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一男子贷款50万,到期没还,银行的人上门催收,却发现男子已经去世,留下两个孩子和没有工作的妻子
第一章 门铃响了很久
赣中的秋天来得迟,十月末了,日头还毒得很。老城区的梧桐叶子打着卷儿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来往的电动车碾成碎末,黏在泥里。
王秀兰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她正往一只半成品的虎头鞋上绣眼睛,针脚细细密密的,黑线在布面上弯出一道弯弯的弧度。旁边的竹篮里搁着十几只做好的鞋面,有红的绿的蓝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今年接的第三批活儿。镇上那家手工艺品厂往外发活,做一双虎头鞋给八块钱。手脚快的一天能做五六双,慢的三四双。王秀兰眼睛好使的时候能挣四十多块,现在不行了,右眼总像蒙了一层雾,穿针要对着光瞄好几回。
堂屋很安静。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晃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条案上摆着她男人的遗像,黑框黑纱,照片里那张脸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遗像前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米已经干了,几根香烧到最后只剩一截灰白的梗,歪歪斜斜地插在米里。
这是她男人走后的第四十八天。
两个孩子还没放学。大的叫陈志远,十一岁,在镇中心小学读五年级。小的叫陈小满,八岁,读二年级。两个孩子一个像爹一个像妈,志远随了她男人,黑黑壮壮的,不爱说话。小满随她,瘦瘦小小的,眼睛大,性子野,爬树翻墙比男娃还利索。
王秀兰低头绣那只虎头鞋,耳朵却竖着听巷子口的动静。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巷子里会响起两个孩子跑回来的脚步声。志远的脚步沉,一双旧球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小满的脚步轻,像小鹿似的嗒嗒嗒,有时候还会唱着学校学的歌,声音脆生生的。
四点半过了,巷子里还是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秀兰把针别在布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疼得厉害,生小满那年落下的毛病,阴雨天就酸得直不起来。她走到门口,把半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口张望。
巷子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百十来步。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房子,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的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巷子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大半个巷口都罩在阴凉里。树下停着一辆面包车,白底蓝字,车门上印着某某银行的标志。
王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包车里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白衬衫黑西裤,怀里抱着一摞文件。两个人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秀兰家门口。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径直朝她家走过来。
王秀兰的脚钉在门槛上,动弹不得。
男人走到门口,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请问,是陈建国的家吗?”
名片上印着某某银行信贷部,名字叫李志强。王秀兰没接名片,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陈建国是你丈夫吧?”李志强收回名片,语气不冷不热,“他有一笔贷款到期了,我们联系不上他,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年轻姑娘在后面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王秀兰接过去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她只认得几个数字:五十万,贰年期,逾期天数六十七天。
“五十万……”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
李志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堂屋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条案上的遗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他……”王秀兰把手里的纸攥成一团,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两个月前走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老樟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李志强和那个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年轻姑娘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唰唰写了几个字。
“怎么走的?”李志强问。
“癌症。”王秀兰说,“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这两个月来她已经把这句话重复了太多遍,对前来吊唁的亲戚说,对社区来登记的人说,对两个孩子问“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说。说多了,就不觉得疼了。
李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陈建国的这笔贷款,是前年三月放的款。五十万,两年期,年利率五点八。他当时填的用途是经营周转。”
他把文件递过来,王秀兰没接。
“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李志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银行这边有规定,贷款到期了就得处理。你看看,这个债务你打算怎么解决?”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不大,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不知道他贷了钱。”她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王秀兰的声音很平,“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家里也没多出一分钱来。”
她扭头看了看堂屋里的陈设。一张老旧的方桌,四把缺了角的椅子,墙角堆着做手工活的布料和鞋底。电视机还是十几年前那种大方块的,屏幕上有两道竖纹。冰箱嗡嗡响着,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家里就这些东西,”她说,“他生病那阵子还借了不少钱治病。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进去看。”
李志强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公文包夹在腋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年轻姑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志强点了点头,转头对王秀兰说:“这样吧,你先想想办法。这笔贷款是夫妻共同债务的话,你是要还的。我们回头再联系。”
两个人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午后的蝉鸣里。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樟树的阴影里。她慢慢蹲下来,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后脖颈发烫,但她觉得全身都是冷的。
门槛的木头被踩得溜光,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她男人常年坐在这儿吃饭磨出来的。他就喜欢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说凉快,说热闹。两个孩子也学他,一家四口排排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碗饭,筷子碰着筷子,碗沿碰着碗沿。
现在门槛还在,坐在上面的人少了一个。
四点半过了很久,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小满先从拐角处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看见王秀兰蹲在门口,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妈,跑过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蹲在她旁边。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腰又疼了?”
