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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一袋橘子站在宋衡家门外,手刚抬起来,屋里传出小航的声音。
“赵阿姨,我妈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才不要我了?”
门缝里飘出炖排骨的味道,和许岚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我的手停在半空,橘子在袋子里滚了两下。
赵妍没有立刻回答。
小航又问:“我那天还说她烦,说爸爸都不管我。她是不是听见了,才不想回来了?”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少了落地衣架,墙上的结婚照也摘了。冰箱门上,却还贴着小航画的全家福,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最中间。
赵妍系着围裙,回头看我。
小航缩在沙发角落,瘦得下巴尖尖的。
我把橘子放下,走到他面前。
“你妈妈离开,跟你写没写作业没有关系。”
小航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发亮。
“那跟谁有关系?”
我没能马上回答。
因为半年前,许岚在电话里哭着说,她要让宋衡后悔一辈子。
而现在,宋衡准备下个月结婚。
1
许岚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顾宁,你说,我真没了,他会不会后悔?”
我当时正赶着改一份方案,耳朵夹着手机,手里还在敲键盘。
“会,会行了吧?你先回来。”
她没有接话。
我听见那边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还有一声很长的吸气。
“他不是觉得离开我也照样能过吗?那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
电话挂断后,我连拨了三次,她都没接。
我赶到她家时,宋衡跪在客厅地上,手边是空药瓶。救护车的灯照在窗帘上,一明一暗。小航站在卧室门口,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问我:“姨,我妈是不是睡着了?”
那之后的半年,小航没有再问过这句话。
他只是变得特别乖。
老师说他每天第一个交作业,吃饭从不挑菜,谁给他夹什么都往嘴里塞。家里来了客人,他会立刻把电视声音调小,鞋子摆成一条线,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孩子越懂事,我心里越不踏实。
今天是周六,我拎着橘子来看看他,结果刚站到门口,就听见那句问话。
赵妍端着汤走过来,蹲在小航面前。
她三十岁出头,短发,眼睛不大,说话很稳。
“你妈妈离开,是大人之间的事。”
“可我顶嘴了。”
“顶嘴会让大人生气,不能让大人做出这种决定。”
小航手指捏着衣角:“那她还会回来吗?”
赵妍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回答。
门外有人按电梯,电梯到达时发出一声叮。那声音刺得我耳朵发麻。
我把橘子放在桌上,问赵妍:“你住这儿多久了?”
“周末过来。宋衡下班晚,小航放学早,我帮着接一下。”
“帮着接孩子,就能进她的家了?”
赵妍抿了抿嘴,没吭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宋衡提着两袋菜进门。他看见我,脚步顿住。
“顾宁,你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谁。”
“别在孩子面前说。”
“你也知道孩子在听?”
小航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声喊:“爸爸。”
宋衡把菜放进厨房,先拿出一盒酸奶,摸了摸包装。
“这个不能喝太凉,等会儿放一会儿。”
以前提醒这句话的人是许岚。
如今换成了赵妍。
我盯着他:“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宋衡擦了擦手,没躲。
“下个月。”
我笑了一声。
“她走半年,你就要结婚?”
“半年了。”
“那多久算长?”
宋衡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
“顾宁,别把所有事情都压到孩子面前。”
“你怕他知道什么?怕他知道他妈妈死了半年,你已经把家里的东西换了一遍,连结婚照都不敢挂?”
小航脸色发白,手里的酸奶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盒角裂了,白色液体顺着瓷砖往下淌。
赵妍赶紧拿抹布去擦。
宋衡走到小航面前,蹲下。
“你先回房间。”
“爸爸,你会不会也走?”
宋衡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小航盯着他,声音发抖:“我以后不顶嘴了。”
宋衡把他抱进怀里,可孩子的手一直垂着,没敢搂回去。
我看着那双小手,忽然明白,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也一直在防着另一个人离开。
2
那天晚上,小航送我到楼下。
他穿着一双旧拖鞋,鞋面上还有一块蓝色油漆,是许岚以前陪他做手工时弄上的。
“姨,你以后还来吗?”
“来。”
“每个星期都来吗?”
