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周一下午四点半,赵德明在办公室接到妻子电话时,手里正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政府购买服务人员岗位需求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老赵,小凯那个事,你晚上回来再说吧,他今天又没出门。”
赵德明“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他已经五十六岁,在区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局干了快二十年,从科员熬到副处,没犯过大错,也没出过大彩。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当年考上中专,从农村进了城;最抬不起头的事,是儿子赵凯。
赵凯今年二十六,三年前从省城一所三本院校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当年填志愿时赵德明拍板选的,理由是“万金油,啥都能干”。毕业那年,赵德明跟妻子刘秀兰商量:“让他考公务员吧,稳定。”刘秀兰在区医院做后勤,一辈子唯丈夫马首是瞻,连连点头。赵凯也没说不行,买了全套公考教材,在书桌前坐了大半年。
第一年国考,行测差了十二分,申论倒考得不错。赵德明安慰儿子:“没关系,省考再来。”省考成绩出来,面试都没进。第二年,赵凯明显懈怠了,教材翻得少了,手机游戏打得多了。赵德明说过他两次,第三次时赵凯闷声回了一句:“爸,你觉得我考得上吗?”赵德明当时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抽烟。他其实也清楚,儿子那点底子,跟那些从大二就开始刷题的名校生拼,希望渺茫。
但他不能明说。他这辈人信一个理:体制内才是正经饭碗。他自己就是证明——当年一起分来的几个同事,有人嫌机关沉闷,九十年代辞职下海,有人发了,有人赔得干干净净,前年还有一个回来找他借钱交社保。留在体制里的,哪怕只是个股级,熬到退休,养老金、医保、公积金,一样不少。赵德明看在眼里,认定这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赵凯考不上,那就走另一条路。
那张《岗位需求表》上,区城管局要招五个“协管员”,区政务服务中心要招三个“窗口工作人员”,区文体局要招两个“场馆管理员”。名字听着体面,干的活跟正式在编的差不多,甚至更累,但身份是“政府购买服务人员”,通俗叫法——合同工。工资三千出头,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没有职业年金,没有绩效奖金,提拔更不可能。可赵德明盯上的就是这一点:好歹也在体制内,说出去好听,将来找对象、办事情,这张皮能用。
其实这事赵德明已经私下活动了两个礼拜。他先找了区人社局的老钱,老钱跟他同年进机关,当年一起在党校学习过。老钱在电话里很客气:“老赵啊,这个事政策上没问题,公开招考,走走程序。你让小凯报名,笔试面试他自己得来,我这边帮不了太多,但可以帮他问问哪个单位缺人。”话说到这份上,赵德明心里有数。他请老钱吃了顿饭,老钱带上人事科的小丁。小丁席间透了底:城管局那五个岗位,有三个已经有人打招呼了,剩下两个,一个要求“文字功底好”,一个要求“会开车”。赵德明当即说:“小凯会开车,大学就考了驾照。”
小丁笑了笑:“那就看他自己了。”
赵德明没跟儿子说这些。他回家只是把招考公告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城管局招人,你报个名。”赵凯看了一眼岗位表,皱眉:“协管员?不就是临时工吗?”赵德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什么叫临时工?政府购买服务,正经手续,你先进去干着,以后再想办法。”刘秀兰赶紧打圆场:“儿子,你爸跑前跑后不容易,先报上名再说。”
赵凯不说话,端着碗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轻,但赵德明听得心里一沉。
报名截止前三天,赵凯终于在网上提交了申请。赵德明特意找了小丁,确认能看到儿子的报名信息。小丁回复:“看到了,赵哥放心。”赵德明盯着那个“放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放心什么。
笔试那天是周六,赵德明开车送儿子去考场。车停在学校门口,赵凯推开车门要下去,赵德明叫住他:“小凯。”儿子回头。赵德明想说“好好考”,话到嘴边变成:“考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赵凯点了下头,背着包走进人群。赵德明看着儿子瘦高的背影混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里,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背着铺盖卷从乡下坐拖拉机到县城参加招干考试,那时候他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但心里有火。
那团火是什么时候灭的?他说不清。
成绩出来,赵凯笔试第六。城管局那个岗位招五人,一比三进面试,他刚好卡在线上。赵德明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面试才是关键。他通过老钱约了小丁,小丁说:“面试官是局里和组织部一起抽的,我帮不上忙。”顿了顿又说:“不过赵哥,你让侄子面试的时候别紧张,说话利索点,形象注意一下。”
赵德明懂了。他带赵凯去商场买了一身西装。赵凯试衣服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赵德明站在旁边,从镜子里看儿子——肩膀撑不起来,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赵凯说:“爸,这衣服太正式了吧。”赵德明说:“面试就得穿这样。”刘秀兰在旁边小声说:“挺精神的。”赵凯没再反驳。
面试那天赵德明没去,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一个字没看进去。中午赵凯发来一条微信:“面完了。”赵德明回:“怎么样?”隔了五分钟,赵凯回:“还行。”再没别的话。
最终成绩出来,赵凯综合排名第四,进入体检。赵德明看到公示名单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他给老钱打电话,老钱说:“恭喜啊老赵,尘埃落定了。”赵德明说了好几声谢谢,挂了电话却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本以为会特别高兴,但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滋味——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但砸在脚面上,疼,又说不出口。