王秀兰摸了摸她的头,把脸偏到一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没事。饿了吧?妈去做饭。”
志远随后也到了,背着书包慢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槛上被踩碎的树叶。
“妈,”志远低声说,“门口那辆面包车是谁的?”
“银行的。来找你爸有点事。”
志远哦了一声,没再问。十一岁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他弯腰拎起妹妹的书包,一只手挎一个,往屋里走。
“妈,晚上吃什么?”小满问。
“炒粉。给你们煎两个荷包蛋。”
“耶!”小满蹦起来,跑进屋里去了。
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老樟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树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王秀兰坐在堂屋里,把那张揉皱的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贷款合同、放款凭证、还款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那个数字:五十万。
五十万。
她活了三十八年,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是给陈建国治病时从亲戚那儿借的三万块。她把那三万块钱揣在怀里,一趟一趟跑医院,交费的时候手都在抖。五十万,这个数字大得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就在眼前,伸手够不着。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条案下面的抽屉里,和户口本、结婚证、陈建国的身份证放在一起。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陈建国住院时拍的片子。她没再打开过。
夜深了。王秀兰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小满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建国,你到底拿那五十万去干什么了?
枕头是陈建国生前用的,洗了两次,上面还隐约有一股药味。她使劲闻了闻,想找出一点别的味道,一点能说明这笔钱去了哪里的蛛丝马迹。但什么也闻不出来。
堂屋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心口上。
第二章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陈建国还能自己走路。
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跟王秀兰说,晚期了,扩散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王秀兰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诊断书,纸边被她捏得皱成一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
陈建国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从医院回来那天,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巷子口的老樟树,看了很久。小满趴在他膝盖上问他,爸,你什么时候能好,带我去钓鱼。他说快了,等爸腿上有劲了就带你去。
那天晚上,他跟王秀兰说想吃炒粉。王秀兰去厨房做了一碗,多放了油,煎了一个荷包蛋盖在上面。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吃完了他把碗递给王秀兰,说,还是你炒的粉好吃。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门槛上吃饭。
之后他的身体就垮了。先是腿肿,从脚踝往上,一按一个坑。然后是肚子,鼓得像个气球,皮肤绷得发亮。他吃不下东西,吃什么都吐,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只有肚子鼓着,像揣了一个西瓜。
王秀兰每天给他擦身子。她用温水把毛巾打湿,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擦到胸口的时候,她看见他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一样排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陈建国就笑,说,瘦了好,省得你嫌我胖。
他从来没问过治病花了多少钱。王秀兰也从来不提。她把借来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谁家借了五千,谁家借了三千,谁家拿了两千,都记着。三万块借遍了亲戚朋友,花完了,她就去镇上找零工,给饭店洗碗,给超市搬货,什么活都干。挣一点花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往医院填。
陈建国走的那天是个雨夜。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啪啪响。陈建国忽然清醒过来,拉着王秀兰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王秀兰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对不住,对不住你。
她以为他说的是治病欠的债。她握着他的手说,没事,日子总能过下去。
陈建国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但气上不来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王秀兰,瞳孔里映着她的脸。然后那点光慢慢散了,像灯油熬尽了,火苗晃了晃,灭了。
王秀兰没有哭。她把他身上的管子拔了,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把他的手放在身侧,摆成睡觉的姿势。然后她走到堂屋里,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从屋檐上往下淌,淌成一道水帘。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志远起来了。他走到堂屋,看见他妈坐在门槛上,浑身上下都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来,也把腿伸到门槛外面,让雨淋着。
母子两个谁也没说话。雨一直下,下到中午才停。
陈建国走后的头一个月,王秀兰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小满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万块钱的债。谁家的钱该先还,谁家的可以缓一缓,她一笔一笔算着,算到半夜,算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没想到还有五十万。
那笔贷款是前年三月放的。前年三月,陈建国还在镇上的建材市场给人送货。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一个月挣四千多。他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灰,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水泥和石膏粉,洗都洗不干净。他挣的钱交给王秀兰,留下几百块抽烟和吃早饭。
前年三月,正好是志远生病住院的那个月。志远得了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陈建国跑前跑后,白天送货,晚上去医院守着。王秀兰让他别跑了,他说没事,扛得住。那半个月他瘦了七八斤,眼窝都凹进去了。
王秀兰从来没把他贷款的五十万跟志远住院联系起来。那半个月住院花了八千多,他们东拼西凑才凑齐。如果那时候手里有五十万,不至于连八千块都要借。
那五十万去了哪里?
