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一年赚几百万,村里让他捐五十万修路,他只反问村支书一句话。
我舅舅叫赵德柱,今年五十二,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拉板车的苦力干到了现在三个建材市场的老板,一年流水几千万,净赚几百万是有的。可他在村里人的嘴里,名声并不好,都说他抠,说他忘本,说他发了财就不认乡亲了。这话传了十几年,舅舅从来没解释过。直到今年村里修路那件事,他才说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了回去。
这事得从头说。
我姥爷家在青石沟村,一个山旮旯里的小村子,百十来户人家,种玉米种土豆,靠天吃饭。我姥爷是个石匠,手艺好,可那个年代手艺好也挣不了几个钱。姥姥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舅舅是老大,下面还有我二舅和我妈。舅舅念到初二就不念了,不是不想念,是念不起。他十五岁那年,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块钱,管一顿午饭。他把钱攒着,月底拿回家给我姥爷,我姥爷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手抖得厉害,说你才十五啊。舅舅说,十五咋了,我能干活了,让弟弟妹妹念书。
后来舅舅去了省城,在建材市场给人扛水泥,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从车上扛到仓库,扛一袋五毛钱。他一天扛三百袋,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晚上睡觉只能趴着。扛了三年,他攒了五千块钱,租了个小门脸,卖水泥沙子。那时候省城到处盖楼,建材生意好做,他脑子活,嘴又甜,从来不坑人,工头们都愿意找他。干了五年,他开了第二家店。又干了五年,他有了自己的仓库。再后来,他拿了几个大品牌的代理,生意越做越大。
我姥爷走的时候,舅舅三十五岁,刚买了第一套房。他连夜赶回青石沟,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出殡那天,他掏钱给姥爷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全村人都来了,都说赵家老大有出息了。可葬礼办完,舅舅就走了,很少回村。每年过年,他让人捎钱回来,给我姥姥,给二舅,给我妈,可他自己不回来。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赵德柱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咱穷乡亲了。这些话传到我姥姥耳朵里,姥姥抹着眼泪说,他不回来是有事,不是看不起谁。可村里人不信。
二舅在村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姥姥跟着二舅过,舅舅每个月打三千块钱回来,说是给姥姥的养老钱。二舅盖房子,舅舅拿了十万。二舅儿子上大学,舅舅包了四年学费。可二舅还是觉得不够,说大哥那么有钱,才给这么点。这话舅舅听见了,也没说啥,该给还照样给。
今年开春,村支书赵德贵张罗着修路。青石沟到镇上的那条土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车进不来,粮运不出去。赵德贵跑镇上要了一笔钱,又跑县里要了一笔,缺口还有五十万。他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了我舅舅。赵德贵是我姥爷的远房侄子,论辈分管我舅舅叫哥。他专程跑了一趟省城,找到舅舅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德柱哥,咱村修路,你得支持支持。
舅舅给他倒了茶,说修路是好事,我支持。赵德贵说,那你看,捐五十万咋样。舅舅端着茶杯,没喝,看着赵德贵说,五十万?赵德贵说,你一年挣好几百万,五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啥。再说你是咱村出去的大老板,你不出谁出?舅舅把茶杯放下,说德贵,我问你一句话。赵德贵说啥话。舅舅说,我爹当年修咱家那三间瓦房,缺两千块钱,找你爹借,你爹咋说的?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姥爷攒了半辈子钱,想翻修老房子,瓦都买好了,就差两千块工钱。他找赵德贵他爹借,赵德贵他爹是村里的会计,手里有钱,可他说,老赵啊,你家老大在外面打工,你不能找他?我姥爷说,老大挣的钱得给弟弟妹妹念书,我不能动。赵德贵他爹说,那我这钱是公家的,不能借私用。我姥爷说,我秋天卖了粮就还你。赵德贵他爹还是没借。后来我姥爷把家里那头猪卖了,才凑够工钱。那头猪是我姥姥养了一年的,准备过年杀的年猪。那年过年,赵家没吃肉。