赵凯正式上班是九月一号。前一天晚上,刘秀兰把儿子的制服熨了三遍,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注意到赵凯从房间出来倒水时看了一眼那套制服,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明天我送你去。”赵德明说。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第一天,我送送你。”
赵凯没再坚持,端着水杯回了房间。赵德明听着拖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太大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德明把车停在城管局门口。赵凯下车前,赵德明说了句:“好好干。”赵凯“嗯”了一声,关上车门。赵德明看着儿子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身影消失在门厅里。他发动车子,开了不到两百米,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给几个老同学、老同事发了微信,说小凯今天正式上班了,在城管局。回复很快,清一色的“恭喜”“稳定就好”“以后有出息”。赵德明看着这些字,把烟掐灭,也没回,直接去了单位。
日子好像一下子顺了。赵凯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左右到家。工资不高,但好在稳定,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刘秀兰开始托人给儿子介绍对象,对方一听在城管局上班,都愿意见面。见了两个姑娘,一个在银行做柜员,一个在小学当老师,都没成。赵德明问儿子原因,赵凯说:“人家问我是正式的吗,我说不是,就没下文了。”
赵德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真正让他难受的事,是那年春节。
大年初三,赵德明带着赵凯去他堂哥家吃饭。堂哥赵德顺在电力公司退休,儿子赵磊比赵凯大两岁,前年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饭桌上,赵德顺多喝了两杯,拍着赵凯的肩膀说:“小凯啊,好好干,先干着协管,以后有机会再考嘛,你看你磊哥,考了三年才考上,坚持就是胜利。”
赵凯笑着点头。赵德明看见儿子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赵磊在旁边给他爸倒茶,说了句:“爸,你少说两句。”赵德顺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嘛,年轻人要有上进心。”
回家的路上,赵德明开车,赵凯坐在副驾驶,一路沉默。快到家时,赵凯忽然说:“爸,我想辞职。”
赵德明踩了一脚刹车,后面车按喇叭,他又松开。“辞什么辞?这才干了多久?”
“我觉得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
赵凯把脸转向车窗,声音闷闷的:“进来了又怎么样呢?一个月三千二,干一辈子也是三千二。磊哥是正式公务员,我呢?说出去是城管局的,实际上就是个临时工。”
赵德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说:“你先进去,以后可以再考。”
“考什么?我考不上的,爸,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车里安静了很久。赵德明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父子俩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先动。最后赵德明说:“你先干着,别让你妈操心。”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回头,但听见儿子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来。
赵凯到底没辞职。但赵德明注意到,儿子下班越来越晚,在家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晚上十点多,赵德明起来倒水,看见赵凯房间里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走开。
上个月,赵德明在楼道里碰见邻居老孙。老孙的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年薪几十万,但一年回不了一次家。老孙羡慕赵德明:“你儿子天天在身边,多好。”赵德明笑着说是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赵凯小时候,那时候儿子缠着他要去公园放风筝,他总说“爸爸忙,下次”。后来他闲下来了,赵凯已经不再提放风筝的事了。
昨天,赵德明在办公室又接到老钱电话。老钱说,区里新一批政府购买服务人员开始报名了,问有没有亲戚朋友需要。赵德明说没有,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折好的岗位表。他把那张纸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最后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
下班前,他给赵凯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爸去买。”
过了十几分钟,赵凯回:“随便。”
赵德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起身拎包。经过走廊时,他听见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对,先让他干着合同工,后面再想办法……”声音很耳熟。他没有停步,快步走过,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赵德明忽然想,他这辈子拼命把儿子往体制里塞,到底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他自己那张老脸?他没有答案。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外面天已经暗了,街灯刚刚亮起来。他掏出手机,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拐进了旁边那家熟食店——赵凯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酱牛肉,虽然现在儿子早就不怎么动筷子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