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下着雨,我正蹲在店门口择韭菜。雨水顺着雨棚边沿往下淌,砸在塑料桶里,啪嗒啪嗒的。我妹推门进来时,身上那件红雨衣还在滴水。
她没说话,先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咋了?”我把韭菜往盆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雨衣带子,绞了半天。“姐,”她说,“我怀孕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今年四十八了。
我盯着她肚子看了一眼,那件雨衣宽宽大大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你说啥?”
“上个月去体检,查出来的。”她声音很小,“两个多月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店里的冰柜嗡嗡响着,雨声哗哗的。
“建平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
我把韭菜盆端起来,又放下。“你先别急,这岁数了,得去医院好好查查。”
她点点头,眼圈就红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我妹这辈子,就小萌一个闺女。小萌今年二十五了,还没对象。我妹夫周建平开出租车,我妹在超市理货。两口子这些年攒了点钱,刚给小萌在城里付了个首付。这要是再生一个,日子怎么过?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你跟小萌说了没?”
“没呢,不敢说。”
“你先跟建平说,两口子商量好了再跟孩子说。”
她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隔壁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一股包子味飘过来。我心里堵得慌。
我妹叫李秀云,比我小五岁。我们姐俩从小感情就好。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长大。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帮工了,供我妹读完了中专。
后来我开了这个小杂货店,一开就是二十多年。我妹在超市上班,嫁了周建平,生了小萌。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小萌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胖乎乎的,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大姨。后来上了大学,去了城里,回来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回来,我妹都要提前两天开始准备,炖排骨、包饺子,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小萌二十五了,我妹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急得很。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妹还托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我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我留意了几个,条件都一般。我妹说,小萌眼光高着呢,一般的看不上。
上个月,超市组织员工体检。我妹本来不想去的,说浪费时间。后来还是去了。谁知道查出这么个事来。
我妹怀孕这事,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开玩笑。四十八了,怎么可能呢?可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开玩笑。我后来才知道,她自己也吓坏了。她以为是更年期,月经不来了,还高兴了一阵子。结果一查,怀上了。
那天晚上,我妹跟周建平说了。周建平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两个人对着体检报告看了半天。周建平说:“要不……生下来?”
我妹没说话。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脑子里乱得很。生下来,谁带?她还要上班,周建平开出租车,一天到晚不着家。小萌在城里,也帮不上忙。再说,四十八岁生孩子,风险多大啊。
可要是不生,那是一条命啊。
我妹说,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周建平也没睡,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姐,你说我该咋办?”
“你先别急,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听听大夫咋说。”
“嗯。”
“小萌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
“你先别急着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姐,我怕。”
“怕啥?”
“怕小萌接受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萌那孩子,从小被我妹捧在手心里长大。她要是知道她妈四十八岁怀孕了,会是什么反应?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陪我妹去的医院。大夫说,我妹身体条件还行,但毕竟是高龄产妇,风险比年轻人大。妊娠高血压、糖尿病的可能性都有。大夫说了半天,我妹坐在那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从医院出来,我妹说:“姐,我想生。”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啥。”她说,“可这孩子来了,就是缘分。”
“建平咋说?”
“他说听我的。”
我叹了口气。“那你就生吧。有啥事,姐帮你。”
我妹笑了,眼睛红红的。“姐,你真好。”
我妹决定要这个孩子之后,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小萌。我妹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要不我帮你跟小萌说?
我妹想了想,说:“还是我自己说吧。”
那天是周六,小萌从城里回来了。我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小萌最爱吃的排骨汤。小萌一进门,就说:“妈,你做这么多菜干啥?又不是过年。”
我妹笑了笑,说:“你瘦了,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我妹一直没开口。小萌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城里的事。说她们公司新来的同事,说她租的房子楼下开了家奶茶店。
我妹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小萌帮着收拾碗筷。我妹站在水池边洗碗,小萌在旁边擦盘子。我妹忽然说:“小萌,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妹把水龙头关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怀孕了。”
小萌手里的盘子“啪”一声掉在水池里,没碎,但磕了个口子。“你说啥?”