王秀兰翻遍了陈建国留下的所有东西。他的衣服口袋,翻过了,里面只有几颗螺丝钉和一张揉皱的送货单。他的手机,翻过了,里面除了送货的地址和电话,什么也没有。他的送货单和记账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出任何异常。
有一天下午,她趁着两个孩子上学去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陈建国的遗像从条案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照片里的陈建国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背景是建材市场的仓库。他笑得憨憨的,两只手垂在身前,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建国,”她对着照片说,“你到底把钱弄哪儿去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笑。
王秀兰把遗像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靠墙搭了一个棚子,下面堆着杂物。她走过去,把杂物一件一件往外搬。纸箱、塑料桶、旧轮胎、一捆捆的废铁。搬到最后,墙角露出一个铁皮盒子,上了锁。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不知道去哪儿了。王秀兰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照着锁扣用力砍了几下,铁皮盒子裂开了一条缝。她把盒子掰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合同,跟银行那份不一样。合同上写着陈建国和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叫周洪明。合同的内容是合伙经营建材生意,陈建国出资五十万,周洪明出资三十万,利润五五分成。日期是前年三月十二日,跟银行贷款是同一天。
第二张是一张借条。周洪明向陈建国借款五十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借期两年,年息一分五。落款日期是前年三月十五日,上面有周洪明的签名和手印。
第三张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周洪明的,上面有一个地址,在县城城东的某个小区。
王秀兰拿着这三张纸,手抖得厉害。她把纸叠好,塞回塑料袋里,把塑料袋揣进怀里。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从来不知道地上发生了什么。
周洪明。
这个名字她听陈建国提过。前年春天有一阵子,陈建国回来总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说建材市场旁边要开一个新楼盘,砂石水泥的需求量大,抓住了能挣一笔。王秀兰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说说。后来陈建国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她也就忘了。
原来他真做了。他把五十万贷出来,交给了周洪明。然后周洪明消失了。
第三章 城东小区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把小满和志远送去学校,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把那个塑料袋揣在怀里,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拢了拢头发,又觉得不妥,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从镇上到县城,坐中巴车要四十分钟。她很久没去过县城了,上次去还是陪陈建国住院的时候。中巴车在颠簸的乡道上晃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刚收割完,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枯黄枯黄的。远处有几栋新盖的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到了县城,她在车站问了好几个人,转了两趟公交,才找到城东那个小区。小区叫“东方明珠”,名字起得气派,其实里面就四栋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有的地方已经斑驳了。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
王秀兰走过去问周洪明住哪栋。老头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周洪明?那房子早卖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
“卖了?什么时候卖的?”
“得有一年多了吧。”老头想了想,“那会儿他急着出手,价钱压得低,中介带人来看过几回就成交了。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听说去了外地。”
“去了外地?哪里?”
老头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他走的时候还欠着物业费没结,后来是买房子的人替他补上的。”
王秀兰站在保安亭旁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她眼前发花。她攥着怀里那个塑料袋,塑料袋被攥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又在小区里转了转,问了几个在楼下晒太阳的老人。有人说周洪明以前在三栋四楼住,家里就他一个人,老婆早离了,孩子跟着前妻。有人说周洪明好像在外面做生意,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还有人说,周洪明走之前那阵子,天天有人上门找他,在门口吵吵嚷嚷的,听起来像是要账的。
“那个人啊,”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说,“看着挺精明的,说话也好听,就是不太靠谱。我孙子在楼下玩,他还给过糖吃,笑眯眯的。后来突然就搬走了,房子卖得急,听说亏了不少钱。”
王秀兰问:“他搬走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他吗?”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有吧。有一回是个男的,站在楼下骂了半天,说什么钱不钱的,我也没听清。后来保安来了,那人就走了。”
王秀兰道了谢,慢慢走出小区。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她靠着路边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想找个人商量。可找谁呢?