我蹲下来给他把鞋带系紧。
“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那我想。”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上楼后,我在客厅等宋衡回来。赵妍正在厨房切菜,刀背碰在案板上,声音很有规律。
许岚以前切菜没这么利索。她总会切到一半,跑去看小航写作业,回来后忘了菜切到哪儿,案板上常常乱七八糟。
我曾经嫌她做饭慢。
现在听见赵妍的刀声,心里更堵。
宋衡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他脱下外套,第一件事是去看小航。
孩子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练习册摊在桌边,最后一道题空着。
宋衡把台灯关掉,给他掖了掖被子。
我站在门外问:“你和许岚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头。
“你想听哪一部分?”
“从你出轨开始。”
宋衡闭了闭眼。
“我和那个人在一起三个月,后来我提了离婚。”
“她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吗?”
“不同意。”
“所以你就让她喝药?”
宋衡猛地转身:“这话你说得太过了。”
“那该怎么说?她好好的时候,你把她逼到墙角,她死了,你来告诉我婚姻太复杂?”
他靠着门框,手指反复摩挲手机边缘。
“我承认我做错了。工作应酬多,回家晚,跟同事关系没处理好,最后越走越偏。我提离婚,她砸了我的手机,去公司堵我,还半夜给我爸妈打电话。”
“她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不信我。”
“你做过亏心事,她凭什么信?”
“所以我把工资卡给她,辞了职,跟那个人断了。后面一年多,我们都想把日子过回去。”
我冷笑:“过回去?”
“她每天查我手机,开车晚十分钟都要问,女同事发工作消息,她拿过去一条条看。手机没电,她觉得我是故意关机。那段时间我每天进家门都害怕。”
“你害怕她,你就觉得自己很委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宋衡揉了揉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也害怕。我知道。她怕我再走,怕我还在骗她。可两个人一直这么过,谁都喘不过气。”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噗噗响。
赵妍关掉火,站在厨房门口,没往这边看。
我指着她:“她呢?她什么时候来的?”
“许岚走后三个月。”
“你还真快。”
“她不是以前那个人。”
“我没问她是不是那个人。我问你,许岚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让另一个女人进她家?”
宋衡低头看着地板。
“我每天五点四十接孩子,六点下班。为了赶上接他,我提前走,工资被扣过,主管找过我。早上六点半做饭,七点二十送他,晚上回来洗衣服、买菜、盯作业。我撑不住的时候,赵妍帮了我。”
“你可以请人。”
“请过,保姆干了两周就走了。小航不肯跟陌生人待。”
“所以赵妍是最方便的那个?”
“顾宁,你骂我可以,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卧室里,小航翻了个身,脚踢到了床边。
宋衡立刻推门进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他确实在照顾孩子。
可照顾孩子,和伤害许岚,仍旧是两件事。
我走到玄关,换鞋时,余光扫到鞋柜最底层有一只纸箱。箱子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件红色外套的袖子。
我伸手碰了一下。
宋衡立刻按住箱盖。
“别动。”
他的手压得很重。
我看着他:“里面是什么?”
“她的东西。”
“为什么不扔?”
“我没说要扔。”
箱子里传出樟脑丸的味道。
我走出门,电梯门合上前,听见宋衡在屋里对小航说:
“爸爸不会走。”
小航问:“那妈妈呢?”
电梯门彻底关上。
3
我开始每周六去看小航。
刚开始,我是替许岚去的。后来发现孩子确实缺一个能陪他说废话的大人,哪怕只是陪他修一辆积木车,或者坐在楼下看蚂蚁搬面包屑。
那辆积木车的后轮总往下掉。
小航把车递给我,小声说:“妈妈买的积木,她拼到一半去接电话,后来就一直没拼完。”
我找了半天,终于把卡扣扣上。
小航笑了一下,马上又把嘴角压平。
“你妈妈以前是不是很生你爸爸的气?”
“他们总吵架。”
“吵什么?”
“爸爸不要这个家了。妈妈说爸爸心里没有我们。”
他趴在茶几边,盯着积木车。
“最后那天,她让我写作业。我不想写,就说她天天只知道管我,爸爸都不管我。她看了我一会儿,就回房间了。后来她就走了。”
“她没有因为你那句话走。”
“可她就是那天走的。”
“那只是时间碰在一起。”
小航摇头:“我如果写作业,她会不会留下?”
我伸手摸他的头。
“不会。你妈妈离开,跟你写没写作业没有关系。”
“那跟爸爸有关系吗?”