“妈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小萌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台子上一摔。“你疯了吧?你多大了?”
“小萌……”
“四十八了!你四十八了!你生什么孩子?”
我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小萌的声音尖了起来,“这要生下来,别人不都以为是我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妹心上。我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她想过小萌会反对,但没想到小萌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萌摔门走了。我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她站了很久,后来给我打了电话。
“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小萌走了。”
我赶到的时候,我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磕了口的盘子。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啥了?”
我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把话学给我听。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我说,“小萌还小,不懂事。”
“她二十五了,不小了。”
我没说话。我妹说得对,小萌二十五了,不小了。可在我妹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陪我妹坐了很久。我们姐俩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说到现在。我妹说,她其实一直想要第二个孩子。当年生小萌的时候,她就想再要一个。可那时候政策不允许,后来政策允许了,她又觉得年纪大了,不好意思。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我的。”我妹说,“我不能不要。”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那就生。小萌那边,慢慢来。”
可小萌那边,没那么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小萌不接我妹的电话。我妹给她发微信,她也不回。我妹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周建平给小萌打过几次电话,小萌接了,但没说两句就挂了。
我妹说:“要不我去城里找她?”
我说:“你别去。让她冷静冷静。”
可我妹等不了。她买了小萌爱吃的酱牛肉,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城里。到了小萌租的房子,敲门,没人应。她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小萌没回来。
我妹把酱牛肉挂在门把手上,又坐大巴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大巴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姐,小萌不在家。”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难受得不行。
那段时间,我妹瘦了很多。她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超市的同事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周建平心疼她,每天收车回来都给她带点好吃的。可我妹吃不下。
有一天,我去我妹家,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婴儿的衣服。那是小萌小时候穿过的,我妹一直收着。
“姐,你看,这衣服还新着呢。”她说,“我一直留着,想着以后给小萌的孩子穿。”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现在倒好,我自己先穿上了。”她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她擦了擦眼泪,把婴儿服叠好,放在膝盖上。“姐,你说小萌啥时候能想通?”
“快了。”我说,“给她点时间。”
可小萌的时间,比我想的要长。
一个月过去了,小萌还是没回来。我妹的肚子开始显了,她穿上了宽大的衣服。超市的同事看出来了,有人恭喜她,有人背后说闲话。我妹装作没听见。
周建平那边,他爸妈也知道了。周建平他妈打电话来,说:“建平啊,你媳妇都四十八了,还生啥生?赶紧让她打了。”
周建平说:“妈,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半天,周建平把电话挂了。
我妹知道这事后,跟周建平说:“要不……算了?”
周建平说:“你别听我妈的。我说了,听你的。”
我妹后来跟我说,周建平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话不多。可关键时候,他靠得住。
小萌那边,终于有了动静。那天我妹正在家里择菜,手机响了。是小萌。
我妹接了电话,手都在抖。“小萌?”
“妈。”小萌的声音有点哑,“你身体咋样?”
我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好,好着呢。”
“我……我下周回去。”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妹给我打过来,声音都在颤。“姐,小萌说要回来。”
“好事啊。”
“你说她是不是想通了?”
“回来看看再说。”
小萌回来的那天,我妹做了一桌子菜。我妹夫周建平也特意没出车。小萌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瘦了,眼圈有点黑。
“妈。”她叫了一声。
“哎。”我妹应着,接过水果,“快坐,饭好了。”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怀孕的事。小萌说了说工作,我妹说了说超市的事。周建平埋头吃饭,偶尔插一句。
吃完饭,小萌帮我妹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跟上次一样。我妹洗碗,小萌擦盘子。
“妈,”小萌忽然说,“我上次说的话,不对。”
我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该那么说。”小萌低着头,“我就是……一下子接受不了。”
“妈知道。”
“你这岁数了,生孩子有危险。”
“大夫说了,注意点就行。”
小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你检查都做了吗?”