娘家那边,她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也联系不了几次。陈建国那边,他是独子,公婆前些年相继过世了。亲戚朋友借了钱给她给陈建国治病,她还没还上,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人家。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干的灰尘味,混着路边小饭馆飘出来的油烟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回家的中巴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楼房逐渐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镇上的街巷。她一路上都在想,周洪明这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志远和小满已经放学了,志远在厨房里热剩饭,小满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看见她回来,小满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又低头继续写字。志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饭在锅里,又缩回去了。
王秀兰应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她把怀里那个塑料袋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周洪明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那个人的脸印得模糊,但轮廓还是看得清的。方脸,浓眉,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在笑。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收好,站起来去厨房盛饭。志远炒的蛋炒饭,盐放多了,咸得她直喝水。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建国住院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他精神忽然好起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志远聪明,让他好好读书。他说小满淘气,让王秀兰别老骂她。他还说,他这辈子没本事,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当时她以为那是病人情绪不好,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陈建国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知道那笔钱追不回来了。他是在跟她说再见。
王秀兰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往枕头里流。小满在旁边睡得沉沉的,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她把小满的腿轻轻挪开,把被子给她掖好。
第二天是周六,两个孩子不上学。王秀兰一早起来,把早饭做好,跟他们说要去一趟镇上。小满吵着要跟,王秀兰说不行,你在家跟哥哥写作业。小满撅着嘴不高兴,志远拉了拉她的手,说,走吧,我教你做数学题。
王秀兰出了门,没有去镇上。她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到了县城,她没有去城东小区,而是去了公安局。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有来办事的群众,还有几个坐在台阶上抽烟的人。她攥了攥口袋里的塑料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问她有什么事。她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把三张纸摊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陈建国贷款五十万交给周洪明,说到周洪明卖房跑了,说到银行上门催债,说到家里两个孩子……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最后,嗓子忽然哑了,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年轻的警察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把三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案子,”他说,“涉及到经济纠纷和可能的诈骗。你把材料留一份在这里,我们帮你查一查这个周洪明的去向。”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把三张纸交给警察,又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警察说。
王秀兰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警察在后面叫住她:“陈建国家属。”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丈夫贷款这件事,如果你能证明这笔钱是借给周洪明的,并且周洪明有诈骗嫌疑,这笔债务可能不用你来承担。”
王秀兰愣了一下。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警察接着说,“这种案子调查周期长,而且周洪明人已经跑了,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抬手遮了遮眼睛。天很蓝,很高的地方有几只鸟在飞,翅膀张开,慢慢地盘旋着。
她忽然想起陈建国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她的手说对不住。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治病欠的债。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对不住,是另外那五十万。
他一定很害怕。怕她知道了会怪他,怕那笔债压垮这个家。所以他一直瞒着,瞒到死都没说出口。
王秀兰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攥了攥空空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陈建国,你傻不傻。你跟我说实话,我能怎么办?那五十万已经没了,你人都要走了,我还能跟你闹吗?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骂完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使劲吸了吸鼻子,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警察说的话。如果周洪明是诈骗,那笔债她可能不用还。可周洪明人跑了,钱也追不回来,银行那边能善罢甘休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活下去,两个孩子得活下去。那五十万是陈建国留下的窟窿,她得想办法把这个窟窿填上,或者至少,不能让这个窟窿把她们娘仨埋了。
回到家的时候,志远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他蹲在一个大塑料盆旁边,两只手搓着一件小满的校服,搓得满手都是泡沫。看见王秀兰回来,他抬起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妈,”他说,“洗衣机坏了,我手洗的。”
王秀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衣服拿过来,接着搓。
“志远,”她说,“你爸以前贷了一笔钱,借给别人了。那个人跑了。现在银行来找我们要钱。”
志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
“多少钱?”他问。
“五十万。”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件校服拧干,抖开,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秀兰。
“妈,我长大了挣钱帮你还。”
王秀兰抬头看着他。十一岁的男孩,个子已经到她肩膀了,肩膀宽宽的,像他爸。她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流出来。
“不用你操心,”她说,“你把书读好就行。”
志远没再说什么,又蹲下来搓下一件衣服。水花溅在他脸上,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脸上沾了一道泡沫,亮晶晶的。
第四章 日子还得过
日子还得过下去。王秀兰每天照常早起,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送他们出门上学。然后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做手工活。下午去镇上买菜,顺便看看有没有零工可打。晚上辅导小满写作业,等志远从学校晚自习回来,给他热一碗饭。
她的手艺好,虎头鞋做得比别人精细,眼睛绣得特别有神。手工艺品厂的老板娘有一次跟她说,你这手艺要是能做成规模,开个网店什么的,生意肯定好。王秀兰笑了笑,没接话。她哪有那个心思,能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十一月中旬,天开始冷了。王秀兰把陈建国的棉袄翻出来,拆了洗了,重新絮了棉花,改成志远能穿的尺寸。志远穿着去上学,说暖和。小满看见了,也吵着要。王秀兰把陈建国的一条旧裤子改了条棉裤给她,膝盖上绣了两只小兔子。小满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好几圈。