我张了张嘴。
屋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
小航一直看着我。
我没法骗他。
“你爸爸做过让她很难受的事。”
“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这件事要等你长大一点,自己去理解。”
“那我现在能不能恨他?”
“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原谅他。可你不用替任何人报仇。”
小航听不懂这句话,手指拨着车轮。
赵妍从厨房端出一盘香菇炒肉,给他夹了两块香菇。
小航低头咽了下去,脸都皱了,却没有吐出来。
赵妍看见后,伸筷子把香菇夹走。
“不喜欢就别吃。”
小航立刻说:“我能吃。”
“你刚才差点吐了。”
“我真的能吃。”
赵妍把那块香菇放进自己碗里。
“那你今天也可以不吃。”
小航看着她,像没听懂。
赵妍坐下来,语气平平的。
“你可以说不喜欢,也可以说吃不下。没人会因为你不吃香菇就走掉。”
小航的筷子停了很久。
那天饭后,宋衡回来了。他手里提着菜,进门先看小航的作业,再看冰箱上的缴费单。
赵妍接过他的袋子,熟练地把鱼放进水池。
两个人没有说什么,动作却接得很顺。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许岚没了,他们却把日子重新拼了起来。
我去阳台透气,看到楼下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绕圈。小航趴在玻璃上看,眼睛跟着车轮走。
“你想骑吗?”
“我有车。”
“在哪儿?”
“地下室。”
“为什么不骑?”
“爸爸看见会难过。”
这句话让我转过身。
“那辆车是你妈妈买的,对吧?”
小航点头。
“她说等我学会了,就带我去江边。可她还没教我。”
我下楼找宋衡。
地下室的灯坏了一半,墙角堆着旧纸箱,灰尘落在车座上。那辆小自行车的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宋衡拿着抹布,把车搬出来。
“我每个月都擦一次。”
“擦了为什么不让他骑?”
“他不肯。”
“他怕你难受。”
宋衡手里的抹布停住。
他看着那根红绳,过了很久才说:“那就明天带他去骑。”
回到楼上,小航站在门边。
宋衡蹲下,把车钥匙递给他。
“明天爸爸带你去公园。”
小航没有接。
“妈妈会不会生气?”
宋衡喉结动了一下。
“不会。”
小航还是没接钥匙,只问了一句:
“爸爸,你还要把妈妈扔掉吗?”
宋衡的手垂了下来。
4
那晚,小航失踪了。
宋衡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嘶哑。
“他不在家,楼下也没有。”
我赶到小区,保安说看见孩子往地下室方向走了。
地下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一股潮气。宋衡拿手机照着角落,一边喊小航的名字,一边踢开地上的纸箱。
我听见里面传来抽泣声。
小航缩在那辆自行车后面,怀里抱着许岚的红色外套。
那件外套应该是从纸箱里翻出来的,衣领上还粘着一根长头发。
宋衡蹲下:“小航,出来。”
“你要把妈妈扔了。”
“爸爸没有。”
“你要跟赵阿姨结婚,妈妈就没有家了。”
“妈妈永远有家。”
“你骗人!”
小航抱紧外套,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听话,她就走了。你也会走。赵阿姨也会走。”
宋衡伸手,又停住。
我蹲到小航面前。
“先把外套给我,地上凉。”
“不要。”
“那你就抱着。我陪你坐一会儿。”
地下室顶上有一只飞蛾,一直绕着灯泡撞。小航哭累了,额头贴着外套,鼻尖蹭得通红。
宋衡坐到旁边,沉默了好一阵。
“爸爸确实做错过事。”
小航抬头。
“你妈妈受了很多委屈。她离开以后,爸爸也很难受。可爸爸还要继续过日子,还要照顾你。”
“妈妈就不用吗?”
宋衡脸色发白。
“她也应该继续活着。”
“那是不是你害她的?”
宋衡没有躲。
“我对不起她,但她最后做的决定,也不能全算在我身上。”
小航把外套抱得更紧。
“那我应该恨你吗?”
宋衡低声说:“等你长大以后,自己决定。”
“你会不会后悔?”
“会。”
“后悔多久?”
