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云上阁的包间冷气开得太足。我到的时候凉菜已经上了,我妈坐在最里面那桌的主位上,看见我进来,抬手招了一下。
我沿着圆桌边挨个点头。几个面熟的叔叔阿姨,叫不全名字。我妈今天穿了件暗红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后背不靠椅子。她右手边坐的是王柏舟。
王柏舟是我妈的秘书。我从记事儿起他就在。初中那会儿他骑自行车接过我,后座上绑了块海绵垫子。我妈加班回不了家,他就带我去食堂吃饭,给我打一份西红柿炒蛋,筷子用开水烫过再递给我。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一直在我妈身边。前阵子提了处长,今天这顿饭就是为这个攒的。
我端了酒杯走过去。茅台,小杯,一口的量。
“王叔,”我说,“恭喜您。”
他抬起眼皮。那个眼神我认识,是跟不熟的人打交道时用的。他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
“叫我王处长。”
声不大。但那一桌全听见了。旁边一个阿姨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我的手举着杯子,没处放。耳朵烫。过了三四秒,我笑了一下,说:“王处长,恭喜您。”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扭头跟另一边的人聊起来。
我回到自己位子上。碗里有个汤圆,黑芝麻馅,凉了,我吃了。太甜。
我妈那时候在翻手机。指甲点在屏幕上,不急不慢。然后她拨了个电话。
“老刘,我静兰。”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本来就在慢慢安静下来,现在更静了。“那个事你帮我盯着,回头我跟你细说。”
挂了,前后不到半分钟,又拨了第二个。
“陈处,我是静兰。上回说的那个事,你再帮我看一眼。”
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妈挂了,把手机扣桌上,转头对旁边的阿姨说:“这个藕片不错,尝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攥着筷子,心想,完了。她生气了。我妈生气从来不拍桌子,她打电话。我见过她打电话把一个人调走,也见过她打电话把一个人调回来。她这辈子就活在一部手机里。
可今天是我叫错了称呼,我让她丢了面子。这两个电话打给谁?打去省里做什么?
我低头扒饭。王柏舟在跟人碰杯,笑得很自然。他刚才让我叫他处长时的表情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像是听了个特别好笑的事。
我夹了一块藕。桂花糖藕,甜的,我不爱吃。
包间外面有人推餐车经过,轮子吱吱响。隔壁包间传来唱歌的声音,跑调的《朋友》,唱到高音劈了。我妈又跟人聊起谁家孩子考大学。她语气平稳,像报菜名。
我一直在想那两个电话。
饭吃到一半,王柏舟起身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顿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我没抬头。他就走过去了。
上了条清蒸鱼,葱丝码得整整齐齐。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吃了。没尝出味道。
02
散场快九点。我妈的司机把车停到门口。我跟她站在饭店雨棚下面等。
夜风不凉也不热。路灯亮着,有一盏在闪,一亮一灭的,坏掉了。
“妈,”我说,“你今天那两个电话。”
“什么电话?”她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水果店还没关门,灯箱上的字缺了个偏旁,看上去像“亲斤水果”。
“你打给老刘和陈处的。”
“哦。”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老刘欠我一顿饭,我催他呢。陈处那边有点事,你不认识。”
“妈。”
“嗯?”
车来了。黑色,很低调。我妈拉开后门坐进去,我跟着坐进去。车里空调也大,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
拐上主路之后,我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因为王柏舟让我叫处长,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我妈没接话,在看窗外。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
“晚晚,你觉得你叫他王叔,他就高兴了?”
“他刚提处长。多少人盯着。在座的老李、老周,哪个不是干了二十年没动窝。你叫他叔,旁边人听了怎么想?想他王柏舟是靠谁上去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盒润喉糖,取了一粒放进嘴里。薄荷味。递给我,我摇头。
“可是你打那两个电话……”
“我打电话怎么了?”
“你给省里打的。你不是在生气?”
我妈笑了一声。很短。
“我生气用得着打电话?”
