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退休中国大爷远赴澳洲随子女定居,闲来无事将家门口闲置荒地开荒种菜,打理出一片生机满满的菜园。当地邻居无法理解中式种菜习惯,前后三次向物业投诉,认为菜地破坏环境。待到满园瓜果成熟丰收之际,曾经频频投诉的外国邻居,却纷纷主动上门敲门求分享。
第一章:异国闲居,大爷改造家门口闲置荒地
劳家铭站在儿子家二楼的阳台上,目光越过栅栏,落在院墙外那片荒地上。他来澳洲已经整整三个月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转圈,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了。那片荒地足有半亩大小,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中间还夹杂着几丛枯黄的灌木,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爸,您又在看那块地呢?”
劳志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到父亲面前。劳家铭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地荒着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呀,那是社区的地,不归咱们管。”
“我知道不归咱们管,可你看那草都长多高了?三个月了,我就没见有人来收拾过。”
劳家铭伸手指了指那片荒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劳志远顺着父亲的手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社区有专人打理,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您要是实在闲不住,我给您报个老年活动中心,那边有下棋的、打太极的,您去转转?”
“不去,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大眼瞪小眼,没意思。”
“那您想干嘛?”
劳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父亲。劳家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想把那块地收拾出来,种点菜。”
“种菜?爸,这可是澳洲,不是咱们老家。”
劳志远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放下茶杯,连连摆手。
“澳洲怎么了?澳洲的地就不是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边的人不兴种菜,您要是把地翻了,邻居们肯定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荒着长草他们没意见,我种点菜他们倒有意见了?”
劳家铭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劳志远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爸,您听我说,这边的规矩跟国内不一样。社区的地是公共的,您要是私自开垦,物业那边肯定不答应。”
“我去跟物业说,我这是美化环境,不是破坏环境。”
“您语言又不通,怎么跟人家说?”
“你帮我翻译。”
“我上班呢,哪有时间天天陪您折腾这个。”
劳志远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劳家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那我找你王叔,他英语好。”
“王叔?”
“就是住隔壁街的老王,退休前是中学英语老师,你忘了?”
劳家铭口中的老王,名叫王德明,比劳家铭小两岁,也是从中国来的,退休前在省城一所中学教英语,三年前跟着女儿移民到了澳洲。劳家铭刚来的时候,老王还专门上门拜访过,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从国内聊到国外,从种地聊到养花,挺投缘的。
“行吧,您要是真想去问,就去问问。不过我劝您别抱太大希望。”
劳志远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拦是拦不住的。劳家铭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从生产队到承包田,从种粮食到种蔬菜,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到了澳洲,住进了儿子买的房子,日子是清闲了,可浑身不自在。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家的菜园子。
第二天一早,劳家铭就拎着一袋自己包的饺子出了门。老王住在隔壁街,走路过去也就十分钟。劳家铭到的时候,老王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劳家铭来了,放下水壶迎上来。
“老劳,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我跟你说个事。”
劳家铭把饺子往石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老王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劳家铭的脸色,笑呵呵地坐下来。
“什么事?看你这表情,不像小事。”
“我想把家门口那块荒地开出来种菜,你帮我写个申请,跟物业说说。”
“种菜?”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对,种菜。那地荒着也是荒着,我给它收拾收拾,种点黄瓜西红柿,多好。”
“老劳啊,你这想法是好,可这边不比国内。社区的地,你动了就是违规。”
老王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劳家铭一听就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么叫违规呢?我又不盖房子,就是种点菜。”
“种菜也是改变土地用途啊。”
“那地本来就是草地,我给它翻一翻,种上菜,不也是绿色植物吗?”
“你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可人家物业不一定这么想。”
老王还是摇头。劳家铭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帮我写个申请,我递上去,看看他们怎么说。”
“行吧,我帮你写。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十有八九成不了。”
老王起身回屋,拿来了纸和笔。劳家铭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成不成的,先试试。我这人闲不住,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到这儿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浑身不得劲。”
“你儿子不是让你去老年活动中心吗?”
“去了,待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一帮人坐在那儿喝茶聊天,聊的都是股票房子,我插不上嘴。”
劳家铭摆摆手,一脸嫌弃。老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写起了申请。申请写得很简单,就是说劳家铭想开垦家门口的荒地种菜,保证不破坏环境,不影响邻居,希望物业批准。
老王写完,又帮劳家铭翻译成了当地语言,打印了两份。劳家铭拿着申请,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到家,他又让儿子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第二天一早就亲自送到了社区物业办公室。
物业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名叫凯瑟琳,是社区的物业经理,四十多岁,金发碧眼,说话语速很快。劳家铭把申请递过去,凯瑟琳接过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劳家铭。
“您是想在那块地上种菜?”
“对,种菜。那块地荒着,草都长疯了,我看着可惜。”
“可是那块地是社区公共绿地,按照规定是不能私自开垦的。”
凯瑟琳皱起眉头,把申请放在桌上。劳家铭赶紧解释。
“我不是私自开垦,我这是申请。你们要是同意,我就种;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种。”
“您稍等,我打电话问一下上级。”
凯瑟琳拿起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放下电话后,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们经理说,原则上不允许。但是如果您能保证不破坏环境,不影响邻居,可以先试种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没有问题,可以继续。”
“行行行,我保证,我保证不破坏环境,不影响邻居。”
劳家铭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凯瑟琳又补充道。
“还有一点,您不能用化肥,不能用农药,不能用任何化学的东西。”
“不用不用,我种菜从来不用那些东西。我用有机肥,自己沤的。”
“有机肥?”
凯瑟琳一脸疑惑。劳家铭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比划了半天。
“就是动物的粪便,还有烂菜叶子沤在一起的肥料。”
“那个气味会不会很大?”
凯瑟琳的脸色变了变。劳家铭拍着胸脯保证。
“不会不会,我沤好了再用,没有味道的。”
“那好吧,您先试种三个月。如果邻居投诉,我们随时可以收回。”
凯瑟琳在申请上签了字。劳家铭拿着签了字的申请,兴冲冲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喊儿子。
“志远,批了!物业批了!”
“真批了?”
劳志远从书房里出来,一脸惊讶。劳家铭把申请递过去,指着上面的签字。
“你看,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
劳家铭转身就往外走。劳志远赶紧拦住他。
“爸,您急什么?工具还没买呢。”
“工具?家里不是有铁锹吗?”
“那把铁锹太小了,翻地得用大铁锹。还有耙子、锄头、水桶,都得买。”
“那你去买,我先把草拔了。”
劳家铭说着就出了门。劳志远看着父亲的背影,哭笑不得,只好开车去园艺店买工具。
劳家铭来到荒地上,蹲下身开始拔草。野草长得很深,根扎得也牢,他拔了十几分钟,才拔出一小片。手掌被草茎勒得发红,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越干越有劲。
“老劳,你还真干上了?”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路边看着。劳家铭抬起头,擦了擦汗。
“那当然,申请都批了。”
“你这得干到什么时候?这么大一片地。”
“慢慢干呗,又不赶时间。我一个人,一天干一点,半个月总能干完。”
“你儿子呢?不帮你?”
“他上班忙,我自己能行。”
劳家铭摆摆手,又弯下腰继续拔草。老王看了一会儿,也蹲下身来帮忙。
“你别蹲着了,腰不好。”
“没事,我陪你干一会儿。”
两个人一边拔草一边聊天。老王问劳家铭打算种什么,劳家铭说先种点小白菜、菠菜,再种点黄瓜、西红柿,等秋天了再种萝卜白菜。
“你这一说,我都想吃了。”
“等长出来了,我给你送点。”
“那敢情好。”
老王笑呵呵地应着。两个人干了半个多小时,拔出了一大片。劳志远买完工具回来,看见父亲和王叔正干得热火朝天,也加入了进来。三个人一直干到中午,才把靠近路边的一小片草拔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劳家铭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吃过早饭就出门干活。他不用除草剂,就用铁锹一点一点地铲,用手一把一把地拔。太阳毒辣,他戴着一顶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干得汗流浃背。中午回家吃个饭,睡个午觉,下午三点又出门,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整整干了一个星期,才把那块荒地上的草全部清除干净。
草除完了,接下来是翻地。劳家铭让儿子买了一把大铁锹,一锹一锹地翻。翻出来的土,他用耙子耙平,把里面的石头和草根捡出来,堆在一边。地翻到三十公分深,他说这样菜根才扎得深。
“爸,您这地翻得也太细了吧?”
劳志远下班回来,看见父亲还在忙活。劳家铭头也不抬。
“种地就得细,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
“您这都干了一个星期了,不累吗?”
“不累,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多了。”
劳家铭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劳志远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铁锹。
“您歇会儿,我来翻。”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嘛。”
劳志远学着父亲的样子,一锹一锹地翻起来。可他没干过农活,翻了几锹就气喘吁吁,手心也磨出了水泡。劳家铭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你还是歇着吧,别把手弄坏了。”
“爸,您这体力也太好了吧?”
“种了一辈子地,这点活算什么。”
劳家铭接过铁锹,继续翻地。劳志远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在地里干活,从天亮干到天黑,从春天干到秋天。那时候他觉得种地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事,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离开农村,到城里去。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又出了国,真的离开了土地。可父亲,一辈子都离不开土地。
地翻好了,劳家铭又开始琢磨肥料的事。他在国内种地,用的都是农家肥,可澳洲这边上哪儿找农家肥去?他想来想去,决定自己沤。他在菜地的一角挖了一个坑,把平时家里的烂菜叶、果皮、鸡蛋壳都倒进去,又从附近树林里捡了一些落叶,一层一层地铺好,最后盖上土。
“爸,您这弄什么呢?”
劳志远好奇地问。劳家铭拍拍手上的土。
“沤肥呢。”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在国内就是这么干的。”
“这不会有味儿吧?”
“不会,我盖着土呢。”
劳家铭信心满满。可是没过几天,问题就来了。那天傍晚,劳家铭正在菜地里浇水,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味道?”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名叫苏珊,住在劳家铭家隔壁,是个当地白人,四十多岁,在附近一所小学当老师。劳家铭没听清,抬起头来。苏珊捂着鼻子,走到两家院子之间的栅栏边。
“我说,你那边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臭?没有啊。”
劳家铭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苏珊皱着眉头,语气很不客气。
“怎么没有?就是一股腐烂的味道。”
“哦,你说那个啊,那是我沤的肥料。”
劳家铭恍然大悟。苏珊一脸震惊。
“肥料?什么肥料?”
“就是烂菜叶子什么的,沤在一起,给菜地施肥。”
“我的天哪,你居然在社区里沤肥?”
“这有什么,种菜不都得施肥吗?”
“可你不能在社区里沤啊,这味道太大了。”
“我觉得没什么味道啊。”
劳家铭又闻了闻。苏珊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没味道,不代表别人闻不到。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那个东西处理掉,不然我就去物业投诉你。”
苏珊说完,转身就走了。劳家铭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自言自语道。
“这怎么就投诉了?”
第二天,物业的凯瑟琳就找上门来了。她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隔着栅栏对劳家铭说。
“劳先生,我们接到投诉,说您这边有异味。”
“异味?没有啊。”
劳家铭还是一脸茫然。凯瑟琳捏着鼻子。
“就是您那个肥料。”
“那个啊,那个我已经用土盖上了,没有味道了。”
“可是邻居说还是能闻到。”
“那是她鼻子太灵了。要不您让她自己来闻闻,真的没味道。”
劳家铭有点急了。凯瑟琳摆摆手。
“劳先生,我理解您想种菜的心情,但是您也要考虑邻居的感受。这样吧,您把那个肥料处理掉,我这次就不追究了。”
凯瑟琳说完就走了。劳家铭站在院子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辛辛苦苦沤的肥料,就这么被否定了?可他又一想,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毕竟是在社区里,不能只顾自己。
“算了,不用就不用吧。”
他叹了口气,把那个沤肥的坑填上了。肥料的事解决了,可菜还得种啊。没有肥料,菜怎么长?劳家铭想来想去,决定去超市买点有机肥。他让儿子带他去了一趟园艺店,买了几袋有机肥回来。虽然花钱,但省事,也没味道。
地有了,肥有了,接下来就是播种。劳家铭专门让儿子从国内寄了一些菜种子过来。小白菜、菠菜、香菜、韭菜,还有黄瓜、西红柿、豆角。他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撒在地里,浇上水,然后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那片菜地。
“爸,您这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啊?”
劳志远看着光秃秃的地,有点怀疑。劳家铭信心满满。
“快了,小白菜三天就出芽,一个星期就能看见绿了。”
果然,到了第三天,地里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到了第七天,小白菜已经长到了一寸高,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一行,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哟,老劳,你这菜长得不错啊。”
老王又路过,看见菜地里的绿色,忍不住夸了一句。劳家铭得意地笑了。
“那当然,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能种不好?”
“你这小白菜什么时候能吃?”
