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法兰克福飞回北京那天,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山人海,他拖着那只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行李箱往外走,远远就看见老婆举着手机在拍他。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那只手腕上光秃秃的,表没了。
老婆放下手机,眼神从他脸上扫到手腕上,又扫到他身后那只瘪了一块的箱子,脸上那点接机的欢喜一点点收了起来。老周挤出一个笑,说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家路上他讲了事情的经过。在罗马的最后一天,他背着双肩包在地铁站买票,一个年轻姑娘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叽里咕噜说着意大利语,他听不懂,摆摆手。姑娘又凑近了一步,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片,往他眼前晃。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头,就那两三秒的工夫,等他回过神来,背包的拉链开了,钱包没了。
钱包里有四百多欧元,两张信用卡,还有他的身份证和护照复印件。他当时愣在原地,那姑娘已经不见了。旁边一个卖报纸的老头冲他耸耸肩,摊开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但那个表情他看懂了——那意思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老周说他在警察局待了三个小时,填表,等,再填表。警察慢悠悠的,中间还出去喝了杯咖啡。最后给了他一张报失单,说你可以走了。他问能找回来吗,警察笑了笑,那个笑比罗马冬天的风还冷。
老婆听完,说了一句让他扎心的话:“你不是说那边治安挺好的吗?你不是说人家欧洲人素质高吗?”
老周没吭声。他出发前确实跟老婆说过,说欧洲人排队、让座、不闯红灯,国民素质不知道比咱们高到哪里去了。他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段话,说在巴黎街头看见有人主动捡垃圾,感慨“文明的高度不在于高楼大厦”。结果那条朋友圈底下,他表弟评论了一句:“哥,你钱包还在吗?”他当时还回了个笑脸,说“别咒我”。
没想到被表弟说中了。
其实老周不是第一个被偷的。他那个旅行团一共二十六个人,十五天的行程,走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被偷了。一个是南京来的大姐,在巴黎老佛爷百货门口被两个小孩围住,等她反应过来,手机没了。一个是沈阳来的大哥,在巴塞罗那兰布拉大道上被人撞了一下,回头想骂人,发现裤兜里的钱包没了。还有一个是成都来的小姑娘,在威尼斯坐贡多拉,上岸的时候发现单反相机没了,连镜头带包,一万多块。
导游是个在法国待了十几年的华人,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每到一个城市,他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大家看好包。他说你们在咱们那儿习惯了把手机放外兜,把包背在后面,在这里不行。他说这里的小偷分好几种,有吉普赛小孩,有北非移民,有东欧团伙,还有本地混混,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手法。他说你们觉得法国浪漫,意大利文艺,西班牙热情,可在小偷眼里,你们就是一群走路的钱包。
老周起初不太信。他觉得导游在吓唬人,好让大家跟紧他,不脱团。可后来他亲眼看见了一幕,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那是在巴塞罗那的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老周站在门边,旁边是一对中国老夫妻,六七十岁,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脖子上挂着相机,一看就是来旅游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面包和水果,老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把小锁。
车到站,门开了,三个年轻人涌进来,两男一女,看着像二十出头,穿得挺时尚。他们挤到老夫妻旁边,那个女的突然弯下腰,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样子。两个男的立刻围上去,一个扶着女的,一个冲着老夫妻说着什么,表情焦急,像是在求助。
老夫妻愣住了,老太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老头伸手去扶那个女的。就在那一瞬间,老周看见一只手伸进了老头双肩包的侧面口袋,快得像闪电。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夹着一个棕色的小钱包。
老周喊了一声:“小心!”
可已经晚了。三个年轻人像鱼一样滑出了车门,门正好关上。老头还没反应过来,低头一看,侧面口袋的拉链开了,钱包没了。他老伴问他怎么了,他说钱包被偷了。老太太“啊”了一声,整个人就往地上瘫。
老周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明明看见了,可他喊晚了。他明明就在旁边,可他什么也没做。他想起自己钱包被偷那天,旁边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心里想着“又一个”。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老周跟同屋的老刘聊了很久。老刘是退休教师,七十岁了,一个人出来玩。他说他来过欧洲四次,被偷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巴黎,相机被抢了;第二次是在罗马,钱包被偷了;第三次是在雅典,手机被摸走了。老周问他为什么还来,老刘笑了笑,说“我就是想看看,看看他们到底能偷到什么程度”。
老刘从箱子里拿出一根链子,一头拴在腰带上,另一头拴着钱包。他说这叫防盗链,他这次来之前特意买的,到现在还没被偷。老周看着那根链子,哭笑不得。他说这哪是旅游,这是打仗。
老刘说,你以为呢。咱们在国内,半夜撸串,手机放桌上,没人拿。在国外,你把手机放桌上试试,一转头就没了。咱们的孩子从小被教育“路不拾遗”,人家的孩子从小被教育“不拿白不拿”。这不是素质高低的问题,这是生存环境的问题。
老周问,那怎么办?