这句话我反驳不了。
车继续开。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我删了。过了一会又来一条,关了通知。
“柏舟那边,”我妈又开口,“他家里事多。你别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
她没再说话。
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下车,关上门,车灯消失在路尽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鞋跟卡在车位线的缝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保安室灯亮着,里面有人刷手机,外放一段相声。
我拔出了鞋跟。
03
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吃了没?”
“吃了。”
“锅里有粥,妈下午送来的。”
“哦。”
我洗了澡躺到床上。周明远翻了几个身就打呼了。他打呼有个特点,先吸一口长的,停两秒,再呼出来,像在犹豫。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旧账。王柏舟刚来我妈单位那会儿,二十出头,瘦,白衬衫扎进裤腰里。第一天来我家送文件,我妈让他坐,他不敢坐。我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看了一眼我的数学题,说“这题应该用辅助线”。后来他真给我讲了几道,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
第二天他给我带了盒牛奶,纸盒的。我喝了。那年我十三。
十五岁生日,我妈出差。王柏舟买了个蛋糕,巴掌大,上面挤了朵奶油花。我说谢谢王叔。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年轻。
后来我就长大了。这些事也不想了。
手机亮了一下,又一条垃圾短信。我翻了个身。脚冷,缩到被子里蜷着。
又想起我妈那句话——他家里事多。什么事?他老婆?前年我妈提过一句,说柏舟的爱人身体不太好。什么病没说。我也没问。
我凭什么问呢。我现在连称呼都叫不对了。
周明远翻了个身,叽叽咕咕说了句梦话,一个字听不清。
明天要带小禾上画画课,她的水彩笔快用完了,得买新的。上礼拜送去干洗的西装还没取。冰箱里那盒豆腐应该不能吃了。
十一点四十二。
又想起我妈今天那粒润喉糖。她以前不吃的。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嗓子需要照顾,说话跟打桩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现在她吃润喉糖了。
也说不上多难过,就是有点飘。像坐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还亮着。
04
周六。周明远带小禾去了画画课。我一个人在家。
水槽里泡着昨晚的锅。我戴上手套洗。锅底有层粥糊住了,用钢丝球蹭了半天。水龙头开到最大。其实不用开那么大。洗完锅擦台面。台面上有油渍,擦一遍还有。挤了洗洁精又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块地方我擦了快五分钟。
有只苍蝇在厨房里飞,撞到窗户玻璃又弹回来。
我停下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手机响了。
我妈。
“晚晚,你今天有事没?”
“没事。”
“来一趟。我这儿有箱苹果,给小禾拿点回去。”
“好。”
“中午在这儿吃。阿姨做饭。”
“行。”
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下想起来干洗的西装又忘了取。
我妈住老小区。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牡丹花的被面搭在灌木丛上。单元门的防盗门是坏的,拉开就行。楼梯间有股旧烟味。
我妈开门,穿着居家棉布衫,拖鞋。
“来了。”
“嗯。”
电视开着,厨艺比赛。几个白衣服厨师在颠锅。我妈没在看,她在饭桌上剥花生。桌上摊了张报纸,花生壳扔上面。
“苹果在阳台上。”
我去搬了那箱苹果。红富士,个头挺大。放门口。
“阿姨呢?”
“买菜去了。”
“我给你做饭。”
“不用。等她回来。”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里一个厨师把萝卜切得飞快,当当当当。我妈把一粒花生米扔嘴里嚼。
“妈,王柏舟家里到底什么事。”
她看我一眼。
“你这么关心他。”
“随便问问。”
她又剥了一颗。“他爱人前年做了个手术。恢复得不好。儿子在外地读研。全靠他一个人。”
“什么手术。”
“你问那么细干嘛。”
不说了。
电视里一个厨师被淘汰了,在鞠躬。围裙上有块酱油渍。
“所以你打电话给省里,”我说,“是为他的事。”
我妈把花生壳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扔到报纸上。
“他提这个处长,有人说闲话。说他年纪轻、资历不够。”
“靠着谁?靠着你?”
她没理我这句话。
“我跟省里几个老关系打个招呼。不是替他说话。是让人知道,他有事可以找我,不用绕弯子递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倒水时手有点抖,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她没擦。
我想起昨天在饭店她说的——我生气用得着打电话?