宋衡看着他,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
我别过脸。
那句“会,会行了吧”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许岚当时听见这句话,应该以为宋衡会用余生后悔。她不知道,后悔和停在原地,从来不是一回事。
小航最后还是被宋衡抱了出去。
回到家,赵妍拿着温水站在门口,没哭,也没训他,只把外套接过去晾在阳台。
“明天还要上学,先洗脸。”
小航站着没动。
“赵阿姨。”
“嗯?”
“我能把妈妈的照片放到桌上吗?”
“可以。”
“你不会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爸爸说你们要结婚。”
赵妍看了宋衡一眼,随后把桌上的花瓶挪到一边。
“你妈妈的位置,不用让给我。”
小航问:“那你是什么?”
赵妍想了想。
“我是赵妍。以后可能会跟你爸爸结婚,会管你写作业,也会因为你偷玩手机生气。可我不会假装自己是你妈妈。”
小航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二天,我收到赵妍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顾宁,周敏以前最喜欢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因为我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正在走进一个装满旧伤的家。
而她想知道,哪一块地板踩下去不会塌。
5
许岚的朋友群里,关于宋衡再婚的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骂他没良心,有人说男人都一样,还有人发了一句:
“周敏真傻,拿自己的命惩罚谁啊?”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许岚死前最后一晚,我就在电话里告诉她,宋衡会后悔。
那时候我只想让她回来。
我没想到那句话会被她当成一根绳子,牢牢系在自己身上。
我退出群聊,给小航拍了一张积木车的照片。
他已经会自己修车轮了。
卡扣对不上时,他会皱着眉拆开重装,嘴里还嘟囔:“这次一定要对准。”
我问:“修好了高兴吗?”
“还行。”
“想骑吗?”
“想。”
“那周末去公园。”
“爸爸会去吗?”
“会。”
小航想了几秒。
“你也去。”
“好。”
周末公园里人很多,广场边有卖糖葫芦的,风一吹,红色糖衣亮得晃眼。小航扶着自行车,脚还够不到踏板,宋衡在后面扶车座。
“别松手。”
“爸爸,你松一点。”
“松了你会摔。”
“我想自己骑。”
宋衡的手松开一寸。
小航摇摇晃晃往前骑,车把下那根红绳在风里摆动。
他骑出五米,车头一歪,摔进草地。
宋衡跑过去,脸都白了。
小航爬起来,看了看膝盖,没哭。
“我没事。”
“疼不疼?”
“疼。”
“那还骑吗?”
小航看着自行车,擦了擦膝盖上的土。
“骑。”
我站在旁边,突然很想把许岚叫过来。
她本来该站在这里,拿纸巾擦小航的鼻子,嘴里骂宋衡扶得不稳,最后还要买一根糖葫芦哄孩子。
可现在,只有风把树叶吹得乱响。
小航骑到傍晚才肯回家。
进门后,他拿出一张画,贴到冰箱上。
画里有四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中间是小航,右边是宋衡,最边上还有一个短头发的人。
“赵阿姨,这个人是你吗?”
赵妍站在厨房门口,愣了愣。
“你画的?”
“嗯。”
“那我站这么远?”
“因为你还没搬进来。”
赵妍笑了一下。
“那我等你画近一点。”
小航没说话,拿起胶带,把她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晚上我离开时,宋衡送我到电梯口。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开始骑车了,也敢说不喜欢吃香菇了。”
“你该谢赵妍。”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旧,边角被压出折痕,正面只有两个字:
小航。
“这是许岚留下的。”
我没接。
“你看过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看?”
宋衡望着那两个字,声音低下去。
“我怕里面全是恨我的话,也怕她说了什么,让孩子一辈子恨我。”
电梯门开了。
我接过信封,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小航?”
宋衡摇头。
“我不知道。”
电梯门又要合上时,他伸手挡住。
“顾宁,别急着给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里面很薄,只有几张纸。
可我忽然觉得,拿着它的人,迟早会被它划伤。
6
我把信封放在书柜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杂志下。
那段时间,小航每周来我家写作业。他不爱做数学题,遇到不会的就把橡皮切成小块,摆成一排。
我说:“你这橡皮挺忙。”
“它在开会。”
“讨论什么?”
“讨论这道题为什么这么难。”
我笑了,他也笑。
笑完以后,他又会问许岚。
“妈妈以前也不喜欢数学吗?”
“她上学时数学挺好。”
“她是不是很爱管人?”