“做了,都挺好的。”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小萌把盘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妹。“妈,你要是想生,就生吧。我帮你带。”
我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去摸小萌的脸。“小萌……”
“你别哭啊。”小萌也哭了,“你哭啥呀。”
我妹夫周建平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的哭声,把电视关了。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那天晚上,小萌没走。她跟我妹睡在一张床上,娘俩说了半宿的话。小萌说,她其实不是反对我妹生孩子,她就是害怕。怕我妹出事,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当姐姐当得不好。
我妹说:“你当姐姐,肯定比我当妈强。”
小萌笑了。“那不一定,你当妈当得挺好的。”
我妹后来跟我说,那是她怀孕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小萌回城里之后,每个周末都回来。她给我妹买孕妇装,买叶酸,买各种营养品。她还上网查了好多高龄产妇的注意事项,打印出来贴在我妹床头。
我妹说:“你别瞎花钱。”
小萌说:“我给我外甥花,你管不着。”
我妹笑了。她跟我说,小萌现在一口一个“我外甥”,好像已经认定了是个男孩。
我说:“女孩也好。”
我妹说:“男孩女孩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还在超市上班,超市领导照顾她,让她去收银台,不用搬货了。周建平每天收车回来,都给我妹带点水果。
小萌每个周末回来,都给我妹带城里的好吃的。有一次带了一盒草莓,我妹说太贵了,小萌说:“不贵,打折的。”
我妹后来跟我说,那盒草莓其实没打折,小萌就是怕她心疼钱。
我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小萌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城里的工作辞了,搬回来住。
我妹说:“你疯了?你那工作多好啊。”
小萌说:“好啥呀,一个月就那么点钱。我回来找个工作,还能照顾你。”
我妹不同意,小萌就跟我妹夫周建平说。周建平说:“小萌长大了,让她自己决定。”
小萌在镇上找了个工作,工资比城里低,但离家近。她每天下班回来,都帮我妹做饭、洗衣服。我妹说不用她干,小萌说:“你歇着,我来。”
有一次我去我妹家,看见小萌在给我妹洗脚。我妹的脚肿了,小萌一边洗一边说:“妈,你这脚咋肿成这样?”
“正常的,大夫说了。”
小萌低着头,仔细地洗着我妹的脚。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忽然觉得,小萌真的长大了。
我妹的预产期在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我妹提前住进了医院,大夫说高龄产妇,还是提前住院安全。
小萌请了假,天天在医院陪着。周建平白天出车,晚上来医院。我白天看店,晚上去医院替小萌。
我妹进产房那天,我和小萌、周建平都在外面等着。小萌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周建平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别抽了。”我说。
他把烟掐了,搓了搓脸。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理我们。小萌趴在门上听,什么也听不见。
“大姨,你说我妈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我说,“你妈身体好着呢。”
其实我心里也怕。四十八岁生孩子,风险太大了。可这话我不能说。
等了四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李秀云的家属?”
“在!”小萌冲过去,“我妈咋样?”
“母子平安。”护士说,“是个男孩。”
小萌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妈呀,真是我外甥。”
周建平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我能看看吗?”