银行那边又来了两次电话。每次都是那个李志强,语气一次比一次硬。他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走法律程序。王秀兰在电话里说,我在想办法,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李志强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上面有规定。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在门槛上发呆。门槛还是那个门槛,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巷子口的老樟树落了满地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巷子深处跑。隔壁邻居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
她想起陈建国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午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有时候她回来晚了,远远就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就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一句,累了吧。
那句话平平淡淡的,但听起来踏实。现在门槛上没人了,那句话也没了。
十一月二十号那天,志远放学回来,脸色有点不对。他把书包放下,在堂屋里坐了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妈,”志远低着头,“今天学校让交下学期的学费,一共八百六。班主任说下周一之前交齐。”
八百六。王秀兰在心里算了一下,她手里现在有四百多,是这个月做手工活攒的。还差一半。
“知道了,”她说,“妈想想办法。”
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妈,要不我不念了,我跟隔壁村的强子去县城打工……”
“不行。”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把正在写作业的小满吓了一跳,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志远,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你好好读书。你爸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书读得少,让人骗了都不知道怎么讨回来。你得读书,读出去,以后才不用看别人脸色。”
志远低下头,不说话了。王秀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妈有办法。”
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让儿子看出她的为难。十一岁的孩子,已经够懂事了,不能再让他背更多的东西。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王秀兰打开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里面零零碎碎的票子加起来,四百三十块。她数了三遍,还是四百三。她坐在床边,把那些票子一张一张理平,按面值大小摞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那摞钱上,照得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她盯着那摞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对银镯子,是她出嫁的时候母亲给她的。镯子不重,但成色好,是母亲当年从外婆那儿传下来的。她嫁过来的时候戴过一次,后来怕做事磕坏了,就收起来了。
她把镯子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银镯子在月光底下发着柔润的光,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她攥了攥,又松开。
第二天上午,她拿着那对银镯子去了镇上的金店。金店老板拿秤称了称,又用放大镜看了看,说成色不错,给四百八。王秀兰问能不能再加点,老板摇了摇头,说现在银价低,这个价已经是看东西好才给的。
王秀兰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对镯子,攥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把镯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卖。”
老板把钱数给她,四百八,一张一张数过去的。她把钱揣进怀里,出了金店的门,站在街边,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外套裹紧了些,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志远的学费交上了。那天晚上志远回来,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收据,什么也没说。他拿起收据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他走到厨房,看见王秀兰正在炒菜,就在旁边站着。
“妈,”他说,“镯子呢?”
王秀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收起来了。”
“你卖了是不是?”
王秀兰没说话,继续炒菜。锅里的青菜发出滋滋的声响,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志远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
“妈,”他的声音很低,“我以后给你买新的。买金的。”
王秀兰的鼻子又酸了。她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幸好油烟大,可以赖给油烟。
“好,”她说,“妈等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母亲给她镯子的时候说的话。母亲说,这对镯子你收好,以后传给儿媳妇。现在镯子没了,但志远说以后给她买金的。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十一月底,天更冷了。王秀兰的手工活做得更勤了,一天能做六七双虎头鞋,手指头磨得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她还在镇上找了一份零工,给一家早餐店洗碗,每天早上五点到七点,一个月给六百块。这样加上手工活的钱,一个月能凑出两千多。
两千多,够吃饭,够交学费,够买煤球过冬。但要还那五十万,差得远。
银行那边又来了电话。这回李志强的语气更硬了,说已经上报了,如果再不还,就要起诉。王秀兰说,我在凑钱,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李志强说,法院那边一旦立案,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挂了电话,王秀兰坐在堂屋里,看着条案上陈建国的遗像。照片里的陈建国还是那样笑着,憨憨的,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建国,”她对着照片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这边有我。”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院子里的青菜叶子蔫蔫的,她拎起水壶浇了些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墙角那棵枇杷树叶子绿油油的,冬天也不掉。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当当当的,一下一下。
小满该放学了。她转身回屋,把炉子生起来,烧了一壶热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她把热水灌进暖瓶里,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球。
炉火旺旺的,把整个厨房照得暖融融的。她站在炉子旁边,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小满的声音从巷子里远远地传过来:“妈,我回来了!”
王秀兰应了一声,打开门。小满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扑到她怀里。她搂住小满,摸了摸她冰凉的小手。
“手怎么这么凉?快去炉子边烤烤。”
小满跑到炉子边,伸出两只小手烤着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的老樟树。天快黑了,树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关上门,走进屋里。炉火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条案上的遗像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走过去,拿起一块抹布,把遗像前面的白瓷碗擦了擦,又添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在空气里散开。
第五章 周洪明的下落
十二月初,公安局那边来了电话。是那个年轻警察打来的,说周洪明在广东东莞找到了。
王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早餐店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还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警察说,周洪明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用的是真名,一查就查到了。目前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正在办理移交手续。
“他承认了。”警察说,“那五十万他拿去投资了一个什么项目,亏了,血本无归。他怕你丈夫找他,就跑了。”
王秀兰站在水池边,水还在哗哗地流。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家属,你在听吗?”