“有一点。”
“她是不是也爱发脾气?”
“有时候。”
“她有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很多时候。”
小航把橡皮碎片捏在掌心。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
孩子记住的,常常只有最后一幕。大人争吵的前因后果,像一团打结的耳机线,谁都不愿意拿出来理。
许岚以前给我看过她拍的小航照片。
小航两岁时坐在地毯上哭,脸上全是泪,旁边的玩具散了一地。许岚配的文字是:“祖宗又闹上了。”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次。
孩子敢在家里哭,敢打滚,敢把饭吐出来,往往说明他知道有人会留下来。
后来小航不哭了。
他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先问一句:“会不会麻烦你?”
我去学校接过他几次,老师余琴说,小航在班里很安静,别人拿走他的彩笔,他也不吭声。
“他以前这样吗?”我问。
余老师摇头。
“以前挺爱说话,最近总盯着别人的脸色。小朋友笑了他才笑,小朋友不高兴,他就把东西收起来。”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宋衡。
宋衡坐在沙发边给校服缝扣子,针扎到手,血珠冒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管?”
“我能怎么管?告诉他别害怕?越说他越觉得自己在害怕。”
赵妍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接话道:“那就让他知道,害怕也没关系。”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推到小航面前。
“今天学校有人抢你彩笔?”
小航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侧边的拉链坏了。”
“我自己弄坏的。”
“行,那就是你自己弄坏的。要吃苹果吗?”
小航拿了一块。
赵妍继续说:“下次别人抢,你可以把彩笔拿回来,也可以去找老师。你不想说话时,坐一边也行。”
小航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你本来就挺麻烦。”
小航的脸僵住。
赵妍夹了一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
“我也麻烦,宋衡昨天把袜子放在沙发上,我骂了他十分钟。人活着哪有不麻烦别人的。”
小航低头吃苹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他吃了两盘水果,还抢走了宋衡手里的最后一块西瓜。
宋衡愣在原地。
“你以前不是不抢吗?”
“现在想吃。”
“那你拿。”
“我已经拿了。”
赵妍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了松,又立刻被别的东西拽住。
许岚没有机会看见小航重新抢西瓜。
她留下的信,却还在我书柜里。
信封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拿起,又一次次放回去。
我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两个字压得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给心理咨询师林茵打了电话。
她听完事情经过,只问我一句:
“你想保护孩子,还是想替死去的朋友发泄?”
我握着杯子,没回答。
林茵说:“这两件事,有时会走到相反的方向。”
7
赵妍和宋衡办婚礼前两周,约我在咖啡店见面。
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边放着一张购物清单。
“我想问你,哪些东西可以动。”
“什么?”
“家里的东西。周敏的衣服、照片、她以前用的杯子,还有小航房间里的东西。”
她说得很直接。
“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不想这样。”
赵妍拿起勺子搅咖啡,声音很轻。
“我不会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争位置。可我也不想每天走进屋里,像在别人家借住。以后我会和宋衡生活,也会管小航。有些东西得放,有些东西得收起来。”
“你不怕别人骂你?”
“怕。”
“还结婚?”
“我喜欢他,也知道他做过错事。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她抬头看我。
“顾宁,我不会扮演周敏。小航有妈妈,哪怕妈妈不在了,也有。我要是对他好,不代表我要把她挤走。”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知道一点。”
“那你还愿意跟宋衡结婚?”
“我没法替他承担他做过的事。他得自己负责。我也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咖啡店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车轮碰到地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妍把购物清单折好。
“顾宁,我可能会生气,会骂小航,会收他的手机。到时候你别把我当坏人。”
“那我要是觉得你做错了呢?”
“你可以说。”
“你会听?”
“看情况。”
这句话很像她。
没有保证,也不讨好。
家长会那天,余琴把赵妍认成了小航的妈妈。
“宋太太,您坐这边。”
赵妍马上纠正:“我是他爸爸的未婚妻。”
余琴愣了一下,赶紧翻开记录本。
“抱歉,我不知道。”
小航坐在最后一排,肩膀缩着。
余琴把作文发下来,皱着眉说:“这次作文题是《我的妈妈》,小航交了白卷。”
宋衡的手压在膝盖上。
赵妍看着那张空白纸,没有催问。
散会后,小航在走廊里拉住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是我妈妈?”