这件事,舅舅记了三十多年。
赵德贵坐在舅舅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舅舅又说,德贵,我不是不捐。咱村修路,我捐二十万,不要刻碑,不要写名。剩下的三十万,你让当年像你爹那样,手里有钱不肯借给人应急的人家,一家出点。你在村里贴个告示,就说我赵德柱说的,我爹当年借不到两千块,我今天掏二十万,剩下的,看他们的良心。
赵德贵灰溜溜地走了。回到村里,他把舅舅的话传了出去,一夜之间,全村都炸了锅。有人说赵德柱太狠了,这不是打全村人的脸吗。有人说他做得对,当年赵老石匠那么难,村里没一个人帮,现在凭啥让人家捐。还有人说,赵德贵他爹当年不借钱,活该现在被戳脊梁骨。赵德贵他爹已经七十多了,听见这话,坐在门口抽了一天的烟,第二天让他儿子拿了五万块钱送到村委会,说我老了,当年的事,对不住老赵。有他带头,当年那些手里有余钱却没帮赵家的,一家一万两万,凑了八万。剩下的二十二万,村支书赵德贵自己垫了一部分,又跑县里要了一部分,硬是凑齐了。
路修好了那天,村里立了块碑,上面没写舅舅的名字,就写了四个字:饮水思源。舅舅回了一趟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我姥爷坟上,磕了三个头。他说,爹,路修好了,你当年没借到的那两千块,我今天替你还上了。
这话传出来,村里人都不说话了。
我问我舅,你为啥不早说呢。我舅说,说啥?说了人家也不信。人家只看见我现在挣了钱,没看见我当年扛水泥磨烂的肩膀。人家只看见我不回村,没看见我每年往村里捎的钱。你姥爷走的时候跟我说,德柱,你在外面好好干,别回来。咱家穷,你回来人家看不起你。你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人家才高看你一眼。我记着你姥爷的话,在外面拼了三十年。我拼出来了,可你姥爷没看见。
我说舅,那你捐二十万,不亏吗。舅舅笑了,说亏啥。路修好了,你二舅的苹果能运出去了,村里人进城方便了,你姥姥出门不踩泥了。我虽然不常回去,可那是我根。我根在那儿,我就得浇点水。
后来村里的老支书,就是赵德贵他爹,提了一壶酒去我姥姥家,跟我姥姥说,嫂子,当年的事,我对不住老赵。我姥姥说,都过去了,路修好了就行。老支书说,德柱是个好孩子,是咱村亏欠了他。我姥姥说,他不计较,他记着你当年没借他爹钱,可他也没记恨你。他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人穷的时候,你帮一把,人家记你一辈子。你踩一脚,人家也记你一辈子。
这话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说你舅不容易,你姥爷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在外面拼,拼出一身病,可回村从来不喊累。他说他是赵家的老大,他得撑住。可谁撑他呢。
我舅舅现在还在省城做生意。他每年回村一两次,给姥姥上坟,给我姥爷上坟,然后就走。村里人现在看见他,都主动打招呼,喊他德柱哥,喊他赵老板。他还是那样,笑呵呵的,递根烟,问句收成咋样,然后就上车走了。可村里人都知道,那条路,是赵德柱修的。虽然没有刻碑,可路在那儿,车跑着,人走着,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舅舅一年赚几百万,村里让他捐五十万修路,他只反问村支书一句话。那句话问的是三十年前的事,问的是人心。有人觉得他狠,有人觉得他绝,可我觉得,他做得对。有些事,不能稀里糊涂就过去了。有些账,得算清楚。不是算钱,是算人心。人心算清楚了,路才能修得直,走得远。
我后来问我舅,你当初反问赵德贵那句话,到底为啥。舅舅抽着烟,眯着眼,说小峰啊,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挣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落难的时候,谁伸了手。你发达了,谁拍了手。伸过手的,你得还。拍过手的,你笑笑就过去了。可那些踩过你一脚的,你不能忘,也不能恨。你得让他们知道,你记着呢。你不用报复,你只要把事摆出来,让他们自己想想,就够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想起我姥爷,那个老实巴交的石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借两千块没借着,就把猪卖了。我想起我舅舅,十五岁扛水泥,肩膀磨烂了也不吭声。我想起那条路,从坑坑洼洼到平平整整,走在上面的人,可能不知道背后这些事。可我知道。我走在路上,觉得脚底下硬实,心里也硬实。
这就是我舅舅的故事。他一年赚几百万,村里让他捐五十万修路,他只反问村支书一句话。那句话,比五十万重。重得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