“在。”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在。”
“这个案子已经立案了。周洪明涉嫌诈骗,等移交过来之后会走司法程序。你那笔债务的事,等法院判下来之后,可以向银行申请债务重组或者减免。具体怎么操作,到时候我告诉你。”
王秀兰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洗碗。盘子上的油渍被热水冲掉,露出白净的瓷面。她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冲,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早餐店的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老板娘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中午的时候,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她的脸颊。
周洪明找到了。那五十万没了。但至少,有人要为这笔钱负责了。她的肩膀好像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背了很久的包袱,有人帮你托了一把,虽然没有卸下来,但走路没那么喘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菜市场。她买了一斤排骨,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排骨炖汤,西红柿炒鸡蛋,青菜清炒,晚上给两个孩子做一顿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志远已经放学了。他看见王秀兰手里提着排骨,愣了一下。
“妈,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吃就买了。”
志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拿到厨房去收拾。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说有排骨汤,高兴得跳起来。
王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厨房忙活,一个在桌上写字。院墙外面,邻居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巷子口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悠悠地荡过来。
她忽然想起陈建国走之前那个下午。那天阳光也好,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被光照得一道一道的。他忽然说,秀兰,以后我不在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好好过。
她当时骂了他一句,说胡说什么呢。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现在门槛空了。但日子还在过。
那天晚上,她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排骨汤。小满吃得满嘴是油,志远默默地啃着排骨,啃完了把骨头码在碗边,整整齐齐的。王秀兰看着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妈,你怎么不吃?”小满问。
“妈不饿。你们吃。”
志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吃吧。”他说。
王秀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色的汤汁漫在米饭上,油亮亮的。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烂,一咬就脱了骨,咸香咸香的。
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特别香。
第六章 法庭
春节过了,春天来了。老樟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把旧年的枯叶顶掉。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了小草,细细的,绿绿的,被来往的脚步踩了又长,长了又踩。
周洪明的案子在县法院开庭。王秀兰接到通知那天,把志远和小满托给了隔壁邻居张大婶。张大婶是个爽快人,拍着胸脯说你去你去,两个孩子放我这儿,饿不着。
王秀兰坐早班车去了县城。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布鞋。她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前面审判席上坐着法官和书记员,左边是公诉人,右边是被告席。周洪明站在被告席上,手上戴着手铐,穿着一件黄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胡子拉碴的。他比身份证复印件上老了不少,脸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王秀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她看着周洪明,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她没见过,但她恨了他好几个月。恨他骗了陈建国,恨他跑了,恨他把那五十万的窟窿留给了她。可现在看见他站在被告席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周洪明一直低着头。起诉书说他在前年三月以合伙经营建材生意为名,骗取陈建国五十万元贷款,用于个人挥霍和投资高风险项目,导致资金全部亏损。案发后潜逃至广东,后被抓获归案。
法官问周洪明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周洪明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王秀兰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对不起陈建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也对不起他家里人。那笔钱我本来想挣了钱就还的,没想到全赔了。我没脸见他,就跑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我认罪。我名下有套老家的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值个二十来万。我愿意卖了赔给陈建国家里。剩下的,我出去以后打工慢慢还。”
王秀兰坐在旁听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她听着周洪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阳光从法庭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照得那些细细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王秀兰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亮得晃眼。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
经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碗粥和一根油条。她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一口一口地吃。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她用碗接着,掉下来的碎渣也吃了。
吃完她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周洪明的老房子在乡下,是他母亲留下的。法院判决下来之后,房子被查封拍卖,卖了二十一万。这笔钱打到了银行的账户上,抵扣了部分贷款。剩下的二十九万,银行同意债务重组,允许王秀兰分期偿还,每个月还一千五,还十五年。
一千五。王秀兰算了一下,她做手工活加上早餐店的零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出头。还了一千五,剩下五百多,够吃饭,够交学费,够买煤球。紧是紧了点,但能过。
她在电话里跟李志强确认了还款计划。李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你运气好,碰上能追回的案子。王秀兰说了声谢谢。李志强又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银行沟通,别硬扛。
王秀兰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枇杷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小白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风一吹,飘来一股淡淡的甜香。她伸手够了一枝,凑近闻了闻。
志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妈,怎么样了?”
