算好,但过得去。
最重要的是,腰杆直的。
我想起刚搬出老周家那会儿,六楼,拉着箱子,小雅背着书包跟在后面。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天塌了,是天开了个口子,让我看见了光。
人呐,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自己多能扛。
不摔一跤,不知道自己骨头多硬。
雪还在下。我关上窗,烧了壶热水,泡了杯茶。
手机响了。是家政公司王姐。
"林姐,过年那阵子单子特别多,有个客户点名要你,双胞胎,价格给到两万二。你接不接?"
"接。"
"好嘞。初五开始。"
"行。"
挂了电话,我端着茶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雪慢慢小了。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
四十五岁。新的一年。
还行。
真的还行。
七、信
大年初三,我回了趟老家,给父母上坟。
我妈的坟在城郊的公墓。墓碑上她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的,笑得温婉。我爸走得更早,坟在旁边。两口子的墓并排立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
我买了两束花,一束白菊,一束黄菊。摆在坟前,点了两炷香。
"妈,爸。我来了。"
风很大,香烧得歪歪扭扭。
"妈,你留给我的那三万块,我用了两万。给你外孙女买了电脑和衣服,给我自己买了件大衣。剩下一万还在卡里。我没丢你的脸。"
"爸,你在的时候总说我脾气倔,像你。现在想想,倔也不是坏事。倔着倔着,就挺过来了。"
"小雅上大学了。谈恋爱了。成绩好,人也懂事。你们要是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我呢,还在做月嫂。这行累,但赚得多。我存款过了十五万。十五万。你们那时候,一辈子攒不了这么多吧?"
我笑了。风把眼泪吹干了。
"妈,你说过,骨头不能软。我没软。你放心。"
香烧完了。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妈妈笑着,永远那么年轻。
"妈,新年好。"
我转身走了。
出了公墓,我给小雅打了个电话。
"妈,你在哪儿呢?"她声音懒洋洋的,还在被窝里。
"上坟去了。给你外婆外公磕了头。"
"替我也磕一个。"
"磕了。你今天干嘛?"
"跟同学约了去图书馆。妈,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初五。有个单子。"
"又接单?妈,你过年都不休息啊?"
"赚钱嘛。你学费还等着呢。"
"妈!我说了我能自己挣!"
"你挣你的,妈挣妈的。咱娘俩比着来。"
她笑了。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山光秃秃的,但能看见一点绿,是松柏。
活着就有绿。
有绿就有希望。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向公交站。
初五的月嫂单,双胞胎,两万二。
干。
四十五岁的林秀芝,腰杆直的,脚步快的。
往前走。
一直走。
搭伙过日子·番外:夏天的冰西瓜
一、暑假回来的人
小雅大二暑假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变丑了,是变好看了。以前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现在出落得高挑了,头发留长了,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她爸——不对,像我。像我年轻时候。
她拖着行李箱从大巴上下来,我在车站门口等着。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喊了一声"妈",跑过来。
我接住她,抱了一下。瘦了。胳膊上还有晒痕。
"妈,你又黑了。"她退后一步打量我。
"做月嫂天天跑,能不黑吗?"
"你又接了几单?"
"三单。怎么,查岗啊?"
"我看看你手。"她抓起我的手翻来覆去看。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抱孩子、换尿布、洗东西洗的。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放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护手霜。我同学她妈做手工的,这个特别好用,我攒钱买的。"
我接过瓶子,拧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多少钱?"
"不贵。"
"多少?"
"六十……"
"六十?你一个学生买六十块钱的护手霜?"
"妈!你别管了。你手都成这样了。"
她眼圈有点红。我赶紧把瓶子盖上。
"行行行,妈用。妈天天用。行了吧?"
她笑了。
回家路上,她跟我说学校的事。社团活动、期末考试、食堂新出的菜、宿舍楼下的猫。叽叽喳喳的,像小时候一样。
"对了妈,我男朋友——"
"你那个学物理的?"
"嗯。他叫陈远。他暑假不回家,在省城打工。他想……他想来看看你。"
我脚步一顿。
"看你?"
"嗯。他说想正式见见我妈。"
我看着她。她脸有点红,眼神躲闪。
"你什么意思?带回来让我过目?"
"不是过目!就是……见见。他这人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
"行。什么时候?"