“再等半个月吧,到时候给你送一把。”
“那我可等着了。”
老王笑呵呵地走了。劳家铭站在菜地边,看着那片绿色,心里美滋滋的。他来澳洲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找到在国内的感觉。种地,对他来说,不只是种地,更是一种生活,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白菜的叶子,嘴里念叨着。
“好好长,好好长,等你们长大了,就有好日子过了。”
夕阳照在菜地上,也照在劳家铭的脸上。他的脸上,满是期待。可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苏珊并没有因为劳家铭填了沤肥坑就善罢甘休。第三天,她又去了物业,这次投诉的理由是菜地影响美观。凯瑟琳再次找上门来,劳家铭正在给小白菜浇水。
“劳先生,苏珊女士又投诉了,说您的菜地影响社区美观。”
“影响美观?这绿油油的,多好看啊。”
劳家铭指着菜地,一脸不解。凯瑟琳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劳家铭。
“苏珊女士说,社区里从来没有人在公共绿地上种菜,她觉得这样很不协调。”
“那她觉得什么协调?荒草协调?野兔协调?”
劳家铭的语气变得有些冲。凯瑟琳赶紧安抚。
“劳先生,您别激动。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没什么好激动的。我就是种点菜,又不犯法。你们物业批了的,白纸黑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邻居投诉,我们总得处理。”
“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您能不能把菜地往里面缩一缩,别靠着路边?”
凯瑟琳指了指靠近路边的那一排小白菜。劳家铭看了看,摇摇头。
“那不行,那边阳光好,缩进来菜就长不好了。”
“就缩半米,不影响吧?”
“半米也不行。我种地就得种好,不能凑合。”
劳家铭态度很坚决。凯瑟琳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再跟苏珊女士沟通一下。”
凯瑟琳走后,劳家铭站在菜地边,心里堵得慌。他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种点菜,怎么就碍着别人了?晚上儿子回来,他把这事说了。劳志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别种了。”
“算了?凭什么算了?”
“您看,您种个菜,邻居投诉,物业上门,多麻烦啊。”
“麻烦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可这是在澳洲,不是在国内。咱们得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我种菜就是随俗。这边的人不也种花种草吗?我种菜跟种花有什么区别?”
劳家铭越说越激动。劳志远知道劝不住,只好闭嘴。第二天,劳家铭照常去菜地浇水。苏珊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栅栏看着他,脸色很不好看。劳家铭也不理她,该干嘛干嘛。
到了下午,凯瑟琳又来了。这次她的表情很严肃。
“劳先生,苏珊女士第三次投诉了。她说您的菜地引来了虫子,影响了她家的花园。”
“虫子?什么虫子?”
“她说有蜗牛,还有蚜虫。”
“蜗牛?蚜虫?那能怪我吗?她家花园里本来就有的。”
劳家铭气得直跺脚。凯瑟琳摊了摊手。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苏珊女士坚持说是您的菜地引来的。她还说,如果您不把菜地清理掉,她就要向社区委员会正式投诉。”
“清理掉?不可能!我辛辛苦苦种的菜,凭什么清理掉?”
“劳先生,您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你让她来,我跟她当面说!”
劳家铭的声音大了起来。苏珊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劳家铭的声音,也走了过来。
“你喊什么喊?”
“我喊什么?我问你,我种菜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三次投诉我?”
“你种菜影响了我的生活!”
“影响你什么了?你说!”
“有味道!有虫子!还难看!”
“味道我已经处理了,虫子是你家本来就有的,难看?我觉得好看得很!”
两个人隔着栅栏吵了起来。凯瑟琳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二位,二位,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劳家铭和苏珊几乎同时喊出来。劳志远听到声音,从屋里跑出来。
“爸,怎么了?”
“你问她!她三次投诉我!”
劳志远看了看苏珊,又看了看凯瑟琳,赶紧打圆场。
“苏珊女士,对不起,我爸年纪大了,脾气有点急。”
“你爸年纪大,我年纪也不小!他种菜影响到我了,我投诉怎么了?”
“您投诉可以,但是您也得讲道理啊。”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苏珊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劳志远夹在中间,两头劝。最后凯瑟琳提议,让劳家铭把菜地往里面缩半米,在菜地边上种一排花,这样既不影响美观,也能减少虫子。劳家铭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行,我种花。但是我告诉你,我的菜地,谁也别想让我铲掉。”
“没人让你铲掉,只要你按规定来。”
凯瑟琳说完,带着苏珊走了。劳家铭站在菜地边,看着那一排排绿油油的小白菜,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种点菜,怎么就这么难?
晚上,老王来串门。劳家铭把白天的事说了。老王听完,叹了口气。
“老劳,我早就跟你说过,这边不比国内。”
“我知道不比国内,可我没想到这么难。”
“你也别太较真。人家投诉,你就改一改。菜种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想想,你种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图个乐子吗?要是天天跟邻居吵架,那还有什么乐子?”
劳家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种我的菜,她投诉她的。我该干嘛干嘛。”
“这就对了。”
老王拍拍劳家铭的肩膀。劳家铭站起身,走到菜地边,看着那些小白菜。月光下,小白菜的叶子泛着银光,长势喜人。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叶子,嘴里念叨着。
“你们好好长,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菜地里的菜,一天比一天长得好。小白菜已经可以吃了,菠菜也长出了三四片叶子,黄瓜和西红柿的苗也冒了出来。劳家铭每天早晚浇水,隔几天施一次有机肥,菜地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苏珊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再投诉。凯瑟琳来过两次,看了看菜地,没说什么就走了。
劳家铭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他不知道,更大的反转,还在后头。
第二章:巧手耕耘,荒坡变身整齐绿色菜园
劳家铭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让儿子开车带他去园艺店买花苗。劳志远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父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爸,您真要种花啊?”
“那还能有假?我都答应人家了。”
“可您这辈子种过花吗?”
“没种过就不能学?你爸我种了一辈子地,种几棵花还能种死?”
劳家铭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劳志远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到了园艺店,劳家铭在花苗区转了好几圈,最后挑了几十棵当地常见的雏菊和薰衣草。老板是个当地老头,看见劳家铭挑花的架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您这是要种一片花海啊?”
“种在菜地边上,挡虫子用的。”
劳家铭头也不抬,继续挑花苗。老板愣了一下,转头看劳志远。劳志远耸耸肩,用当地语言解释了两句。老板听完哈哈大笑,冲着劳家铭竖起大拇指。
“老爷子,您可真会过日子。花菜混种,既好看又实用。”
“那当然,我种了一辈子地,能不会这个?”
劳家铭得意地笑了笑,把挑好的花苗搬到收银台。付完钱,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几包菜种子和一袋有机肥。劳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个跟班的小工。
回到家,劳家铭没歇脚,直接去了菜地。他先在菜地靠路边的一侧挖了一排浅沟,把雏菊和薰衣草一棵一棵地栽进去,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栽完花,他又浇了一遍定根水,这才直起腰来看了看。
“嗯,这样好看多了。”
花苗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劳家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去侍弄他的菜。
日子一天天过去,劳家铭的菜地一天一个样。小白菜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翠绿的叶片舒展开来,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菠菜的叶子肥厚油亮,叶脉清晰可见。香菜长得慢一些,但也冒出了细碎的嫩芽。韭菜是最争气的,一茬一茬地往上窜,绿得发黑。
最让劳家铭得意的是那几棵黄瓜。他专门搭了架子,竹竿横竖交错,绑得结结实实。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卷须紧紧地缠住竹竿,一天能长好几寸。叶子宽大厚实,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黄花开了一朵又一朵,引得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西红柿也不甘示弱,虽然还没开花,但植株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粗壮,叶片墨绿。劳家铭给每棵西红柿都插了一根竹竿,用布条松松地绑住,让它们往上长。
“爸,您这菜地怎么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劳志远下班回来,站在菜地边看了半天。劳家铭正在给黄瓜掐须,头也没抬。
“哪儿不一样?”
“别人家的菜地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您这菜地跟阅兵方阵似的,横平竖直。”
“种地就得这样,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你看这一垄一垄的,浇水好浇,除草好除,摘菜也好摘。”
劳家铭直起腰,指着菜地给儿子看。确实,整块菜地被分成了四四方方的几个区域,每一垄都笔直笔直的,垄与垄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小白菜在最里面,菠菜在中间,黄瓜和西红柿各占一边,香菜和韭菜种在最外面。菜地四周种了一圈雏菊和薰衣草,花菜相间,看着既整齐又好看。
“您这得花多少功夫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爸我种了一辈子地,这点活算什么。”
劳家铭说着又蹲下去,把黄瓜藤上多余的侧枝掐掉。劳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忙。可他手笨,掐了两根就把一根主藤给掐断了。劳家铭心疼得直咧嘴。
“行了行了,你别掐了,去给我拎桶水来。”
劳志远讪讪地站起来,去拎水。劳家铭把断了的黄瓜藤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
“可惜了,这根藤能结好几根黄瓜呢。”
“不就一根藤嘛,至于吗?”
“你懂什么,种地就跟养孩子一样,每棵苗都得精心伺候。”
劳家铭把断藤扔到一边,继续干活。劳志远拎着水过来,帮着浇了一遍。父子俩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谁都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菜地里,和那些菜苗的影子融在一起。
老王每天傍晚散步,都会绕道过来看看。他站在菜地边,背着手,像个检查工作的领导。
“老劳,你这黄瓜长得可真快啊。”
“那是,我天天浇水,隔三天施一次肥,能不快吗?”
“你这肥用的什么?”
“有机肥,园艺店买的。沤肥那事被投诉了,我就不沤了,花钱买省事。”
“你舍得花钱?”
“怎么不舍得?我儿子说了,只要不惹麻烦,花点钱没关系。”
劳家铭说着,从菜地里拔了两棵小白菜递给老王。
“拿回去尝尝,这可是头一茬。”
“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王接过小白菜,翻来覆去地看。叶片翠绿,叶柄洁白,根上还带着湿土。
“这菜长得真俊,一看就好吃。”
“那当然,比超市买的新鲜多了。超市的菜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天了。”
“明天我包饺子,你来不来?”
“来,我带点韭菜过去。韭菜猪肉馅,香得很。”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王提着小白菜走了。劳家铭继续在菜地里忙活,把枯黄的叶子摘掉,把歪了的竹竿扶正,把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干净。他干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棵菜都像他的孩子一样,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苏珊站在自家厨房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劳家铭在菜地里忙活。她不得不承认,那片菜地确实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比旁边那些荒草地好看多了。尤其是菜地边上的雏菊和薰衣草,开出了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像一条彩色的丝带。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她觉得,公共绿地就应该种草坪,种花,而不是种菜。种菜是农民干的事,在社区里种菜,就是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
苏珊的丈夫马克从客厅走过来。马克是个工程师,性格温和,平时不太管邻里之间的事。苏珊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个中国老头,又把菜地扩大了一圈。”
“是吗?我看着跟之前差不多啊。”
“怎么差不多?你没看见他又种了一排韭菜?”
马克顺着苏珊的手看过去,果然,菜地的最外边多了一排细细长长的绿色植物。
“那是韭菜?”
“对,韭菜。他说要包饺子。”
“你吃过饺子吗?”
“吃过一次,在唐人街。味道还行。”
“那你有口福了,以后可以跟他要点韭菜。”
“我才不要呢,我跟他吵过架。”
苏珊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窗户。马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劳家铭的菜地成了社区里的一道风景。路过的邻居有时候会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一会儿。有的人会冲劳家铭点点头,笑一笑;有的人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句“真不错”。劳家铭听不懂,但看得出来人家是在夸他,便也笑着点头,有时候还会摘两根黄瓜递过去。可大多数时候,人家只是看看就走了,不敢接他的菜。
“老劳,你发现没有?这边的人跟咱们不一样。”
老王一边吃饺子一边说。饺子是韭菜猪肉馅的,劳家铭带来的韭菜,老王拌的馅,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
“哪儿不一样?”
“这边的人不爱跟邻居打交道。住对门好几年,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那多没意思。”
“可不是嘛。所以你这菜地一出来,他们好奇归好奇,但不会主动跟你说话。”
“慢慢来吧,时间长了就好了。”
劳家铭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老王赶紧递过来一杯凉水。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韭菜真香,自己种的韭菜就是不一样。”
“你那韭菜地该浇水了,我看叶子有点蔫。”
“明天早上浇。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浇水,六点半回家吃早饭。”
“你也真够勤快的。五点半,天还没亮呢。”
“习惯了。在国内种地的时候,四点多就起来了。”
劳家铭三两口把一碗饺子吃完,又盛了一碗。老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饭量,哪像六十多岁的人。”
“干活多,吃得多,身体才好。”
“那倒是。你看你这几个月,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那当然,在国内天天在地里干活,到这儿闲了三个月,浑身不得劲。现在有菜地了,每天有活干,吃饭香,睡觉也香。”
劳家铭拍拍肚子,一脸满足。老王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
菜地里的黄瓜终于可以摘了。劳家铭蹲在黄瓜架下面,一根一根地看过去。最先结的那几根黄瓜已经长到了筷子那么长,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上面还沾着露水。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根黄瓜拧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刺扎在手心,痒痒的。
“嗯,这瓜长成了。”
他又摘了三四根,一共五根,捧在怀里,走到老王家门口。老王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劳家铭来了,放下水壶。
“黄瓜熟了?”