“因为我不是。”
“你以后会变成吗?”
“结婚以后,我会是你爸爸的妻子。你愿意叫我什么,等你自己决定。”
“那如果我一直叫你赵阿姨呢?”
“也可以。”
“你不会生气?”
“会有一点。”
小航低下头。
赵妍蹲下,帮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可你不需要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改口叫我妈。”
小航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照顾我?”
“因为你是个小孩。小孩需要有人送去学校、给他买袜子、提醒他刷牙。”
“那妈妈呢?”
“你妈妈照顾过你很多年。”
“她现在不照顾了。”
赵妍停了一下。
“她离开了。可她做过的事不会被抹掉。”
小航没有再说话。
回家后,他把那张空白作文塞进书包最底层。
当天夜里,我收到宋衡的消息。
“婚礼不办大场面,家里吃顿饭。你来吧。”
我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他想让你坐旁边。”
8
婚礼那天,天气很冷。
宋衡只请了几位亲戚和朋友,餐厅包间里摆着一束白色满天星。赵妍穿着一条米色裙子,没有头纱。小航套着一身小西装,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白袜子。
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姨,我今天高兴,是不是不对?”
“你为什么不能高兴?”
“妈妈如果知道,会不会难过?”
“你可以想妈妈,也可以高兴。你也可以喜欢赵阿姨。没有哪一件事会把另一件事赶走。”
小航抬眼看我。
“真的?”
“真的。”
他走进包间,站到宋衡和赵妍中间。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往前靠一点。
小航先看我。
我朝他点头。
他才往前挪了半步。
掌声响起来,他也跟着拍手,却只拍了两下,又停住了。
赵妍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想拍就拍,不想拍也行。”
小航重新鼓掌。
这次拍得很用力,手掌都红了。
婚后生活并没有马上变得温柔。
赵妍会把小航偷玩的手机收走,也会因为他把脏袜子塞进沙发缝里,站在客厅骂十分钟。
有一次,小航冲她吼:“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宋衡放下筷子:“跟赵阿姨道歉。”
“我不!”
“道歉。”
赵妍抬手拦住他。
“你先去把校服袖子上的墨水洗掉。”
小航瞪着她:“你还让我洗?”
“你弄脏的。”
“我不会。”
“我教你。”
“我不想学。”
“那就穿脏衣服去学校。”
小航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拿了盆。
赵妍站在旁边教他搓袖口,搓了半天,墨水没淡多少,手腕倒是酸了。
“你看,这种事不难。”
“可你刚才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
“你会因为生气离开吗?”
赵妍手里的刷子停住。
“不会。”
“你发脾气也不会?”
“不会。”
“那你什么时候会走?”
赵妍把衣服拧干,挂到阳台。
“等我不想继续生活了,我会告诉你,不会半夜消失。”
小航站在晾衣杆下面,仰头看她。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宋衡从书房出来,看到桌上那只信封,脸色变了。
“你还没给他?”
“没有。”
“林医生怎么说?”
“十一岁前别让他看完整内容。”
宋衡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他有权知道。”
“他也有权先长大。”
赵妍端着水杯过来,看到信封,没有多问。
她只说:“先把它放好。别让孩子自己翻到。”
我把信封重新收进抽屉。
那一晚,小航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
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
赵妍站在门口,没进去。
宋衡看着她。
她抬手把门轻轻掩上。
“让他先喊完。”
9
小航十岁那年,学校举办亲子运动会。
报名表上,关系栏写着“爸爸或妈妈”。
他拿着表格来问我:“姨,你能不能参加?”
“可以。”
“你认识我妈妈。”
“我认识。”
“那我填你?”
“你想填谁就填谁。”
他趴在桌边,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赵阿姨也可以吗?”
“当然。”
“可她不是妈妈。”
“她是你的家人。”
小航没再问。
运动会当天,宋衡请了假,赵妍也来了。三个人站在操场边,看其他孩子扑进家长怀里。
亲子接力开始前,老师拿着名单问:“宋航,你家属是哪位?”
小航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赵妍。
最后他把号码牌递给赵妍。
“赵阿姨,你来。”
赵妍接过号码牌,在关系栏写下两个字:
家属。
她跑得不快,交接棒时差点摔倒。小航在终点大喊:“赵阿姨,快点!”
