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上个月把那间铺子的钥匙交给了中介,钥匙串上还挂着当年买铺时售楼处送的铜牌,牌子上刻着步行街的门牌号。他捏着钥匙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过去了。中介让他签一份委托书,年租金报价那一栏,他填了个五万二,填完又划掉,改成四万八。
一间铺子,八年的账,怎么就算不平了?
矛盾出在续租那天。卖手机的租客要把年租从七万砍到三万五,砍不下来就撤。表叔面临的选择很具体:要么答应,一年收三万五;要么不答应,铺子空着,每月照样交物业费和一笔分摊的步行街推广费。他算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给租客打电话,说三万八也行。租客说他已经在隔壁街看好了位置,那边整条街的铺租都在四万往下走。
事实摆在这里:那间铺子现在挂出去,中介给的评估价不到五十万,比当年买入价低了三十万,而月租金从五千八掉到三千二,跌幅将近一半。
这个账为什么算不平,得先看表叔当年是怎么算的。他当年的算法很简单,八十万买铺,年租七万,租金回报率百分之八点七五,比存银行强得多,而且铺子是实物,看得见摸得着,永远在那儿。这套算法在县城流传了很多年,上一代人靠这套算法真的吃到过红利,九十年代末到两千零几年,县城核心地段的铺租年年涨,一铺养三代这句话在那会儿不是空话,是真金白银兑现过的承诺。表叔的判断建立在他亲眼见过的兑现上,他没见过反面。
这里有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角度。表叔买的不是一间铺子,他买的是一个时代的租金水平。二零一七年的七万年租,对应的商业环境是县城手机店遍地开花,一条步行街上有四家卖手机的,卖配件的、修屏的、办卡的挤在一起,每家都付得起五千多的月租。手机店付得起这个钱,靠的是那时候换机周期短,一台手机用两年就换,线下买手机送贴膜送手机壳的生意养得起铺租。租金的本质是租客生意的分成,租客的生意垮了,租金的根基就没了。表叔以为自己买的是砖头水泥,实际上他买的是县城手机零售的景气度,这一点他到今天才隐约明白。
普通人可以验证的事实是,随便去任何一个县城的步行街走一圈,数一数手机店的数量,再问一问店里营业员现在客人一天进店几拨。换机周期从两年拖到四年往上,年轻人的购买动作挪到了手机屏幕上,线下店从销售场所退化成了体验和售后的场所,一个县城养活四家手机店的时代结束了,剩下的一家也在压成本,压成本第一个压的就是铺租。
那么铺租跌到三万二,是不是就到底了?表叔的租客撤走之前跟他算过一笔账,那笔账把问题回答了一半。租客讲,他这条街上做餐饮的,翻台率撑不住,做服装的,进货价和卖价被线上压得死死的,做教培的,整个行业被政策端掉了。愿意接铺子的人只剩两类,做小吃的和开药房的,小吃店只出得起两千多的月租,药房出价高一点但要八十平米以上的大铺面,表叔的铺子六十平米,够不上。愿意接盘的人,结构性地变少了。
这个现象背后的东西,比供求关系更硬。县城步行街的价值,建立在人口聚集和消费外溢上。人口这边,县城的年轻人持续往地级市和省会流,留下的消费主力是中年人和老人,这两个人群的开支大头是教育和医疗,不是逛街。消费这边,能在网上完成购买的,价格被全国统一大市场拉平,县城商铺失去了信息差的保护,过去县城商铺赚的是信息差和距离差的钱,现在这两个差都被一根网线抹掉了。步行街剩下的功能是餐饮和即时消费,而餐饮的铺租承受能力天然就低于零售,因为餐饮的坪效被厨房面积吃掉一大块。也就是说,即使人口不再流失,步行街铺租的重心也必然从零售水平滑向餐饮水平,这个滑落是结构性的,不是周期性的。
判断到这里似乎可以下了:表叔的铺子不是被疫情打垮的,也不是被电商一家打垮的,它是被县城这个商业容器本身的收缩挤垮的。这个判断听起来顺,但只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可以用一个数据钉死。空置率是比租金更早暴露问题的指标,表叔那条街,中介自己统计的空置率已经超过三成,街尾的铺子有些空了两年没租出去,玻璃门上贴的招租电话被太阳晒得发白,换了三茬纸。租金是名义价,可以硬扛着不降,空置是实打实的零收入,空置率三成意味着这条街的三分之一面积已经退出了商业活动,这不是砍价的问题,是没人接的问题。
但这个判断错的那一半,要靠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来顶掉。