“熟了!给你尝尝鲜。”
劳家铭把黄瓜递过去。老王接过一根,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嗯!脆!甜!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那是,现摘现吃,能不好吃吗?”
“你这黄瓜怎么种的?教教我。”
“行,明天你来我菜地,我教你。先得育苗,苗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移栽,株距要这么宽——”
劳家铭用手比划着。老王一边吃黄瓜一边点头。
“行,明天我去找你。”
劳家铭又去了隔壁的另一户邻居家。那户人家住着一对老年夫妇,男的叫乔治,女的叫玛丽。乔治退休前是邮递员,玛丽是家庭主妇。老两口平时安安静静的,见了面会点头打个招呼。劳家铭敲了敲门,玛丽开的门。
“你好,什么事?”
玛丽看着劳家铭怀里的黄瓜,一脸疑惑。劳家铭把黄瓜递过去,笑着说。
“自己种的,尝尝。”
“哦,谢谢。”
玛丽接过黄瓜,看了看。劳家铭也没多解释,转身就走了。玛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黄瓜,愣了半天。乔治从屋里出来。
“谁啊?”
“隔壁那个中国人,送了几根黄瓜。”
“黄瓜?为什么送黄瓜?”
“不知道,可能太多了吃不完吧。”
“那他为什么不卖?”
“你问我,我问谁?”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可那几根黄瓜炒出来,味道确实不错。乔治一边吃一边点头。
“比超市的好吃。”
“嗯,确实好吃。”
玛丽没说话,但心里对那个中国老头多了一点好奇。
苏珊这边,劳家铭没有送。他记得苏珊投诉了他三次,虽然心里已经不记恨了,但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可苏珊隔着窗户看见劳家铭给邻居们送黄瓜,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给别人送,为什么不给我送?”
“你投诉了人家三次,人家凭什么给你送?”
马克头也不抬,继续看报纸。苏珊撇了撇嘴。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你要是想吃,自己去买。”
“我不买。我就不信,他那些黄瓜能吃完。”
苏珊嘴上这么说,可每次看到邻居们拿着黄瓜回家,心里总有点酸溜溜的。
又过了半个月,西红柿也红了。劳家铭摘了满满一篮子,红的红,黄的黄,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他给老王送了一篮子,给乔治和玛丽送了一篮子,又给另外几户邻居各送了一些。最后剩了半篮子,他放在菜地边上,竖了一块纸板,上面用中文写了几个字。苏珊看不懂中文,问马克。
“他写的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中文。要不你去问问?”
“我才不去呢。”
苏珊嘴上说不去,可等劳家铭走了以后,她还是悄悄走到菜地边看了看。那半篮子西红柿红艳艳的,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苏珊看不懂,但她猜,可能是让人随便拿的意思。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拿。
劳家铭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苏珊站在菜地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尴尬。
“西红柿,自己种的,甜。”
劳家铭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西红柿,冲苏珊递过去。苏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我不——”
“拿着吧,不要钱。”
劳家铭把西红柿塞到苏珊手里。苏珊低头看了看那个西红柿,红得透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
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劳家铭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继续去菜地干活。
第二天早上,劳家铭发现菜地边上多了一个小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马克的字迹,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谢谢。劳家铭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心里暖暖的。他把巧克力收好,继续给菜浇水。
黄瓜和西红柿丰收之后,豆角也上来了。劳家铭种的豆角是爬藤的,顺着竹竿爬得老高,开出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花落了,豆角就长出来了,细细长长的,一根一根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
“老劳,你这豆角结得可真多啊。”
老王站在菜地边,仰头看着豆角架。劳家铭正踩在凳子上摘豆角,手里的篮子已经装了大半。
“今年雨水好,豆角疯长。你要不要?我给你摘点。”
“我不要,我家就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你帮我问问,还有谁要。”
“行,我帮你问问。”
老王背着手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乔治和玛丽。
“老劳,乔治说他要,玛丽说她也想要。”
“行,你们自己摘吧,看上哪根摘哪根。”
劳家铭从凳子上下来,把位置让给乔治。乔治小心翼翼地走到豆角架下面,抬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摘哪根。
“就摘长的,鼓鼓的那种。太扁的还没长成。”
劳家铭在旁边指导。乔治摘了一根,又摘了一根,摘了七八根就停手了。
“够了够了,吃不完。”
“多摘点,放冰箱里能存好几天。”
“不用不用,吃新鲜的才好。”
玛丽也摘了几根,两个人拿着豆角高高兴兴地走了。劳家铭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块菜地不只是他的菜地,也成了邻居们的菜地。大家你摘几根黄瓜,我摘几根豆角,说说笑笑的,比之前谁也不理谁强多了。
苏珊站在厨房里,看着乔治和玛丽拿着豆角从菜地那边回来,心里有点羡慕。可她拉不下脸去摘。晚上马克回来,她把这事说了。马克放下公文包,看着她。
“你也想去摘?”
“我没说想去。”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说说。”
苏珊转身进了厨房。马克笑了笑,没再追问。第二天早上,马克上班之前,绕到菜地边看了看。劳家铭正在给豆角浇水。
“早上好。”
马克用生硬的中文打了个招呼。劳家铭抬起头,看见是苏珊的丈夫,愣了一下。
“早上好。”
“豆角,还有吗?”
“有,多着呢。”
劳家铭指了指豆角架。马克走过去,摘了五六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劳家铭。
“给你的,我妻子做的饼干。”
劳家铭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巧克力曲奇。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酥酥甜甜的。
“好吃。”
“谢谢你的西红柿。”
马克说完就走了。劳家铭拿着饼干袋子,站在菜地边,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不指望苏珊马上就跟他和好,但至少,人家丈夫送饼干来了,这就是个好的开始。
菜地里的菜越长越旺,劳家铭一个人吃不完,就经常摘了送给邻居。时间长了,邻居们也习惯了。有时候劳家铭在菜地里干活,路过的邻居会主动打招呼,有的还会停下来聊两句。虽然语言不通,但连比带划的,也能明白个大概。
有一天,老王来找劳家铭,手里拿着一份社区小报。
“老劳,你看,你上报纸了。”
“什么报纸?”
劳家铭接过报纸,翻到老王指的那一页。上面有一篇小文章,标题是《社区里的绿色奇迹》,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正是劳家铭的菜地。照片上,菜地整整齐齐,绿油油的一片,黄瓜架和西红柿架错落有致,菜地边上的雏菊和薰衣草开得正好。文章里说,这个社区最近出现了一片漂亮的菜园,是一位中国老人打理的。文章还引用了凯瑟琳的话,说这位老人遵守了所有规定,把一块荒地变成了社区的一景。
“这写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看这照片,就是你的菜地。”
“这谁拍的?”
“不知道,可能是物业拍的。你看下面还写了,欢迎居民参观。”
劳家铭看着报纸,心里美滋滋的。他来澳洲快半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这个地方接纳了。他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打算等儿子回来给他看。
“老劳,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什么名人,就是个种菜的。”
“种菜种成名人,那更了不起。”
老王笑呵呵地走了。劳家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夕阳照在菜叶上,泛着金色的光。黄瓜架下,最后一茬黄瓜正在悄悄长大。西红柿红了第三茬,豆角还在不停地结。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小白菜和菠菜轮着种,从来没断过。
他蹲下身,拔了一根杂草,又摸了摸黄瓜的叶子。叶子上有细密的绒毛,摸起来糙糙的,像砂纸。
“你们好好长,好好长。”
他嘴里念叨着,站起身,拎起水桶去浇水。水从桶里倒出来,顺着垄沟流过去,滋润着每一棵菜的根。劳家铭看着水慢慢渗进土里,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晚上儿子回来,他把报纸拿给儿子看。劳志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您真行。”
“什么行不行的,就是种个菜。”
“您这菜种得,都上报纸了,还不叫行?”
劳志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来澳洲这半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刚来的时候,父亲整天闷闷不乐,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不就是站在阳台上看那片荒地。现在父亲每天忙忙碌碌的,脸色红润,走路带风,跟邻居们有说有笑的。这片菜地,不只是种出了菜,也种出了父亲的精神头。
“爸,明天我帮您把菜地边上的栅栏修一修。”
“栅栏?什么栅栏?”
“就是菜地边上那个木栅栏,有几根桩子歪了。”
“不用你修,我自己能修。”
“您歇着吧,我来。”
劳志远说完就出去了。劳家铭站在屋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片菜地。月光下,菜地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黄瓜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黄瓜又结了一茬,西红柿又红了一批,豆角又摘了一篮子。劳家铭每天浇水、施肥、除草、摘菜,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邻居们时不时地来串门,有的来要几根葱,有的来摘几个西红柿,有的就是来看看。苏珊还是不太跟他说话,但偶尔在门口碰见了,会点点头。马克倒是经常来,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就是来聊两句。
劳家铭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
可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变化,正在悄悄来临。
第三章:观念差异,外国邻居接连三次投诉
劳家铭的菜地上了社区小报之后,来参观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以前路过的人只是远远看一眼,现在有人会专门绕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看黄瓜怎么长的,西红柿怎么红的,韭菜怎么割的。劳家铭来者不拒,谁问他都耐心教,虽然语言不通,但连比带划的,倒也能说明白。
可苏珊看到这一切,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那块菜地就在她家隔壁,每天一推开厨房窗户就能看见。以前那片地荒着,长满野草,她从来没觉得碍眼。可现在,那块地绿油油的,人来人往的,反而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尤其是周末,劳家铭在菜地里干活,总有三四个邻居围着他,说说笑笑的,像开茶话会一样。
“至于吗?不就是种个菜。”
苏珊把窗户关上,转身对马克说。马克正在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
“怎么了?”
“你看外面,又围了一堆人。那块菜地都快成旅游景点了。”
“挺好的啊,大家喜欢嘛。”
“好什么好?那是公共绿地,不是他家的后院。”
“可物业都批准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马克放下书,看着妻子。苏珊皱了皱眉。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能在公共绿地上种菜,我就不行?”
“你也可以种啊,没人拦着你。”
“我才不种呢,我又不是农民。”
苏珊说完就进了卧室。马克摇摇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是周六。劳家铭一大早就去了菜地,把豆角架重新绑了一遍,又给西红柿打了杈。他正蹲在地上拔草,忽然听见苏珊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栅栏听得清清楚楚。
“对,就是那块菜地。我觉得不行,你们得管管。公共绿地种菜,像什么样子?而且他用的那些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污染?”
劳家铭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菜地”“不行”“管管”这几个词他听懂了。他直起腰,看了看苏珊。苏珊也看见了他,但没停,继续打电话。
“反正我觉得不合适。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去找社区委员会。”
苏珊挂了电话,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劳家铭站在菜地里,手里的杂草攥得紧紧的。
“又投诉?我招你惹你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杂草扔进桶里。本来挺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的。
果然,当天下午,凯瑟琳就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凯瑟琳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得多。
“劳先生,这位是社区委员会的约翰先生。我们接到苏珊女士的正式投诉,来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又投诉?这次又是什么?”
劳家铭把手里的水桶放下,语气不太好。约翰往前一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劳先生,苏珊女士投诉您三点。第一,您在公共绿地上种菜,改变了土地用途。第二,您使用有机肥料,可能存在气味和污染问题。第三,您的菜地引来野生动物,影响了邻居的正常生活。”
“有机肥料?我早就换成买的肥料了,没有味道。野生动物?什么野生动物?”
“苏珊女士说,她看见有野兔和鸟来吃您的菜。”
“野兔和鸟本来就有!之前那地荒着的时候,野兔更多!”
劳家铭的声音大了起来。凯瑟琳赶紧打圆场。
“劳先生,您别激动。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不是来处罚您的。”
“那你们想怎么样?”
约翰翻了翻文件,抬头看着劳家铭。
“我们想请您解释一下,您种菜的合法性。据我们所知,社区规定里没有允许在公共绿地上种菜的条款。”
“可你们经理批准了!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劳家铭转身回屋,把那张批准文件拿出来,拍在约翰面前。约翰拿起来看了半天,又递给凯瑟琳。凯瑟琳看了以后,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我们经理签的字。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苏珊女士说,这个批准没有经过社区委员会的正式表决,程序上有问题。”
“程序?你们自己签的字,现在又说程序有问题?”