"周末?他周末休息。"
"行。"
周末那天,陈远来了。
我提前把小单间收拾了一下。地方小,两个人坐着都嫌挤。我买了菜,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陈远进门的时候,我打量了他一眼。
一米七五左右,瘦,戴眼镜,皮肤偏黑,笑起来有点腼腆。背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阿姨好。"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进来坐。"我接过东西,没看价格,但手感不便宜。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他。
吃饭不吧唧嘴,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给小雅夹菜的时候会先问她要哪个。话不多,但小雅说话的时候他认真听,偶尔接一句,不抢话。
我问了他家里情况。农村,父母种地,还有一个妹妹上初中。家庭条件一般,但他说"够用"。
"你以后什么打算?"我问。
"考研。想考物理方向的研究生,以后做科研或者当老师。"
"考研要花时间,暂时不能赚钱。小雅那边你——"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不会耽误小雅。我们俩说好了,学习第一。我打工赚的钱够我自己的开销,不会让她花一分钱。以后我工作了,一定会对她好。"
他说得认真。小雅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腼腆、老实、眼神干净。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男孩。
像谁呢?
像我年轻时候的陈建明——不对,不像。陈建明年轻时候也老实,后来变了。人这东西,年轻时候什么样,老了不一定什么样。
但至少现在,他是真诚的。
"行。"我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不多管。但有一条——小雅还在上学,别让她分心。她要是成绩掉下来了,我第一个找你。"
陈远赶紧点头:"阿姨放心。我监督她学习。"
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陈远抢着洗碗。我拦不住,让他洗了。小雅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阿姨,再见。"
"嗯。路上慢点。"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阿姨,你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
我笑了。
"嘴还挺甜。"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不喜欢这孩子,是有点恍惚。我闺女,真的长大了。有男孩子专门来看我,恭恭敬敬地叫阿姨,认真地说"我以后会对她好"。
我上一次听到这种话,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也像小雅这么大,陈建明站在我家门口,跟我妈说:"阿姨,我会对秀芝好的。"
后来呢?
后来他出轨了,走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不相信陈远。我是怕。怕小雅也像我一样,二十年后被人一句话打发掉。
但转念一想,怕有什么用?路是她自己走的。摔了跤才知道疼。就像我当年一样。
我回屋,小雅在收拾桌子。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人老实。"
"就还行?"
"那你要我说什么?夸上天?"
她笑了,扑过来抱了我一下。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反对。"
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你的事了?"
"你就是嘴硬。"
"去去去,收拾你的东西去。"
二、张姨的电话
七月中旬,张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姨就是我妈那个老姐妹,三年前把那三万块钱交到我手里的那位。
"秀芝啊,张姨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我外甥女,二十出头,刚生了个闺女。她婆婆不待见她,月子也不伺候。我外甥女一个人带孩子,又没经验,急得直哭。你能不能去帮帮她?不是正式单,就当帮张姨个忙。钱她会给,但可能不多。"
我想了想。
"行。地址发我。"
地址在城西一个新建的小区。我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一二岁,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就是林姐吧?我舅妈跟我说了。"
"嗯。你叫什么?"
"我叫小彤。"
小彤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婴儿用品,乱七八糟的。宝宝放在婴儿车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进去先看了宝宝。七斤多的女婴,出生十二天。脐带还没掉干净,屁股有点红,脸上长了湿疹。
"你奶水够吗?"我问。
"不够。我妈说我不争气,连个孩子都喂不饱。"
"你妈来了?"
"来了两天就走了。说我婆婆不好,她待着难受。"
我点点头,没多问。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月子里的婆媳矛盾,十个有九个。
"你别急。我先帮孩子处理一下。"
我给宝宝的屁股涂了护臀膏,用碘伏消了脐带,给湿疹的地方抹了药膏。又帮小彤通了乳,教她怎么正确哺乳。
"你不是没奶,是姿势不对。孩子含乳含得浅,吸不出来,还疼。你看,这样——"
我手把手教她。
忙到下午,宝宝终于安静了,吃饱了睡过去。小彤也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下来了。
"林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谁生下来就会的?我第一单的时候,给新生儿洗澡差点把人家孩子滑水里。你这才十二天,已经不错了。"
她破涕为笑。
"真的?"
"真的。你就是没人教。有人教,很快就能上手。"
我在小彤家待了五天。不是正式月嫂单,没收她钱。张姨说的"帮忙",我当真了。
第五天走的时候,小彤抱着我哭。
"林姐,你比我亲姐还亲。我婆婆不理我,我妈嫌我丢人,我老公——"她顿了一下,"他也不怎么管。就你真心帮我。"
"别哭。你老公不管,你自己管。你不是没用,你是还没学会。学会了,谁都不用求。"
她点头。
张姨后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
"秀芝,张姨知道你没收小彤的钱。这是张姨的心意。你收着。"
我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了一千。
"一千。多了不要。"
张姨没再勉强。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单间里,给小雅发微信。
"你以后要是当了妈,不管什么情况,都得自己学会带孩子。没人帮是常态,有人帮是福气。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小雅回了一个问号。
"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随便说说。"
放下手机,我想起小彤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刚当妈,婆婆不待见,亲妈嫌弃,老公指望不上。像谁呢?