老刘说,要么别来,要么认栽。你改变不了他们,你只能改变自己。他把链子晃了晃,说这就是我的办法。老周看着那根链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行程的最后几天,老周变得格外警惕。他把背包反背在胸前,像孕妇一样抱着。他的手机拴了一根绳,系在手腕上。他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谁都像小偷。导游说别这样,你这样反而显眼,小偷一看就知道你有钱。老周说那我怎么办,导游说你把钱分开放,兜里只放零钱,大钱放内裤兜里。老周照做了,可他总觉得内裤里塞着几百欧元,走路都别扭。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老周在埃菲尔铁塔下面看见一个中国旅行团,一大群人,举着小旗子,跟着导游走。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手机,背包拉链大敞着,脸上笑得灿烂。老周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上去提醒他们,可又觉得多余。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就像他一样。
回国前一天晚上,老周在酒店大堂碰见导游小陈。小陈正在跟一个法国人聊天,说的是法语,老周听不懂,但他听见那个法国人笑了一声,说了一个词,发音像是“渡渡鸟”。他问小陈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小陈笑了笑,说那个法国人是他的朋友,在巴黎做导游,专门接待中国团。他说了一句中国游客的事,他朋友就说了那个词。
老周问,什么词?
小陈说,渡渡鸟,一种已经灭绝的鸟,生活在毛里求斯,不会飞,不怕人,人类到了岛上,走到它跟前它都不跑,伸手就能抓住。他说他那个法国朋友说,中国游客就像渡渡鸟,没见过天敌,走到哪儿都觉得安全,钱包放在后面口袋,手机搁在桌上,包背在身后,就像渡渡鸟看见人来了也不知道跑。
老周愣住了。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在国内确实是这样,吃饭把手机放桌上,逛街把包背后面,坐地铁把背包拉链拉开拿东西。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身边所有人都这样。可出了国,这一切都变了。他变成了渡渡鸟,一个没见过天敌的物种,在一个充满了天敌的世界里,懵懵懂懂地走着。
小陈看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往心里去,我那个朋友没有恶意。他说欧洲人自己也偷,只是偷的是游客。他们知道中国人喜欢带现金,喜欢买奢侈品,喜欢把值钱的东西放在身上。他们不偷中国人偷谁?小陈说,你知道吗,在巴黎某些街区,小偷们管中国游客叫“移动的提款机”。
老周回国那天,在飞机上想了很久。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中国人出去旅游,要像打仗一样?为什么要反背包,要拴链子,要把钱塞在内裤里?为什么在自己国家习惯了的安全感,到了外面就变成了弱点?
他想起那个法国人说的“渡渡鸟”,心里堵得慌。渡渡鸟没有天敌,是因为它生活的岛上没有天敌。可后来人类去了,它就成了猎物。中国人没有防备心,是因为在国内被保护得太好了,被家人保护,被社会保护,被摄像头保护。可出了国,这些东西都没了,他就成了渡渡鸟。
回到家那天晚上,老周把那只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行李箱搁在阳台上,没扔。老婆说留着干嘛,占地方。他说留着当个念想,提醒自己。
过了几天,他表弟来家里吃饭,问他欧洲怎么样。老周说挺好,建筑漂亮,风景好看。表弟问,听说那边小偷多,你被偷了没?老周笑了笑,说没有,我运气好。
他没提钱包的事,也没提渡渡鸟的事。他只是在表弟走后,打开手机,把那条在巴黎发的朋友圈删了。那条朋友圈底下,表弟的评论还在,说“哥,你钱包还在吗”,他当时回了个笑脸。现在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刺眼。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字:“出门在外,别当渡渡鸟。”
发完他就关了手机,去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一大片。他浇水的时候,看见楼下小区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长椅上,手机放在旁边,正低头翻包找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手机还留在长椅上。老周想喊她,可她走远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长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遛狗的大爷捡起来,追了上去。
老周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渡渡鸟也挺好的。至少它活在一个人人都捡手机、人人都愿意追上去还手机的地方。哪怕这地方只在国内,哪怕出了国就得变成另一种鸟,可在这儿,它就是渡渡鸟,一个不用害怕的物种。
他把水壶放下,回屋了。窗外的天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那只长椅空着,手机被还回去了,遛狗的大爷继续遛狗。一切都普普通通的,平平淡淡的,像一个渡渡鸟还活着的世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