劳家铭气得手都在抖。约翰合上公文包。
“劳先生,我们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们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这样吧,下周三晚上社区委员会开会,您能不能来参加?我们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行,我去。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来。”
约翰和凯瑟琳走了。劳家铭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着,半天没缓过来。晚上儿子回来,他把事情说了。劳志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要不咱们找个律师问问?”
“找什么律师?我又没犯法。”
“可人家说程序有问题。万一委员会投票不让您种了怎么办?”
“他们敢!我辛辛苦苦把荒地变成菜地,他们凭什么不让?”
劳家铭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劳志远赶紧安抚。
“爸,您别急。咱们先把情况弄清楚。周三我陪您去开会。”
“你不用去,我自己去。”
“您语言不通,怎么跟人家辩论?”
“老王陪我去。他英语好。”
劳家铭说完就去了老王家。老王正在看电视,听劳家铭说完,把电视关了。
“老劳,这事有点麻烦。程序问题确实是个漏洞。”
“那怎么办?”
“周三我陪你去。你先别急,咱们把材料准备好。那张批准文件带着,菜地的照片带着,还有社区小报上那篇文章,都带着。”
“带那些干什么?”
“证明你的菜地是受欢迎的,不是苏珊说的那样影响别人。”
劳家铭点点头,回去准备材料。那一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苏珊打电话的样子,还有约翰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周三晚上,劳家铭在老王的陪同下,去了社区委员会。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约翰和凯瑟琳,还有几个社区委员,苏珊也在,坐在角落里,板着脸。
约翰先发言,把苏珊的投诉复述了一遍,又让凯瑟琳说明了当初批准的情况。然后轮到劳家铭。老王帮他翻译。
“这位劳先生,他刚来澳洲半年。他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就把家门口的荒地开出来种菜。他事先向物业申请过,得到了批准。他不用化肥,不用农药,种出来的菜自己吃不完,都送给邻居。他的菜地干净整齐,比之前长满野草的样子好看多了。这是社区小报上写的文章,说他的菜地是社区的一景。”
老王把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上去。委员们传着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苏珊坐不住了,站起来发言。
“我承认他的菜地是比荒地好看。但是公共绿地就是公共绿地,不能因为好看就随便改变用途。而且他种菜,引来了虫子,引来了野兔,这些都会影响我的生活。”
“虫子?野兔?”
劳家铭听到老王翻译,忍不住开口了。
“苏珊女士,野兔和虫子本来就有的。之前那块地荒着的时候,野兔更多,虫子也更多。我种了菜,野兔和虫子反而少了。因为天天有人打理,它们不敢来了。”
老王翻译过去。苏珊哼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那蜗牛呢?蜗牛爬到我花园里来了,把我的花都啃了。”
“蜗牛爬过去,那是蜗牛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为蜗牛爬过去就怪我种菜。”
劳家铭的声音大了起来。约翰敲了敲桌子。
“大家冷静,一个一个说。”
苏珊又坐下,脸色很难看。这时候,一个老年委员举了举手,开口了。
“我住在隔壁街,经常路过那块菜地。我觉得那块菜地很好看,比荒地强多了。而且这位老人种了菜,还送给我们吃。我吃过他的黄瓜,比超市的好吃。”
“我也吃过他的西红柿。”另一个委员也开口了,“我支持他继续种。”
苏珊的脸色更难看了。约翰看了看其他委员,清了清嗓子。
“这样吧,我们投票表决。赞成劳先生继续种菜的举手。”
五个委员,四个人举了手。只有约翰没举手,但也没反对。凯瑟琳在旁边记录。
“好,四票赞成,一票弃权。劳先生可以继续种菜。但是——”
约翰话锋一转,看着劳家铭。
“劳先生,您得答应我们几个条件。第一,菜地不能扩大,只能在现有范围内种。第二,不能用任何有气味的肥料,只能用园艺店买的成品肥。第三,如果再有邻居投诉,我们还要重新评估。”
“行,我答应。”
劳家铭点点头。苏珊站起来,拎起包就走,门砰的一声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老年委员走过来,拍了拍劳家铭的肩膀。
“别理她,她就是那个脾气。”
“谢谢。”
劳家铭笑了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走出社区中心,老王拍拍他的肩膀。
“老劳,这回没事了。”
“嗯,多亏你帮我翻译。”
“我帮什么忙了?是那些委员明事理。你菜种得好,人也好,大家都看得见。”
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劳家铭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老王,你说苏珊为什么这么恨我?”
“她不是恨你。”
“那是什么?”
“她就是转不过弯来。你想啊,她在这住了十几年,那块地荒了十几年,从来没人管。你一来,就把地开了,种了菜,还种得这么好。她心里不平衡。”
“不平衡什么?”
“不平衡你一个外国人,比她还能干。不平衡你来了半年,邻居们都喜欢你,她住了十几年,邻居们跟她都不熟。”
劳家铭想了想,觉得老王说得有道理。他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为了让她平衡就不种菜了吧?”
“不用管她。你种你的菜,日子长了,她自己就想通了。”
“但愿吧。”
劳家铭进了家门,儿子正在客厅等着。
“爸,怎么样?”
“没事了,委员会投票,四比一,让我继续种。”
“真的?太好了!”
劳志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劳家铭摆摆手。
“不过有条件,不能扩大,不能用有味道的肥,再有人投诉还要重新评估。”
“那也行啊,能种就行。”
“嗯,能种就行。”
劳家铭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劳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今天有点不一样。以前遇到这种事,父亲肯定会气得睡不着觉,今天却平静得很。
“爸,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人家苏珊也有她的道理。公共绿地种菜,确实不合常理。可她不明白,我种的不是菜,是个念想。我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到这儿要是连地都摸不着,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劳家铭说完,起身去了阳台。月光下,菜地安安静静的,黄瓜架上,最后一茬黄瓜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劳家铭照常五点半起床,去菜地浇水。走到菜地边,他愣了一下。菜地边上多了两个大花盆,里面种着两棵矮矮的灌木,叶子绿油油的,上面开着白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
劳家铭蹲下来看了看,不认识。这时候马克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早上好。”
“早上好。这个,你放的?”
劳家铭指了指那两个花盆。马克点点头。
“苏珊让我放的。她说,既然你种花种菜,那这两棵薄荷送给你。薄荷能驱虫。”
“薄荷?”
劳家铭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凉的,确实是薄荷。他抬头看着马克,马克笑了笑。
“她说,以后不投诉了。”
“真的?”
“真的。她说,她昨天在委员会说了那些话,回来想了想,觉得有点过分。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劳家铭拿着那片薄荷叶,愣了半天。
“不用对不起。你告诉她,谢谢她的薄荷。”
“我会的。”
马克挥挥手,回屋去了。劳家铭把两棵薄荷搬到菜地边上,浇了水,然后继续给菜浇水。水从桶里倒出来,哗哗地流进垄沟。他一边浇水一边哼起了小曲,是老家种地时唱的那种调子,哼哼唧唧的,不成调,但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坦。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韭菜又该割了,黄瓜又结了新的,西红柿第三茬已经红了。劳家铭看着满园的绿色,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他来澳洲半年了,从一片荒地开始,到现在满园瓜果。中间被人投诉过,被人质疑过,被人当面吵过。可现在,菜地还在,菜还在长,邻居们还来摘菜。这就够了。
至于苏珊,劳家铭想,慢慢来吧。日子长着呢,总有一天,她也会来摘一根黄瓜的。
第四章:据理坚守,合规种菜拒绝无理整改
委员会投票之后,劳家铭的菜地算是正式有了名分。他把那张批准文件和委员会会议纪要一起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压在客厅抽屉的最底下。劳志远问他为什么收得这么仔细,他说这叫“有理有据”,万一哪天再有人来找麻烦,直接拿出来就行了。
“爸,您这跟打官司似的。”
“种个菜跟打官司差不多,这边规矩多。”
劳家铭嘴上抱怨,可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现在他知道,只要自己按规矩来,谁也赶不走他的菜地。
那两棵薄荷在菜地边上扎了根,长得飞快,几天工夫就蹿出一大截,叶子密密麻麻的,掐一片揉碎了,满手都是清香味。劳家铭把薄荷叶子摘了一把,洗干净了泡在水里,坐在院子里喝。老王来找他,闻见味儿就凑过来了。
“薄荷茶?”
“嗯,马克送的薄荷,说是苏珊让送的。”
“苏珊?她给你送薄荷?”
老王一脸不可思议。劳家铭把昨天的事说了,老王听完,啧了两声。
“看来她真是想通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投诉就行。”
“你也别太乐观。她那个人,反反复复的。”
“反反复复也不怕,我有委员会的文件。”
劳家铭拍了拍胸口的文件袋。老王笑了,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
“嗯,这茶不错,清凉。”
“喜欢就摘点回去。薄荷好活,插在土里就能长。”
“行,我摘几根回去插花盆里。”
老王摘了几根薄荷枝走了。劳家铭又回到菜地里,给西红柿绑枝。西红柿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果实一嘟噜一嘟噜地挂着,有的红透了,有的还青着,有的半红半青。他把红透的摘下来,放进篮子里,青的留着继续长。摘完西红柿,又去看黄瓜。黄瓜架上的黄瓜已经摘了四五茬,藤蔓开始发黄了,可还在结新的。有几根黄瓜长得特别大,弯弯的,像个粗壮的月牙。劳家铭没舍得摘,留着做种。
“老劳,你这黄瓜种得真好。”
乔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栅栏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空篮子。他最近也习惯了,隔三差五来要点菜。
“乔治,进来自己摘。”
“我不进去了,你给我摘两根就行。”
劳家铭摘了两根黄瓜,又摘了几个西红柿,递过去。乔治接过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给你的。”
是一小瓶蜂蜜,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劳家铭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蜂蜜金黄色的,里面还有蜂巢的碎块。
“我自己养的蜂,今年的新蜜。”
“你养蜂?”
“养了两箱,在后院。蜂蜜吃不完,送你一瓶。”
劳家铭拿着蜂蜜,心里暖乎乎的。这已经不是邻居第一次回赠东西了。之前玛丽送过手工皂,马克送过饼干和薄荷,现在乔治又送蜂蜜。他的菜地出了菜,邻居们出了各种回礼,来来往往的,比在国内的时候还热闹。
“谢谢,这蜜看着就好。”
“你那些菜才好。我老婆说了,你种的西红柿是她吃过的最好的。”
乔治笑呵呵地走了。劳家铭把蜂蜜放进屋里,又回到菜地。他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忽然听见苏珊院子里有动静。透过栅栏的缝隙,他看见苏珊正在花园里剪花。她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丛月季修修剪剪,剪下来的枯枝败叶堆了一地。
劳家铭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苏珊。”
苏珊抬起头,看见是劳家铭,表情有点不自然。
“什么事?”
“你的月季该施肥了。叶子发黄,缺肥。”
苏珊看了看自己的月季,确实有几棵叶子发黄,她一直以为是水浇多了。
“你怎么知道?”
“种地的人,看一眼就知道。”
劳家铭转身回菜地,拿了一小袋有机肥,隔着栅栏递过去。
“用这个,一次撒一小把,撒在根周围,别挨着根。撒完浇透水。”
苏珊看着那袋肥料,没有马上接。
“你不是不能用肥料吗?”
“这是园艺店买的,正规的,没有味道。我自己也用的这个。”
苏珊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
劳家铭转身回了菜地,继续干活。苏珊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那袋肥料,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袋子,按劳家铭说的,在每棵月季根周围撒了一小把,然后浇透了水。
过了四五天,苏珊的月季真的缓过来了,新叶子绿油油的,花苞也多了起来。苏珊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月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马克下班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走过去。
“看什么呢?”
“月季,开得比之前好了。”
“你施肥了?”
“隔壁那个老头给的肥料。”
“劳先生?”
“嗯。他说叶子发黄是缺肥。”
马克笑了。
“看来他真是个种地的行家。”
“算是吧。”
苏珊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可从那以后,她看见劳家铭在菜地里干活,偶尔会停下来看两眼,不再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
菜地里的菜进入了最旺的时候。黄瓜摘了六七茬,西红柿红了四五批,豆角已经摘了满满三大篮。小白菜和菠菜轮着种,吃完一茬又种一茬,从来没断过。韭菜割了四茬,一茬比一茬壮。香菜长得太密,劳家铭间了苗,间下来的小苗洗净了,拌了豆腐吃,鲜得很。
“老劳,你这菜地快成农场了。”
老王站在菜地边,看着满园的绿色,啧啧称赞。劳家铭正在摘豆角,手里的篮子已经冒尖了。
“吃不完,真的吃不完。我天天送人,邻居们都快送遍了。”
“你儿子不是说要拿出去卖吗?”