像二十年前的我。
不,我比她强。我那时候至少还有我妈帮衬。小彤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我妈说得对。女人这辈子,最不能丢的就是自己的骨头。
但光有骨头不够。还得有本事。有本事,才能站着活。
三、夏天的冰西瓜
八月最热的时候,小雅和陈远一起去了趟图书馆,我一个人在家。
下午三点,热得要命。我那小单间跟蒸笼似的,小太阳电暖器早收起来了,但热浪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挡都挡不住。
我正躺床上刷手机,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陈远。满头大汗,手里抱着半个西瓜。
"阿姨,我买了西瓜。小雅在图书馆,让我先送过来。"
他递给我。西瓜冰过的,表皮还挂着水珠。
"你这孩子,大热天跑过来就为送个西瓜?"
"不热不热。骑车十分钟就到了。"
骑车。他骑共享单车来的。
我让他进来坐,倒了杯凉白开。他喝了两大口,说:"阿姨,小雅说你腰不好,让我给你买了个腰靠。我挑了半天,这个据说对腰椎好。"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腰靠,灰色的,记忆棉的。
"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一百二……"
"一百二?你一个打工的买一百二的腰靠?"
"阿姨,你别心疼钱。我暑假打工赚了几千块,够花。"
我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买六十块的护手霜给我,买一百二的腰靠给我,自己骑共享单车顶着大太阳跑过来送西瓜。
"你对你妈也这么好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妈在老家,我每个月给她转五百。她不要,我硬转的。"
我点点头。
"西瓜放冰箱里了?"
"嗯,冰了一上午。"
"切一块给我尝尝。"
他跑去厨房,翻出刀,切了一块。我咬了一口,真甜。冰冰凉凉的,甜到心里去了。
"好吃不?"他问。
"还行。"
"我挑了半天呢。那个卖瓜的大爷说这个保甜,不甜不要钱。"
我看着他切西瓜的样子。瘦瘦的一个小伙子,眼镜片上全是汗,切西瓜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切歪了。
像我年轻时候的陈建明吗?
不像。
陈建明那时候,切西瓜都是我切好端给他。他从来没给我送过什么,没买过什么,没顶着大太阳骑过什么车。
我咬着西瓜,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姨,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你吃你的。"
我转过身,假装擦嘴,把眼泪蹭掉了。
陈远这孩子,可能不完美。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让我女儿笑了,让我吃到了这辈子最甜的一块西瓜。
够了。
这就够了。
四、小雅的笔记本
八月末,小雅开学前两天,我在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她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旧本子。
封面是粉色的,边角磨破了,上面贴了几张贴纸。我好奇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是小雅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初中时候的笔迹。
我翻了几页,手停住了。
第一页写着:
"今天妈带我搬出了周叔家。六楼,妈一个人拉着箱子。我看见她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她没说。妈,你辛苦了。"
第二页:
"妈今天哭了。在超市仓库里。我看见了。她以为我没看见。妈,我不怪你。你做得对。"
第三页:
"妈开始学月嫂了。每天晚上回来还要看书。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那些新生儿护理的书。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发现。妈,你一定能行。"
第四页:
"妈第一单赚了八千八。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知道她在哭。妈,你是最棒的。"
第五页: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她写给我的。
从十四岁搬到老周家,到十八岁上大学。每一件小事,她都记着。
最后一页,日期是大一上学期。
"妈,今天我拿到了一等奖学金。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你说过,骨头不能软。我没软。你也没软。我们娘俩,谁都不许软。"
我合上本子,眼泪砸在封面上。
小雅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本子,脸一下子红了。
"妈!你翻我东西!"
"谁翻你东西了?你放桌子上的。"
"你看了?"
"看了。"
她扑过来要抢。我举高了。
"林秀芝!还给我!"
"不还不还。这是我的。"
她愣住了。
"你的?"
"你写给我的。就是我的。"
她站在那儿,脸红得像个苹果。
我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后面加了一行:
"妈没软。以后也不会软。你也是。"
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那行字,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妈——"
"行了行了。收拾你的行李去。明天还要赶车呢。"
她抱着本子,扑过来抱住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
窗外,八月的蝉鸣声一浪接一浪。夏天快要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比夏天还长。
比冬天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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