现在我知道她没生气。她在替王柏舟铺路。但铺到这个份上,为什么。
她端着水回来坐下。
“你那个西装怎么还没取。”
“你怎么知道。”
“上礼拜你来就说了。”
“忘了。”
“你这孩子,什么事都不上心。”
电视换了节目,保健品广告。一个老人在海边慢跑。我妈看着屏幕,手里那杯水没喝,只是端着。
“柏舟这个人,”她说,“在他那个位置上,不容易。”
没了。就这一句。
我坐了一会,帮她把花生壳收进垃圾桶。顺手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桌上的报纸没动,花生壳碎渣卡在折痕里,扫不干净,我把报纸合上,渣子夹在里面了。
05
那天下午我妈午睡了。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关了。屋里安静,能听见她房间传来的呼吸声,很轻。
想起小禾上次来落了本画画本在这儿。我去书柜翻。
书柜全是文件夹和旧杂志。底下两层塞着杂物。我蹲下来翻。
翻到一个纸袋子,里面是小禾的涂色书。旁边有个深蓝色保温杯,靠着一摞旧报纸。盖子有点歪,漆面磨掉好几块,露出银色底。杯身上缠了圈胶带,缠得不整齐。
我认得这个杯子。王柏舟的。他以前开会总带着,我妈还说过,你这杯子用多少年了换一个吧。他说用惯了。
但它在这里。在我妈的柜子里。杯盖拧开着,杯壁上有茶渍,没洗干净。说明不久前还在用。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我妈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嘴微微张着。床头柜上放着那盒润喉糖、老花镜、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我坐到沙发上等。茶几上一碟瓜子,没吃完,回潮了。嗑了两颗,不脆,放下了。
楼底下有辆车在报警,逼逼逼的。响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了。
我妈大概半小时后醒了。走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没走?”
“等你醒呢。”
“哦。”
她去厨房倒水。这回没洒。
“妈,柜子底下有个保温杯。”
“什么保温杯。”
“蓝色那个。王柏舟的。”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哦,”她说,“他上次来修水管,落下的。”
我看着她。
“修水管?”
“楼下那家漏水,物业不管,他过来帮我看了看。”
她喝了一口水。没继续说。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在她那儿吃了晚饭。走的时候把小禾的画画本带走了。路过书柜时那个保温杯还在里面。我没看它。
06
一个月后,我妈过生日。
地点还是云上阁,换了小包间。我、周明远、小禾、我妈。
我来得早。服务员在摆碗筷。我妈在跟一个老姐妹打电话,说“不用来不用来,今年就家里人吃个饭”。
小禾在角落里画画。新画本第一页,一只黄色的猫,头大身子小。
我妈今天穿了墨绿外套,头发还是盘着。
“王柏舟来不来?”
“不来。出差了。”
“哦。”
我帮她倒茶。包间空调还是冷,我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周明远看菜单,问我妈想吃什么。我妈说随便。周明远就自己点了几个。
小禾跑过来:“姥姥你看我画的猫。”
我妈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秒:“不错。就是这猫的腿少了点。猫有四条腿。”
“我画了四条。”
“我数数。对,四条。我来的时候数岔了。”
把画本还给小禾。小禾又跑回去了。
吃到一半,我妈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她看了一眼,放回桌上。我没看见是谁发的也没问。
吃完,周明远去结账。我跟我妈在包间等。小禾趴在桌上睡着了,画笔还攥着。
我妈收拾包。拉链不好使,拉了半天没拉上。把包翻过来倒了倒,掉出一张超市小票、一个塑料药瓶、一张叠了的纸。她塞回去重新拉,还是不好拉。
“我来。”
我把拉链弄好了。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
她说了句:“你手倒热。”
站起来穿外套。领子折进去了,我帮她翻出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禾。小禾还趴着睡,脸贴在袖子上,颊上压出一道印子。
“走吧,”她说,“把她叫起来,别着凉。”
我拍了拍小禾的背。小禾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我妈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我瞥到了,是一个备注名,两个字。
没看清。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
“走了。”
我扶着小禾下楼梯。我妈已经走到大厅了,在大玻璃门那儿等我们。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小禾拉着我的手往前跑,我被拽着走快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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