护士把襁褓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像小萌小时候。”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我妹在产房里还没出来,我想进去看看她,护士说再等等。
小萌站在周建平旁边,看着那个小婴儿。“爸,给我抱抱。”
周建平把孩子递给她。小萌抱着孩子,动作有点笨拙。“这么小。”她说,“比我想的还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我说。
小萌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了。
我妹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小萌抱着孩子凑过去。“妈,你看。”
我妹看了一眼孩子,笑了。“像你。”
“像我?”小萌说,“像你才对。”
我妹伸出手,摸了摸小萌的脸。“小萌,谢谢你。”
小萌的眼泪又下来了。“你谢我干啥呀。”
“谢谢你回来。”
小萌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妹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小萌几乎没离开过。她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拍嗝。护士都夸她,说这个姐姐真能干。
小萌说:“我是他姐,我不干谁干。”
出院那天,周建平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小萌抱着孩子,我扶着我妹。那天出了太阳,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滴水。
“姐,”我妹忽然说,“你还记得不,小萌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扶着我。”
我想起来了。小萌出生那天,也是冬天。我妹从产房出来,我扶着她。那时候我妹才二十三,年轻着呢。
“时间过得真快。”我妹说。
“是啊。”我说,“一晃二十五年了。”
小萌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回头喊:“你们快点,风大。”
我妹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我妹躺在床上,孩子放在她旁边。小萌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婴儿。
“妈,”小萌说,“他叫啥?”
“还没想好。”我妹说,“你给起一个?”
小萌想了想。“叫……周念吧。思念的念。”
“念啥?”
“念你呗。”小萌说,“你生他这么不容易。”
我妹笑了。“行,就叫周念。”
小萌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周念,我是你姐。以后谁欺负你,姐帮你揍他。”
我妹看着小萌,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从我妹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化了,路上有点滑。我走得很慢。
手机响了,是小萌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抱着周念,我妹靠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
下面配了一行字:“大姨,你看我妈,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后来的日子,慢慢就顺了。我妹休完产假,又回超市上班了。周念白天放在我妹夫他妈那里,晚上接回来。小萌在镇上上班,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周念。
周念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小萌给他买了好多玩具,堆了一屋子。我妹说:“你别买了,他玩不过来。”
小萌说:“我乐意。”
有一次我去我妹家,看见小萌在给周念喂奶。她抱着奶瓶,周念躺在她的臂弯里,咕嘟咕嘟地喝。小萌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呛着。”
我妹在旁边择菜,看着她们姐俩,笑了一下。
“姐,”我妹跟我说,“你说小萌是不是变了?”
“变了。”我说,“长大了。”
“我以前老觉得她还是个孩子。”我妹说,“现在看她抱周念的样子,我才觉得,她真的大了。”
“人都是逼出来的。”我说。
我妹点点头。“是啊。”
周念半岁的时候,小萌谈了个对象。是她们公司的同事,叫小陈,人挺老实的。小萌带回来给我妹看,我妹高兴得做了一大桌子菜。
小陈走了之后,我妹问小萌:“你觉得咋样?”
小萌说:“还行吧。”
“啥叫还行?”
“就是……还行。”小萌笑了笑,“妈,你别操心了。”
我妹说:“我咋能不操心?你都二十五了。”
小萌说:“二十五咋了?你不是四十八还生呢吗?”
我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小萌哈哈大笑,抱着周念跑了。
我妹后来跟我说这事,我又好笑又好气。“这孩子,现在啥话都敢说。”
“随你。”我说。
“随我啥呀,我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贫。”
“你年轻的时候比她还贫。”
我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姐,你说我是不是挺有福气的?”
“有福气。”我说,“小萌懂事,周念健康,建平对你好。”
“是啊。”我妹说,“我以前老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又添了个小的。”
“这不是挺好嘛。”
“挺好。”我妹说,“就是有点累。”
“累也值。”
“值。”
那天从我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我走在路上,想起很多年前,我妹刚生小萌的时候。那时候我妹年轻,我也年轻。我们姐俩抱着小萌,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晃二十五年了。小萌长大了,我妹老了,又添了个小的。日子就像流水,哗哗地往前淌。
我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店里黑乎乎的,冰柜嗡嗡地响着。我开了灯,看见柜台上放着半袋韭菜,是那天下午择的。我走过去,把韭菜收起来,放进冰箱。
然后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小萌发来的视频。我点开,是周念在笑,咯咯咯的。小萌在旁边说:“大姨,你看他,笑得多傻。”
我看着屏幕,笑了。
窗外有风,吹得招牌轻轻晃。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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