“判了。房子卖了二十一万,剩下的分期还,一个月一千五。”
志远想了想。
“我周末可以去镇上发传单,一天能挣五十。”
王秀兰看着他,十一岁多的孩子,个子又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不用。你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志远没再争。他把水杯塞到她手里,转身回屋了。王秀兰端着水杯,站在枇杷树底下。水是温的,杯子是陶瓷的,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胳膊。
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枇杷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地晃。
第七章 春天的枇杷
那年夏天,枇杷熟了。
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一簇一簇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王秀兰搬了把梯子,靠着墙架好,爬上去摘枇杷。小满在下面端着盆,仰着头喊,妈,那串大的,那串大的。志远站在旁边扶着梯子,时不时提醒一句,妈你小心点。
王秀兰摘了满满一盆,从梯子上下来,裤腿上沾了枇杷叶上的绒毛,痒痒的。她把枇杷倒进水池里洗了洗,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控水。小满等不及,拿了一颗就往嘴里塞,被王秀兰拍了一下手背。
“洗了再吃。”
小满嘻嘻笑着,把枇杷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塞进嘴里。这回王秀兰没拦她。
枇杷很甜,果肉厚,汁水足。王秀兰自己也吃了几颗,甜得眯起了眼睛。她把剩下的枇杷分出一半,装在塑料袋里,让志远给隔壁张大婶送去。张大婶去年帮了不少忙,王秀兰一直记着。
志远拎着袋子出门了。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枇杷树底下,一边吃枇杷一边吐核,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王秀兰没管她,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院子里的菜地绿油油的,茄子结了紫嘟嘟的果,辣椒挂了满枝。靠墙的丝瓜藤爬到了棚子顶上,开了一溜黄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忙忙碌碌的。
王秀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院子。陈建国活着的时候,院子没这么整齐。他总是随手乱放东西,锄头靠在墙边,水桶摆在路中间,鞋子脱在门槛上。她跟在他后面收拾,边收拾边唠叨。他就笑,说,家里有你,乱不了。
现在院子整整齐齐的,锄头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水桶倒扣在棚子底下,鞋子都收进了鞋柜里。可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乱。少了点人气。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枇杷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老樟树的味道,还有隔壁家做饭的烟火气。
她想起陈建国最后那个下午,他坐在门槛上,忽然说了一句:“秀兰,这辈子跟着我,你亏了。”
她当时正在收衣服,没接话。现在她想接话了,可那个听的人不在了。
“亏什么亏,”她闭着眼睛,轻声说,“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
枇杷树上,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两口枇杷,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小满在树下喊,妈,麻雀偷吃枇杷。王秀兰睁开眼,笑了笑。
“让它吃吧。它也得过日子。”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志远上了六年级,个子又蹿了一截,鞋子穿四十一码的了。小满上了三年级,还是那么野,放学了不回家,跟同学在巷子里跳皮筋,天不黑不回来。
王秀兰还是每天做手工活,去早餐店洗碗。她的手艺越来越好,虎头鞋做得精致,老板娘主动给她涨了工钱,一双给十块。她一个月能做一百多双,加上早餐店的钱,一个月能挣两千五六。还银行一千五,剩下的够用。
每个月十五号,她去镇上的银行网点存钱。柜台里的柜员都认识她了,看见她就笑,说阿姨你又来了。她把钱递进去,柜员数一遍,打一张回单给她。她把回单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还款记录”,已经装了好几张回单了。
存完钱,她会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台阶是大理石的,夏天凉,冬天冷。她坐一会儿就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上那家金店。她每次都从门口过,但从来不进去。金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首饰,金灿灿的,亮闪闪的。她看一眼,想起志远说的,以后给你买金的。她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冬天又来了。赣中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湿冷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王秀兰把陈建国的旧棉袄改了一件给志远,又把一件旧毛衣拆了,重新织了一件给小满。她自己那件棉袄穿了四五年了,袖口磨了,她找了一块同色的布补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腊月里,银行那边来了一封信,说因为她的还款记录良好,债务重组协议可以再优惠一些,剩下的利息部分减免了一部分。她算了算,还款年限从十五年缩短到了十二年。她把信收好,放在那个装回单的旧信封里。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王秀兰买了一斤肉,剁了馅,和了面,包饺子。志远擀皮,她包,小满在边上捣乱,拿面团捏小兔子。包了满满一案板,够吃两顿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小满趴在灶台边看,数着饺子在锅里翻滚。志远在堂屋里擦桌子,把条案上的遗像擦了擦,换了新香。
王秀兰盛了一碗饺子,放在陈建国的遗像前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袅袅的,在照片前缭绕着。照片里的陈建国还是那样笑着,憨憨的。
“建国,过年了。”她说,“你放心,孩子们都好。志远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小满还是那么皮,不过也知道帮我干活了。我身体还行,腰疼是老毛病了,不碍事。那笔债,快还了三分之一了。”
她站在条案前面,看着照片。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她把香灰倒掉,换了新米。
“你在那边好好的。”她说,“别操心。”
外面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小满在厨房里喊:“妈,饺子熟了!”