赵妍扶着膝盖跑过去,脸都红了。
小航扑过去抱住她。
那一刻,我没觉得许岚被替代。
我只是觉得,小航终于敢伸手抱住一个还活着的人。
回家后,他把奖状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许岚的照片。
宋衡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晚上,小航来我家写作业,忽然问:
“姨,那天如果我不顶嘴,妈妈会不会就不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可她就是听完那句话,才回房间的。”
“时间挨得近,不等于是你做错了。”
小航把头埋进胳膊里。
“爸爸说他做错了,妈妈也做错了吗?”
我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你爸爸要为出轨负责。你妈妈也要为她最后做的决定负责。”
“那我能不能心疼她?”
“能。”
“能不能生她的气?”
“也能。”
“她是我妈。”
“你爱她,和你生她的气,可以同时存在。”
小航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那我还要不要替她恨爸爸?”
“不用。”
“为什么?”
“一个孩子最不该背的,就是父母之间的仇。”
他盯着桌上的橡皮,半天没动。
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小航忽然问:“那大人为什么总把仇留给小孩?”
我答不上来。
那天他走之前,把一块巧克力塞进我手里。
“姨,你别告诉爸爸。”
“为什么?”
“我想让你也有。”
他转身跑下楼,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喊:
“下个星期我还来!”
10
小航十一岁时,林茵建议先让他看信的开头和结尾。
宋衡和我提前读了一遍。
信上写:
小航,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你会难过,可妈妈真的太累了。
中间那几页,许岚写了很多关于宋衡的事。
她说自己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回来,想他是不是还在骗她,想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她写:
“你爸爸会后悔的。”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妈妈受了多少委屈。”
“别学妈妈,妈妈没本事把日子过下去了。”
宋衡看完以后,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赵妍站在厨房里,没有劝。
小航只看了第一段和最后一段。
他问:“妈妈为什么说自己没本事?”
“她那时候很累。”我说。
“她是不是不想我?”
“她很爱你。”
“那她为什么把我留下?”
这一次,我没有用好听的话绕开。
“因为她只看见了自己的痛,没看见你会怎么过。”
小航低头抚摸信纸边角。
“她是不是很自私?”
宋衡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看着小航:“你可以这样觉得。”
“可她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也会做错事。”
小航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我现在不想看中间。”
“好。”
“以后我能看吗?”
“你想看的时候,就来拿。”
他点头,把信封交给我。
“姨,你替我保管。”
我把信放回抽屉,给他倒了杯温水。
小航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不想成为一个总是很难过的人。”
“那你可以去玩。”
“我爸会答应吗?”
“你自己问他。”
宋衡听见后,从门口走进来。
“答应。”
小航抬头:“我想学吉他。”
“报班。”
“很贵。”
“爸爸付。”
“赵阿姨会不会觉得我乱花钱?”
赵妍从厨房探出头:“我觉得你先把数学考及格。”
小航撇嘴:“我就知道。”
赵妍把一块苹果放到他面前。
“考及格就报名。”
小航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那我努力。”
那之后,他开始学吉他,手指磨出水泡,也没说放弃。琴声刚开始难听得像楼上的装修,我每次去都要关窗。
到了初二,他已经会弹几首简单的歌。
有一次,他弹完问我:“姨,好听吗?”
“前半段还行,后半段像有人踩了猫。”
“你不懂音乐。”
“我确实不懂。”
他笑着把琴抱回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怕自己做错事的小孩,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
这是一件好事。
11
小航十六岁那年,主动来拿完整的信。
那天是冬天,外面下着小雪,他穿着校服,书包扔在门口,开门就问:
“姨,信呢?”
“你确定要看?”
“确定。”
“看完可能会很难受。”
“我已经难受很多年了。”
他坐到书桌前,我把信封放在他面前。
“你可以只看一页,也可以看完。看不下去就停。”
小航拆开信,读得很慢。
中间有一段,他读了两遍。
“妈妈说,爸爸让她每天都像个疯子。”
他抬头看我。
“她以前查他手机,跟这个有关系吗?”
“有。”
“那她后来一直查,也不对吧?”