中介这两天给表叔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人想租,开价年租四万二,比他心理价位低,但对方要签八年长约,还要附带一个条款,铺子允许转租,转租收益归承租方。表叔一开始觉得这条件离谱,仔细一问才知道,对方不是要做生意的人,对方是做托管生意的,专门收县城的临街铺子,统一改造成格子铺分租给做美甲的、做轻食的、做直播背景间的,赚中间的差价。这个人出现在表叔面前,意味着一个新的事实:在零售租客退场的空档里,一种新的租客正在进场,他们不靠街上的自然人流做生意,他们把铺子当成一个低成本的物理空间,空间的用途从卖货变成了提供场景。
这个事实把前面那个判断顶掉了一块。县城步行街的收缩是真的,但收缩掉的是传统零售那一层皮,皮底下长出来的东西,不是死地,是另一种业态。格子铺、共享空间、直播间、社区团购的提货点,这些业态对铺子的要求是面积小、租金低、位置只要不难找就行,它们付的租比手机店低得多,但它们数量多、更换快,整条街的商业形态会从几家大店变成几十家小格子。对铺子的业主来说,这意味着租金的绝对值回不到从前,但铺子的流动性反而可能回来,因为有接盘的中间商了。
这个判断的修正还没完。托管方八年长约附带转租权这个条件里,藏着一个更冷的信息。对方愿意锁八年,说明对方赌的是这八年里县城商业空间的价格还会往下走,他签得越长约,他未来的成本优势越大。一个专业玩家用真金白银押注铺租继续跌,这个信号比任何分析报告都直白。表叔要是签了,等于把未来八年的下跌风险卖了个固定的价,他锁住了四万二的安全,也放弃了所有反弹的可能。他要做的决定很简单,也很残酷:认赔离场,还是把赔钱的可能性打包卖给一个赌它会继续跌的人。
这个决定的重量,放在表叔身上和放在别人身上完全不一样,这就要讲到另一个人。
我表叔有个老友姓陈,就住在同一个小区,退休前在县里的粮站做事。姓陈的在同一条街也有一间铺,位置比表叔的还靠里,面积五十平米出头。姓陈的做了一件和表叔完全相反的事,他在铺子还能卖出六十五万的时候,一分钱没犹豫,直接卖了,卖完拿着钱去了县里的公办养老机构,一次性缴了床位费和长期护理押金,剩下的钱买了国债。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家里人和表叔都劝他,讲铺子是活资产,养老院是消费,一进一出亏大了。姓陈的只回了一句,他讲他算的不是资产的账,他算的是自己八十五岁以后还有没有能力去收租的账。他一个人住,老伴走了七年,儿女在地级市,他要是躺下了,那间铺子收租、续约、报修、扯皮的事,没有一个人能替他跑,铺子在他手里会从资产变成一个他管理不动的负担。
这件事不是个例。县城里五十九岁到六十九岁独居的老人,名下有出租物业的比例不低,而这些物业的管理半径,普遍超出了老人自己的行动能力范围。有研究者统计过县城养老机构的入住结构,近几年的新增入住者里,处置了名下经营性物业再入住的比例在明显上升,老人们用卖资产的现金流换取机构的全包服务,这个行为本身说明一件事:对独居老人来说,持有需要主动管理的资产,成本不只是账面上的,还有精力的和风险的,一旦精力跟不上,资产折价的速度比市场跌得还快,因为急着脱手的卖家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姓陈的把这个问题提前十年处理掉了。表叔把这个问题留到了现在,而现在的市场价已经比姓陈的出手时又低了十几万。同样的铺子,同样的年纪,一个的养老问题已经解决,一个的养老问题正在和市场下跌绑在一起滚雪球。表叔和姓陈的之间差的不是眼光,是两个人对自身管理能力衰减速度的估计,一个高估了,一个没有。
回到标题本身。八十万买的铺,年租七万,乐得不行,讲这铺面可养老,这句话拆开看,八十万是本金,七万是现金流,养老是目的,本金变现金流靠的是租客,现金流养得了老靠的是本金不缩水,这三个环节里,表叔当年只验算了一个,就是七万除以八十万那个除法。
这个铺子到底还能不能养老,答案其实是模棱两可的。如果养老的意思是每月有一笔固定现金流水,那么只要托管方的那份八年合同签下来,四万二年租,摊到每个月三千五,加上退休金,表叔一个人的日子是够的,从这个意义上讲,铺子还在养他。如果养老的意思是八十万本金还在,随时可以变现应对大病大灾,那么这个铺子已经养不了他了,五十万不到的评估价挂了半年无人问津,真到了急用钱的时候,成交价只会更低,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早被这套养老方案套牢了。
表叔今天下午还要去一趟步行街,托管方约了他当面谈,地点就定在那间铺子里。他早上把钥匙从中介那儿又要了回来,揣在外套内袋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那间空铺子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两个月了,门缝里塞着好几张传单,都是别家铺子的转让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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