“卖什么卖,这边又不让摆摊。再说了,种菜就是图个乐子,卖钱就变味了。”
“那倒是。你这些菜,送出去的是人情,比卖钱值多了。”
“就是这个理。”
劳家铭从凳子上下来,把篮子递给老王。
“这篮你拿回去,焯焯水冻起来,能吃一冬天。”
“太多了,我拿一半就行。”
“都拿着,我明天还能摘。”
老王推辞不过,拎着一篮子豆角走了。劳家铭继续在菜地里忙活,把黄瓜架重新绑了一遍,又给西红柿打了顶。他干得满头大汗,可脸上一直挂着笑。菜种得好,是他最得意的事。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到了澳洲,还能种出这么一片好菜来。
可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那天傍晚,劳家铭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探头一看,苏珊院子里来了好几个人,像是社区的人。领头的正是约翰,那个在委员会上投弃权票的委员。
劳家铭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工具,走到栅栏边。苏珊看见他,表情有点复杂。
“劳先生,约翰先生来找我,说是要检查菜地。”
“检查什么?”
劳家铭皱起眉头。约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劳先生,有人反映您的菜地超出了批准范围。根据我们上次的会议决定,菜地不能扩大。但是据测量,您的菜地比原来大了两平方米。”
“大了两平方米?怎么可能?”
“数据在这里,您可以看一下。”
约翰把文件递过来。劳家铭接过去看了半天,上面的数字他看不懂,但示意图他看明白了。菜地靠近路边的那一侧,确实往外多出了一小块,大概有半米宽,两米长。
“这不是我扩的。”
“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豆角爬过去的。豆角藤从架子上垂下来,垂到外面了,叶子长出来,看着像扩大了。其实根还在里面。”
劳家铭指着豆角架解释。约翰看了看,确实,豆角藤蔓从架子顶上垂下来,一直垂到了菜地外面,叶子密密匝匝的,远远看过去像是菜地多出了一块。
“这属于藤蔓越界,不是故意扩大。”约翰合上文件,“但是根据规定,藤蔓也不能越界。您得把垂下来的藤蔓修剪掉。”
“修剪掉?那豆角怎么办?还在结呢。”
“您可以把藤蔓收回去,绑在架子上。只要不越界就行。”
劳家铭看了看那些垂下来的豆角藤,上面还挂着十几根嫩豆角,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他舍不得剪,想了想。
“行,我绑回去。你给我两天时间。”
“可以。两天后我再来检查。”
约翰说完就走了。苏珊站在院子里,看着劳家铭,想说什么又没说。劳家铭没理她,转身回菜地去了。
第二天一早,劳家铭搬了个凳子到菜地边,开始收拾那些越界的豆角藤。他把垂下来的藤蔓一根一根地拢起来,小心翼翼地绑在架子上。藤蔓很脆,一不小心就折断了,他绑得满头大汗,生怕弄断了。有几根藤蔓长得太长了,绑不上去,他就用绳子吊着,让它们悬在架子下面,不再往外垂。
“爸,您这干嘛呢?”
劳志远下班回来,看见父亲在菜地里忙活。
“绑豆角藤。约翰说要检查,藤蔓不能越界。”
“谁跟他说咱们越界了?”
“不知道,可能是苏珊,也可能是别人。反正人家说了,咱们就改。”
劳志远看了看那些绑在架子上的藤蔓,皱了皱眉。
“您这也太憋屈了。种个菜跟做贼似的。”
“憋屈什么?人家有规定,咱们按规定来。规定不让越界,咱们就不越界。”
“可这豆角藤本来就是往外长的,又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人家不管。人家只看结果。”
劳家铭把最后一根藤蔓绑好,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志远,你记住,到哪儿都得守规矩。人家让咱种,咱就好好种。人家说哪儿不对,咱就改。别让人觉得咱们中国人不讲理。”
劳志远看着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倔老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今天他才发现,父亲的倔,倔在正地方。该坚持的坚持,该让步的让步,心里有杆秤。
两天后,约翰来了。他站在菜地边,仔细检查了一遍。豆角藤整齐地绑在架子上,没有一根越界的。他点点头。
“很好,没有问题。”
“那就行。”
劳家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桶。约翰看了看他,忽然开口。
“劳先生,说实话,我个人觉得您的菜地挺好的。但是有人投诉,我们总得处理。”
“我知道,我不怪你。”
“谢谢理解。对了,您的西红柿还有吗?我妻子说上次您送的特别好吃。”
“有,我给你摘几个。”
劳家铭摘了五六个红透的西红柿,递给约翰。约翰接过去,笑着走了。
苏珊站在自家窗户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劳家铭被检查,看见他二话不说就整改,看见他给约翰送西红柿。她忽然觉得,这个中国老头,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苏珊做了个决定。她从冰箱里拿出前几天做的草莓酱,装了一小罐,又从花园里剪了几枝月季,扎成一小束。第二天早上,她端着这些东西,走到劳家铭的菜地边。劳家铭正在给韭菜培土,看见她来了,直起腰。
“苏珊?”
“这个,给你的。”
苏珊把草莓酱和月季递过去。劳家铭接过来,看了看。草莓酱红艳艳的,月季花开得正好。
“为什么送我这个?”
“谢谢你帮我救活了月季。还有……”
苏珊顿了顿。
“还有之前的事,对不起。”
劳家铭拿着草莓酱和月季,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没事,都过去了。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菜地,摘了一根黄瓜和一把豆角,递给苏珊。
“黄瓜生吃,豆角炒着吃。豆角掐两头,把筋撕掉,炒之前焯一下水。”
“谢谢。”
苏珊接过菜,转身走了。劳家铭站在菜地边,看着手里的草莓酱和月季,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
他蹲下来,继续给韭菜培土。韭菜长得齐刷刷的,绿得发黑。他一边培土一边哼起了小曲,还是那个不成调的调子,哼哼唧唧的。风从菜地吹过来,带着黄瓜的清香和薄荷的清凉。劳家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种了那么多地,就数这块地种得最有滋味。
晚上他把草莓酱打开,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有真正的果肉颗粒。劳志远看他吃得香,凑过来。
“苏珊送的?”
“嗯,她今天来道歉了。”
“真的?她终于想通了?”
“想通想不通的,反正不投诉了。她还说谢谢我帮她救活了月季。”
“您帮她救月季了?”
“嗯,我给了她点肥料,教她怎么用。”
劳志远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爸,您真行。连苏珊都被您搞定了。”
“什么搞定不搞定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早晚能感觉到。”
劳家铭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又去阳台上看菜地。月光下,菜地安安静静的,豆角藤整整齐齐地绑在架子上,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浇水呢。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过。劳家铭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麻烦,但他知道,只要他按规矩种,用心种,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算有坎,他也能一锹一锹地铲平,就像当初铲平那片荒地一样。
第五章:秋意丰收,满园瓜果飘香惊艳小区
澳洲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白天还是热烘烘的,早晚却凉了下来,天也黑得早了些。劳家铭的菜地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到了秋天反而更精神了。黄瓜和西红柿的藤蔓开始枯黄,可秋菜却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萝卜、白菜、南瓜、冬瓜,都是劳家铭入秋前种的,这会儿正是最水灵的时候。
萝卜种了两垄,红皮的和青皮的都有。红皮萝卜圆滚滚的,露出土面一截,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青皮萝卜长溜溜的,半截在土里,半截在外面,绿莹莹的,看着就脆。劳家铭蹲在垄上,随手拔了一个红萝卜,用手掌擦了擦泥,咔嚓咬了一口。辣中带甜,水分足得很。
“嗯,这萝卜长成了。”
他把萝卜叶子拧掉,扔进旁边的筐里。萝卜叶子也不扔,拿回去焯水,拌上盐和香油,又是一道小菜。在国内种地的时候,萝卜缨子从来舍不得扔,都是好东西。劳家铭一边拔萝卜一边想,这边的人不吃萝卜缨子,觉得是垃圾,其实比萝卜本身还有营养。
白菜种在萝卜旁边,一棵一棵包得紧实,叶子翠绿,菜心嫩黄。劳家铭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少说有三四斤重。他挑了两棵最大的拔出来,根上带着湿土,叶子支棱着,一点没蔫。这两棵是准备腌酸菜的。澳洲买不到正宗的东北酸菜,他打算自己腌。白菜晒两天,去掉水分,码在坛子里,撒上盐,压上石头,等上一个月,就是酸菜。到时候炖粉条、包饺子,都是家乡味。
南瓜最喜人,藤蔓爬了一地,叶子大得像蒲扇,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花落了,小南瓜就冒出来了,一开始只有拳头大,慢慢长到碗口大,最后长到脸盆那么大。劳家铭种的是当地常见的奶油南瓜,皮薄肉厚,又面又甜。他一共种了六棵,每棵结了四五个,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南瓜,躺了一地,黄澄澄的,看着就喜庆。
冬瓜也不甘示弱,藤蔓爬上了旁边的栅栏,一个冬瓜吊在半空,长得老长,绿皮上蒙着一层白霜。劳家铭拿手敲了敲,咚咚响,声音沉闷,知道是熟了。他用剪刀把藤剪断,双手抱着冬瓜往下放。冬瓜足有二十斤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腰都弯了。
“爸,您歇着,我来。”
劳志远正好下班回来,看见父亲抱着大冬瓜,赶紧跑过来接。劳家铭把冬瓜递过去,捶了捶后腰。
“这冬瓜长得真好,一顿吃不完,得切开了分着吃。”
“分给谁?”
“邻居啊。这么大一个冬瓜,咱家哪吃得完。”
劳志远把冬瓜搬到厨房,出来看见父亲还在菜地里忙活,满地的南瓜和萝卜堆得像小山一样。
“爸,您这收成也太多了吧?”
“秋天了,该收了。你看这南瓜,一个比一个大。这萝卜,拔都拔不完。白菜得赶紧腌,不然天再冷就冻坏了。”
劳家铭一边说一边继续拔萝卜。劳志远蹲下来帮忙,拔了十几个,手就酸了。他看着父亲,六十多岁的人了,蹲在地里拔萝卜,一气拔了几十棵,腰不酸腿不疼,比自己还利索。
“爸,您这体力到底怎么练的?”
“种地练的。种一辈子地,什么体力都练出来了。”
劳家铭把最后一垄萝卜拔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菜地里的秋菜收了大半,腾出来的地他打算种点过冬的菜。这边冬天不算太冷,种点耐寒的菠菜和豌豆,一冬天都有新鲜菜吃。
“老劳,收秋呢?”
老王背着手走过来,看见满地的南瓜和萝卜,眼睛都亮了。
“收了收了,你来得正好。拿两个南瓜回去,再拿几根萝卜。”
“我不要,我家就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南瓜好存,放阴凉地方,能放到冬天。你拿两个。”
劳家铭不由分说,挑了两个最大的南瓜,又拔了几根萝卜,塞到老王怀里。老王推辞不过,只好抱着。
“你这南瓜怎么种的?个头这么大。”
“品种好,加上底肥足。明年你种,我教你。”
“行,明年我也种两棵。”
老王抱着南瓜和萝卜走了。劳家铭继续收拾菜地,把萝卜缨子捆成一把一把的,挂在栅栏上晾着。白菜摆在菜地边上,一排一排的,晒着太阳。南瓜堆在墙角,黄澄澄的一堆,跟小山似的。冬瓜太大了,一个就占了半个墙角。
苏珊从屋里出来倒垃圾,看见菜地边上晒的白菜和满地的南瓜,脚步慢了下来。劳家铭看见她,招呼了一声。
“苏珊,拿个南瓜回去。炖汤、烤着吃都行。”
苏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南瓜个个圆滚滚的,皮色橙黄,蒂上还带着干枯的藤。她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抱在怀里。
“这个怎么吃?”
“切开,挖掉籽,切成块,烤箱里烤四十分钟,又甜又面。或者切块炖汤,放点洋葱和胡萝卜,也好吃。”
“烤着吃?”
“对,抹点橄榄油,撒点盐和黑胡椒。简单。”
苏珊点点头,抱着南瓜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小袋东西。
“给你的,我自己烤的苹果派。”
劳家铭接过来,袋子还温着,打开一看,是一个圆圆的派,上面划着几道口子,烤得金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酥皮掉渣,苹果馅酸甜适中,还带着肉桂的香味。
“好吃。”
“谢谢你的南瓜。”
苏珊转身回去了。劳家铭拿着苹果派,站在菜地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从投诉到送派,这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夏天。可总算,苏珊这块冰,算是彻底化了。
第二天,劳家铭开始腌酸菜。他把晒了两天的白菜收进来,去掉老帮子,码在从国内带来的大坛子里。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得结结实实,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坛子口用塑料布封好,放在阴凉的角落里。
“爸,这能行吗?”
劳志远看着那个大坛子,有点怀疑。
“怎么不行?你奶奶就是这么腌的,你爸我从小吃到大。”
“我是说,这边天气热,会不会坏?”
