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18个战友聚餐,做东的结完账直接走,满桌人当场翻了脸。
那天晚上我在场,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飘着的小雪。沈阳的冬天冷得邪乎,屋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个笑脸,又被人擦掉了。
做东的是老马,我们连队的,退伍后留在沈阳做生意。混得不错,开一辆黑色大奔,手指头上戴着个金戒指,说话嗓门还是跟当兵时候一样大,一开口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在群里吆喝了小半个月,说十八个老战友,一个都不能少,他请客,地方随便挑。
最后挑来挑去,定在了铁西区一家烤肉店,老字号,味道正,就是贵。有人提议换个便宜点的地方,老马说换什么换,就这儿,差不了那点钱。
那天来了十七个,差一个。差的是谁呢,是老周。老周没来,说是家里有事走不开。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周是抹不开面子。他退伍后分到厂里,厂子倒了,下岗,这些年一直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马之前专门给他打过电话,说老周你来,都多少年没见了,费用我全包。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马哥,心意领了,真去不了。老马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周说不是,真不是,家里确实有事。挂了电话,老马骂了一句,说这人还是那样,死要面子。
我们那桌坐了十八个人,老周没来,座位空着。老马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没说话,端起酒杯说,来,兄弟们,多少年没这么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就热起来了。有人说起当年在部队的事,谁半夜翻墙出去买烟被连长逮着了,谁打靶的时候把子弹打别人靶上了,谁站岗站着站着睡着了,连长查岗,他猛地醒过来敬了个礼,把连长吓了一跳。这些事说了八百遍了,可每次说,大家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老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大家笑,自己也笑。他今天话不多,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人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有人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上高中了。有人问他媳妇好不好,他说好着呢。问一句答一句,不像以前那个话痨老马。
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酒,说老马你今儿怎么了,话这么少。他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就是高兴。我说高兴你就多喝点。他说嗯,端起杯子又干了。
喝到快十点,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老马摆了摆手,说不用了。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他走出包间的门,我们继续喝。过了十来分钟,服务员又进来了,手里拿着账单,说你们谁结一下账。
我们面面相觑。有人说老马呢,不是说好他请客吗。服务员说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有人说那你怎么还来要钱。服务员说那位先生只结了酒水和一部分菜,还有一半没结,他说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笑了一声,说老马喝多了吧,开玩笑呢。有人掏出手机给老马打电话,响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包间里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人站起来,说老马什么意思,请客请一半跑了?有人说他是不是有急事,家里出事了?有人说急事也不能这样啊,招呼都不打一个,把咱扔这儿算怎么回事。有人说别急别急,咱先把账结了,回头找他说清楚。
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账单,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她说那位先生走的时候说了,剩下的菜钱一共是两千四,你们十八个人,一人一百三十三,他算好了。
有人把桌子拍响了。说老马这不是恶心人吗,说好他请客,临了让咱AA,他要是不想请就别张罗,张罗了又来这一出,啥意思。有人附和,说就是,这么多年没见,见了就给你来这么一下子,这战友还叫战友吗。有人说算了算了,别吵了,把钱凑了走人,以后不跟他来往就是了。
大家开始掏钱包,你一百我两百地往桌上扔。有几个人脸色不好看,一边掏钱一边嘟囔,说早知道就不来了,大老远跑过来,还生一肚子气。有人喝多了,借着酒劲骂骂咧咧的,说老马这人变了,有钱了看不起人了,故意寒碜我们这些穷战友。
我把钱掏了,没说话。我看了看那个空座位,老周的位置,从头到尾没人坐。服务员收了钱走了,包间里剩下我们这些人,酒也没人喝了,菜也没人吃了,都坐在那儿,有的抽烟,有的看手机,有的发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老马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着我们,我们看着他。桌上那堆零钱还没收走,红票子绿票子散在转盘上,跟剩菜混在一起。
老马走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几盒药。他说老周的母亲住院了,急性肺炎,他刚才去医院了。老周不让他说,他觉得不说不行。
桌上没人说话。
老马又说,他本来想结完账再走,可医院那边打电话催得急,他来不及了,就先把酒水和大部分菜结了,剩下的想着你们自己凑一下。他说他知道这么做不地道,可他没办法,老周那边等不了。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说这是两千四,还给你们。说完他转身就走。
有人站起来叫住他,说老马你等等。老马站住了,没回头。那人说老周在哪个医院。老马说了个医院名字。那人说我们也去。老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有人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有人把刚掏出来的钱又塞回兜里,有人把烟掐了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十八个人,除了老马,都去了医院。老周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看见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愣住了。他站起来,说你们咋来了。老马说是我告诉他们的。老周说马哥你咋这样。老马说你别废话,阿姨怎么样了。
老周的母亲住在呼吸科病房,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打点滴。我们一群人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怕吵着老太太。老周说你们回去吧,这么多人,人家护士不让进。我们就在走廊里站着,有人去楼下买了几箱牛奶,有人塞给老周一个信封,说给阿姨买点营养品。老周不要,推来推去的,最后老马说拿着吧,这是大家的心意。
老周的眼圈红了。他说马哥,今天这事我对不住你,我该去的。老马拍了拍他肩膀,说废话少说,阿姨好了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回烤肉店,就在医院走廊里坐到了半夜。有人去买了几瓶水,有人去车里拿了毯子,给坐着的兄弟披上。护士出来说了我们两次,让我们别在走廊里聚集,我们就挪到楼下大厅。大厅里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还是那些旧事,可没人笑了。大家说话都小声了,像是怕吵着谁。
后半夜,老周出来说老太太睡了,让我们回去。我们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跟他握手,说有事打电话。老周一个一个地送我们到门口,眼睛红红的,嘴里说谢谢,谢谢。
老马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我走过去,说老马,今天对不住,大家误会你了。他笑了一下,说误会啥,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换了我我也翻脸。我说那你还来。他说我不来我来哪儿,老周是我兄弟。我说那桌上那帮人骂你,你不生气。他说骂就骂呗,嘴长他们身上,我管不了。可老周的母亲要是因为没钱耽误了,我这辈子过不去。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生意到底怎么样。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赔了不少,今年刚缓过来。我说那你还张罗这顿饭。他说我想兄弟们了,想看看大家。我说你看了,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说老了,都老了。
那天晚上,我陪老马在路边站了很久。雪还在下,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抽了三根烟,一根比一根短。抽完第三根,他把烟头踩灭,说走吧,回去睡觉。
我们各自打了车,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今天的事别往外说,尤其是老周那边,别说我生意的事。我说我知道。他说老周那个人,死要面子,要是知道我过得也不咋地,他更不肯要我的钱了。我说你给他钱了。他说嗯,两万,瞒着媳妇给的。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冲我摆了摆手。车走了,尾灯在雪夜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在群里看见有人发消息,说昨天的事对不住老马,自己喝多了嘴没把门的。有人跟着道歉,有人说改天再聚,这回我请。老马没回消息。老周也没回。
过了几天,老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母亲出院了,坐在轮椅上,老周推着她,老太太瘦是瘦,但精神还行。老周说谢谢兄弟们,那天的牛奶还没喝完,营养品也还没吃完。大家纷纷点赞,有人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老马还是没说话。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咋不在群里说话。他说没啥好说的,老周的母亲好了就行。我说你还在沈阳吗。他说在。我说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他说行,叫上老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化成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我想起那天晚上老马站在医院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兄弟们了”那句话。
十八个战友,来了十七个。做东的结完账走了,剩下的人翻了脸。可翻完了脸,最后还是在一块坐着,坐到了半夜。有些事说不清楚,也不用说清楚。当兵的,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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