王秀兰擦了擦手,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遗像安安静静地立在条案上,照片里的那个人,还是笑着。
第八章 门槛上的阳光
日子过得比王秀兰预想的快。好像昨天还在为学费发愁,一转眼志远已经上了初中,在县里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小满也上了五年级,个子长高了,性子收敛了些,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志远在县一中读初一,成绩排在年级前二十名。班主任说这孩子踏实,肯用功,将来考重点高中没问题。王秀兰听了,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高兴了好几天。她每个月给志远三百块生活费,志远每次回来都说够用,但她知道他省,食堂里打饭专挑便宜的菜。她偷偷往他书包里塞过几次钱,夹在课本里,他回学校之后才发现,打电话来说,妈,你又塞钱了。
她笑着说,我没塞,你自己掉的吧。志远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金镯子。她笑出了声,说,好,妈等着。
那五十万的债,已经还了五年了。还剩不到二十万,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七八年就能还清。王秀兰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算账,算着算着就笑了。当年觉得天塌下来的事,现在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债是一块一块还清的。急不得,也躲不掉。
那年夏天,枇杷又熟了。志远在学校没回来,小满拿了根竹竿在树下打,枇杷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裂开,甜汁流了一地。王秀兰拿了个盆在下面接,接了大半盆。她蹲在地上捡滚到角落里的枇杷,捡着捡着,看见门槛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是陈建国常年坐在这儿磨出来的,几年过去了,木头上的痕迹还在,只是浅了一些。她摸着那道凹痕,手指头顺着它的弧度来回划了几下。
小满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枇杷塞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甜得眯起眼睛。
“妈,爸以前就坐这儿吃饭是不是?”小满蹲在她旁边,歪着头问。
“嗯。你爸就爱坐这儿。”
“那我也坐。”
小满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脚伸到门槛外面,晃来晃去。王秀兰看着她,忽然想起陈建国走那天,志远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陪她淋雨。
现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槛上,暖融融的。
王秀兰站起来,端着那盆枇杷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老樟树还是那棵老樟树,枝繁叶茂的,把大半个巷口都罩在阴凉里。树下停着一辆电动车,是隔壁张大婶的。张大婶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她就喊:“秀兰,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鸡汤。”
王秀兰应了一声:“好,我把枇杷给你送过去。”
她转身进屋,把枇杷分出一半装进塑料袋,又拿了一瓶自己做的霉豆腐,一起拎着往张大婶家走。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五年了。陈建国走了五年了。那五十万的窟窿,填了一半多。志远长成了大小伙子,小满也懂事了。她还在做虎头鞋,手艺比从前更好了,厂里让她带徒弟。她每天早上还是去早餐店洗碗,老板娘跟她成了朋友,逢人就说秀兰姐干活利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踏实。
那天晚上在张大婶家吃完饭,她一个人走回家。月亮很圆,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白晃晃的。她推开自家的院门,枇杷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密密的,黑黑的。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上还有几颗熟透的枇杷,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月光照着,亮晶晶的。
她伸手够了一颗,剥开皮,放进嘴里。还是甜的。
堂屋里,条案上的遗像安安静静地立着。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一截灰白的梗。她走过去,点了三根新香,插进米碗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淡,格外轻。
“建国,”她说,“今年枇杷甜。孩子们都好。债也快还完了。”
她站在条案前面,看着照片里那张憨憨的笑脸。香火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映着她的侧脸。
“你在那边,想吃枇杷就托个梦给我。我给你摘。”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遗像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
她关上门,躺到床上。小满早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条腿又搭在她身上。她把小满的腿挪开,给她掖好被子。
窗外的月亮挂在枇杷树梢上,又圆又亮。她闭上眼睛,听着巷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日子还得过。明天早上还要去早餐店洗碗,下午还要做手工活。志远再过几天就该回来了,得给他准备点好吃的。小满的家长会下周三开,她得跟老板娘请个假。
她想着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慢慢睡着了。嘴角弯弯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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