“不会,我放的盐够多。等一个月,你等着吃酸菜饺子吧。”
劳家铭信心满满。除了酸菜,他还腌了一坛子萝卜。萝卜切成条,晒到半干,拌上辣椒面和盐,塞进坛子里,压紧。过半个月拿出来,脆辣爽口,就粥吃最香。
南瓜和冬瓜留了一部分自家吃,剩下的劳家铭全送了出去。给老王送了三个南瓜,给乔治和玛丽送了两个,给马克和苏珊送了一个,给约翰送了一个,连凯瑟琳那里都送了一个。邻居们收了南瓜,有的回赠饼干,有的回赠果酱,有的回赠红酒。劳家铭不收红酒,人家就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
“爸,您这菜地都快成社交中心了。”
劳志远看着门口堆的回礼,哭笑不得。
“什么社交中心,就是种点菜,大家分着吃。”
“可您这送出去的也太多了。您自己留了多少?”
“够吃就行。种地的人,最怕菜烂在地里没人吃。送出去,人家高兴,我也高兴。”
劳家铭把回礼一样一样收好,饼干放柜子里,果酱放冰箱里,红酒摆在架子上。他不喝酒,那些红酒就留着,等儿子有朋友来的时候喝。
秋收之后,菜地空了一大半。劳家铭没闲着,翻了一遍地,施了底肥,又种上了菠菜、豌豆和蒜苗。菠菜耐寒,冬天也能长。豌豆爬藤,冬天开花,春天结荚。蒜苗种了一垄,冬天吃蒜苗炒肉,开春吃蒜薹,夏天收蒜头,一年四季都有。
“老劳,你这种地跟排兵布阵似的。”
老王站在菜地边,看着新种下去的菜,啧啧称赞。
“种地就得有计划。什么季节种什么,什么时候收什么,心里得有本账。”
“你这本账,比我家账本还清楚。”
“种了一辈子地,能不清楚吗?”
劳家铭蹲在地上,把豌豆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间距一样,深浅一样。老王也蹲下来帮忙。
“老劳,你说你到澳洲来,图什么?”
“图什么?图跟儿子近呗。老伴走得早,儿子又在这边,我一个人在国内没意思。”
“那你就甘心在这边给他做饭带孩子?”
“带孩子?他连对象都没有,带什么孩子。我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干。种菜这事,正好。”
“也是,人不能闲着。一闲着,浑身都是病。”
“可不是嘛。我来这半年,血压也降了,血糖也稳了,吃饭香,睡觉好。都是种地的功劳。”
劳家铭把最后一粒豌豆按进土里,浇上水,站起身。老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老劳,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个好身体,有个好心态。我来这边三年了,天天浇花、看电视、散步,日子是清闲,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点奔头。你种菜,有个奔头。菜一天天长,你一天天有盼头。我浇花,花开了就开了,没什么盼头。”
劳家铭想了想,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那你也种菜。菜地边上还有空地,我跟物业说一声,划一块给你。”
“真的?”
“真的。种菜这事,一个人种没意思,两个人种才有劲。你种你的,我种我的,还能换着吃。”
老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行,我回去跟女儿说说。”
“说什么说,你自己拿主意。你种菜,又不碍着谁。”
“行,我明天就去找物业。”
老王兴冲冲地走了。劳家铭站在菜地边,看着新种的菜地,心里盘算着明年春天种什么。黄瓜得换一块地种,不然重茬长不好。西红柿也得挪,不能跟今年种一块。豆角可以跟玉米套种,玉米秆给豆角当架子,一举两得。
他一边盘算一边往屋里走,路过苏珊家院子的时候,苏珊正好在浇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珊先开口了。
“南瓜很好吃。我烤了,马克说比超市买的好吃。”
“那明年我多种几棵,给你留最大的。”
“谢谢。”
苏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那个白菜,腌好了吗?”
“还得等半个月。”
“腌好了,能给我尝尝吗?”
“当然能。到时候我给你送一坛。”
苏珊点点头,继续浇花。劳家铭也转身走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简简单单,可跟半年前比,已经天差地别。
半个月后,酸菜腌好了。劳家铭打开坛子,一股酸香味扑鼻而来。白菜腌得金黄透亮,切成细丝,拌上粉丝和肉末,包了一锅饺子。他给老王送了一碗,给乔治和玛丽送了一碗,给马克和苏珊送了一碗,最后给约翰也留了一碗。
苏珊吃了酸菜饺子,第二天专门来问配方。劳家铭教她怎么切酸菜,怎么拌馅,怎么和面。苏珊听得很认真,还拿了个小本子记。劳家铭看着她记笔记的样子,心里想笑,可又忍住了。人家认真学,是好事。
“你学会了,明年自己腌。”
“我怕腌不好。”
“腌不好就来找我。我帮你腌。”
“那说定了。”
苏珊拿着配方走了。劳家铭站在菜地边,看着满园的新菜苗,菠菜已经冒出了小芽,豌豆也顶出了土,蒜苗绿油油的,一排一排的。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澳洲的桂花也开了,黄澄澄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得醉人。
劳家铭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拔了一根杂草。菜地里的土黑油油的,湿润润的,握在手里松软又温暖。他把杂草扔到一边,又拔了一根。拔完杂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长,好好长。”
他嘴里念叨着,转身回屋。夕阳照在菜地上,把那些新冒出来的小苗照得金灿灿的。劳家铭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菜地里,和那些菜苗的影子融在一起。他走得慢悠悠的,腰板挺直,脚步稳当,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倒像四十来岁的样子。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过。劳家铭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只要地还在,他就能种。只要还能种,日子就有奔头。
第六章:偏见打破,投诉邻居满心生出羡慕
酸菜饺子吃完的第三天,苏珊又来了。这次她没空着手,端着一盆刚烤好的马芬蛋糕,站在劳家铭的栅栏外面。
“劳先生,你在家吗?”
劳家铭正在院子里给韭菜培土,听见声音抬起头。苏珊站在栅栏外,头发用发夹别着,围裙还没解,一看就是刚出炉就端过来了。
“在呢,进来吧。”
苏珊推开栅栏门,第一次走进了劳家铭的院子。她站在菜地边上,看了一圈,目光从萝卜垄扫到白菜地,又从南瓜堆扫到新种的菠菜畦。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种的?”
“嗯,一个人。种地这事,一个人干就行。”
“这么多菜,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早上五点半起来浇水,傍晚拔草施肥,一天干两三个小时。习惯了就不累。”
苏珊把马芬蛋糕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看那垄蒜苗。蒜苗长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一根杂草都没有。
“你连杂草都拔得这么干净?”
“种地不拔草,草就把养分抢了。你看这块地,土是黑的,松的,一锄头下去就能翻起来。这地养得好,菜才长得好。”
劳家铭也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土散开,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苏珊也学着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凉凉的,细碎细碎的。
“这土,比我家花园的土好。”
“你家花园的土我看了,太硬,缺有机质。你光种花不养土,花当然长不好。”
“那怎么养?”
“掺点堆肥,种点豆科植物翻到土里,冬天种点覆盖作物。慢慢来,两三年土就养好了。”
苏珊听得很认真,又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了。劳家铭看着她记笔记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以前种过地?”
“没有。我在城里长大,从来没种过地。种花也是搬到这里以后才学的。”
“那你种花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可总觉得种不好,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叶子还老发黄。”
“种地跟种花是一回事。根养好了,什么都好。根养不好,施再多肥也没用。”
苏珊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她合上本子,看了看劳家铭的菜地,忽然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种菜特别碍眼。”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挺好的。”
苏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劳家铭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以前投诉我三次,我气得不行。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针对我,你是觉得规矩不能破。”
“对,我就是觉得公共绿地不能种菜。可现在我觉得,种菜比种草强多了。至少看着绿油油的,还能吃。”
“那你明年也种呗。菜地边上还有空地,我跟物业说一声,划一块给你。”
苏珊愣了一下。
“我也能种?”
“为什么不能?你住这,我住那,大家都是邻居。你想种,就种。”
苏珊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我不会种,种死了怪丢人的。”
“种地哪有不死苗的?我种了一辈子地,还经常种死呢。死了就重种,没什么丢人的。”
苏珊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空盘子。
“蛋糕你留着吃。我回去了。”
“等一下。”
劳家铭走进菜地,拔了两根萝卜,又摘了一把香菜,递给苏珊。
“萝卜炖汤,香菜拌凉菜。你拿回去吃。”
苏珊接过菜,低头看了看那两根红皮萝卜,圆滚滚的,上面还带着湿土。她忽然觉得,这两根萝卜比什么礼物都实在。
“谢谢。”
苏珊走了以后,劳家铭坐在院子里吃马芬蛋糕。蛋糕烤得松软,里面夹着蓝莓,酸甜酸甜的。他一边吃一边想,苏珊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认死理。认死理的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得让她自己想通。想通了,比谁都好说话。
老王第二天来找劳家铭,进门就问。
“老劳,听说苏珊又来找你了?”
“来了,送了一盆蛋糕。”
“她没再找你麻烦?”
“没有,她现在态度好得很。还说要跟我学种菜呢。”
“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她还没下定决心。慢慢来吧。”
老王摇摇头,一脸感慨。
“你说这事怪不怪。半年前她恨不得把你菜地铲了,半年后她提着蛋糕来找你学种菜。”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早晚能感觉到。你记得我第一次给她西红柿不?”
“记得,你回来还跟我说,她愣了半天。”
“后来马克送饼干,再后来她送草莓酱、送苹果派、送马芬蛋糕。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老王点点头,背着手在菜地里转了一圈。新种的菠菜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豌豆也爬了半尺高,蒜苗更是绿油油的,掐一把就能炒鸡蛋。
“老劳,我跟物业说了,他们同意划一块地给我种。”
“真的?哪块?”
“就你菜地边上那块,靠东头那一片。不大,也就你菜地的三分之一。”
“那也够了。你先种点简单的,小白菜、菠菜、生菜,好活。”
“行,你教我。”
“明天我帮你翻地。”
“不用你翻,我自己来。你教我什么时候种什么就行。”
“那也行。你先翻地,翻好了我帮你看看。”
老王高高兴兴地走了。劳家铭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拎着水桶去菜地。路过苏珊家的时候,苏珊正在花园里忙活。她看见劳家铭,主动打了声招呼。
“劳先生,你那个萝卜,我昨天炖了牛肉,很好吃。”
“是吧?萝卜炖牛肉,越炖越香。”
“那个香菜,我拌了沙拉,马克说比超市买的新鲜。”
“香菜好种,撒籽就长。你要想种,我教你。”
苏珊想了想。
“明年吧。今年先把花园收拾好。”
“也行。你什么时候想种,跟我说一声。”
劳家铭去了菜地,开始给豌豆搭架子。豌豆藤软,不搭架子就趴在地上,结荚少。他用细竹竿搭了一排人字架,交叉绑好,让豌豆藤顺着往上爬。正干着,乔治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
“劳,你那个南瓜,还有吗?”
“有,墙角还有两个。”
“我想要一个,做南瓜派。”
“你自己去拿,在墙角。”
乔治绕过来,搬了一个南瓜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给你的,我自己酿的。”
“你还会酿酒?”
“后院种了几棵葡萄,吃不完就酿酒。这瓶是去年的,味道还行。”
劳家铭接过红酒,看了看标签,上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年份和品种。
“谢谢。我不喝酒,留着给我儿子喝。”
“你儿子有口福了。”
乔治搬着南瓜走了。劳家铭把红酒放在一边,继续搭架子。豌豆藤一根一根地绑上去,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士兵。他绑完最后一根,直起腰,擦了擦汗。夕阳照在菜地上,把那些新搭的架子照得金灿灿的。菠菜绿油油的,豌豆绿油油的,蒜苗绿油油的,满眼都是绿色,看着就舒服。
晚上儿子回来,看见桌上的红酒,拿起来看了看。
“爸,这谁送的?”
“乔治,他自己酿的。”
“乔治还会酿酒?”
“人家后院种了葡萄,吃不完就酿酒。你看看人家,种葡萄、酿酒、做南瓜派,什么都会。”
“您不也会种菜吗?”
“我会种菜,人家会酿酒,各有各的本事。”
劳志远把红酒打开,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嗯,还不错。有点涩,但果香很浓。”
“好喝就留着慢慢喝。”
劳志远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父亲。
“爸,我发现您来澳洲以后,朋友比我还多。”
“什么朋友,都是邻居。”
“邻居能送红酒?邻居能送蛋糕?邻居能天天来您菜地摘菜?”
“那是因为我种了菜。我要是没种菜,谁认识我?”
劳志远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对。父亲刚来的时候,整天闷在屋里,谁也不认识。现在呢,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有个中国老头种了一手好菜。乔治送红酒,马克送饼干,苏珊送蛋糕,老王天天来串门。这些人,都是父亲用一锹一锹的土、一桶一桶的水、一把一把的菜换来的。
“爸,您这菜地,种出了半个社区的人情。”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就是你来我往。人家对你好,你也对人家好。就这么简单。”
劳家铭说完,起身去了阳台。月光下,菜地安安静静的,豌豆架整齐地立着,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浇水呢。
又过了几天,凯瑟琳来了。这次她不是来投诉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轻松。
“劳先生,社区委员会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社区想在明年春天办一个社区花园项目,就是划出一块公共绿地,让居民们一起种花种菜。委员会想请您当顾问,教大家怎么种。”
劳家铭愣了一下。
“我当顾问?”