“对。”
“爸爸出轨错,妈妈控制他也错。”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你爸爸会后悔的”时,他把纸按平,手指捏得发白。
“她真的很希望他后悔。”
“嗯。”
“我小时候也希望。”
“我知道。”
“我那时候恨爸爸,觉得他害死了妈妈。还想过等我长大,要让他一辈子都不好过。”
他说得很平静。
“现在呢?”
小航盯着信纸。
“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
“他确实做错了,可他也养了我这么多年。赵阿姨也照顾我。我要是一直恨他,就得把他们做过的事全抹掉。”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信读完,最后一句是:
“别学妈妈,先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小航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她自己没做到,却让我做到。”
“她那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我知道。”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桌面上。
“谢谢你以前没给我看。”
“为什么?”
“八岁看到,我会把里面所有话当成命令。我要恨爸爸,要替她报仇,要证明她没白死。”
他揉了揉眼睛。
“可她为什么不等等我?”
我看着他。
“你想让她等多久?”
“十年也行。再多等一会儿,我就能告诉她,我不是因为不听话才害她走。”
屋里很安静。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拖得很长。
小航把信装回信封。
“她想让我爸后悔,可她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她可能没想明白。”
“我妈那时候也没想明白。”
他拿出手机,给宋衡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家吃饭吗?”
过了几分钟,宋衡回复:
“回。”
小航又问:
“你后悔吗?”
宋衡过了很久才回:
“后悔。”
“会后悔一辈子吗?”
这次宋衡没有立刻回复。
小航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了。”
我问:“不等答案?”
“他自己过他的。那是他的账。”
他抬头看我。
“我也不替谁算了。”
12
小航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外地大学。
宋衡请大家吃饭,赵妍做了满满一桌菜,连香菇都单独盛了一盘。
小航夹了一块,咬了两口,皱着眉放回碗里。
赵妍问:“不喜欢?”
“今天不吃。”
“行。”
她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那你多吃鸡翅。”
小航伸手抢走最后一个鸡翅,宋衡瞪他。
“给赵妍留点。”
“她不爱吃。”
“谁说的?”
“她说过。”
赵妍把碗里的鸡翅夹给他。
“我现在爱吃了。”
小航看着碗里的鸡翅,笑了。
开学前,他一个人去了许岚的墓地。
没有让宋衡陪,也没有让我陪。
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还有一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放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后来他发消息给我:
“姨,我跟她说我考上了。”
“她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
“你说了什么?”
“说我挺好的。爸爸也挺好的。赵阿姨也挺好的。”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
“我有时候会叫赵阿姨妈,你别生气。”
我盯着屏幕,鼻子发酸。
“她不会生气。”
“那我还是她儿子吗?”
“永远是。”
“那就行。”
大学第一年寒假,小航搬东西时,把那辆积木车装进了纸箱。
车轮已经换过三次,车身上的贴纸掉了一半。
我问:“这还要带走?”
“带。”
“修不好了吧?”
“有一边卡不紧。”
他把车轮按回去,试着推了两下。
“修不好就算了。”
我看着他。
“这么容易放弃?”
“也不能什么东西都非得修回原样。”
他说完,把积木车放进箱子里,旁边放了两个相框。
一个是许岚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红裙子,笑得很亮。
另一个是宋衡、赵妍和小航去海边旅游时拍的合照。照片里小航已经长得比宋衡高,赵妍站在他旁边,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拿着一只冰淇淋。
两个相框没有压着谁。
小航把箱子盖上,忽然又打开。
“姨,有橘子吗?”
“桌上。”
他拿了两个,塞进外套口袋。
“你拿这么多东西,橘子不怕压坏?”
“路上吃。”
“你妈要是看见你带走别人家的橘子,会骂你。”
“她先管好自己。”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我笑起来。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姨,我走了。”
“到学校给我发消息。”
“知道。”
电梯门开了,他拎着箱子走进去。两个橘子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闷响。
电梯下到一楼,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以后还会来看她,也会回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的天有些灰,楼下的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扑棱两下,落到栏杆另一头。
许岚以为死去能让宋衡后悔一辈子。
她没有等到那个答案。
宋衡后悔过,也继续生活了。
真正被留在原地的人,是八岁的小航。
他花了十年,才把父母之间那笔账放回他们手里,自己拎着两个橘子,带着一辆修不好的积木车,往前走。
有些背叛很难跨过去,有些不甘也会留很久。
可一个孩子最不该继承的,永远是父母之间的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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