“对,您种得好,大家有目共睹。而且您在这边住了半年多,邻居们都认识您,信任您。”
“我语言又不通,怎么当顾问?”
“您不用说话,您就带着大家干就行。种地这事,看一遍就会了。而且老王可以帮您翻译。”
劳家铭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干。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种出来的菜,大家一起分。不能谁种得多谁拿得多,得平分。”
凯瑟琳笑了。
“这个您放心,社区花园本来就是大家一起种的,收成也是大家一起分。”
“那就行。”
凯瑟琳走了以后,劳家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菜地不大,半亩左右,可这半亩地,让他从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外国老头,变成了社区里的名人。邻居们信任他,社区委员会请他当顾问,连苏珊都跟他学种菜。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没觉得种地有什么了不起。到了澳洲,种地倒种出花样来了。
晚上他把这事跟儿子说了。劳志远听完,半天没说话。
“爸,您真行。”
“又什么行不行的。”
“您这菜种得,都种成社区顾问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当市长?”
“少贫嘴。我就是个种地的,当什么市长。”
劳家铭嘴上骂着,脸上却挂着笑。他起身去阳台,看了看菜地。月光下,那些菜安安静静地长着,不急不躁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明天还得早起,给豌豆绑藤,给菠菜浇水,给蒜苗拔草。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菜就这么一茬一茬地长。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过。劳家铭不知道社区花园能不能办成,也不知道苏珊明年会不会真的种菜。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菜地就不会荒。只要菜地不荒,这日子就有滋有味。
第七章:极致反转,昔日较真邻里纷纷登门
社区花园的项目定在了来年春天。凯瑟琳把消息发在了社区公告栏上,又挨家挨户塞了传单。传单上印着劳家铭菜地的照片,绿油油的一片,旁边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社区要办一个公共菜园,欢迎居民报名参加,由劳家铭担任技术指导。传单最底下留了报名电话,是凯瑟琳的办公室号码。
传单发出去的第二天,凯瑟琳就接到了十几个电话。有想种菜的,有想学种花的,还有纯粹想凑热闹的。凯瑟琳把名单整理好,给劳家铭送了一份过来。
“劳先生,这是第一批报名的,一共十五户。”
劳家铭接过名单看了看,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眼熟的。乔治和玛丽报了名,老王报了名,连约翰都报了名。他看了两遍,没找到苏珊的名字。
“苏珊没报名?”
“没有。我问过她,她说再看看。”
“行,不着急。她想来随时来。”
劳家铭把名单收好,第二天就开始准备。社区划出来的那块地在小区东边,比劳家铭的菜地大三四倍,之前一直荒着,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劳家铭带着十几个报名的居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草拔干净,把灌木砍掉,把地翻了一遍。他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翻地,怎么捡石头,怎么把土块打碎。一群人干得热火朝天,乔治累得直喘气,玛丽在旁边给他递水。约翰脱了西装换了身运动服,拿着一把铁锹翻地,翻得满身是汗。
“约翰先生,你翻得不对。铁锹要这样踩,用脚后跟蹬,腰不用弯那么低。”
劳家铭走过去,给约翰示范了一遍。约翰学着他的样子,果然省力多了。
“劳先生,您这体力真好。”
“种了一辈子地,这点活不算什么。”
约翰擦了擦汗,看着劳家铭,忽然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您种菜是瞎折腾。现在我自己翻了两天地,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种地这事,干着干着就上瘾。你看这土,翻松了,黑油油的,看着就舒服。”
约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确实,翻过的土松软黝黑,跟旁边没翻过的硬土完全不一样。他抓起一把攥了攥,土在手里散开,细碎细碎的。
“这土真好。”
“养地跟养人一样,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约翰点点头,继续翻地。劳家铭又去指导别人。乔治翻得满头大汗,玛丽在旁边给他扇扇子。老王翻得慢,但翻得细,一锹一锹的,把土块敲得碎碎的。
“老劳,你看我翻得行不行?”
“行,就这样。翻完了撒点石灰,杀杀菌,过几天就能种了。”
“种什么?”
“先种点豌豆和蚕豆,固氮,养地。等春天了再种别的。”
老王点点头,继续翻。劳家铭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教这个怎么握锹,一会儿教那个怎么踩锹。他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高兴。这么多人跟他一起种地,热热闹闹的,比一个人种有意思多了。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第二个周末,又来了一批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本地的也有移民。劳家铭的名字在社区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有个中国老头种菜特别厉害,把一块荒地变成了菜园。有人专门跑来看他的菜地,蹲在菜地边上看了半天,问他这问他那。劳家铭来者不拒,谁问都教。
“老劳,你现在是名人了。”
老王站在菜地边,看着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忍不住感慨。劳家铭正在给菠菜间苗,头也没抬。
“什么名人,就是个种菜的。”
“种菜种成名人,那更了不起。”
“你别贫了,过来帮我间苗。间下来的小苗拿回去,焯水凉拌,好吃。”
老王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边间苗一边聊天。正说着,劳家铭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苏珊。苏珊站在菜地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罐。
“劳先生,我做了点果酱,给你尝尝。”
“又做果酱了?上次的还没吃完呢。”
“这次是新的,草莓和苹果混在一起的。”
苏珊把篮子递过来。劳家铭接过去看了看,罐子上贴着标签,手写的,上面是日期和果酱的种类。他打开一罐闻了闻,果香浓郁,甜中带酸。
“闻着就好吃。”
“我还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苏珊犹豫了一下。
“社区花园那边,我也想报名。”
劳家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试试。你教我。”
“行,你明天来,我教你翻地。”
苏珊点点头,转身走了。老王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老劳,你记得不?半年前她投诉你三次,恨不得把你菜地铲了。现在她主动来报名种菜。”
“记得,怎么不记得。”
“你说这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的。不过我想明白了,她当时投诉我,是因为她不懂。现在她懂了,自然就不投诉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跟她吵架?吵赢了又能怎么样?不如教她种菜,让她自己体会。种地这事,谁种谁知道。”
老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间苗,把间下来的菠菜苗收进篮子里。嫩绿的小苗,根上带着湿土,一把一把的,看着就水灵。
社区花园的项目正式启动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凯瑟琳准备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社区花园的名字,让劳家铭剪彩。劳家铭拿着一把大剪刀,站在牌子前面,旁边站着约翰和苏珊。凯瑟琳数了三二一,劳家铭咔嚓一剪刀,牌子上的红绸带断成两截,大家鼓起了掌。
“劳先生,说两句吧。”
凯瑟琳把话筒递过来。劳家铭接过话筒,想了想,开口了。
“我就是个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到这儿还是种地。种地这事,没什么窍门,就是用心。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大家一块种,种出来的菜一块吃。就这样。”
老王在旁边翻译。大家又鼓了一次掌。乔治吹了声口哨,玛丽笑出了声。约翰站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苏珊站在最边上,没怎么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从那以后,社区花园成了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有人来干活,有的翻地,有的播种,有的浇水。劳家铭成了总指挥,谁有问题都来找他。他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高兴。菜地一块一块地种起来了,豌豆、蚕豆、菠菜、生菜、小白菜,绿油油的一片,比劳家铭自己的菜地还大。
最让劳家铭意外的是约翰。约翰自从翻了一次地以后,好像上了瘾,隔三差五就来。他翻地翻得越来越熟练,后来干脆自己买了一套工具,放在社区花园的工具棚里。有一天劳家铭去菜地,看见约翰已经在那儿了,正弯着腰拔草,动作还挺像样。
“约翰先生,你来这么早?”
“我六点就来了。早上凉快,干活舒服。”
“你倒是比我还积极。”
约翰直起腰,擦了擦汗。
“劳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投诉过你,你知道吧?”
“知道。第一次投诉的时候,凯瑟琳还来找过我。”
“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公共绿地上种菜,破坏规矩。后来我自己种了,才明白种地这事有多不容易。你一个人把那么大一块荒地开出来,种出那么多菜,还分给邻居们吃。换了是我,我做不到。”
“你也做到了。你看你翻的地,比我翻得还好。”
“那是你教得好。”
约翰笑了笑,继续拔草。劳家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边拔草一边聊天,聊的都是种地的事。约翰问他什么时候种什么,怎么施肥,怎么防虫。劳家铭一一回答,约翰听得很认真。
“劳先生,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在我家后院也开一块菜地。不大,就种点西红柿和黄瓜。你能教我吗?”
“当然能。你什么时候想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看地。”
“谢谢。”
约翰拔完草,收拾工具走了。劳家铭蹲在菜地边,看着约翰的背影,心里感慨。半年前约翰投了弃权票,既没支持他,也没反对他。现在约翰自己种起了菜,还主动来请教。这变化,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社区花园的菜长得很快。劳家铭带着大家种了一茬又一茬。豌豆爬了藤,开了花,结了荚。蚕豆长得老高,豆荚鼓鼓的。菠菜和生菜轮着割,割完一茬又种一茬。小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收。大家收了菜,按劳家铭说的,平均分。谁家人口多就多分一点,人口少就少分一点。分菜的时候最热闹,大家围在一起,你一把我一把的,说说笑笑,跟过年似的。
有一天分完菜,凯瑟琳叫住了劳家铭。
“劳先生,社区委员会想给您发一个奖。”
“什么奖?”
“优秀社区贡献奖。委员会一致通过的。”
“不用不用,我就是种个菜,发什么奖。”
“这是大家的心意。您来了以后,社区变化很大。以前邻居之间不怎么来往,现在因为社区花园,大家都认识了。这是您的功劳。”
劳家铭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吧,你们要发就发。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发奖那天,大家都来,我请客。用咱们菜地里的菜,做一顿饭。”
凯瑟琳笑了。
“这个主意好。我来安排。”
颁奖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社区花园旁边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铺着桌布,摆满了菜。劳家铭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炖萝卜、西红柿炒鸡蛋、酸菜炖粉条、蒜苗炒腊肉。邻居们也带了各自的拿手菜,苏珊带了烤南瓜和苹果派,乔治带了自酿的红酒,玛丽带了手工面包,约翰带了烤鸡。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凯瑟琳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奖状。
“劳先生,这是社区委员会颁发给您的优秀社区贡献奖。感谢您为社区做的贡献。”
劳家铭接过相框,看了看。奖状上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底下是社区委员会的印章。他拿着相框,站在桌子前面,看了看围坐的邻居们。乔治和玛丽坐在一边,老王坐在另一边,约翰和苏珊坐在对面,凯瑟琳站在旁边,还有好多他叫不上名字的邻居,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说两句。”
劳家铭把相框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我来澳洲快一年了。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天天在阳台上看那片荒地。后来我把荒地开了,种了菜。中间被人投诉过,被人吵过,可我没放弃。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种地这事,没有错。后来大家慢慢认识了,喜欢我种的菜,我也高兴。现在社区花园办起来了,大家一起种,一起吃,我觉得特别好。我在国内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到澳洲还能种出这么一片天地来。谢谢大家。”
老王翻译完,大家鼓起了掌。乔治举起酒杯,喊了一声。
“敬劳先生!”
大家纷纷举杯。劳家铭也举起杯子,跟每个人碰了碰。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坐下来吃饭。大家边吃边聊,说笑声响成一片。劳家铭坐在中间,左边是乔治,右边是老王,对面是约翰和苏珊。他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吃到一半,苏珊端着一盘南瓜派走过来,坐在劳家铭旁边。
“劳先生,这个给你。”
“谢谢。”
“我明年想种西红柿,你能教我吗?”
“能。等你把地翻好了,我帮你看看。”
“好。那说定了。”
苏珊说完,转身去给别人分派。劳家铭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半年前她站在栅栏外面投诉他的样子,觉得恍如隔世。人还是那个人,可态度完全变了。变的不是苏珊,是时间。时间长了,人心就近了。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桌子。劳家铭站在社区花园边上,看着那片菜地。春天的菜地绿油油的,豌豆花开得正盛,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蝴蝶在菜叶上停停落落。阳光照在菜地上,暖洋洋的,金灿灿的。
“老劳,想什么呢?”
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
“是挺好。我女儿说,我来了三年,就这半年最高兴。”
“高兴就好。种地这事,图的就是高兴。”
两个人站在菜地边,喝着茶,看着满园的绿色。远处,乔治和玛丽在豌豆架下摘豌豆,约翰在给西红柿绑枝,苏珊在给生菜浇水。大家各忙各的,安安静静的,只有蜜蜂的嗡嗡声和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劳家铭喝了一口茶,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菜地里的土黑油油的,松软又温暖。他把杂草扔到一边,又拔了一根。拔完杂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长,好好长。”
他嘴里念叨着,转身往回走。夕阳照在社区花园上,把那些菜照得金灿灿的。劳家铭的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菜地里,和那些菜苗的影子融在一起。他走得慢悠悠的,腰板挺直,脚步稳当。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过。劳家铭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麻烦,但他知道,只要地还在,他就能种。只要还能种,这日子就有盼头。那些曾经投诉他的人,现在都成了跟他一起种地的人。这事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又一想,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种地这事,谁种谁知道。种着种着,就种出感情来了。
第八章:善意相融,勤劳底色赢异国尊重
社区花园办了一年,成了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有人来,翻地的翻地,浇水的浇水,摘菜的摘菜。劳家铭的菜地还是他的大本营,社区花园是他的新战场。两头跑,忙得很,可他乐在其中。
一年下来,社区花园的规模比最初扩大了将近一倍。原来只有东边那一块,后来西边又划了一块出来,种上了果树。苹果、梨、柠檬、无花果,都是劳家铭带着大家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果树还小,可长势不错,叶子绿油油的,枝干也壮实。劳家铭说,再有个三五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果子了。
苏珊的菜地也种起来了。就在劳家铭菜地旁边,不大,十来平方米,种了西红柿、黄瓜和几垄生菜。苏珊种得认真,每天早晚浇水,隔几天施一次肥,都是劳家铭教她的。她那个小本子记满了各种注意事项,密密麻麻的,比当年备课还仔细。
“劳先生,你帮我看看,这西红柿叶子有点卷。”
苏珊蹲在菜地里,指着一棵西红柿喊劳家铭。劳家铭走过去看了看,叶子确实有点卷,但叶脉是绿的,叶肉也没黄。
“没事,天太热,叶子自己卷起来保水。你傍晚多浇点水就行。”
“不用打药?”
“不用。你摸摸这叶子,背面没有虫子。卷叶是它自己保护自己,过两天凉快了就展开了。”
苏珊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总觉得种菜比养孩子还难。”
“种菜比养孩子简单。孩子不听话,你打不得骂不得。菜不听话,你多浇水多施肥,它准听话。”
苏珊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菜比孩子还懂事。”
“本来就是。你用心对它,它一定给你回报。孩子可不一定。”
苏珊笑着摇摇头,继续去给生菜浇水。劳家铭回到自己的菜地,把熟透的西红柿摘了一篮子。今年的西红柿长得特别好,个头大,颜色红,掰开一个,沙瓤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他尝了一口,酸甜适中,比去年种的还好。
“老劳,你这西红柿怎么种的?比我的甜多了。”
老王站在隔壁菜地里,手里拿着一个青西红柿,一脸羡慕。他今年也开始种菜了,就在劳家铭菜地边上,两块地挨着,中间只隔一条小埂。可老王种得不如劳家铭,同样的西红柿,劳家铭的又大又红,他的又小又青。
“你摘早了。西红柿得等红透了再摘,你这个还是青的,当然不甜。”
“我看它长这么大个,以为能摘了。”
“个头大不一定熟。你看,红透了,捏着有点软,蒂那里闻着有香味,那才是熟了。”
劳家铭摘了一个红透的递给老王。老王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溅了一脸。
“嗯!是比我的甜。我再等几天。”
“种地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熟。你不管它,它反倒熟得快。”
“你这话跟养孩子一样。”
“种地跟养孩子,本来就是一回事。”
两个人隔着田埂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去干活。劳家铭把摘下来的西红柿分了几份,一份给老王,一份给苏珊,一份给乔治和玛丽,剩下的拿回家。他刚把菜放好,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约翰,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劳先生,我写了一本书,送您一本。”
“你写书?”
劳家铭接过书,翻了翻。封面上印着一张照片,正是社区花园的全景,绿油油的一片,豌豆花和向日葵开得正盛。书名用当地语言写着,意思是《社区菜园手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段致谢,最开头就是他的名字。
“这书,写的是社区花园的事?”
“对。我这一年跟着您种地,学了很多。我想把这些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种菜的好处。书里有一章专门写您的故事,从您开荒种菜开始,到社区花园办起来。”
劳家铭翻了翻,书里有很多照片,有他的菜地,有社区花园,有大家伙一起干活的样子。有一张照片是他蹲在菜地里拔草,背影佝偻着,草帽遮住了半个脑袋。他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这张谁拍的?把我拍得跟个老农民似的。”
“您本来就是老农民。”
约翰也笑了。劳家铭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谢谢你写这本书。不过我就是个种菜的,没什么好写的。”
“您种菜种出了社区的人情味。这比种菜本身更值得写。”
劳家铭看着约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约翰穿着一身西装,拎着公文包,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来调查他的菜地。现在约翰穿着一件旧T恤,裤腿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土,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笑眯眯地聊种地的事。这变化,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约翰,你刚开始种地的时候,没想到能坚持这么久吧?”
“没想到。那时候就是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是来捣乱的,才报了名。结果种着种着,上瘾了。”
“种地这事,就是上瘾。我种了一辈子,也没种够。”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约翰起身告辞。劳家铭把书收好,放在客厅的书架上,跟那张社区小报放在一起。书架上现在有不少东西了,社区小报、委员会会议纪要、约翰的书、还有一张大家合影的照片,是社区花园一周年的时候拍的。照片上,劳家铭站在中间,左边是老王,右边是苏珊,身后站着乔治、玛丽、约翰、凯瑟琳,还有好多他叫不上名字的邻居。大家都笑着,笑得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劳家铭来澳洲已经两年了。两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整天闷在屋里,站在阳台上看那片荒地。现在他每天忙得很,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自己的菜地浇水,再去社区花园转一圈,看看大家种的东西长得怎么样。中午回家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去社区花园干活,傍晚回来,给邻居们分菜。晚上看看电视,或者跟老王下下棋,九点准时上床睡觉。日子规律得很,也踏实得很。
他的身体也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脸色红润了,腰板挺直了,走路带风。劳志远带他去做了一次体检,血压正常,血糖正常,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说他身体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爸,您这身体,都是种地种出来的。”
“种地治百病。你在办公室坐一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什么病都来了。我在地里干一天,出汗,晒太阳,吃自己种的菜,能不好吗?”
“那我也跟您种地去。”
“你先把班上好。等退休了再说。”
劳志远嘴上说要种地,可从来没动过手。他上班忙,早出晚归的,顶多周末帮父亲提提水,拔几根草。可劳家铭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种地这事,得自己想种才种得好。
苏珊的西红柿终于红了。她摘了满满一篮子,送到劳家铭家。
“劳先生,你尝尝,我种的。”
劳家铭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足,酸甜正好,皮薄肉厚。
“嗯,种得不错。比去年强多了。”
“真的?”
“真的。你出师了。”
苏珊笑得合不拢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菜地,又看看劳家铭的菜地。她的菜地小,但整整齐齐的,西红柿架绑得结实,生菜长得绿油油的,黄瓜也爬了藤,开了几朵黄花。跟劳家铭的菜地比,虽然规模小,可该有的都有,看着就让人舒心。
“劳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来的时候,我投诉了你三次。你当时恨我吗?”
劳家铭想了想。
“恨倒说不上。就是觉得憋屈。我辛辛苦苦种点菜,你老投诉我,我肯定不高兴。”
“那后来为什么还教我种菜?”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坏人,就是认死理。我教你种菜,你种着种着就明白了。种地这事,谁种谁知道。”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没记恨我。”
“记恨你干什么?你看现在多好。你种你的,我种我的,互相换着吃。比吵架强多了。”
苏珊点点头,拎着空篮子走了。劳家铭站在院子里,看着苏珊的背影,心里想,两年前那个站在栅栏外面板着脸投诉他的苏珊,跟现在这个拎着西红柿来感谢他的苏珊,简直不是一个人。可人还是那个人,变的只是态度。态度一变,什么都变了。
秋天又到了。菜地里的菜又收了一茬,南瓜又堆了满墙,萝卜又拔了几十棵,白菜又腌了两大坛。社区花园那边也是丰收,豌豆收了三大筐,蚕豆收了两大筐,菠菜和生菜更是一茬接一茬地割。分菜那天,社区花园里围了四五十个人,大人小孩都有,热热闹闹的,像赶集一样。
劳家铭站在人群中间,帮着分菜。他一边分一边教大家怎么做酸菜、怎么存南瓜、怎么晒豆角干。大家都围着他,问这问那。他忙得满头是汗,可脸上一直挂着笑。
“老劳,你歇会儿,喝口水。”
老王递过来一杯水。劳家铭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今天人真多。”
“可不是嘛,比去年多了一倍。你看那边,新来的那几户也来了。”
劳家铭顺着老王的手看过去,是几户新搬来的邻居,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单身的老太太。他们站在人群外面,有点不好意思进来。劳家铭招招手。
“进来啊,别站着。自己拿,想吃什么拿什么。”
年轻夫妇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劳家铭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南瓜,又抓了两把豆角。
“回去炖着吃。南瓜烤着吃,豆角焯水凉拌。”
“谢谢。”
“不客气。以后想种菜,来社区花园,我教你。”
年轻夫妇笑了,连声道谢。老太太也走进来,拿了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劳家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澳洲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人群外面,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敢碰。可现在,他站在人群中间,谁见了都跟他打招呼,谁都认识他。
分完菜,大家各自回家。劳家铭把剩下的菜收拾好,拎着空篮子往回走。路过苏珊家的时候,苏珊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劳家铭,喊了一声。
“劳先生,明天社区花园要种大蒜,你来吗?”
“来。早上七点,别迟到。”
“知道了。”
劳家铭继续往前走,路过乔治和玛丽家,老两口正在院子里喝下午茶。乔治冲他挥挥手。
“劳,过来喝杯茶?”
“不喝了,回家做饭。”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路过老王家,老王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他看见劳家铭,喊了一声。
“老劳,明天种大蒜,我带蒜种。”
“行,多带点,种两垄。”
“好嘞。”
劳家铭回到家,把篮子放好,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儿子还没下班,屋里安安静静的。他起身去阳台,看了看自己的菜地。月光下,菜地安安静静的,秋菜刚种下去,小苗还小,可已经露出了绿意。菠菜、豌豆、蒜苗,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菜地边上的薄荷还在长,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送来一阵清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明天还得早起,去社区花园种大蒜。种完大蒜,还得给果树浇水。果树还小,冬天之前得浇足水,不然过不了冬。浇完水,还得给老王看看他种的白菜,老王的白菜叶子有点发黄,不知道是缺肥还是水浇多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日子一天连着一天。劳家铭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种地这事,就是这样,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用心对它,它一定给你一个好收成。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种大蒜,浇果树,看白菜,下午给菜地施点肥,傍晚去社区花园看看大家种的东西。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劳家铭就醒了。他穿上衣服,洗了把脸,拎起水桶出门。路过菜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小苗又长高了一点,叶子更绿了。他蹲下身,拔了一根杂草,然后站起身,拎着水桶往社区花园走。
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得慢悠悠的,腰板挺直,脚步稳当。远处的天边泛着红,太阳快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爽。
走到社区花园的时候,苏珊已经到了。她蹲在地里,正给大蒜剥皮。
“劳先生,你来这么早?”
“习惯了。你剥了多少了?”
“两辫了。够不够?”
“再来两辫。种两垄,够吃一冬天。”
苏珊点点头,继续剥蒜。劳家铭蹲下来,开始翻地。铁锹踩下去,土翻起来,黑油油的,松软又温暖。他一边翻地一边哼起了小曲,还是那个不成调的调子,哼哼唧唧的。苏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劳先生,你哼的是什么歌?”
“不知道,种地的时候瞎哼的。你听着好听?”
“听着挺舒服的。”
“那就听着。种地的时候哼两句,干活不累。”
苏珊笑了笑,继续剥蒜。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社区花园上,把那些菜照得金灿灿的。劳家铭翻完一垄地,直起腰,擦了擦汗。远处,老王拎着一袋蒜种走过来,约翰扛着铁锹走过来,乔治和玛丽推着小车走过来。人越来越多,菜地里热闹起来了。
劳家铭站在地头,看着大家各自忙活。翻地的翻地,播种的播种,浇水的浇水。说笑声,铁锹声,水桶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但又特别顺耳的歌。他听了一会儿,蹲下身,继续翻地。铁锹踩下去,土翻起来,黑油油的,松软又温暖。
菜地里的菜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过。劳家铭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麻烦,但他知道,只要地还在,他就能种。只要还能种,这日子就有盼头。他种了一辈子地,在国内种,在澳洲也种。种来种去,种出了菜,种出了人情,种出了尊重。这比什么都值。
他蹲在菜地里,拔了一根杂草,嘴里念叨着。
“好好长,好好长。”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拎起水桶,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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